第61章


    从豫州回来后,已是将近年关。


    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在屋瓦和树梢上。


    裴延之更忙了。


    新帝年幼,朝中事务堆积如山。


    各部要呈报的文书、各地要审批的奏报、来年要推行的新政,全都挤在了这最后的十几天里。


    便又是基本留在了宫中。


    谢云卿也忙。


    水部年关的事务比平日多了好几倍,太学那边也不能放松。


    他每日从水部出来,还要赶回太学温习功课,常常要挑灯夜读到深夜。


    两处奔波。


    便即使有车马全程接送,路上也很难完全避免不被寒风吹到。


    裴老夫人得知后便有些心疼,曾劝谢云卿要不将水部的事务暂且放一放,只专心在太学读书,她便是不信,有她在,裴延之的丞相府还敢扣着谢云卿不放人。


    谢云卿对裴老夫人解释道,是他自己想要继续在水部历事的,因为这样可以学到更多。


    裴老夫人无法,只能让裴宣在太学里多照顾谢云卿。


    接下来的几天,水部的事务越来越忙,太学的课业也越来越重。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温习一个时辰的功课,然后去水部,一直忙到午后,再赶回太学听讲学,傍晚再回水部处理剩下的公务,常常要到天黑才能离开。


    连日如此,确实很累。


    这天傍晚,谢云卿从太学出来,站在门口,等着裴延之来接他。


    今日他在水部忙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下午又回太学温习策论文章,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此刻站在寒风中,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开,裴延之下了车。


    在看见裴延之的那一刻,疲惫感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谢云卿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软倒在了裴延之的怀里。


    裴延之接住了他,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抱进了车厢。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眼睛都快闭上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只能软软地窝在裴延之身上。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风凛冽完全是两个世界。


    谢云卿穿得有些厚。


    外面是一件宽大的皮毛斗篷,里面还穿着一件夹袄,整个人便有些圆滚滚又毛茸茸的,窝在裴延之身上时,像一只被人揣在怀里的小猫。


    乖巧极了,也可爱极了。


    他准备就这么小睡一会儿。


    可闭上眼之前,又忽然想起什么,便伸出手,摸索着,攥住了裴延之的衣襟,然后轻轻扯了扯。


    裴延之俯下身,看着他。


    谢云卿便仰起脸,很自然地,吻上了裴延之的唇。


    就在这个吻将要加深的时候——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车厢角落里传来。


    谢云卿骤然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从裴延之怀里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转过头,看向车厢的角落。


    裴宣坐在那里。


    靠着车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假装在翻阅,好像根本没看见什么。


    可他的脸却是红的。


    谢云卿整个人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又慌忙低下头,将脸埋进裴延之的怀里,双手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自我逃避。


    此刻,他根本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心里有些小小地埋怨裴延之,刚刚怎么不提醒他裴宣也在车上?


    他要是知道裴宣在,他一定不会不会


    他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沉而有磁性,还莫名有种宠溺的意味。


    谢云卿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


    什么埋怨,什么害羞,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便是什么都想不了了。


    裴宣坐在角落里,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闭了闭眼,默默下定决心。


    以后,他再也不要和他哥一起来接谢云卿了。


    又过了三日。


    水部的事务到了最忙的时候。


    所有的项目,都要在年前收尾,预算、决算、审核、批复,一项接一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等谢云卿终于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走出丞相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拢了拢斗篷,将下巴缩进毛领里,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一辆马车从不远处驶过来。


    是裴宣的马车。


    今日他答应去裴宅陪裴老夫人用膳,所以裴宣特意来接他。


    不知为何,今日有些格外疲惫。


    上了车之后,谢云卿几乎是倒头便靠在了车里的软榻上睡去了。


    马车到了裴宅,裴宣轻声喊了好几声“云卿”,谢云卿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跟着裴宣下了车。


    一路上,他的脚步都是虚浮的,连带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摇摇晃晃的。


    裴宣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扶他一把,怕他摔了。


    裴老夫人的院子里暖意融融,裴凝也在,正坐在裴老夫人身侧,陪裴老夫人说着话。


    见谢云卿进来,裴老夫人连忙招手让他过去坐。


    晚膳的几道菜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裴老夫人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高高的。


    谢云卿吃了一些,却没什么胃口,只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连吃饭都打不起精神。


    裴老夫人看出了他的疲惫。


    “云卿,是不是累了?”裴老夫人放下筷子,看着他,“要不先去休息吧,别硬撑着。”


    谢云卿摇了摇头,想说没事,想再陪陪裴老夫人。


    可他的眼皮实在太沉了,沉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怎么都撑不住。


    “那我”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我先去歇一会儿。”


    他撑着案沿,慢慢地站起来。


    但就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一黑。


    他的身体便在顷刻之间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地,就要倒下。


    意识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很模糊。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有裴宣的,有裴老夫人的,有裴凝的,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真切。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扶了起来,走了几步,躺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应该是床榻。


    但躺下之后,意识还是没有恢复,仍旧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医师来了!医师来了!”是裴宣的声音,又急又亮。


    随后,有人在床榻边坐下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谢云卿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根本睁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焦急极了:“医师,云卿他怎么了?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医师没有回答。


    谢云卿感觉到搭在他脉搏上的手,莫名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搭上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云卿到底怎么了?”裴老夫人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了。


    谢云卿艰难地微微睁开眼,看向床榻边。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师正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紧皱,表情复杂。


    裴宣也急了:“医师,你倒是说啊!”


    老医师终于收回了手。


    而后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裴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动作很慢。


    便是任谁都能看出此刻他的犹豫。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云卿他难道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老医师连忙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不、不是”老医师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谢小公子他他”


    他顿了顿,又行了一礼,声音更低了:


    “是喜脉。”


    第62章


    房内霎时一片寂静。


    裴老夫人愣住了。


    裴宣愣住了。


    裴凝也愣住了。


    谢云卿的意识逐渐恢复,却又在听见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喜脉。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话,或是理解错了意思。


    就在这时,老医师又开口了。


    “老夫确认了很多遍。”老医师谨慎道,“确实是喜脉无疑,但”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男子有孕,恕老夫见识浅薄,实在闻所未闻。所以想请老夫人再给我一段时间,待我回去遍查医书,看看会不会有先例。”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便垂手站在那里,等着裴老夫人的答复。


    裴老夫人最先稳住了心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稳。


    “好。”裴老夫人道,“你回去查,仔细地查,不着急,但在这之前——”


    她话有一顿。


    “你先给云卿开一些安胎补身的药,让他先吃着。另外,今日之事,出了这间屋子,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


    老医师连连点头,应了下来,退下了。


    裴老夫人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嬷嬷。


    秦嬷嬷会意,立刻带着房内的侍女、侍从们退了出去。


    待房内恢复了安静,裴老夫人走到床榻边坐下,俯下身,牵住了谢云卿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谢云卿的额头,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旁。


    “云卿。”裴老夫人轻声安抚道,“不必因此心忧,或许是医师误诊也说不定。”


    “但如果是真的”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掩不住的欢喜,“那便是菩萨佛祖保佑,赐给了你和延之一个孩儿。”


    “这就是天大的喜事,你便更是什么都不用焦心。”


    她拍了拍谢云卿的手背。


    “裴氏上上下下,都会照顾好你和孩子的。”


    谢云卿躺在床榻上,听着裴老夫人的话,看着裴老夫人那张慈祥的、带着笑意的脸,又微微偏过头,看了看眼带关切的裴宣与裴凝。


    谢云卿的心底忽然涌上了一股暖意,也仿佛在这一瞬间,拥有了十足的底气。


    他对着裴老夫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后有些情不自禁地,将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隔着厚厚的被褥,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心里却在止不住地想。


    难道他和裴延之,真的要有一个孩子了吗?


    裴老夫人看着谢云卿的动作,更是和蔼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对裴宣道:“你去宫里,将你兄长找回来。”


    裴宣当即领命,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谢云卿却轻声喊住了裴宣。


    犹豫了一会儿,再道:“我我想要自己去见他,告诉告诉他这件事。”


    裴老夫人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笑着同意了,再对裴宣道:“那就送云卿入宫,一定小心护送。”


    裴宣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来。


    裴宣扶着谢云卿下了车,然后换乘宫里的小轿,往垂拱殿去。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垂拱殿到了。


    殿门前站着两个内侍,见裴宣和谢云卿过来,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


    “裴小公子,谢小公子。”其中一个内侍压低了声音,“裴相还在里面批阅奏章,可需奴通传?”


    裴宣本想开口,但谢云卿却先他一步道:“不必了,我先去偏殿等着吧。”


    他不想打扰裴延之。


    裴宣听后有些犹豫,但也没说什么,只道他会陪着谢云卿等。


    但就在这时,殿门从里面打开了。


    光瞬间涌了出来,将殿前的玉阶照得亮堂堂的。


    是裴延之。


    不知为何,在看到裴延之的一瞬间。


    一种莫名的委屈,顿时涌上了谢云卿的心头,泪水也一下子夺眶而出。


    裴宣和两个内侍都慌了。


    裴延之则大步走到谢云卿面前,俯下身,一只手揽住谢云卿的腰,另一只手托住谢云卿的膝弯,将谢云卿整个人稳稳地横抱了起来。


    谢云卿的眼泪还在掉,一颗一颗的,落在裴延之的衣襟上。


    裴延之抱着他,转过身,走进了垂拱殿。


    裴宣和两个内侍这才反应过来。


    两个内侍立刻上前将殿门紧紧关上了,而裴宣也即刻离开了垂拱殿。


    殿内灯火通明。


    四角的金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晕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暖融融的色调里。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坐到主案后的软榻上,让谢云卿躺在了自己的怀里。


    虽然一路坐着马车与小轿,谢云卿穿得也很厚,但深夜实在太冷了。


    谢云卿的脸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冻得有些红。


    脸颊是浅浅的粉,鼻尖尤其红。


    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子。


    煞是可爱。


    但谢云卿还在无声地落着泪,一句话都没说。


    裴延之也没有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大掌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云卿的背,给予谢云卿足够的耐心与安抚。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碰了碰谢云卿的鼻尖。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谢云卿的鼻尖还是冰凉的。


    裴延之的手臂便不自觉地收紧了,将谢云卿整个人又往怀里拢了拢,拢得更紧了一些。


    这一下的紧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谢云卿心里“咔”地响了一声。


    他忽然就安下了心。


    可心里那股莫名的委屈,却还是没有消散。


    他从裴延之怀里微微抬起头,仰着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看着裴延之。


    声音却又轻又软,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和一种不自觉的撒娇:“你已经很久没有陪我了。”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想你,很想很想”


    话音还未落,裴延之的吻一下子落了下来。


    但只是浅尝辄止。


    然后裴延之退开一些,看着谢云卿的眼睛,目光认真又郑重。


    “对不起。”裴延之道,“这段时间,没有好好陪你。”


    谢云卿怔住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委屈和泪水也都不见了。


    然后低下头,将脸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鼻尖蹭着裴延之颈侧的皮肤,声音闷闷的:


    “没没关系。”


    说完之后,不知怎的,又更加不好意思了。


    便是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刚刚的委屈和眼泪究竟是从何而来。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么抱着谢云卿,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怎么这么晚还来宫里?”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谢云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才想起,自己来找裴延之的目的。


    却一时难以启齿。


    脸还是埋在裴延之的颈窝里,不肯抬起来。


    裴延之也没有催。


    只是轻轻拍着谢云卿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而温柔。


    然后微微偏过头,嘴唇贴着谢云卿的耳廓,声音轻柔地像是在哄小孩子:“发生什么事都没关系。”


    “我会陪你一起面对。”


    谢云卿的心跳顿时停了一下,又很快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抬起头,咬了咬自己的下唇,闭上眼。


    一鼓作气——


    “医师给我诊出了喜脉。”谢云卿道,“我可能有孕了。”


    话说完,他死死地闭着眼睛,纤长的乌睫不住地颤抖。


    殿内安静了。


    安静得谢云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上,像是要从里面蹦出来。


    他等了很久。


    没有等到裴延之的回答。


    只是隐约感觉到,裴延之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莫名越来越灼热了。


    心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他忍不住了。


    微微歪了歪头,小心地、试探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去瞧裴延之的反应。


    却一下子撞见了裴延之眼中的笑意。


    谢云卿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裴延之,看着那张从来都是淡漠从容的脸上,此刻毫不掩饰的欢喜。


    他忽然就明白了。


    裴延之没有觉得这件事很离奇,没有觉得这件事是假的,更没有觉得这件事不可置信。


    裴延之很高兴。


    非常、非常高兴。


    谢云卿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实处。


    他睁开另一只眼睛,从裴延之怀里坐直了身子。


    然后手脚并用地,改换了姿势,面对面地跨坐在了裴延之的大腿上。


    裴延之的手立刻护了上来。


    一只手稳稳地揽着谢云卿的腰,将谢云卿的腰身完全拢在了掌心里。另一只手覆在谢云卿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按着,像是在保护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动,将彼此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


    谢云卿仰着脸,抿了抿唇,有些羞涩地问裴延之:“我有孕,你是不是很开心?”


    声音轻轻的。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撒娇。


    裴延之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脸颊。


    “是。”裴延之答道。


    谢云卿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一下子涌上了两种情绪。


    一半是开心——裴延之果然很高兴,果然很期待这个孩子。


    可另一半,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受。


    “但并不是因为孩子。”


    谢云卿一怔。


    裴延之的手从他脸颊上滑下来,指腹轻轻拂过他的下颌,停在他的颈侧。


    目光深邃,看着那下面不断跳动的脉搏。


    “是因为——”裴延之的声音莫名变得低沉。


    是克制的。


    却又是有着压抑不住的占有欲的。


    “这便代表,你完完全全是我的了。”


    第63章


    第二天,谢云卿在偏殿醒来的时候,裴延之已经去上朝了。


    谢云卿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方素白的床帐,发了一会儿呆。


    以往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裴延之总是醒得很早,天不亮就要起身去上朝。而他则常常因为前一夜的事,累得浑身酸软,便很难和裴延之同时起来。


    其实已经习惯了。


    可不知为何,今天心里却空荡荡的,格外失落。


    他蜷在被子里,将膝盖缩起来,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闻着上面残留的裴延之的气息。


    他忽然有些想哭。


    他咬了咬下唇,将那股酸意忍了回去,可眼眶还是红了。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小公子。”是一个内侍的声音,“您可醒了?需不需要奴侍候?”


    谢云卿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不用。”


    脚步声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远去了。


    殿门开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种失落感便更强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看着裴延之睡过的地方。


    没有犹豫,他慢慢地挪过去,将脸贴在那片被褥上。


    其实早就凉透了,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想感受一下,试图从那片冰凉的锦缎上,捕捉到一点裴延之残存的温度。


    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便更加难受了,鼻尖发酸,眼眶发涩。


    他开始不自觉在被褥里翻来覆去。


    将被子裹成一团,又松开,又裹上,但还是怎么都不舒服。


    翻着翻着,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床尾。


    那里搭着几件衣服。


    有月白色的外袍,旁边还有一件里衣,和一条亵裤。


    应是昨夜裴延之换下后,到今天早晨,都没让内侍进来收拾,所以便一直留在了床尾。


    谢云卿看着那些衣服,忽然心下一动。


    他慢吞吞地钻进被褥,像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悄悄地蠕动到床尾。


    而后探出头,伸出手。


    将裴延之的外袍一点一点扯进了怀里。


    抱住了之后,不知为何,还嫌不够。


    看着剩下的更加私密的里衣和亵裤,没有犹豫太久,就将它们一把都抱进了怀里。


    然后重新钻回了被褥。


    被褥盖过头顶,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怀里那些衣服的触感,柔软的、冰凉的,和鼻尖萦绕的、属于裴延之的气息。


    谢云卿就这样闻着上面裴延之的气息。


    不知为何,感觉越来越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躁动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双手颤抖着,遵循本能地,将裴延之的衣服往身下堆去。


    然后将腿并拢,并住了裹成了一团的衣服。


    脑中不断浮现他与裴延之亲密的画面。


    裴延之的手,裴延之的唇,裴延之的呼吸。


    裴延之那双沉静的、却在某些时刻会变得炽热无比的眼睛。


    脸颊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急促。


    快要到最后关头了。


    他咬着下唇,将自己缩成一团,双腿并得更紧了。


    突然——


    被褥被掀开了。


    谢云卿如受了惊一般浑身一颤,身下的衣服便湿了。


    他慌忙抬起眼,泪眼朦胧地对上了裴延之的视线。


    谢云卿的大脑嗡了一下。


    神智骤然清明。


    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做了什么——


    他竟然竟然用裴延之的衣服,做出了那事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暧昧的气味。


    谢云卿躺在床榻上,衣衫凌乱,发丝散落,脸颊绯红,眼尾也红得像要滴血。


    睫毛湿透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水珠挂在上面,颤巍巍的,像雨后荷叶上滚动的露珠。眼中水光潋滟,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波光粼粼,轻轻一晃就要溢出来。


    他就那样躺着,泪眼朦胧地看着裴延之,嘴唇微微张着,还在轻轻地喘息。


    裴延之掀着被褥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但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将手中的被褥放下,俯下身,将谢云卿从床榻上横抱了起来。


    被褥还裹在谢云卿身上,皱巴巴的,只露出里面一截白皙的、泛着粉色的锁骨。


    谢云卿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


    又十分不好意思地将脸埋进裴延之的胸膛,为刚刚的事羞愧不已。


    裴延之抱着他,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浴桶已经备好了。


    水面浮着几片花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将整间内室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裴延之将他轻轻放进了浴桶里。


    热水漫过他的腰腹,漫过他的胸口,温热的,柔软的,将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的身体也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


    裴延之站在浴桶边,挽起袖口,伸出手,探入水中。


    掌心贴上了谢云卿的肩,指腹顺着肩线慢慢滑下去,轻轻地、仔细地替谢云卿清洗。


    谢云卿靠在浴桶壁上,仰着脸,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的神情很平静。


    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明是裴延之最平常的神情,谢云卿却忽然觉得委屈,竟一下子哭了出来。


    还哭出了声,哽咽着抽抽嗒嗒的——以往他就算哭,更多时候也是没有声音的。


    裴延之的手顿住了。


    然后慢慢抚上了谢云卿的眼睛。


    手指还是湿的,带着温热的水珠。


    指腹轻轻蹭过谢云卿的眼尾,将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抹去。


    水珠混着泪水,在谢云卿的脸上洇开。


    使得那张本就白皙透明的脸愈发泛着水光,像一块浸在水中的琉璃。


    “哭什么?”裴延之轻声问。


    谢云卿却答不上来。


    是因为方才做出了那事的羞愧?还是因为看到了裴延之脸上的淡漠?


    可能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裴延之没有再问了。


    他又将谢云卿从水里抱起来,走到旁边铺着锦褥的竹榻上坐下。


    让谢云卿面对面地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谢云卿身上什么也没有。


    裴延之却衣冠整齐。


    谢云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裴延之。


    谢云卿突然觉得羞耻。


    便有些不情愿,在裴延之的腿上挣扎起来。


    裴延之却紧紧箍住了他的腰,不让他再动,然后低下头,如狂风暴雨般吻住了谢云卿的唇。


    裴延之没有脱衣服,却将那处暴露了出来。


    然后将谢云卿往上放了放。


    但在即将相连的那一刻。


    谢云卿却艰难地从那片汹涌中挣扎了出来,抵住了裴延之的胸膛。


    他启开那双红到快要滴血的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不不可以。”


    顿了顿,声音更加破碎了。


    “孩孩子。”


    裴延之依着他了,只一下一下抚着谢云卿光洁的背。


    过了很久很久,谢云卿的小腹上更湿了,空气中暧昧的味道也更重了。


    谢云卿将头埋入裴延之的颈窝,闻着那股味道,不知为何,终于安下了心。


    裴延之也平复了下来。


    而后偏过头,吻了吻谢云卿的耳垂,轻声道: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谢云卿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谢云卿穿得很厚。


    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夹棉长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柔软的兔毛,将他的脖颈和手腕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罩着一件白狐做成的斗篷,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清冷又贵气。


    斗篷很大,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白皙如玉,眉眼如画,被雪白的狐毛一衬,愈发显得精致绝伦。


    珠冠没有戴,如瀑的长发只简单地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被风轻轻吹动。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裴延之怀里。


    像一只被精心摆放在锦盒里的玉娃娃,晶莹剔透,惹人怜爱。


    裴延之抱着他,坐上了小轿,往御花园去。


    远远的,便有淡淡的梅香袭入鼻尖。


    又过了一会儿,御花园到了。


    裴延之先下了轿,然后转过身,将谢云卿从轿中抱了出来。


    谢云卿的双脚刚落地,便想说“我自己走”,可话还没出口,裴延之就已经再次将他横抱了起来,往御花园里走去。


    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


    红梅、白梅、粉梅、绿萼。


    一树一树地挨着,像一片一片被晚霞染透的云。


    空气里满是梅花的清香,清冽的,冷浸浸的,吸一口,便觉得整个人都被洗过了一遍。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


    两侧的梅树枝桠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花的穹顶。


    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如金箔般,落在裴延之的肩上,落在谢云卿的白狐斗篷上。


    走到园中的小亭里,裴延之将谢云卿放了下来。


    亭子虽四面透风,但亭中的席茵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还放着一个手炉和一条薄毯,显然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


    裴延之将谢云卿放在锦褥上,又将薄毯搭在他膝上,把手炉塞进他手里。然后在谢云卿身边坐下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将他拢进自己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亭外的梅花。


    风从亭外吹过来,带着梅花的香气,拂过谢云卿的脸颊。


    “好看吗?”裴延之问。


    谢云卿点了点头。


    忽然——


    一阵嘈杂声从不远处传来。


    谢云卿循声看去,便是一愣。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小郎君,正朝这边走过来。


    那个小郎君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成,但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的清俊。


    眉眼间有一股天生的贵气,却又不显得高高在上,反而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想要努力装出沉稳、却还是藏不住稚气的模样。


    他的身后跟着许多人。


    有内侍,有侍卫,浩浩荡荡的,将那条窄窄的青石小径挤得满满当当。


    谢云卿觉得那小郎君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待到那小郎君走近了些,谢云卿才终于想起来——是围猎场上的那个跑到他面前,请他带自己去见裴延之的小郎君。


    是裴延之的外甥。


    也就是如今的新帝。


    谢云卿立马想从裴延之怀里站起来,可裴延之却没让他动。


    谢云卿便只好看着那小郎君越走越近,直到走入亭中,站定在他和裴延之面前。


    小郎君的目光先落在裴延之身上。


    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喊了声“舅父”。


    裴延之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小郎君便直起身,目光又移到谢云卿身上,看起来有些犹豫,似乎在纠结该如何称呼谢云卿。


    裴延之开口了:“喊小舅父。”


    小郎君愣了一下。


    但很快便乖乖地对谢云卿也行了一礼,脆生生地喊道:“小舅父。”


    谢云卿正想着到底要不要对小郎君行礼,又该如何行礼,就看到那小郎君竟径直走到了他面前,微微弯下腰,好奇地看着他。


    “小舅父。”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多了一点亲近的意味,“你穿得好厚实,是不是很怕冷?”


    谢云卿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还、还好”


    小郎君便笑了,然后直起身,面朝裴延之,恭敬道:“舅父,我听闻小舅父入了宫,所以特来见礼。”


    裴延之没有接话。


    小郎君也不在意,又接着道:“母后听闻此事,也备了家宴,想请舅父和小舅父一同去坐坐。”


    裴延之还是没有应声。


    神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谢云卿的发顶,手指不经意地在谢云卿的肩上轻轻点着。


    谢云卿觉得裴延之对待新帝的态度,实在有些过于冷漠了。


    虽然他知道,裴延之向来如此,对谁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可面前这个人是皇帝,是裴延之的外甥,是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


    谢云卿便有些于心不忍。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从裴延之的怀里站起身。


    裴延之揽着他肩的那只手便自然地滑落下来,落在他腰侧,却没有松开。


    谢云卿面朝小郎君,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小郎君立刻又还了一礼。


    而后直起身,将恳切的目光投向谢云卿,声音软了下来,问谢云卿:“小舅父要去坐坐吗?”


    谢云卿回头看了看裴延之的神情,觉得裴延之像是让他做决定的样子。


    又看回小郎君。


    那孩子正微微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身后那些内侍、侍卫们全都垂手站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谢云卿觉得小郎君实在诚恳,更何况又是新帝。


    想了想,便就答应了。


    第64章


    太后的含章殿,在皇宫的西侧。


    殿门大开,暖意从里面涌出来,裹着一丝龙涎香的气息。


    太后坐在主位上。


    她看上去大约三十岁的年纪,面容柔和,眉眼弯弯,眸中带着笑意,给人一种和善可亲的感觉。


    可谢云卿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并没有真正地抵达眼底。


    新帝走在前面,一进殿便快步走到太后身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太后听了,目光便落在谢云卿身上,眸中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这便是云卿吧。”太后笑着道,“快坐,快坐。”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客位上坐下来。


    却并没有将谢云卿放到旁边的席位上,而是依旧让谢云卿坐在自己膝上,靠在自己怀里。


    谢云卿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挣了一下,裴延之的手便在他腰侧轻轻按了按,他便不动了。


    家宴的菜品很精致,一道一道地摆上来,摆了满满一案。


    期间太后不停地招呼谢云卿吃菜,语气亲昵得像她与谢云卿才是亲人。


    而与裴延之,几乎没有交流。


    太后偶尔会看向裴延之,请裴延之赏光,裴延之只微微颔首,既不接话,也不动筷。


    太后也不在意,转过头又继续和谢云卿说话。


    “云卿这身白狐斗篷真好看。”太后笑着问道,“是裴相送的吧?”


    谢云卿点了点头。


    “裴相待你可真好。”太后感叹了一声,目光在裴延之和谢云卿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谢云卿脸上,“云卿生得这样好,难怪裴相这般喜欢。”


    谢云卿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太后又问了谢云卿一些话,诸如在太学读书辛不辛苦、在水部历事累不累、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颜色。


    谢云卿一一答了,但也只是浅浅几句。


    可太后竟就不住地夸他。


    谢云卿听着那些夸赞,心里越来越不自在。


    总觉得那些夸赞,并非出于客套,更谈不上真心,而是一种刻意且生硬的讨好。


    他就算再迟钝、再不懂朝局。


    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太后和新帝,正在通过讨好他来讨好裴延之。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发堵,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出了含章殿,坐上小轿,往垂拱殿去。


    一路上,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没有说话。


    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太后那些夸赞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一句一句的,让人很不舒服。


    小轿在垂拱殿门前停下来。


    殿内,书案上堆着高高的文书,比裴延之带着他离开前又多了很多。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书案后坐下来。


    一手揽着谢云卿的腰,一手拿起案上的文书,展开,看了起来。


    谢云卿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延之。”他轻声开口。


    “嗯?”


    “太后她”谢云卿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在故意讨好我?”


    谢云卿感觉到那只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是不是想通过我来讨好你?”他的声音更轻了。


    裴延之将手中的文书放下。


    他没有看谢云卿,只是将谢云卿又往怀里拢了拢,下颌抵着谢云卿的发顶。


    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是。”


    还不等谢云卿反应,裴延之又接着道:


    “可我要的,就是如此。”


    谢云卿愣住了。


    裴延之退开些,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脸颊,将谢云卿的脸微微抬起来,让谢云卿看着自己。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裴延之道,“你在我心中,无可撼动。”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我裴延之,独一无二的珍宝。”


    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感动几乎要将他淹没,心中震颤无比。


    “所以,不必因此忧心。”裴延之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一切都有我在。”


    谢云卿闭上眼,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和裴延之说话时拂在他脸上的温热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在裴延之的颈侧。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知道了。”


    接下来的五天,谢云卿便住在了垂拱殿里。


    期间,裴延之曾召御医来为谢云卿把脉,同样诊出了喜脉。


    随着御医的确诊,谢云卿的身体也像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各种初孕的反应便随之而来。


    最明显的是疲劳和嗜睡。


    他每日要睡很久很久,比从前多了将近一倍。


    可即使睡了那么久,醒来后还是觉得困,整个人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还会时不时呕吐。


    没有任何规律。


    有时是闻到什么气味,有时是吃到什么东西,有时什么原因都没有,就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吐得昏天黑地。


    裴延之每次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了,再喂他喝温水,替他将嘴角的渍迹擦干净。


    还有——


    他更加离不开裴延之了。


    像是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几乎无法克制的依赖,只要裴延之不在身边,他便觉得心慌,觉得不安。


    裴延之上朝的时候,他在偏殿里等着。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问内侍裴延之要回来了没有。如果是,他便能安下心来,如果还没有,他就继续等着,眼睛盯着殿门的方向,一眨不眨。


    裴延之下朝回来,看见谢云卿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便会走过去,将谢云卿从软榻上抱起,抱到书案后,放在自己的膝上。


    谢云卿便自然地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安安静静地、满足地,闭上眼睛。


    就这样,到了除夕。


    除夕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紫光殿里,殿内张灯结彩,金碧辉煌。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济济一堂,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但裴延之带着谢云卿,在宫宴上只露了一面,就离了宫。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着了。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上了车,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全都隔绝了。


    谢云卿从裴延之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我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太好?”


    裴延之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没有回答。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往裴宅的方向驶去。


    裴宅里,亦是灯火通明。


    裴老夫人、裴凝、裴宣,都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裴宣第一个跳了起来。


    “云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想拉谢云卿的手,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只是围着谢云卿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在宫里没吃好?没睡好?”


    谢云卿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


    裴宣不信,又絮叨了几句,被裴凝轻声喊住了。


    “好了裴宣,让云卿先坐下。”


    裴宣这才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花厅里烧着炭盆,比宫里还要暖和。


    裴老夫人让人将谢云卿的席位挪到了自己身边,又让人给谢云卿加了两个手炉,一条薄毯。


    谢云卿坐在裴老夫人身边,手里捧着手炉,膝上搭着薄毯,身后靠着软枕,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塞进窝里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裴老夫人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膳是家宴,菜品比宫里简单一些,却每一样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裴宣不停地劝谢云卿多吃。


    但谢云卿只吃了一些,孕吐的反应就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他便放下了筷子,不敢再吃了。


    裴宣还想要劝,被裴凝一个眼神制止了。


    用完晚膳,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守岁。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裴凝坐在她身侧,偶尔和她轻声说几句话。裴宣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回去,一会儿剥个橘子,一会儿又跑到门边朝外面张望。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眼皮越来越沉。


    他想撑着,想陪大家一起守岁,可身体实在不听话。


    那些初孕的反应,在晚膳后便愈发强烈了,疲乏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他实在难以抵抗。


    他渐渐闭上了眼睛,听着裴宣偶尔的说话声,听着裴老夫人念经的呢喃声,听着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他醒来的时候,守岁已经结束了。


    花厅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结束了?”谢云卿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裴延之“嗯”了一声,低下头,亲了亲谢云卿的额角:“我们也回房吧。”


    他抱着谢云卿,回到了他们的院子。


    房间里暖烘烘的。


    裴延之将谢云卿放在床榻上,替谢云卿脱了外袍,又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将灯熄了几盏,只余下床头那一盏,然后在一旁的书案边坐下来,拿起一份文书,批阅了起来。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被子里钻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裴延之身边。


    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谢云卿就已经自己坐了下来,将头枕在了裴延之的大腿上,整个人蜷在了书案下面。


    裴延之一手拿着文书,另一只手落下来,轻轻覆在谢云卿的发顶,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抚着。


    房内很安静。


    谢云卿闭着眼睛,听着裴延之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觉得安心极了。


    可忽然——


    胸口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谢云卿皱了皱眉。


    其实反应很轻微。


    但裴延之还是立刻就发现了。


    裴延之停下了手,低下头,看着谢云卿,轻声问道:“怎么了?”


    谢云卿本想糊弄过去。


    可一睁开眼,对上裴延之的目光,就觉得自己在这道目光下,根本无所遁形。


    “胸口”他的声音很轻,还有点小孩子做错了事被抓到时的支支吾吾,“有点疼。”


    裴延之握住了谢云卿的手,对守在房外的侍从道:“去请医师过来。”


    谢云卿却立刻喊住了侍从,连连说不要。


    他一是不想在除夕的时候麻烦医师,二是觉得自己疼痛的地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对别人说。


    裴延之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谢云卿很少看到裴延之皱眉。


    裴延之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高兴的时候不笑,不高兴的时候也不恼,永远是一副淡漠从容的模样。


    谢云卿便有些怕了。


    情急之下,他连忙从裴延之身上坐起来,拉住裴延之的手,往自己的胸口处去。


    动作看起来很干脆,毫无扭捏。


    可转眼却又低下头。


    红着脸道:“你帮我揉揉”


    “或许或许就会好了。”


    第65章


    其实胸口对男子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言说的部位。


    可谢云卿如今的状况确实与常人不同。


    御医说这是有孕之兆,身体正在为那个还未到来的孩子做着准备,于是那些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地方,便也跟着起了变化。


    以至于此处的疼痛,都难免沾染了几分旖旎的意味。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一直没敢看裴延之。


    裴延之没有立刻动作。


    谢云卿能感觉到裴延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发顶到脸颊,从脸颊到下颌,从下颌到那处他羞于启齿的地方。


    然后裴延之的手动了。


    慢慢地、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胸口。


    温热的掌心贴在衣料上,那股热度透过薄薄的中衣渗进来,瞬间缓解了那阵微微的刺痛。


    谢云卿舒服得几乎要叹息,整个人便不自觉地靠入了裴延之的怀中。


    裴延之的手从左边移到右边,动作很轻很慢。


    那阵刺痛便在温热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可渐渐地,那种舒服竟转变成了一种痒意。


    谢云卿愣了一下。


    但很快便觉得是衣料摩擦皮肤导致的。


    他咬了咬下唇,轻轻握住了裴延之的手腕,拿开裴延之的手,然后从裴延之怀里坐起来。


    犹豫一下后。


    他稍稍侧过身,避开裴延之那道灼热的目光,将衣衫褪至腰间。


    皮肤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刹那,即使房间内一点都不冷,谢云卿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肩头在昏暗的烛火下莹莹如玉,线条流畅而柔和,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衣衫堆在腰间,将腰身衬得更加纤细,纤细到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他就那样半褪着衣衫,侧身坐着,肩头微微缩着,像一株被夜风吹拂的、不胜娇怯的白莲。


    美极了。


    也诱人极了。


    谢云卿合上眼,靠回裴延之的怀里。


    相较于刚刚,此刻他的眼睫正止不住地颤抖着,在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投下了一片细碎的、颤动的阴影。


    整个人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感。


    宛若一件薄胎的瓷器,透光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让人既想小心翼翼地呵护,又想不管不顾地将他揉进身体里。


    谢云卿等了很久。


    裴延之又没有动作了。


    谢云卿有些急了。


    便又握住了裴延之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将裴延之的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自己却侧过脸,埋入裴延之的胸膛,哼哼唧唧道:“继继续呀。”


    裴延之的手这才动了。


    掌心重新贴上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皮肤。


    可那种痒意却并没有消减,反而有些愈演愈烈。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爬得他浑身都在发颤,爬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谢云卿实在受不了了。


    他按住了裴延之的手,从裴延之的胸膛里抬起眼,望着裴延之。


    “痒”他的声音软而粘腻,有种不自知的、让人心颤的意味,“胸口痒怎么办呀。”


    样子可怜极了。


    像一只被什么东西挠得浑身不舒服,自己却找不到原因,最后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主人求助的小猫。


    裴延之的目光暗了暗。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裴延之就已经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膝上。


    然后裴延之俯下身。


    埋首于那片他方才用手指摩挲过的皮肤。


    嘴唇贴上去,然后——


    一触、一合。


    不仅仅是那片皮肤,还有上面最红的部位。


    舌尖抵着,齿列轻轻合拢。


    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谢云卿感受到那微微的、带着一点痛意的酥麻。


    谢云卿瞬间全身都软了。


    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从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根指尖、每一寸皮肤。


    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而粘腻,还随着裴延之双唇的张合,发出了更加不堪的声音。


    可那阵痒意还在。


    不仅没有消减,反而因为那温热的、湿润的触碰,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了。


    像是隔靴搔痒,怎么都够不到那个真正痒的地方。


    谢云卿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裴延之的后脑。


    手指插进裴延之的发间,指尖微微用力,将裴延之的头往那处按了按


    还不够。


    他还想要得到更多。


    裴延之却放开了那处肌肤。


    抬起头。


    他的嘴唇是湿的,沾着些许水光。


    神色看起来却和平常一样,淡漠的,冷静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暗沉沉的,像炭盆里将灭未灭的火,表面覆着一层灰,底下却滚烫。


    谢云卿又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裴延之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有奶香。”


    谢云卿的脑子里轰了一下。


    他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裴延之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


    他可是男子。


    男子那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奶香。


    裴延之像是看出了他的不信,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唇舌交缠间,谢云卿当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甜的奶香。


    甚至,还尝到了一点独特的、清甜的滋味。


    他的脑子里彻底炸开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淡淡的奶香与口中的清甜,是由他自己的身体产生的,还还被他自己尝到了。


    他赶忙侧过脸,躲开了裴延之的吻。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有些逃避现实。


    这太羞耻了。


    羞耻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延之的手抬起来,覆上了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没什么的。”裴延之道,“这很正常。”


    声音很轻,且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却有着一种可以让人安心的力量。


    “是为了孩子准备的。”


    谢云卿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


    而后一点一点转回脸,重新看向裴延之。


    他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下唇已经被他咬得有些发白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眼中水雾朦胧,宛若覆了一层薄薄的纱,湿漉漉又亮晶晶的。


    “可是可是”他的声音犹豫极了,“我那里突然很涨。”


    裴延之没有再让谢云卿等待,重新俯身埋下了头。


    没有几下之后。


    谢云卿也再次按住了裴延之的后脑。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短暂地将房间里那些暧昧的声响盖了过去。


    第66章


    涨痛消失后,方才的痒意却又卷土重来。


    且不再局限于胸口那一片小小的肌肤。


    而像是一条蜿蜒的蛇,从胸口往下,一点一点地蔓延,往更隐秘、更不可言说的地方游去。


    所经之处,皮肤便像被点着了似的,燃起一簇一簇细小的火苗,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或许是方才发生的事已经冲毁了他的理智,也或许是那股痒意实在太难以忍受。


    谢云卿竟极为大胆地,将裴延之的头往那隐秘的地方推去。


    裴延之顿了一下。


    这一顿,谢云卿瞬间清醒了。


    他羞耻极了。


    只能默默祈祷,裴延之没有识破他方才脑子里那些不堪的、疯狂的意图。


    可裴延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烛火的光,有他的倒影,还有已经将他看破了的暗涌。


    ——他失败了。


    但裴延之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将谢云卿从自己的膝上抱了起来,转过半个身子,将谢云卿的上半身放到了床榻上。


    那双赤着的脚悬在床沿外面,脚趾微微蜷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裴延之没有起身。


    而是直接单膝蹲了下来,蹲在床榻前。


    然后伸出手,拨开堆在谢云卿腰间的衣衫,俯身,嘴唇触到衣衫下的凹陷处。


    一瞬间,谢云卿仰起了头。


    后脑抵着床榻,脖颈拉成一条脆弱的弧线,喉结微微滚动着。


    手指也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青色的筋脉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了发间,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命脉,只能被迫痛苦地颤抖。


    可这还没完。


    随后,裴延之的舌尖也挤进了那凹陷处,然后双唇快速地张合起来。


    让人想要发疯。


    谢云卿手下的锦褥几乎要被他扯破了。


    他咬着下唇,将那些声音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可还是有细碎的、含混的声响从唇齿间漏出来,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突然——


    不知裴延之碰到了哪处。


    那一瞬间,掩藏在那片皮肤下面的、掩藏在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猛地喷薄而出。


    那些声音也再抑制不住了。


    谢云卿的身体瞬间绷住,手指死死地攥着身下的锦褥。


    不知过了多久。


    那阵令人发疯的感觉终于慢慢平息了。


    谢云卿感到裴延之好像还在床下,便艰难地撑起身,往床下望去,正好对上了裴延之的目光。


    但很快,某种正在从裴延之的唇上往下淌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东西从裴延之的唇沿流下来,一路经过下颌,经过喉结,最后没入衣襟深处,在那片月白色的衣料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蜿蜒的水痕。


    谢云卿愣了一下。


    随后,脑子里有什么轰然炸响。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可比羞耻先一步到来的,是另一种更加猛烈的、更加难以忍受的感觉——


    如烈火般灼烧的空虚。


    烈火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坐起来,拉住了裴延之的手臂。


    想要裴延之上来,想要裴延之到床上来,想要裴延之——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


    可裴延之却纹丝不动,任凭他怎么拉,怎么拽,怎么恳求,都一动不动。


    只是那样蹲着,抬着眼,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裴延之伸出手,覆住了他的手背。


    掌心很大,很热。


    将谢云卿的手整个包住了。


    “孩子。”裴延之说。


    谢云卿懵了一下。


    但很快意识到,裴延之是在用那日在垂拱殿里,他以“孩子”为藉口,拒绝裴延之更进一步的事“报复”他。


    谢云卿觉得自己要哭了。


    裴延之怎么能这么坏。


    明明是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明明是在这种意乱情迷的时刻,明明他都已经——


    简直坏透了!


    他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看着裴延之,裴延之也看着他。


    裴延之的眼睛里,此刻,莫名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谢云卿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意忍了回去。


    他垂着眼,盯着裴延之衣襟上那片被他的东西洇湿的水痕,盯着那道从下颌一直蜿蜒到衣领深处的、湿漉漉的痕迹。


    他忽然就不想哭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裴延之拒绝不了的办法。


    他慢慢地从床榻上滑下来,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滑落到了裴延之的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推了裴延之一下。


    很轻易地,就将裴延之推倒在了地上。


    像是报复裴延之方才的坏心眼。


    谢云卿没有一点要和裴延之温存的意思,径直将裴延之的东西拿了出来,然后就要往上坐。


    ——却被裴延之握住腰拦住。


    “别这样。”裴延之无奈叹息道,“你坐不住的。”


    然后他坐起身,将谢云卿抱进怀里。


    一下粘腻的声响。


    两个人同时闷哼了一声。


    谢云卿的脊背一下子就绷直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住了裴延之肩上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裴延之的肌肉里。


    谢云卿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还在,带他去荡秋千,他坐在秋千上,母亲在后面推。


    秋千升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花香和草香;秋千落下去的时候,心便悬了起来,无比期待下一次。


    然后又升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快乐极了。


    此刻他便像是坐在了秋千上。


    只是那秋千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逐渐有些承受不住了。


    眼前的一切在晃动。


    烛火的光都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在他眼前旋转、飞舞。


    突然——


    裴延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放在了小腹上。


    而后问他:“这里是孩子吗?卿卿。”


    语气淡然极了,仿佛真的在疑惑,却又不难听出几分其中的调笑之意。


    谢云卿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瞬间从朦胧中惊醒了——准确来说,是被吓醒了。


    那里,竟像是显了怀。


    他又开始担心里面的孩子,挣扎着要站起来。


    裴延之却不许。


    谢云卿挣了几下,挣不动,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孩子”他哽咽着,哼哼唧唧着,“孩子还在里面”


    “轻一点轻一点”


    可裴延之竟当没听见,依旧那样。


    谢云卿这下是真的怕了。


    他俯下身,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


    脸埋在裴延之的颈侧,泪水蹭在裴延之的皮肤上。


    他就那样挂在裴延之身上。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瑟瑟发抖的幼鸟。


    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和鼻音,继续哀求着:


    “轻一点求你了轻一点”


    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更紧地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将脸稍稍抬起,嘴唇贴着裴延之的耳廓,一声一声地喊:


    “爹爹爹爹”


    “饶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裴延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猛地扣住了谢云卿的脊背,五指张开,大掌几乎覆住了谢云卿的整个后背。


    闷哼了一声。


    谢云卿被烫了一下,然后瞬间软了下去。


    裴延之抱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有温热不断从还相连的地方滴落。


    从外间到内室,滴了一路。


    裴延之跨进浴桶,抱着谢云卿一起坐了下来。


    热水漫过两个人的身体,将那些黏腻的、暧昧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化开。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闭着眼睛,听着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


    忽然,谢云卿开口了。


    “你方才”谢云卿咬了咬唇,“是不是故意的?”


    他又慢慢仰起脸,看向裴延之。


    “故意用孩子来堵我的嘴。”谢云卿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控诉,“故意不理我的求饶,故意——”


    裴延之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将他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这个吻不深,只是唇瓣贴着唇瓣,停留了片刻,然后退开。


    “是。”裴延之说。


    谢云卿愣住了。


    他没想到裴延之会承认,还承认得这么干脆,这么理直气壮,连一点心虚都没有。


    心里顿时更委屈了。


    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你坏死了。”


    却是怕自己方才的放纵会伤到它,怕它不喜欢这样,更是怕裴延之不在乎它。


    但就在这时,裴延之抚上了他的小腹。


    “不会有事的。”裴延之道,“我会好好护着你和孩子的。”


    谢云卿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第67章


    春节后的第七天,京城又落了一场细雪。


    裴延之与谢云卿正在暖阁里,和裴凝、裴宣一起,陪裴老夫人话闲。


    孕吐的反应在春节这几日缓和了许多,但嗜睡依旧。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眼皮一会儿沉一会儿轻,半睡半醒的,像一只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猫。


    就在这时,秦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裴老夫人和裴延之道:“老夫人、长公子,前些日子为谢小公子诊脉的那位医师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正在外面候着。”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医师”两个字,不知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从裴延之怀里微微抬起头,看向裴延之。裴延之也正好低下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谢云卿的眼睫颤了颤,莫名有些紧张。


    裴延之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紧张。


    揽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秦嬷嬷道:“带医师去东边的厢房,我们随后就到。”


    又转向裴老夫人,“祖母,我们去去就回。”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裴延之一路抱着谢云卿到了东厢房,在主位上坐定后,对着站在案前的医师道:“说吧。”


    医师行了一礼,然后开口道:“裴相,谢小公子,老夫这些日子几乎翻遍了所有的医书,终于找到了男子喜脉的先例。”


    “书中记载,有些男子先天体质较弱,若长期受宠承欢,身体便会如女子一般呈现孕状。”


    “实则,却是假孕。”


    谢云卿听后,脑子一懵,有些理解不了医师话里的意思。


    他只是靠在裴延之怀里,手覆在小腹上——那片他还以为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的地方,呆呆地,一言不发。


    裴延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如常:“这种症状,何时能结束?”


    医师答道:“书中记载,此症通常会如女子怀胎一般,持续十月。考虑到此症十分损耗身体,可以用针灸之法提前结束。”


    他看了谢云卿一眼。


    “谢小公子的身体本就比常人弱一些,所以老夫建议,最好这几日便施针,以保足谢小公子的元气,避免耗损过甚。”


    裴延之没有犹豫,直接点头道:“那就去准备吧。”


    医师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退出了厢房。


    房间内恢复了安静。


    过了很久。


    谢云卿才反应过来。


    沉默片刻后,他有些紧张地看向裴延之,轻声问:“怎么怎么会是假孕呢?”


    然后想起那天裴老夫人脸上的欢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歉疚。


    “祖母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我让她空欢喜一场了。”


    “祖母应当早就有所准备了。”裴延之道,声音很温柔,“在当时,祖母她应该就怀疑了是某种病症,只是怕你忧心,才表现出欢喜。”


    谢云卿怔了一下。


    而后,他继续问道:“那你呢?”


    “你当时也很开心,也是怕我忧心吗?”


    “不全是。”裴延之答道,“我当时确实想过,如果你真的能生下我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


    “一个有着我们血脉的孩子,我会觉得满足。”


    “满足?”谢云卿有些不明白。


    “是的,满足。”裴延之慢慢抚上谢云卿的脸颊,眼中莫名有暗流涌动,“就如那日我所说的,那不仅代表我完全占有了你。”


    “更重要的是,你和我之间,从此会有谁也斩不断的关系。”


    “永生永世,都会绑在一起。”


    谢云卿的心跳陡然停了一下。


    他看着裴延之眼中的自己,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那现在没有了”谢云卿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裴延之摇了摇头:“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和你的关系,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需要一个孩子来绑定,来证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云卿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声音渐渐低沉。


    “甚至,只要想到,有了孩子之后,你的注意力就会被他分走。”他的手从谢云卿的脸颊慢慢移到谢云卿的耳侧,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下面薄薄的皮肤,“我可能,会嫉妒。”


    谢云卿愣住了。


    “我这此生此世,只想要你一个人。”裴延之目光深情,“便难免会有凡人的私心。”


    “希望你眼里,也只会有我一个人。”


    谢云卿心里些微的不安,被裴延之的这番话,无声无息地抚平了。


    他低下头,重新埋入裴延之的怀里,鼻尖蹭着裴延之颈侧的皮肤,蹭了又蹭。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着裴延之。


    那双水润的眼睛里,还有最后一点顾虑:“那你就不想要自己的骨肉吗?”


    裴延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随后他伸出手,将谢云卿又往怀里拢了拢,拢得更紧了一些。


    “其实我很早就已经接受,这辈子会孤独终老。”他的声音很平静,“是你的到来,才让我避免了这个结局。”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若说骨肉”裴延之低下头,与谢云卿额头相抵,“你才是。”


    裴延之将谢云卿抱得很紧。


    像是在印证自己的话,似要将谢云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而后继续道:“若真说妄想,便是你真的成了我的骨,我的肉。”


    “从此生生世世,不会与我分离。”


    谢云卿的脸倏地一下就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红得像要滴血。


    心跳也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上,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这副模样,目光暗了暗。


    他没有再等谢云卿说什么,直接抱着谢云卿站了起来。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裴延之横抱在了怀里。


    他下意识地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脸埋在裴延之的胸膛上,听见裴延之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却又比平时快了很多。


    裴延之抱着他,往厢房深处的床榻走去。


    谢云卿忽然明白了什么,脸更红了。


    “你、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心虚。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他,轻笑了一声:“若你真的想要——”


    “我会再努力努力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一枝红梅承受不住雪的重负,微微弯了一下。


    积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露出底下那朵饱满的、红得像要滴血的花。


    花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珠,晶莹剔透的,在风中轻轻颤动。


    似有春意将至。


    却不及房内春色盎然。


    第68章


    又是一个春日,乍暖还寒时。


    晨起时,窗外的树枝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日光一照,便化作细细的水珠,顺着枝桠往下淌,滴在刚冒出头的草芽上,亮晶晶的。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懒洋洋的,不想动。


    自假孕的症状彻底消失后,他的身体便恢复如常,不再嗜睡,也不再莫名呕吐。


    可那股依赖裴延之的劲儿却一点没减,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裴延之倒也不说什么,任由他赖着。


    “今日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裴延之忽然开口。


    谢云卿从他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谁?”


    “我的老师,姜修。”


    谢云卿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坐直了:“姜修先生?是那位为天下文士仰望的姜修先生?”


    裴延之微微颔首。


    谢云卿的呼吸都快了几分。


    姜修这个名字,他在太学里听博士们提起过无数次——


    魏朝文魁,文章、策论、经义无所不通,便虽出身寒微,却名扬天下。更难得的是,此人傲骨嶙峋,不入朝不事权贵,一生只收了裴延之一人为弟子。


    这样的传奇人物,他竟有幸得见?


    可紧接着,紧张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冠,莫名觉得哪里都不妥帖。


    “我我这身打扮合适吗?”他有些不安地问,“要不要换一身?还有,见了先生该行什么礼?要不要备些见面礼?先生喜欢什么?我”


    裴延之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必紧张。”裴延之道,“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谢云卿怔住了。


    有趣?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用“有趣”二字形容那位名满天下的文魁。


    马车驶了小半日,在一座小小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谢云卿下了车,抬头一看,有些意外。


    眼前的宅邸比他想象中小得多,也朴素得多。


    一圈矮矮的篱笆墙,墙上爬着几株刚冒新芽的藤蔓。院门是木条编的,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归耕园”三字,笔力遒劲,却已有些斑驳。


    篱笆墙内,是一片小小的菜圃。


    菜圃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正弯着腰在菜圃里用锄头刨土。


    可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锄头握得太高,落下去又太轻,翻起来的土块七零八落的,还把自己鞋面上溅了不少泥。


    他的身旁还蹲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年纪,正双手托着腮,歪着头,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人。


    “阿爷,你又把草留着,把菜苗锄了。”小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却莫名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那人直起腰,低头看了看锄头下的“战果”,又看了看旁边那堆被他当成杂草扔掉的菜苗,沉默了一瞬。


    “这不能怪我。”那人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一个长者的威严,“是这些菜苗长得太像草了。”


    “明明是你老眼昏花!”


    “姜芷!”那人佯怒道,“谁教你这么跟祖父说话的?”


    “祖母教的。”小女孩努起嘴,“祖母说了,阿爷种菜就是糟蹋地,还不如让她来。”


    那人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谢云卿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却也彻底明白了裴延之口中的“有趣”是何意。


    裴延之面不改色,伸手推开了院门。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菜圃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姜修看清来人,愣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将锄头往身后一藏,又咳嗽了两声:“君实来了啊,进来吧。”


    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听起来有种刻意的沉稳。


    小女孩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朝裴延之挥了挥手,然后又看向谢云卿,眼睛里满是好奇。


    姜修又咳嗽了一声。


    再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努力端出一副长者的模样。


    乍一眼看上去,当真有了几分威严。


    但下一瞬——


    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阿爷,你脸上有泥。”


    姜修的表情僵住了。


    谢云卿也终于忍不住了,轻轻笑了一下。


    看到谢云卿的笑,姜修索性不装了。


    整个人立刻松弛了下来,像一个小老头一样,乐呵呵地走到裴延之和谢云卿面前。


    裴延之和谢云卿同时俯身,对着姜修行了一礼。


    姜修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受全这个礼:“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说着,目光落在谢云卿身上:“这就是你的夫人?”


    裴延之“嗯”了一声。


    谢云卿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低下头,轻声喊了一句:“先生。”


    姜修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然后转过身,朝正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裴延之。


    “君实,你陪我下盘棋。”他说,然后看向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姜芷,你带带他去玩。”


    姜芷眨了眨眼,看着谢云卿,脆生生地问:“你会种菜吗?”


    谢云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会。”


    姜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谢云卿的手,拉着就走。


    谢云卿有些不知所措,回头看了裴延之一眼,裴延之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便安下心来,任由姜芷拉着,往菜圃更深处走去。


    裴延之目送着谢云卿的身影。


    两个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菜圃尽头那片更大更开阔的田地边。


    裴延之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姜修也看了很久。


    “这孩子不错。”姜修忽然开口。


    裴延之没有接话。


    姜修便转过头,走进了正堂。


    正堂内的案上,棋盘已经摆好了。


    姜修在主位上坐下来,裴延之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执子、落子。


    黑子先落,白子紧随其后。


    几子落定后,姜修又忽然道:“为师还以为,你当真会一个人孤独终老。”


    裴延之执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春日的风从北窗灌进来,带着乍暖还寒时特有的凉意。


    裴延之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是河东裴氏的长子,生于一个寒冷的春天。


    似乎应了这个特殊的时节,裴延之自幼便性子冷淡,相较同龄人而言更加沉静,无甚喜恶,学文习武天赋异禀。


    曾有德高望重的长者在月旦评中断言,此子定是能成大事者。


    故他十岁那年,便有不少名士前来裴宅向他的父母道贺。而他的父母,也在那年给他取了个字,延之君实,行君子实务,延大魏国祚。


    也似乎从他人生的开端,他便知道自己的使命。


    几乎没什么七情六欲,也无甚私心,越长大,便越是体现。


    甚至在他十五那年,面对父母的离世,他也并没有太多的哀伤,在送完父母最后一程后,他便担起了河东裴氏的使命,踏上了前往豫州的路途。


    在离开京城的那天,他遇到了和他出生那年一样,罕见的春雪。


    是时,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裴延之想起了母亲曾对他说过,可惜他那年才出生,没有记忆,不然就会知道,春日的雪有多美。


    其实他无甚感觉,只是看着那场雪,想起了他的母亲,便学着他的母亲,对崔玄说,这是他见过最美的一场雪。


    然后他离开了京城。


    十五岁那年,他平定了豫州之乱,重振北府军击退北胡;十六岁那年,他携军回朝,开启改革;十八岁那年,他回到京城震慑试图阻挠改革的皇室与世家;二十岁那年,他成了万万人之上的丞相,自此掌握整个大魏的命运。


    从十五岁初露锋芒的裴氏长公子,到二十七岁权倾朝野、天下敬仰的裴丞相。


    这十二年间,他见惯了世间所有为情为欲、为一己私利的权谋争斗。


    有人在名利面前失去自我,有人在欲望面前迷失本心,有人在绝境中挣扎求生,有人在顺境中骄奢淫逸。


    其实也无甚触动。


    只是愈发冷清,如坚冰一般,沉静地审视着世人。


    世人说他高不可攀,说他拒人千里,说他不近人情。


    他不解释,也不在意。


    他本就不需要世人的理解。


    便与其说是孤独终老,不如说是他根本不需要世人的情与欲。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遇到了属于他的一场春雪。


    初遇时,裴延之能从玉璧中看清谢云卿的模样,也能看清自己的模样——当他将视线从谢云卿身上移开,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他觉得陌生。


    而这陌生并没有只存在于这一刻,自此之后,他做出了很多陌生的行为。


    并且完全无法控制。


    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得知谢云卿被裴宣带回裴宅后,有违常理地回了裴宅;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明知失礼、明知会被旁人察觉,也一直看着屏风上那道朦胧的影子。


    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被谢云卿错认为父亲后,坦然地接受了谢云卿的拥抱与依赖,更不会在又一次被谢云卿错认后,主动抱住了谢云卿。


    在得知谢云卿的父亲出事后,裴延之没有犹豫,立刻派了崔玄去复查那桩案件——即使这会打乱些许他原本的政治筹谋,但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还一个本身清白的人以清白。


    事情很简单。


    甚至不需要谢云卿来找他。


    可这样简单的事情,却出现了两个意外。


    一个是谢云卿听信了旁人的劝说,试图灌醉他,用身体来达成目的。


    其实也算在意料之中,对于那样天真懵懂的孩子来说,交换是最直接的方式,也是不愿亏欠。


    另一个则是,他竟然无法拒绝这场交换。


    他喝下了谢云卿敬的最后一杯酒,并如谢云卿所愿,假装醉了,而当谢云卿脱下所有的衣物,躺到他身边时,他也没有阻拦。


    还好最后,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自己继续变得陌生。


    只是在看到谢云卿躺在他怀里,露出靡丽艳绝的神态时,他便知道——


    他再也无法抵抗了。


    或许他这二十多年的清冷自持、隔情绝欲,不过是一场等待春雪的磨砺。


    就如同在一块冰上精心雕刻,在严寒中苦苦忍耐、雕琢,从无任何的动摇,最后成了为世人惊叹、仰望的存在。


    却也只是在等待一场属于他的春雪。


    就此融化——


    心甘情愿地融化在春雪之中。


    裴延之的思绪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拽了回来。


    是从远处那片菜圃传来的。


    裴延之落下了那枚棋,没有回答。


    姜修却了然笑笑:“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为师教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失过态。”姜修继续道,“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永远是一副模样。”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裴延之脸上。


    “可你方才看那孩子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说罢,便不再多言。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子声。


    又下了几手,姜修又笑了一下。


    “这盘棋,你又赢了。”他说着,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为师这辈子,就没赢过你几回。”


    裴延之微微颔首,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地收回盒中。


    合上棋盒后,裴延之走到正堂外。


    谢云卿似有所感,立刻朝裴延之的方向看来。


    然后笑着和姜芷说了什么,就从菜圃中站起身,向裴延之跑来,扑入裴延之的怀中。


    今年其实是一个很温暖的春天,不会再有春雪落下。


    或许也是因为。


    这春日的雪,早就落在了裴延之的怀中。


    第69章


    四月初八,请佛节。


    位于南郊的大报恩寺会在这日举行浴佛斋会,届时将有高僧讲经。


    由于裴凝已经回了会稽,而裴宣又实在对此类佛事不感兴趣,便由谢云卿陪着裴老夫人前去参加讲经会。


    大报恩寺坐落在南郊的半山腰上,是大魏第一名刹。


    寺始建于前朝,历经百年修缮,如今殿宇巍峨,宝塔庄严,香火鼎盛。


    今日京城里的世家贵族、善男信女,更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寺院挤得水泄不通。


    谢云卿陪着裴老夫人,巳时前后便到了。


    谢云卿往外看了一眼——


    山道上的车马络绎不绝,一辆挨着一辆,还有徒步上山的百姓,扶老携幼,熙熙攘攘。


    “今年比往年还热闹。”裴老夫人坐在车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可见人心向佛,是大魏之福。”


    讲经会在寺中的大雄宝殿举行。


    殿内供奉着三尊金身佛像,低眉慈目,俯瞰众生。


    佛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鲜花、果品和香烛,青烟袅袅,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朦胧的香气中。


    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裴老夫人带着谢云卿,在殿前左侧的蒲团上坐下来。


    秦嬷嬷跟在身后,将一个厚厚的锦垫放在裴老夫人膝下,又替她拢了拢披风,才退到一旁。


    讲经的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法号慧明,是大报恩寺的首座。


    他端坐在佛像前的法座上,双目微垂,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裴老夫人听得很认真。


    她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默念。


    谢云卿坐在她身侧,也学着闭上了眼睛。


    讲经会从巳时持续到申时,几乎是一整天。


    谢云卿起初还能撑着,可到了午后,困意便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下去的时候,又被自己猛地惊醒,慌忙坐直,偷偷看一眼旁边的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没有看他,依旧闭着眼睛,捻着佛珠。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谢云卿实在撑不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想看看裴老夫人的反应,却正好对上裴老夫人睁开的那双眼睛。


    “云卿。”裴老夫人轻声道,“是不是累了?”


    谢云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听到裴老夫人接着道:“去吧,去后山厢房歇一歇。讲经会还要好一阵子才结束,你年轻人坐不住,不必勉强。”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


    自觉面露疲态是对佛祖的不敬,便点了点头,悄悄地站起身,从殿侧的小门退了出去。


    殿外,日光正好。


    四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在问过一个小沙弥去厢房的路后,谢云卿一人往后山走去。


    后山比前殿安静得多。


    古木参天,浓荫匝地,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隐约的诵经声,让人心神宁静。


    快到厢房的时候——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从右侧的树林深处传来,尖锐的,刺耳的,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紧接着,是几声张狂的嬉笑声。


    “哈哈哈——踢过来!踢过来!”


    “哎呦,这畜生还挠人呢!”


    “挠人?老子今晚就把它剥了皮做围脖!”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耳听了听,那凄厉的猫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的,越来越弱,越来越碎。那几个人的嬉笑声也越来越大,夹杂着粗俗的咒骂和放肆的大笑。


    谢云卿觉得不对。


    他转过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开低矮的灌木,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几十步,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谢云卿看见了那一幕,整个人便僵住了。


    空地上站着四五个身穿锦衣的男子,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他们将一只小猫围在了中间,用脚将猫在他们之间踢来踢去,像踢一个球。


    那猫很小,比谢云卿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被踢得东倒西歪,每次想要爬起来跑,就又被一脚踢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其中一个人极为显眼,十分肥胖。


    肥硕的身躯裹在一件墨绿色的锦袍里,腰间的玉带被勒得几乎要崩开。


    他站在中间,大笑着,一脚将猫踢向对面,对面的人又一脚踢回来。


    那只猫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现下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能发出一声声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胖子又抬起脚,这一次没有踢,而是用脚尖踩住了猫的尾巴。


    猫拼命地挣扎,四肢在地上乱抓,却怎么都挣不脱。


    胖子大笑起来,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猫的后颈,将猫拎了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小畜生还挺能扛。”他咂了咂嘴,“摔死算了。”


    他将猫高高举过头顶,作势就要往地上摔。


    “住手!”


    谢云卿大喊了一声。


    那胖子的动作停住了,举着猫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来,眯着眼睛,像在辨认什么人。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转过头,看向谢云卿。


    谢云卿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急迫而泛着一层薄红。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罩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风,长发简单地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认出那个胖子了。


    陈留阮氏,阮丰,也就是阮辞的哥哥。


    曾在几次宴会上见过,虽未交谈,但对那张肥硕的脸有印象。


    阮丰明显也认出了谢云卿。


    他的脸色变了变,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举着猫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将猫藏到身后,肥硕的身子微微侧了侧,挡住了谢云卿看向猫的视线。


    “谢小公子。”阮丰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好巧。”


    谢云卿没有应他。


    他走上前几步,走到阮丰面前,站定了。


    他的个子比阮丰矮了半个头,身量也比阮丰瘦得多,可他就那样站着,仰着脸,看着阮丰,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把猫给我。”谢云卿道。


    阮丰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谢云卿,脸色也变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一个人不认识,还想上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衣袖。


    “谢小公子说笑了。”阮丰干笑了两声,手还藏在身后,没有动,“一只野猫而已,何必”


    “把猫给我。”谢云卿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还带着一种罕见的威势——与裴延之身上的气势有几分相似。


    阮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谢云卿,目光里闪过一丝凶色,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犹豫片刻后,他将猫拎到身前,肥硕的手指松开,那只猫便从他手中滑落。


    谢云卿连忙伸手去接,堪堪在猫落地之前将它捧住了。


    这只猫太轻了,轻得像一团棉花,落在谢云卿的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


    它瑟缩着,浑身都在发抖。


    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一条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是断了。


    在谢云卿的手中,奄奄一息。


    谢云卿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捧着那只猫,小心翼翼地,手指微微发颤,眼眶有些发酸,可他忍住了,没有在阮丰面前失态。


    阮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挥手,带着那几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云卿低下头,将脸凑近了一些,轻轻地、慢慢地,用指尖摸了摸猫的头。


    那上面的毛被血沾湿了,一簇一簇的,黏在一起。


    他的手指触到猫的皮肤时,猫又抖了一下,却没有躲,也没有叫。


    “没事了。”谢云卿轻声道,“我带你看大夫。”


    他转过身,捧着猫,快步往回走,找到了在大殿外等候裴老夫人的秦嬷嬷。


    “谢小公子?怎么了?脸色怎么”


    谢云卿将手中的猫往前递了递,秦嬷嬷的话便顿住了。


    谢云卿的声音很急:“秦嬷嬷,寺中有兽医吗?或者附近有没有”


    秦嬷嬷摇了摇头:“应是没有的。”


    “那我先回裴宅。”他当机立断,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却并不慌乱,“秦嬷嬷,您帮我告诉祖母一声,我先走一步,带猫回去找大夫。”


    “老奴会和老夫人说的,谢小公子路上小心。”


    谢云卿不再耽搁,捧着猫,快步往寺门走去。


    上了车之后,谢云卿小心翼翼地将猫放在膝上。


    猫在他的膝上蜷着,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像两颗宝珠,即使在这般虚弱的时候,也透着一丝灵动的光。


    马车沿着山道疾驰而下,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


    谢云卿一手护着膝上的猫,一手撑着车壁,身体随着马车晃动,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只小小的、可怜的生命。


    待马车平稳之后,他又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猫的头。猫毛蹭在他的唇上,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味道,他却浑然不觉。


    “撑住。”他轻声说,“很快就到了。”


    马车驶入裴宅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谢云卿快速跳下了车,并吩咐迎上来的侍从,去找兽医来。


    裴宅的侍从训练有素,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找来了京城里最好的兽医。


    谢云卿已经将猫放在了自己房间的软榻上,下面垫着一条干净的棉布。


    兽医走上前,先给谢云卿行了一礼,然后才俯下身,仔细地检查那只猫。


    他的手指很轻,小心翼翼地拨开猫毛,查看每一处伤口,又轻轻摸了摸猫的腿骨。


    “断了。”他低声说,“前腿和后腿各断了一条,肋骨也有裂痕。”


    他顿了顿,又检查了猫的腹部和头部:“还好,内脏应无大碍,头部也没有重伤。”


    谢云卿从在路上就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后兽医从药箱里取出各种瓶瓶罐罐,又取出一卷纱布和几根细小的竹片。先将猫身上的伤口清洗干净,上了药,再用竹片固定住断了的腿,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谢云卿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兽医的一举一动。


    待全部处理完,小猫的气息也终于稳定了些许。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裴老夫人也正好回来,赶来了谢云卿的房间。


    谢云卿起身迎了出去。


    裴老夫人走在前面,秦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灯。


    裴老夫人的面色还算平静,看见谢云卿,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微微点了点头。


    “猫呢?”裴老夫人问。


    “在房里。”谢云卿侧过身,引裴老夫人进了房间。


    裴老夫人走到软榻边,低下头,看着那只缠满了纱布的小猫,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在榻边坐下来,示意谢云卿也坐。


    “我打听过了。”裴老夫人说,“这只猫是在大报恩寺出生的,一直被寺中的僧人喂养,平日里在寺中四处走动,僧人们都很喜欢它,香客们也常给它喂食。”


    “但今日请佛节,寺中太忙,僧人们疏于照看,才被那些世家子弟捉了去。”


    她顿了顿,捻了捻手中的佛珠。


    “阮氏那个孩子,我早就听闻他品行不端,只是没想到,竟连一只小猫都不肯放过。”


    谢云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还请祖母派人去大报恩寺,与喂养它的僧人报个平安。”


    “等猫儿的伤好了之后,我会送它回去。”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笑了一下:“你心善,我会派人去说的。”


    之后裴老夫人又坐了一会儿,与谢云卿说了几句话,最后叮嘱谢云卿早些休息,才起身离开了。


    送走裴老夫人后,谢云卿回到软榻边,又坐下来,看着那只猫。


    猫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


    谢云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的。


    裴延之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谢云卿。


    他没有问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云卿的肩。


    谢云卿便靠了过去,将头倚在裴延之的腰侧。


    “它差点就死了。”谢云卿在此时才显露出后怕,“那些人对它对它”


    他的声音断在那里,没有再说下去。


    裴延之轻轻覆上了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着。


    “没事了。”裴延之说,“它现在很安全。”


    谢云卿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在裴延之的腰上,闻到了裴延之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逐渐安下心来。


    夜色温柔。


    月光照进窗来,照在两个人相偎的身影上。


    第70章


    小猫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兽医每隔三日便来换一次药,每次来都要惊叹一番,说这只猫命大,也说谢云卿照顾得好。


    到了半个月的时候,它已经能跑能跳了,虽然跳得还不太高,跑起来也还有点一瘸一拐,但那股子活泛劲儿,和半个月前那团奄奄一息的雪白毛球,简直判若两猫。


    它还特别黏谢云卿。


    谢云卿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谢云卿在书房绘制山水地形图,它便跳上书案,蜷在砚台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谢云卿在花厅用膳,它便蹲在案脚,仰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谢云卿在院子里晒太阳休息,它便趴在他的膝上,呼噜呼噜地打着小鼾,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明天,就要将它送回大报恩寺了。


    谢云卿下午的时候给猫洗了一个澡。


    猫不爱洗澡,在木盆里扑腾了好几下,溅了谢云卿一身水。


    谢云卿也不恼,只是轻轻按住它。


    用温水慢慢地、仔细地冲去皮毛上最后一点残留的污渍。


    洗完之后用干布裹住,抱在怀里,猫便安静了下来,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毛干了之后,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像一团刚从云朵上摘下来的棉花。


    谢云卿用一把小小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它梳毛,梳得很轻很慢。猫舒服得翻过身,露出白白的肚皮,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在榻上一甩一甩的。


    “明天就送你回去了。”谢云卿轻声说,手指蹭了蹭猫的耳根,“那里的僧人很想你,你也很久没见他们了。”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他的脸。然后它翻过身,将脑袋拱进谢云卿的掌心里,蹭了蹭。


    谢云卿被蹭得笑了笑。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晚膳后,谢云卿将小猫交给侍从看顾,自己回了房。


    裴延之今天回来得很早,已经在房间了。


    房间里的书案上堆着许多奏章文书,烛火映着裴延之的侧脸,眉目沉静。


    谢云卿没有打扰他,自己走到床榻边坐着,随手翻开一本志怪话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期间,猫一直溜进谢云卿和裴延之的房间,侍从们根本看不住,谢云卿便将猫留了下来,还心软让猫上了床榻。


    谢云卿摸了摸它的背,抬眼看了看书案后面的裴延之。


    裴延之没有抬头,还在批着奏章,一副完全没有在意这边动静的样子。


    可谢云卿就是觉得,裴延之好像并不怎么愿意。


    他想了想,这半个月来,自己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在这只猫身上。喂食、换药、梳毛、陪它玩,有时候猫半夜叫,他还要起来看它一眼。


    和裴延之亲密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谢云卿将话本合上,放在床头,然后轻手轻脚地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书案边。


    猫也要跟过来,被谢云卿轻轻按了回去。


    裴延之还是没有抬头。


    谢云卿便从旁边绕过去,侧身坐进了裴延之的怀里。


    裴延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将手中的笔搁下,一只手揽住了谢云卿的腰,低下头看着他。


    神色暂时看起来很冷静。


    谢云卿仰着脸,眉眼弯弯的,抬起手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凑上去,在裴延之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然后他就要起身——裴延之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想要加深这个吻。


    谢云卿却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裴延之怀里挣了出去,快步跑回床榻边,翻身上榻,抱起猫,将脸埋进猫毛里,耳朵尖红红的。


    裴延之看着他那副又主动又害羞的模样,目光暗了暗,没有说什么,看了片刻后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


    到了入睡的时候,小猫还是怎么都不肯下床。


    谢云卿将它从榻上抱起来,放到地上,它便又跳上来。再放下去,它又跳上来,速度快得不像一只腿伤刚好利索的猫。


    谢云卿蹲在榻边,猫蹲在床榻正中间,歪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无辜。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谢云卿又心软了。


    他抱起猫,转过身,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已经换好了中衣,坐到床沿上,看着他们两个。


    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延之”谢云卿的声音软软的,央求道,“今晚就让它留下吧,它明天就要回去了。”


    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猫举到了裴延之眼前。


    猫只和裴延之对视了一瞬,竟就飞快地将脑袋转开,埋进谢云卿的掌心里,尾巴夹得紧紧的。


    裴延之看着那一人一猫,沉默了片刻。


    “好。”裴延之说。


    谢云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了起来,正要说什么——裴延之伸出手,将他连同他怀里的猫一起捞进了怀里。


    猫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喵”地叫了一声,挣扎着从缝隙里钻了出去,跳到床尾,蹲在那里,舔了舔被压乱的毛,用一种“你们人类怎么回事”的眼神看着他们。


    谢云卿被裴延之抱在怀里,脸又开始发烫了,垂着眼,不敢看裴延之,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裴延之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要如何补偿?”


    谢云卿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他当然听出了裴延之言语中的暧昧意味,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等等明天我把它送回去之后”


    话还没说完,锦被便被掀了起来,兜头盖住了两个人。


    猫蹲在床尾,呆呆地看着那床锦被突然隆起,然后很快地起伏晃动起来。


    它歪了歪脑袋,兴许是觉得有趣,竟扑到了锦被上,抱住那团隆起的、不断晃动的被面,用后腿蹬了几下。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然后晃得更厉害了。


    猫被颠得从被面上滚了下来,在床榻上翻了一个跟头,又爬起来,蹲在角落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床被子不断地、激烈地起伏。


    它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终于决定不再管这两个奇怪的人类,将脑袋埋进自己的尾巴里,蜷成了一个圆圆的、雪白的毛球。


    被子里,谢云卿死死地咬住下唇,将那些羞耻的声音全都吞进了喉咙里。


    可他越是忍,裴延之便越凶。


    像是故意要逼他出声。


    谢云卿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没忍住,一声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呻。吟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埋回了尾巴里。


    过了很久很久。


    一切终于平息了。


    谢云卿瘫在床榻上,浑身像被拆散了架,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脸红透了,眼角还挂着泪珠,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上,都被汗水和什么其他的东西浸湿了。


    裴延之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腰,将他拢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就蹲在谢云卿的枕边,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尾巴尖轻轻勾了勾。


    谢云卿侧过脸,对上那双清澈的、不懂人间事的猫眼睛,羞耻感又涌了上来。


    猫眨了眨眼,将脑袋凑过来,轻轻地舔了舔谢云卿湿漉漉的眼角。


    谢云卿脑子里轰了一下,便是彻底不敢再看猫了。


    第二天,谢云卿睡到了中午,醒来时,猫就安安静静地蜷在他的枕边看着他。


    再次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昨夜那些羞耻的画面竟一帧一帧地涌回了脑子里。


    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慌忙坐起来,将猫捧起,举到脸前,额头抵着猫的额头,小声地祈求道:


    “昨夜的事忘了吧,好不好。”


    猫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伸出粉色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又轻轻地舔了一下谢云卿的鼻尖。


    像是答应了。


    谢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而后将脸埋在猫毛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你最好了。”


    猫呼噜呼噜地响着,小尾巴一甩一甩的。


    用过午膳后,谢云卿将猫装进一个铺了软布的竹篮里,提着篮子,上了马车。


    大报恩寺依旧香火鼎盛,但比起请佛节那日,已经清静了许多。


    马车在寺门前停下来。


    谢云卿提着竹篮下了车,远远地便看见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在寺门前站着,正朝这边张望。


    那是喂养小猫的僧人,法号净远。


    他看见谢云卿,连忙迎了上来,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猫也看见了净远。


    “喵”地叫了一声,从篮子里跳了出来,朝净远跑了过去。


    跑得很快,快到谢云卿只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它便已经窜到了净远脚边,仰着脑袋,一声接一声地叫。


    净远蹲下身,将猫捧了起来。


    猫蹭了蹭他的掌心,又蹭了蹭他的下巴,毛茸茸的脑袋拱来拱去。


    净远的眼眶红了,将猫抱在怀里,站起身,再次对谢云卿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小公子。”净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多谢您救了它。贫僧贫僧那日疏忽,让它被歹人捉了去,心里一直愧疚难安。”


    “若不是您,它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鞠了一躬。


    谢云卿摇了摇头,轻声道:“大师不必如此,它平安就好。”


    他走上前一步,低下头,看着净远怀里的猫。


    猫也看着他。


    谢云卿伸出手,指尖轻轻蹭了蹭猫猫头。猫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又响起了呼噜声。


    “我走了。”谢云卿轻声说,“你要好好的,不要再乱跑了,不要再被别人捉去了。”


    猫小声“咪”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听。


    谢云卿收回手,抬起头,正要转身——猫突然从净远怀里探出身子,伸出前爪,在谢云卿的衣襟上扒了一下。


    谢云卿愣了一下,又俯下身,凑近了一些。


    猫竟又轻轻地舔了一下他的眉心。


    与往常不同,此刻,被猫舔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不知为何,竟在隐隐发烫。


    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那里烧着。


    不过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又恢复如常。


    谢云卿就没放在心上,最后依依不舍地与猫又说了几句话,便准备离开。


    只是在离开前,净远竟突然喊住了他。


    “谢小公子。”净远单手行礼,语气郑重,“贫僧有一句话,想对您说。”


    谢云卿点了点头,等着他说。


    “您很有生灵之缘。”净远道,“佛祖会垂怜您的。”


    回到裴宅时,天已经黑透了。


    兴许也是自觉昨夜很过分,裴延之今夜便没有和谢云卿胡闹,而是让谢云卿好好休息。


    他确实累了。


    昨夜被折腾到很晚,今日又送猫去寺里来回奔波,早就困得不行了。


    他便也蜷在裴延之腿上,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一夜无梦。


    第二天,裴延之早早就去上朝了。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听见身边有动静,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


    他慢慢睁开眼,正准备坐起来,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太大了。


    床榻变大了,被子变大了,枕头变大了,连窗外透进来的光,都变得比平时更加刺眼。


    他低下头,想看看自己,竟看到了一条毛茸茸的、雪白色的尾巴。


    他抬起手——不,抬起前爪,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粉色的肉垫,细细的、弯弯的爪子,缩在毛茸茸的脚掌里,像几颗小小的贝壳。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猛地从床榻上跳了起来。


    四只爪子稳稳地落在锦被上,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


    他连忙转过头,看向床尾的铜镜。


    铜镜里,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正站在锦被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着。


    眉心有一小撮毛,比周围的毛色略深一些,浅浅的,淡淡的,像一滴墨落进了雪地里。


    谢云卿的大脑彻底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


    可从喉咙里发出的,却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一声细细的、软软的——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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