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云瑾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转为像是快要冒烟的红。
她看着江敛身上这些痕迹,说是他自虐都比说是她弄的更可信。
她循规蹈矩近二十年,怎会对他做这么过火的事。
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按在热烫胸膛上的手掌就不自觉收紧。
头顶一声轻哼。
云瑾灿看着近处被自己捏得变形的麦色肌肤,那圈牙印正好从她指缝里挤出来,耀武扬威。
她烫到似的倏然收手,转而推在江敛腰腹上,慌乱地语无伦次:“水快凉了,我好冷,我要沐浴,你出去。”
江敛勾着唇角,没怎么施力抵抗,只是一边弯身捡衣服一边被她推着踉跄向外。
净房内静了好一会才传出了清脆的水声。
江敛垂眸看了眼胸膛,还是醉酒时的她比较诚实,不过不知这是否能算作她喜欢他的一点。
他想,喜欢他的身体和喜欢他其实就差几个字而已,没什么区别,之前她在人前那样抱怨他,也说过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身体加上面庞,那四舍五入就算得上是完整的他了吧。
江敛心情不错,信步走回案前,喝了几杯方才没来得及喝下的凉茶。
云瑾灿沐浴后好不容易缓和了情绪,然而刚在床榻落座,就发现净房里的声音格外明显。
清晰到能听见江敛脱衣,迈步,用和她截然不同的迅捷方式沐浴的水声。
这岂不是意味着她沐浴时的一举一动都被江敛听了去。
虽说这比起她刚才看见的冲击力极大的一幕而言不值一提,但耳边声响不断,屏风映出的高大健壮的轮廓清晰。
她只坐了一会就又起身,索性再度打量江敛在军营的住处。
方才进门时只瞧了个大概,此时细看,似乎处处都能寻到与江敛性情相符的痕迹。
干净整洁,毫不邋遢,但粗糙随性,又半点没有精致的讲究。
书案后的书架显得空荡,仅有的几册书只看露出的侧封也能看出其老旧,想来应是他不喜读书却不得不常翻阅的兵书。
屋内唯一的点缀是窗台上的一只粗陶罐,里头插着几枝不知什么时候折来的松枝,早已干透了,却还立在那里,无人去换。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他们分明是夫妻关系,早已生活在一起,此时她却有种夜探男子独居住所的悸动。
男子简洁的住所一眼就被看完了全貌,但净房内水声仍在持续。
云瑾灿缓步向床榻边的柜子走去。
她像个无聊又好奇的小孩,没有确切的目的,又毫无负担地拉开别人柜子的抽屉。
从上到下,里面放着叠放规整的贴身衣物,束腰束袖的腰封和腕带,都是实用为主,完全没有用作装饰的饰品。
直到最后一层打开,云瑾灿愣了一下。
和前几层抽屉不同,这一层一眼看去几乎称得上是杂乱,并非抽屉里内摆放的杂乱,而是分类杂乱,乍一看什么杂七杂八的小玩意都放在里面。
最显眼的当属颜色鲜艳但破烂零碎的平安结,和上次看见时又是不同的另一种造型了,四处毛边,结体歪曲,比初学的小孩编的还要难看。
别处还有一些已然从云瑾灿记忆中淡去,此时看见才逐一想起的物件。
都是她这几年陆续送给过江敛的东西。
她伸手一件一件翻看。
新婚时她送的香囊被江敛佩戴过一段时间,后来再未见过,她也不曾过问,此时才见香囊面上的绣纹被染上了不知名的褐色印记。
像是血渍,无法完全洗净,痕迹被永远留在了上面。
一条牛皮革带,好像是第一年送他的生辰礼物,款式秀气,颜色鲜亮,如今看来还依旧崭新,想必他是不怎么喜欢,她也没见他用过。
同年中秋送的银质书签,和次年送的一方松烟墨摆放在一起,都没有什么使用过的痕迹,他就不是爱使这些文房雅物的人,她送的时候也是敷衍交差的心思偏多。
最下方压着一叠信封,她拨开面上物件只看了一眼,就分辨出是他在北境那半年她写给他的信。
整个抽屉里放的竟真的都是她送给他的东西,除了那枚墨玉佩,其余每一件都在里面,而墨玉佩今日正被他佩戴着。
云瑾灿默然片刻,取出那个丑陋的平安结,轻轻关上了所有抽屉。
江敛从净房出来时就看见了云瑾灿坐在床榻边拿着他的平安结在摆弄。
他脚步一快,发出动静,床前的人便闻声抬了头。
四目相对。
江敛赤着上身,显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胸膛腰腹还淌着几滴未擦净的水珠。
云瑾灿:“…………”
但江敛连背脊都忘了挺直,就大步上前很快来到床榻边。
“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但不强烈,只是眉心微蹙着。
云瑾灿伸手递出平安结。
就趁着方才江敛沐浴这会,她已经手指灵活地替他重新将这个平安结编好了。
她低声道:“我看你似乎想复原它。”
江敛接过平安结垂眸细看:“嗯,原本我已快要摸到诀窍了。”
他将平安结左右端详一瞬,但眸中神情不像是看明白了其中诀窍的样子。
事实上云瑾灿刚才拿到平安结时,这东西也是一副毫无章法的状态,和快要摸到诀窍还差得远得很。
但云瑾灿看他一脸正色,只好道:“那怎么办,我再替你拆开?”
她也不明白江敛为何还有兴趣研究这个。
“不用,已经编好就算了。”
江敛起身将柜子最下一层抽屉打开,把平安结放了进去。
他本是想自己琢磨一下,若最终仍然没能琢磨出如何复原平安结,那就借着这个由头让云瑾灿教他。
谁料她动作这么快。
放好东西江敛回到床前。
“躺上去吧。”
云瑾灿呼吸一顿,目光在他精壮且痕迹遍布的上身飘忽了一下:“做、做什么?”
“说了给你放松一下。”
“……哦。”
云瑾灿缓缓挪动身子,自己脱了绣鞋躺上床榻。
这张床不比王府的床榻宽大,但还是足以睡下他们二人,只是不知铺的是何床褥,手掌膝盖压上去一片冷硬。
她正想着,突然就被抓住了脚踝。
“王爷!”云瑾灿低呼。
江敛抓着她把她一双细腿拉直,云瑾灿整个人霎时就趴到了榻上,没摔疼,但姿态应该有些狼狈。
他虎口压在她纤细的脚踝上,拇指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面上一本正经道:“时辰不早了,早些弄了早些歇息。”
云瑾灿闷头埋在枕头上,腰肢僵了僵。
他这话听着有点怪。
还不等她想明白哪里怪江敛的手就抚了上来,动作自然地捏住她的腰:“放松,别绷着。”
云瑾灿怕痒地缩了一下,但还是尽量放松下来,只有心跳不平稳地悄悄乱跳着。
江敛不轻不重地按下去,问:“这里酸吗?”
他的动作不带半分狎昵,当真就只是正经地替她放松肌肉,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云瑾灿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很快又紧抿了嘴唇,生怕自己在这股酸软下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江敛拇指沿着她脊柱两侧缓缓向上推,力道沉而均匀,他指腹带有薄茧,粗糙的触感隔着寝衣印在皮肤上,烫得她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江敛的手停在她肩胛处,掌心覆上去,像是提醒她又紧绷了似的,重重一按。
云瑾灿蓦地咬住下唇,把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他按得确实舒服,酸胀的肌肉在他掌下一点点化开,可那股酥麻也从他的指尖一路蔓延,从腰际窜到脊背,又从脊背爬上后颈,烧得她满脸通红。
肩背之后是双腿,从蹆根到小腿肚,最后连脚掌都被他握进掌心里,不知是在替她按摩穴位还是在把玩。
待到江敛终于收手,云瑾灿全身都软了,从枕头里被翻过身来,眼神迷离,气喘吁吁,仿佛刚做了什么不正经的事一般。
正经的男人垂眸看她这副模样,默了一瞬,哑声问:“刚才舒服吗?”
云瑾灿:“舒……我们睡觉吧。”
她一个翻身,就背对着他侧躺进了里侧。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随后视线一暗,江敛熄灭了床头烛灯。
熟悉的热温靠近后背,云瑾灿正要放松心神,一只手从后伸来,捏住她的下巴就将她强硬地掰过头去。
江敛低头吻她,舌尖熟练地撬开她的唇齿探进去,寻到她的舌就重重含进了嘴里。
这个吻来得毫无征兆,且汹涌如潮,暧昧的亲吻声在耳畔回荡,云瑾灿还没回过神来寝衣就已经被揉弄得凌乱不堪了。
云瑾灿力道微弱地推他,被抓住了手,嘴唇分开,他湿热的唇又落到了她指尖,轻轻啄吻了几下:“我不做什么。”
云瑾灿嘴唇发烫舌根发麻,真是难以置信他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不过亲吻之后江敛的确再没有别的动作了。
今日赶路辛苦,明日也还有正事,他没想折腾她。
屋内静了下来,连他们的呼吸声也归于平静。
但云瑾灿并没能安稳入睡。
陌生的床榻,静谧的氛围,唯一熟悉的气息还与平时不同的与她分开了一小段距离。
择床的毛病侵扰着她,还有这张触感如同直接睡在木板上的硬实床榻,好生硌人。
云瑾灿知道,是她太过娇气,可一直睡不着她也感到苦恼。
若是之前那样被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的状态,或许在任何环境她都不会挑剔半点,然而此时刚被江敛富有技巧的手法放松了一番,身体舒畅了,人也精神得不得了。
云瑾灿闭眼一阵,睁眼发呆一阵,实在躺不住了,又鬼鬼祟祟地翻了个身,把自己面对江敛的方向,不知这样是否能好睡一点。
江敛原本也是侧躺,面向她,只是没有伸手抱她。
此时这般面对面,他们仍有些许距离,但呼吸就此缠绕在了一起,交错起伏。
如此不过片刻,江敛身姿微动,也翻了个身,平躺着避开了云瑾灿的呼吸。
云瑾灿听见身旁翻身的动静缓缓睁开眼,一见他变动后的姿势有些不满地撇了下嘴,没多久也转回身继续背对他了。
“没睡着吗?”
身后传来江敛的低声。
“睡着了。”云瑾灿闷声道。
身后轻笑一声,被褥里突然灌入一阵风,悉悉索索的声音下,他又侧回身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想抱着睡?”
“我没有……”
均匀的呼吸不断洒在云瑾灿的后颈上,身体一下就热了起来,还弄得人有些发痒。
江敛问:“那为什么不睡?”
云瑾灿抬手捂了下自己的脖颈,那片热息又洒在她手背上。
她胡乱动了两下,被大力摁住了腰,才嗫嚅道:“床很硬,我有点睡不着。”
江敛默了一瞬,突然揽紧了她,手臂一用力直接将她翻身捞到了自己身上。
一阵天旋地转后,云瑾灿惊愣地趴在江敛胸膛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江敛单手抱住她的后腰,调整了一下身姿让自己肌肉放松了下来:“这样好些了吗?”
是不太硬了,他放松后的身体俨然一个舒适的人形肉垫,可云瑾灿感觉自己被压扁了。
她不安分地扭了扭,很快就被江敛又摁住:“别乱动。”
“我难道就这么睡你身上吗?”
“你不沉。”
这哪是沉不沉的问题。
云瑾灿缓缓偏头,最终还是把脸颊贴在了他胸膛上。
江敛的心跳很平稳,体温是一如平常的热烫,在初春这样夜里本就有几分凉意的季节贴起来很舒服。
云瑾灿在静谧的夜色中忽而轻问:“那枚香囊上的血是你的吗?”
江敛心跳漏跳了一拍,云瑾灿压着他,感觉尤为明显。
他嗯了一声:“用了些法子,但没能洗净。”
“所以你就藏起来了。”
江敛不语,好一会才开口纠正:“是收起来了。”
“存放物件才叫做收起来,为了不被别人看见就叫藏起来。”
云瑾灿声音很低,也没什么语气起伏,听起来不像是生气。
但江敛还是沉默了,不知在想什么。
云瑾灿又问:“你以前经常这样悄悄受伤吗?”
“没有,很少。”
江敛说的是实话,虽说并不止她所知晓的这唯二的两次,但如今已没有战争,他真的没有经常受伤。
云瑾灿还是有些不开心:“你以后若是受伤了能不瞒着我吗?”
“一点小伤而已。”
尤其是香囊上染血那次,她怀着身孕,他总不能在那种时候把血淋淋的伤口露给她看。
还有后来的一些小伤,他若来不及回家告诉她,以他的恢复速度,再晚一点都要愈合了,又有何可说的。
云瑾灿这下是真有些生气了,从他胸前抬起头怒瞪他:“小伤也不行,你就非得瞒着我吗?”
江敛的瞳眸在暗夜中也闪着些微光点,仿佛能映照出云瑾灿此时的面庞。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回答她,可还是忍不住伸手捧住她脸颊,把她压下头来细细地吻了吻。
云瑾灿没法偏头躲,只能紧闭着双唇。
江敛舔了几次她的唇瓣后作罢没有强势侵入,只低声问:“你在担心我吗?”
“我在生气。”云瑾灿蹙眉。
江敛仰头又吻了她两下,像是安抚,但也有可能是为一己私欲。
“伤在哪了?”云瑾灿问。
江敛舔了下唇,回想起伤处:“腹部。”
“哪里?”
“左侧,下方一点,那时我……”
话未说完,江敛脸色一变。
云瑾灿已经探手抚上了他未着上衣的左侧腰腹。
在他说到下方一点时,她挪着掌心就去寻找他的伤痕。
江敛蓦地扣住她的手腕。
云瑾灿挣了挣:“我看看是哪里。”
她这是看吗,分明是摸。
但云瑾灿摸得很认真,就如同方才江敛极为正经地替她放松肌肉时一般。
左侧的腰腹便是佩戴腰饰地方,江敛没说她也猜想到了,香囊之所以会染血到难以洗净,定是在被佩戴时长时间浸在血水里,甚至是他伤口裂开着不断渗血还不管不顾,所以当香囊再取下来时,血迹已经干涸,再怎么清洗也会留下褐色的印记。
江敛握着她的手腕,在她上上下下又把他摸了一阵后,他重重地深吸一口气,突然再度用力攥紧她:“灿灿,别勾我。”
云瑾灿心惊一瞬,随即心虚地移开眼:“我没有。”
好吧,她承认江敛腰腹的手感很好,尤其是他为了垫着她而放松肌肉时的手感。
柔韧却不绵软,紧实但不坚硬。
江敛默不作声地松了她的手,她也没再去摸,只是不自在地动了动身。
口口一热。
她碰到他了。
随后啪的一声闷响,江敛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要不要睡觉。”
云瑾灿倏地睁大眼,臀上又麻又烫,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居然打我的……”
因为太过羞耻,她连那两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江敛漆黑如墨的眼眸静静回望她半晌,转而想起,昨晚打她时她还醉着,挨了打就往他怀里缩,乖得不像话。
现在是有些不乖,但他依旧难以把持。
江敛手掌放回她后腰上,又问了一遍:“要不要睡觉。”
云瑾灿撇着嘴,有点怒气但不多,自知理亏,低下头来:“睡就睡。”
说着睡,身体下意识就又扭动着要寻一个舒服的地方。
寝衣摩挲被褥,前胸不安分地蹭动。
动着动着,刚寻到舒服的位置,江敛突然一个翻身,猛地将她压在下方,眸光沉沉地睨着她。
云瑾灿身体紧绷,被压制带来的危机感顿时让她变得老实,眼巴巴道:“我不动了。”
江敛:“晚了。”
云瑾灿彻底慌了,前一刻才说不动,此刻又扭动起来:“不,明日还有事,今晚不能……”
江敛两条有力的长腿压住她,手指迅速而灵活地去砰她。
云瑾灿慌乱的拒绝戛然而止。
江敛将手指举到她震颤的眼眸前,当着她的面给她看。
云瑾灿微张着唇说不出话,原本只有极为细微的一丝感觉,在此刻迅速蔓延开来。
“时辰不早了,□□一次就乖乖睡觉,行吗?”
在存在感已然变强的湿热中,她听着江敛的话语,竟是无意识吞咽了一下。
江敛眸光微动,贴心地问:“要坐□上吗?”
云瑾灿呜咽一声,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我不要。”
“好吧。”男人低哑的声音带着少许失望。
话语声散在黑暗中,被窝拱了起来,呼吸也落了下去。
江敛埋头轻吻触碰了一下,得到她热情的回应,很快就深深地吻了进去。
第37章
翌日清晨,云瑾灿是被号角声唤醒的。
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穿透营帐的帷布,在晨光中回荡。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房顶,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江敛不知何时起的床。
她坐起身刚系好衣带,房门从外被打开。
江敛站在门口,乌发高束,一身藏青色戎服,腰间束着革带,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挺拔的身姿笼在晨光中,赏心悦目。
“醒了。”他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托盘里是营中惯常的早饭,但只有一份,显然是他单独端来给她的。
云瑾灿:“是何时辰了,我可是起晚了?”
“不晚,刚过卯时,那只是晨练的号角,校场会还有一段时间。”
云瑾灿应声,目光不经意和江敛交汇,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转而快步去了净房洗漱。
用罢早饭,一切收拾妥当,时辰刚好,云瑾灿跟随江敛往校场去。
营中校场比皇宫里的更宽阔疏朗,占地极广,四周搭了简易的看台,供将士和家眷观礼。
今日天气晴好,春光明媚。
云瑾灿被引到看台中央的位置坐下,身旁是几位将领的家眷,见她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她端方颔首,目光很快落向了校场边那道醒目的身影上。
江敛没有上到看台,早早入了场整顿士兵组织开场。
他身旁那位云瑾灿见过,是他手下的偏将程叙。
此时二人正并肩站立说着话,像是在交代什么。
京郊大营的校场会与云瑾灿之前在皇宫观赏的演武仪典有所不同,因为在场的都是营中将士和家眷亲朋,场内气氛热烈,看台上三三两两聚笑喧闹,士兵们也不如平日那般肃整。
校场会很快开始,第一场是马球赛。
云瑾灿微微蹙眉,目光在场下扫了一周却未见江敛身影。
四下搜寻,忽然听见身侧一阵骚动。
她循声望去,这才看见江敛手持马球杆策马入场。
看台上顿时热闹起来。
场下,程叙挑眉:“王爷,我以为你方才说笑呢,你还真要上场啊。”
“怎么,要现在认输?”江敛淡声道。
程叙轻嗤一声,昂起下巴:“属下可不会看在王妃在场的份上给您让球,毕竟我娘子也正看着呢,咱们各凭本事,走着瞧吧。”
程叙这也不是在装模做样,他在打马球上确实有一手。
而营中诸多将士也都不是花拳绣腿,同样各有本事,一见江敛上场,摩拳擦掌好不兴奋。
马球赛很快开始,江敛和程叙各领一队,策马奔腾。
云瑾灿本当是营中玩乐兴致居多的比赛来观看,没想到赛事异常激烈,双方进行得如火如荼,比分不相上下。
有一球从对方三人包夹中穿出,江敛俯身一探,迅捷挥杆,球直直飞向球门,守门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球已入网。
看台上掌声雷动,云瑾灿看得目不转睛。
江敛此时不似平日那副冷峻沉稳的模样,他奔驰在球场中,带着疏狂与肆意,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很快江敛又抢到一球,他勒马回身,隔着大半个校场的距离,直直朝看台望去。
四目相对,云瑾灿看不太清却也莫名分辨出他正向她看来。
她没由来想起上次这般和他远远对望时,昭宁在她耳边说的话。
云瑾灿脸一热,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对着他连连拍手。
江敛扬眉勾起唇角,眉眼间尽是得意。
突然一阵风从他身侧刮过。
程叙趁他注意力不在,弯身一探,轻巧地将他杆下的球拨走。
“王爷,赛场上还忙着眉目传情,这球属下就笑纳了!”程叙扬声笑着,策马便往球门方向冲去。
江敛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身下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他俯身贴在马背上,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几个呼吸间便逼近了程叙。
程叙正要挥杆,余光瞥见那道身影已追至身侧,心头一紧,杆下动作慢了半拍。
江敛趁势探杆,四两拨千斤地将球从他杆下勾走。
程叙还没反应过来,江敛已带球冲出数丈,挥杆一送,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入球门。
看台上又是一阵喝彩。
江敛回头看向追上来的程叙,漫不经心道:“程偏将,专心致志还被本王抢了球,回头再好好练练。”
程叙还想再和江敛斗几句,却见这人已经转过头去,目光竟又落向了看台上。
他噎了一肚子话没处使,只能恼怒腹诽,嘁,三个月前还说没兴趣参加这场马球赛,现在又上赶着当开屏的花孔雀,真是气煞人也。
马球赛最终以江敛队险胜收场。
程叙虽然输了,但也认下技不如人,讨得自家娘子一阵温声鼓励后,就笑嘻嘻地招呼将士们收拾场地,张罗着下一场比试。
直到日影西斜时校场会才散了场。
振奋一整日,这夜云瑾灿便睡得安稳了,也不许江敛再把她捞到他身上,就这么窝在他怀里,很快就沉沉睡了去。
一夜无梦,待到天明时,马车辘辘前行,驶出营门上了官道。
回程的路依旧颠簸,云瑾灿在无尽的摇晃中,忍着不适与江敛商议:“王爷接下来几日可有空闲?”
江敛:“有事?”
她微蹙了下眉:“你莫不是敷衍洵儿的,怎转头就忘了。”
江敛:“……没敷衍。”
但的确是忘了。
江敛沉吟一瞬,道:“七日后吧,去皇庄还是西郊,你看着定下。”
云瑾灿摇头:“王爷,七日后是春分宴。”
春分时节,皇宫照例要举行一场小型宫宴,由皇后娘娘主持,邀宗亲及三品以上朝臣入宫,共贺春分。
江敛在受邀之列,只是他素来不喜这些场合,更没有空闲参加这等闲散宴席,此前都是由云瑾灿代为出席。
江敛:“那便十日后。”
马车内静了下来,官道两旁正路过一片返青的麦田,青葱悠悠,迎光而生。
江敛昨晚离开了营房一段时间。
云瑾灿单独待在营房里时就在猜想他是否手头正忙,且不止当下那一会。
待他过了半个时辰回到营房她便直言问了。
不过江敛没有细说,也没有更改今日随她一同乘马车回京的安排。
此时听来他根本就没有空闲,也不知回头又是要如何再去挤时间。
甚至有可能这一趟陪她坐了两个时辰颠簸的马车,转头就又要骑马一个多时辰返回军营。
云瑾灿因此心情有些复杂。
若是在江敛没有说喜欢她之前,她大概会毫无负担地表露出一直以来的体贴模样,让他不必奔波,不必刻意腾出空闲。
如今她却有些说不出口,好像她不走心的漂亮话显得虚伪了。
可是一件她过往从未想过的事突然来到面前,她如何能即刻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不过江敛似乎也不曾问她要过答案。
但在她原本的想象中,她和她寡言的丈夫会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地度过一生。
眼下她的想象突然被打破了,有了心悦之情,应该怎么都算不上是井水不犯河水了吧。
云瑾灿胡乱想着,目光投向车窗外。
马车已经驶过那片麦田,但此时出发不久,应是还未离军营太远。
她闭了闭眼,索性不再想了,忽的转身:“王爷,要不你……”
和她话语声一同而来的是江敛伸向她的手臂。
她刚开口,这只手臂也正好揽住她的腰。
两人俱是一怔。
云瑾灿望着男人深幽的眼眸,默了一会,还是在近处低声重复了未尽的话语。
“王爷,你若是还有军务,要不现在就回营吧,我可以一个人回府的。”
她话说一半时,江敛就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了,目光也从她眼眸落到了翕动的唇瓣上。
江敛倾身低头:“我这样说的时候,意思是我一个人不可以。”
“你也是吗?”
他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待云瑾灿想起时,已是被江敛捏着下巴抬起头来和他吻在了一起。
她说完了她原本要说的话,那就该他也做他原本要做的事了。
……
当日回府后果真如云瑾灿猜想,江敛只留在府上一起用了晚膳,就再度动身往军营去了。
翌日,云瑾灿在清理了离府这两日堆积的一点杂事后,派人传了杨大夫到东次间。
杨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进门便躬身行礼。
云瑾灿将桌上的账本翻开,开门见山道:“杨大夫,母亲上个月的药钱比往常多了近四成,母亲的方子一直是你在调理,可是换了药材?”
杨大夫一愣,很快道:“回王妃,太夫人的方子还是去年冬日的那一帖,小的不曾换过药,也没有加过什么名贵药材。”
“可是这笔账是从你药房里支的银钱。”
杨大夫当即下跪,神情严肃道:“王妃明鉴,太夫人每月的药材都是小的亲自去库房领的,从不经手银钱,这笔账小的实在不知情啊。”
云瑾灿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信杨大夫,此人医术精湛,为人本分,况且他在府中吃穿用度一概不缺,不至于为了贪图几十两银子冒这样的风险。
云瑾灿放下茶盏:“嗯,我知晓了,你退下吧。”
杨大夫如蒙大赦,连连作揖,退了出去。
云瑾灿重新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细看。
王府的账目一直清晰干净,她执掌中馈这几年来唯独上个月出了岔子。
上个月发生了什么?
江敛自北境归京,江敛在叠翠楼撞破她大放厥词,江敛一气之下他们头一次产生了争执。
如此一想,似乎有什么她一直不解之事串联了起来。
云瑾灿思虑片刻,平静地吩咐道:“去传平山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
京郊大营,中军帐内。
江敛这几日都在忙着处理李砚的事。
林柯禀报:“回王爷,李砚都招了,是永安侯出银子让他有了机会接近王妃,但跟踪、勾引,乃至下药的事,李砚说是他自己的主意,永安侯不知情。”
江敛冷笑了一声。
崔衍就算不知情也是他养的狗跑出来乱吠。
江敛:“砍他一只手,流放岭南,让他这辈子就待在那吧。”
林柯心口紧了一下,但无异议,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拟出判书。”
“判书发往刑部时顺道留个话,押送的差事先别定人。”
林柯一怔,不禁猜测:“王爷这是想让永安侯也去往岭南?”
江敛靠在椅背上,声色沉冷:“永安侯不是嫌自己闲得没事日子了无生趣吗,他养的狗就让他自己去遛好了。”
林柯心惊,这个永安侯,招惹一次遭了罪还不长记性,这下好了,牵扯到王妃身上,他真得遭大罪了。
正这时,帐外有士兵来报:“王爷,王府有人求见。”
江敛抬眸:“让他进来。”
来人竟是平山,他匆匆入内,面色发白,一进门便扑通跪下:“王爷,那、那件事被王妃查出来了。”
江敛神情微变,抬了下手挥退了其余人。
“怎么回事?”
平山慌乱磕头:“小的什么都没承认,可王妃不知怎么的全给说出来了,小的心里发慌,想了一夜还是放不下心来,就赶紧来禀报王爷了。”
江敛沉默了片刻,面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着急,也没有愤怒。
过了会,他开口:“是她自己查出来的?”
平山一愣,没想到王爷是这副态度。
但他还是赶紧禀报:“是,昨日王妃查出上月账目有误便传了杨大夫问话,按理说杨大夫不知晓此事,可王妃问过杨大夫后转头就将小的唤了去,小的一进屋王妃就直言问您是否一直在服用避子药,小的真的什么都没说,可小的不承认王妃也不理,认定了这笔账就是为您避子药支出的。”
江敛听完,只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
“王爷,眼下该如何……”
江敛站起身:“备马吧,我回府一趟。”
……
江敛回到王府时已是临近傍晚。
暮色四合,他正往正院走去,路遇刘管家神情匆忙地迎了上来。
江敛脚步一顿,似乎意识到什么:“王妃不在府上?”
刘管家正是前来禀报此事,急急就道:“是王爷,今晨王妃得到消息,云少爷在国子监与五皇子殿下起了冲突,被抓起来关进了大理寺,王妃派人打探情况无果,只能亲自寻去了大理寺少卿府上。”
只能?
事发一整日了,他不知道他这个丈夫怎么就被排除在了只能之外。
江敛脸一沉,转身大步流星又朝府门而去。
第38章
前一日云瑾灿还在为自己刚参透之事而惆怅。
避子药只是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猜想,但平山不擅掩藏的慌乱反应瞬间就证实了这件事。
她感到意外又好像不意外。
江洵一岁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她一直再未有孕,尤其越往后房事越发频繁得她快要招架不住,若她与江敛身体皆是康健,又怎会没有小孩。
那只能是他服用了避子药。
可是为什么呢?
云瑾灿感到不解,不解江敛的做法,也不解自己的反应。
她比预想的要平静太多,印证出事实的一瞬惊讶后,心里就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恍然,暗念着原来如此。
并非不在乎,只是没有发现真相后的忧惶。
为此,云瑾灿还是静立窗前,吹着晚风望着明月沉思了许久。
结果翌日晨起,喉咙干哑,头重脚轻,像是风寒的前兆。
当她刚唤过杨大夫前来诊脉开药,就传来了云景淮出事的消息。
书院的先生很早便道云景淮天资平平,难当文才这块料,云景淮自己也说不喜欢那些之乎者也,坐在学堂里浑身不自在,更是在她和江敛成婚后说想要追随江敛从武入营,但祖母不允,转而请求江敛将他送入了国子监求学。
这几年云瑾灿见弟弟的次数不多,好不容易见着一面,听他说起的还是以前那样读不进书但一切尚可的情况。
云景淮并非莽撞的孩子,她与爹娘都不认为他读书不行是什么天大的错事,所以她怎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出突然,云瑾灿来不及多想,当即派人去大理寺打听情况。
但派去的人很快空手而归,称大理寺的人说此案涉及皇子不便透露详情,云景淮以下犯上,暂被收押,不予探视。
五皇子乃淑妃所出,与云景淮同岁,如今尚未封王开府。
云瑾灿对这位皇子在外的名声有所耳闻,骄纵乖张,目中无人,仗着皇子身份与背后秦王的势力在宫中横着走,在国子监里也是说一不二,没人敢惹。
无论是偏袒还是客观,云瑾灿都不相信这件事会是云景淮故意惹事。
她以镇北王府的名义再次派人去大理寺,没想到还是得到了大差不差的回绝。
云瑾灿亲自前往了大理寺,但守门的差役客客气气地拦着她,称此案正在审理,她要见五皇子,被回绝,要见云景淮,也被回绝。
她站在大理寺外,午后的日头晒得她头晕目眩,喉咙里像含着砂纸,每吞咽一次都疼。
云景淮已经在大理寺被关了一整夜了,云瑾灿关心则乱,一时间根本没法冷静下来思索对策,只看着大理寺的牌匾忽而想起一个人。
河东顾家老太爷与云瑾灿的祖父是同朝为官的至交,祖父去世后,顾家老太爷告老还乡,只留两家父辈在京中客气地维持着一定的联系。
因这些许联系,云瑾灿在及笄前与顾家长子顾晏凌见过几面,后来他科举入仕,一路升迁,如今官至大理寺少卿。
云瑾灿派人去打听了顾晏凌的下落,得知他今日去了城外的普济寺,她当即就朝目的地赶去。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云瑾灿的马车抵达普济寺,就听闻顾晏凌已经回府的消息。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丫鬟扶着她,担忧道:“王妃,您的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回府歇歇吧。”
云瑾灿摇头,头脑越发不清晰,只想着事情还毫无进展,很快就下令回城,又朝着顾府去了。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云瑾灿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抬眼望向顾府大门,正要让人上前通报,门内走出两道身影。
待看清来人,云瑾灿怔住,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顾晏凌走在一旁相送,江敛走在侧前,沉着一张脸,冷肃又漠然。
云瑾灿脑海空白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从错愕逐渐转为迷茫。
江敛怎会在此,他不是还在军营中吗。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江敛忽而抬眸,一眼和她对上了目光。
云瑾灿心跳漏跳一拍,只见江敛神情不善,当即大步向她走来,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她眼前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在逼近的威压中下意识想要后退。
小腿一软,丫鬟搀扶在她手臂上的手就被一把拨开了。
江敛抓住她,垂着眼阴沉沉地投来目光。
顾晏凌也在看见来人后加快步子跟了上来:“见过镇北王妃,在下有失远迎。”
江敛恍若未闻,但很快察觉掌心下的温度似有异样,皱着眉从她手臂落到手掌,触到一片不正常的热意:“你在发热。”
云瑾灿张了张嘴:“我……”
她想说没有,却发现自己一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莫名的委屈。
她望着江敛沉厉的面庞,控制不住地眼眶一酸。
下一瞬,眼前罩下一片阴影,江敛的手臂绕到她身后,拥着她几近无力的身体,把她藏进了怀里。
云瑾灿毫无征兆涌出的泪珠还未被看见,就浸入了江敛的衣袍里。
江敛侧目,这才搭理顾晏凌:“顾大人,我希望内弟的事能尽快有结果,晚些时候我会来一趟大理寺。”
顾晏凌默默地看了云瑾灿一眼,收回目光:“嗯,我知道了,我先去处理,之后我再向你更进具体情况。”
云瑾灿耳边嗡嗡作响,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却又什么都没能听清。
身体很沉,使不上劲,眼泪来得毫无缘由,让她在昏沉中也感到一丝丢人。
潜意识在提醒她自己还有要紧事未办,身体却裹在熟悉的热温里越发没力,思绪也飘零发散,最终散尽在无边的混沌中。
云瑾灿又梦到了自己的少年时。
那些记忆于她清醒时是不愿回想的沉闷过往,昏沉时便成了侵入思绪的噩梦。
画面从不惊悚,只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祖母常说:“所有的名门闺秀皆是如此,你日后要嫁的是高门大户,掌的是一府中馈,后宅有数双眼睛盯着你,若你无能,底下人就欺你,若你脆弱,旁人便踩你。”
云瑾灿不知别的高门女子是否真是受此教养,她只觉自己承受得极为艰难。
或许是因她生性就不是那般强大又强势的底色,承不住祖母严苛到几近刻薄的教养,也很难想象自己身处祖母口中那些勾心斗角的深宅大院要如何立足。
她一面担忧自己最终无法成长为能够在深宅大院安稳立足的强大模样,一面又本能抗拒成为那样的人。
冷漠,尖锐,把一切都握在掌心,不让人踩便踩着别人,就像祖母一样。
她身在云家,并无更多的选择。
要么像祖母一样强势,无人敢欺辱,无人敢忤逆,一个人也能撑起一片天,要么就像母亲那样,因温软而没有棱角,在云家这个庞大的家族里没有任何话语权。
母亲过得并不艰苦,她与父亲恩爱,性情不争不抢,有父亲疼她,护她,替她挡去那些风雨。
可她不是母亲。
身为云家嫡女,自出生起她的姻缘便与家族相连,她无法像母亲那样,与丈夫从相识相知到相爱,她若软弱,无人护她,她就会成为祖母口中那个在深宅大院里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人。
梦魇笼罩着她,云瑾灿呼吸重了几分。
朦胧之外好像有什么在碰她的脖颈。
她觉得痒,又有点不舒服,仿佛已经成为了那个被欺负的人,身体难受到了极点,还有人在折腾她。
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异样的触感随即就消失了。
眼皮沉重,视线模糊。
云瑾灿在一片混沌中睁眼,入目是并未刺眼的微光,江敛坐在近处,手里拿着一张拧起的毛巾,视线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见她醒了,那只悬空的手重新恢复动作。
冰凉粗粝的触感让云瑾灿这才感觉出,刚才折腾她的正是江敛擦拭她脖颈的触感。
他动作不算粗鲁,但毫不熟练,刻意的放轻反倒让人痒得受不了。
云瑾灿又缩了一下,哑声开口:“渴。”
江敛停顿片刻收了手,放下毛巾转而伸臂向床边的小几拿来她惯用的玉盏。
里面已经盛上了水,不知是何时准备的。
云瑾灿挪动着身子想要起身,身体却完全乏力,她只挪了一点就不想挣扎了:“喂我。”
病弱让头脑变得迟钝,话语反倒不加思索了。
江敛静静看她,又停了一会才动手去抱她的身子。
云瑾灿完全放松地任由他摆弄,即使他的动作有点粗鲁她也不予抵抗,很快就被他抱到了身前,紧紧靠着他。
玉盏贴到她嘴边,头顶传来他冷淡的嗓音:“张嘴。”
云瑾灿嘴唇微启,清亮的水就直接灌了进来。
她吞咽不及,一道水痕顺着唇角淌了下去。
但她当真口渴,也顾不上别的,喉间急切吞咽。
玉盏见底,她被抱离了那个比床榻更舒服的怀抱,又躺了回去。
湿凉的毛巾又重新覆了上来,江敛草草帮她擦了下刚才淌出的湿痕。
云瑾灿敛目,没动。
不知为什么此时很想翻个身将自己蜷缩起来,但她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作罢继续平躺着。
这时,江敛开口:“景淮已经出来了,我送他回了云府。”
他嗓音平板无波,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云瑾灿应着傻傻的废话:“你出手解决的吗。”
屋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江敛眸色晦暗,盯着她脸上还未完全退热绯红,冷脸问:“为什么去找顾晏凌。”
云瑾灿没有看他,但感觉到了他沉厉的情绪,就和她失去意识前看到的他那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一般。
双腿在被窝里动了动,平躺着没有办法蜷缩起来,她只能别过头去,当作自己翻了身。
但江敛突然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掰回来:“你四处奔波去找一个外人,却不找我,为什么?”
云瑾灿被迫望向他,陷入他漆黑的眼眸里,慢吞吞地道:“我生病了。”
江敛呼吸一顿,眸光在眼里波动流转着,半晌,松了手。
他心里当然有气,但她一句话就让他卸下了气焰来,连脸都没办法再板着,只能沉沉呼出这口气。
“灿灿,我是你的丈夫。”
云瑾灿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敛沉默了很久,久到好像已经打住了这个话题。
烛火摇曳,阴影微动。
他突然沉声道:“我是你的丈夫,为你解决一切麻烦天经地义,我心悦你,为你做任何事都心甘情愿。”
云瑾灿迟钝的脑海陡然撞入这番话,瞳眸颤动地怔住了。
江敛不是一个擅于表达的人,有些话他觉得不用说,有些则是不知怎么说。
他的母亲曾经因为父亲征战沙场与她聚少离多,他们之间很少能够相处。
他不知父亲对母亲是否有过男女之情,他只知道年幼时母亲独自一人撑起家族,度过了许多孤寂的日夜,父亲离世时,她拖着病弱的身躯独自打理后事,承受了更多艰难。
母亲先是病了心,后才伤了身,最后落得如今这般。
就像是母亲因为成为了妻子,所以才遭受了诸多痛苦。
作为将士,他无法批判上阵杀敌的父亲对与错,也没有那般丰富的情感去感同身受父辈的姻缘。
他只是厌恶成为父亲那样的丈夫。
所以即使是忙碌的军务,即使他七情六欲有些贫瘠,他仍然在与人成婚后,极力规避与父母的过往相重合。
直到他爱上了她。
这种情绪达到了巅峰,不再需要任何理由去支撑。
然而事实是,他的妻子并不愿意依靠他。
宁愿拖着病四处奔波去找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外人,也不愿派人往军营给他递来口信。
一想到她今日这一整日都处于怎样的无助中,他心里就又涌上烦闷的躁郁。
突然,江敛感觉指尖微热。
他低头,看见寝被的边缘探出一截细嫩白皙的手指,无力地挪到他手边,最终轻轻勾住了他。
云瑾灿:“我生病了,所以脑子晕晕的,一出事就慌了神,什么都想不到了。”
江敛指尖发麻,眸底翻涌了一瞬。
她气若游丝的轻声转瞬就消散在耳畔。
江敛反手握住她,倾身向她靠近:“你刚说什么。”
云瑾灿生病时和醉酒时一样听话。
她微微动唇,神情迷蒙地又道一遍。
“你不在我身边,我生病了,所以慌了神没能想起来。”
江敛呼吸加重,忍不住低头贴上她柔软的唇瓣:“灿灿,不是只有醉酒和生病时才可以使唤我。”
“我是你的丈夫,任何时候你都可以。”
第39章
烛火昏黄,帐幔低垂,屋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江敛缓缓从她身前退开。
云瑾灿望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庞,毫无缘由的酸意又涌上心头,眼泪静静掉落,划过脸颊,落到下颌,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接住。
“为什么哭。”
他的声音让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伴随的细小的吸气声。
江敛不再问,静默地看她,手指已来不及去接她的泪,眼前这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面庞很快布满泪痕。
云瑾灿垂下眼帘,偏头轻蹭着脸颊边的指腹。
泪意像一场迟来的大雨,在雷鸣声响时就注定要落下,却久久被积压在阴沉的乌云中。
拨云未能见日,雨水倾泻而出。
她借着朦胧的视线毫不遮掩地直视他,好像逐渐找到了哭泣的缘由。
不知过多久泪意终于缓和,江敛伸来的整只手都被她压在了一侧脸颊下。
云瑾灿偏着头吸了吸鼻子,大抵是觉得事后像小孩一样在他面前委屈哭泣有些丢人,她很小声地替自己辩解:“原本我自己也可以解决的。”
江敛毫不迎合:“你的解决就是去找顾晏凌?”
“他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的事难道不该找他吗。”云瑾灿说得没什么气势,温柔的吐息落在他手腕上。
“那你怎么不找陈振元。”
陈振元是大理寺卿,官职在顾晏凌之上。
云瑾灿嘟囔:“我与他不熟悉。”
江敛冷嗤:“你与顾晏凌就熟了?”
“至少算是认识嘛……”
江敛沉着脸蓦地从她脸颊下抽回手,唇角绷成一条线,不再陪她延续这个话题。
沉默持续片刻,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云瑾灿看见江敛大步朝门前走去,很快端着一个碗回来。
她鼻息堵塞,闻不到味,直到江敛回到床边她才看见了碗里黑乎乎的汤汁,是药。
云瑾灿下意识蹙眉,看着江敛那张神情不悦的脸,闷声使唤他:“你喂我。”
刚才还说心甘情愿的男人,转头一被使唤就成了黑脸。
自然是因为气的。
他沉晦地睨着她,僵持片刻后,终于唇角松动,指尖点了点自己腿上:“自己靠过来。”
云瑾灿避开他冷寂的视线,不再得寸进尺,努力地撑起身向他挪去。
身体太软了,使不上什么劲,她挪动得很慢。
但一旁冷漠的男人完全不为所动,不催促也不帮忙,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直到看她半边身子终于攀到他大腿上。
江敛圈住她的腰,轻易将她扶起来靠到身前。
云瑾灿刚浅呼出一口气,唇边就塞来了碗沿。
她惊愣江敛竟然不找个勺,喂药和喂水一样都用灌的。
但已来不及抱怨,汤水盈满口腔,闻不到的苦涩药味在舌尖迅速化开。
云瑾灿难受地蹙起眉。
一碗汤药毫不温柔但异常顺利地很快就喝完了,是因为江敛根本不哄人也完全不给人撒娇耍赖的机会。
喝完药,云瑾灿飘忽的目光看见了窗边泛白的微光,原来已经到天亮的时辰了。
江敛把她放回去:“接着睡吧。”
她很疲乏,的确有些睁不开眼了。
这时她才说出刚才一直想要的需求:“我想侧着睡。”
身旁传来窸窣的轻响,她微眯着眼感觉到那盏昏暗的烛灯被熄灭,过了一会,身体终于被揽着向侧方翻动了去。
后背贴上一片热温,江敛躺上床从后抱住她,在她耳边吻了吻:“睡吧。”
*
病来如山倒,云瑾灿这一病在榻上养了三日才逐渐好起来。
这三日江敛一直在床榻前照顾她,直到今日清晨他被公务唤走,待她醒来时已不见人影。
杨大夫前来替她诊脉时她才忽而想起,这三日浑浑噩噩,她还没能和江敛当面谈及避子药一事。
云瑾灿向下人询问江敛临走前是否有交代,但下人皆是摇头,道王爷走得匆忙,只叮嘱了要好好照料她。
如此便不知江敛这次要忙几日才能回府。
杨大夫诊断她的风寒已几乎痊愈,她随后便命人备了马车,动身往云府去。
镇北王府的马车低调地驶进云府东侧的小道,在府邸侧门停了下来。
云瑾灿仅带两名丫鬟,在门前交代了几句后,直朝云景淮的院落走了去。
与她预想的一样,云景淮院门前守着一众侍卫,出了这等事,他定是要受禁足的惩罚。
门前的侍卫见来人是云瑾灿,愣了一下,很快垂首行礼。
“我进去看看他。”
“是,王妃。”
云瑾灿走进院落,主屋房门紧闭,门前的两名丫鬟刚向她行过礼,屋里就传出一阵激烈的动静。
“你们给谁行礼,我阿姐来了?阿姐,姐,我在里面,我……”
眼看屋里动静越来越大,云瑾灿只得赶紧推开门。
“你再喊下去整个府上都得知道我回来看你了。”
云景淮:“阿姐你这话何意,你是偷偷回来的?”
云瑾灿嗯了一声,走进屋反手带上门。
不过她认为云景淮的用词不准确,应是悄悄回来,没有告诉家里别的人而已。
“连祖母都不知道吗,阿姐你如今胆量见长啊。”
云瑾灿走到桌前坐下:“能有你胆大包天?”
云景淮一噎,抿住了嘴唇。
“不要不说话,我来便是问你事情经过的,你如实告诉我,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云景淮嘀咕:“我还以为阿姐回来,怎也先看看我是否还安好吧。”
云瑾灿将眼前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蹿了些个头,前两年看着还是和她一般高的稚气小孩,如今已比她高了半个头,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的英气,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
不过看他脸上露在外面地方并未看见伤痕。
云瑾灿问:“身上可有受伤?”
云景淮摇头:“没有,五皇子的人倒是想打,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赶来的侍卫拦下了,然后我就被押着带去了大理寺。”
云景淮沉默了一会,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日我在诗会上念了一首诗,五皇子当面嗤笑,说这也叫诗,我没理他他却不依不饶,又说也不知我这样的人是怎么进国子监的,怕不是托关系走后门,旁人附和他就愈发得意,后来他说我还不够,又说是因为你攀了高枝,我忍不住回了一句,他便当众骂我,说云家不过如此,说云家若不是靠姐姐攀附镇北王府,早就在京中抬不起头了。”
云景淮说到这里攥起了拳头:“我忍不了,他骂我可以,不能骂你,我气不过就冲上去打了他。”
云瑾灿默然,听起来,那位五皇子很显然是故意找云景淮的茬。
可以往不曾听过云景淮与五皇子有何交集,莫名反常,不由让人有些在意。
屋里安静了一会,云景淮见她不说话,不安地低声道:“阿姐,我是不是闯了大祸?”
云瑾灿回过神来:“不必担心,是他言语无状在先,只是往后你也不可再如此冲动了。”
云景淮低头,愧疚道:“阿姐,对不起,让你为我操心,还找到了顾大人那去,我活该被祖母罚禁足。”
云瑾灿听他这话说得不对劲,心里生出几分疑窦。
“你被关进大理寺,我去找顾大人帮忙是什么奇怪的事吗?”
那日她是第一次遇上这等大事,所以慌了神,也是因为生着病,头脑昏沉,否则不论艰难奔波,最终应是真的能够自己解决此事的。
如今她已不是在家族荫蔽下的深闺小姑娘,是一家主母,有身份有地位,顾晏凌与云家交情匪浅,本也是大理寺少卿,弟弟遇上事,若要由她来解决,于情于理都会选择直接利用这层关系。
云景淮被问到,犹豫了一阵,还是开口说道:“那日顾大人到牢房来问我话时,他和他的下属在走廊的对话被我听了去,说是姐夫夜里突然气势汹汹找上门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找茬的,而后才知是为我这桩案子,听那他们那语气,姐夫当时气焰极大,我担心姐夫因为这事和你闹了不愉快。”
云瑾灿听完怔然片刻。
她想起那晚病弱半醒时,江敛对于她决定去找顾晏凌帮忙这事的态度,说不上是失控大怒,但多少有些阴阳怪气。
她知道他是气她出了事没能第一时间想到他,但没想到在她抵达顾府前,他竟然如此不体面地冲到顾府里闹了一通。
云瑾灿脸颊一热,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没有,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许是担心你出事,所以才心急了点。”
云景淮:“啊?姐夫担心,我吗?”
*
转眼已至春分,宫中春分宴如期而至。
云瑾灿应邀赴宴。
出门前她得知赵令茵随母亲去了庄子,昭宁也忙于与使臣准备离京事宜,今日无人作伴,整个宴席定是乏味无趣。
云瑾灿到时,她的座席旁已聚了七八位女眷,见她来了,纷纷起身。
“镇北王妃来了。”
“可算把您盼来了。”
云瑾灿含笑点头,与众人一一见了礼。
她虽与她们不算相熟,但王妃的身份摆在那里,在座的人对她多是客气中带着几分恭维。
众人落了座,宫女们奉上茶点,女子们聚在一起,话题从衣裳首饰聊到节令吃食,又从吃食聊到近日京中的新鲜事。
云瑾灿坐在一旁,偶尔应几句,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喝茶,听她们说笑。
她并不讨厌这些人,也不觉得她们虚伪,高门女眷凑在一处,无非就是这些话题。
她从前也说得上话,只是今日不知怎的提不起兴致。
大约是没有赵令茵她们在身边,连敷衍做戏都觉得累。
正想着,安远侯府的少夫人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前几日听说王妃的弟弟在国子监和五皇子起了冲突,可把我们吓了一跳。”
云瑾灿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淡淡道:“是有些误会,已经解决了。”
永昌伯府夫人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我听说镇北王一出面,大理寺那边立刻就放人了,那可是五皇子呢,王妃有镇北王这样的夫家,可真是省心。”
“是啊,换了旁人,得罪了皇子哪有这么容易脱身。”
“所以说嘛,嫁人还是要嫁镇北王这样的,有本事,有担当,出了事能替妻家撑腰。”
这些话自云瑾灿嫁给江敛后听了不少,且不止是对她一人。
这些女子总在外说旁人的夫婿好,羡慕有几分,奉承也有几分,她不大爱听,觉得无聊,眼下也并不想与人谈论弟弟和五皇子那件事。
这时,忽然有人低呼:“那是镇北王?”
“好像是,他今日也来了,方才怎没听王妃提起。”
云瑾灿一怔,转头望去。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见江敛正从园门方向走入席间。
他今日一身深色锦袍,腰束金带,身姿挺拔,踩着黑靴穿过人群,神情冷淡,显得严肃又凌厉,但仍旧轻易攫取众人目光,众星拱月般向着上席而去。
云瑾灿坐在女眷之中,和他隔着一大段距离,丝毫不显眼,他也目不斜视,身影很快没入上席的遮挡中,应是在向皇帝见礼了。
这几日云瑾灿都没见到他,他也不曾向府上传回任何消息,她完全不知他的动向。
时过酉时,宴席正式开场,天子举杯,朝臣皆贺。
云瑾灿风寒刚好,便滴酒未沾,只和身旁女眷以茶代酒来回喝了几杯。
周围的话题因江敛高调的现身不时聊到他。
依旧是那些阿谀奉承的话,但话里话外都默认着江敛一反往常参加这样的宴席定是为了自家王妃。
但云瑾灿打从一开始就不知他今日会来赴宴,刚才匆匆看过一眼后,也不知是何心理,便再未向那头投去过半点目光了。
又坐了一会,云瑾灿寻了个借口离席,想去清净处透透气。
月色如洗,树影婆娑。
云瑾灿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进了园子侧方一片静谧的树林中。
此处连宫人也不见,是个清净的好地方,她一边向前走,一边四处张望可有落座之处。
注意力发散,便未留意脚下。
她一步踩在一截枯树枝上,身姿轻微踉跄,低头的一瞬看见地上不属于她的黑影,浑身惊颤,倏然回头:“啊,鬼啊!”
“……”
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之外,因身量正好接近头顶树梢,面庞完全被笼罩在阴影里,看起来的确像夜色中阴森的幽魂。
但云瑾灿还是很快认出人来。
心有余悸,磕巴道:“王、王爷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江敛几步上前,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踢开了刚才险些绊住她的树枝。
云瑾灿怔怔地看着他,以为他回答的是问他为何赴宴。
她道:“我是说你怎么会到这来。”
江敛定定看了她片刻,仿佛她问了什么傻问题。
过了会还是又道一遍:“来陪你。”
云瑾灿一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江敛忽而伸臂,手掌按在她腰后,把她按进自己胸膛里,抱着她一个转身隐入了一旁树丛阴影的后方。
“嘘,有人来了。”
胸前挣扎着发出闷声,热息透过衣衫传到胸尖:“……我们是夫妻为何要避人。”
她看不见上方的男人唇角扬起浅淡的弧度,只听他平静道:“被人看见就要被唤回席间,便不能陪你了。”
“你……你看见我离席了?”
她才不过离开片刻,江敛几乎是后一步就跟了来。
江敛拥着她,越发躲向深暗处,直到云瑾灿后背抵上一棵树干。
伴随着来人明显的脚步声,他贴在她耳边低语:“嗯,一直看着,看你从头到尾都没看过我一眼。”
第40章
云瑾灿闻言从他胸膛前抬起头:“明明是你先……”
话未说完,江敛捂住她的嘴,向外抬了下下巴。
“殿下方才也太古怪了,连父皇瞧你的神情都不对劲,我坐在那真嫌丢人。”
“青青,你误会了,父皇那是赞许的眼神。”
来人竟是太子和太子妃。
殷子青闻言顿住脚步,两人正好站在了这丛树荫外。
“你莫名提起要为顾大人介绍姻缘,父皇为何要赞许你?”
听闻这话,云瑾灿诧异地看了江敛一眼,本是想与他交换此刻无意偷听的紧张心情,却见江敛面色沉肃,目光幽幽地看着阴影和光亮的交界处。
“你有所不知,当年父皇一念之间误了顾大人的婚事,顾大人至今未婚,虽不知其中具体缘故,但在顾大人面前多少得有个态度,以免寒了臣子的心,由孤来替父皇表态最为合适了。”
殷子青:“当年何事?”
周围无人,太子也依旧压低声才道:“父皇的恩师与顾大人的祖父交情匪浅,云家与顾家本是世交,那年两家嫡子嫡女正值适婚年纪,但谁料父皇在宫宴上难得见镇北王对女子表露兴趣,福至心灵就给二人赐了婚,转头才知,顾家那边原本已是备好丰厚的纳采之礼,正欲向云家登门求亲。”
殷子青惊讶地抽了口气,而云瑾灿也在阴影中无声地微张双唇,若非此时听闻,她也全然不知这件往事。
她下意识又抬头看向江敛,男人面无表情,神情疏淡,看不出他此时是何情绪。
殷子青道:“你的意思是,顾大人至今还对镇北王妃心存惦念?”
“孤可没这么说,孤只是照父皇心意关切臣子,但瞧顾大人那副模样,也不像是对此耿耿于怀的样子。”
“那你方才还说得那般急切,一点铺垫也没有,好生突兀。”
“还不是因为近来云家和五弟出的那事,江敛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也不知他怎想的,偏多此一举找到顾晏凌那去了,孤还没来得及问他细节,只是担心他夜访顾府和人起了什么冲突……”
话语声渐行渐远,太子还在低声同妻子说着什么,但身处树丛阴影后的二人已是听不清晰。
云瑾灿默默地垂着眼,感觉到紧抱在她腰上的手臂在逐渐放松。
直到周围的声音彻底消散在远处,江敛放开她,后退了半步。
云瑾灿盯着他的鞋面,好一会才抬起眼:“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
云瑾灿眼睫抖了抖,不知他说的知道是指她说的这话,还是顾晏凌那件事。
也或许两者皆是。
她不由想到之前听云景淮说起的那般画面,再加之方才太子所说。
江敛突然道:“太子殿下是顾及皇家颜面,但我那夜没在顾府做什么。”
“……真的吗?”
江敛盯着她:“你觉得我做了什么,在你来之前先进去揍了他一顿?”
“我没这么说。”云瑾灿低声道。
事实上,连云景淮描述的那些话她都觉得是夸大其词了。
然而江敛与她同时开口:“原本是想这么做的。”
云瑾灿愣住,看见江敛眸底压着一抹复杂的情绪,让人难以参透他在想什么,但却能明显感觉他这话不是在随口胡说。
她还在想江敛到底想做什么,竟听他又自顾自道:“不止顾晏凌,越国公府世子、信王世子、兵部侍郎、周家嫡子、李家嫡孙、允承侯、阳庆侯……我看他们每一个人都不顺眼。”
云瑾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惦记这些做什么,你说的好些人我都不知是谁。”
她只从几个稍有印象的名号中想起,那似乎是当初家中为她择选的未来夫家中的一些人。
但这些人大多只是她家中私下权衡的京中名门适婚男子而已,根本就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江敛:“最后与你成婚的人是我,你当然不用再知道他们是谁。”
云瑾灿更加感到不可理喻,心想他这是在胡言乱语什么,听上去很像是没事找事,无理取闹。
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看着他沉暗的眼眸,心情也跟随他的神情变得复杂。
沉默良久,江敛忽而低声道:“你要是也喜欢我,我才不会惦记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月光恰逢此时来到他们身侧,若方才旁人是这时经过,愈发逼仄的阴影便无法将他们完全遮蔽。
但此时无人看见,只有云瑾灿瞳眸震颤地看着江敛被月光映亮的一侧脸庞。
她因这句话而神思恍惚,明明近在咫尺,却不确定自己是否错听了。
心跳就这么停滞了一瞬。
云瑾灿觉得自己好像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却又好像不明白。
江敛喉结动了动,语气如常,目光却少见的不与她交汇:“我控制不了,很嫉妒也很彷徨。”
因为未曾为得到这段姻缘努力做过什么,得到的一切都好像是虚无缥缈的侥幸。
回想起过往,云瑾灿身边有太多做足准备,前赴后继想要迎她过门的人。
但凡任一细微的细节出了偏差,转头他就不会是拥有这段姻缘的人了。
而这些偏差,根本就是不可控的。
如果他没有闲来无事往远处看去一眼,如果皇帝没有心血来潮赐下婚事,甚至如果他那日没有忍着不耐烦去参加那场宴席。
说不定之后他还得因为朝政关系,给他们送去一份祝贺新婚的贺礼。
江敛讨厌如果,却又被这些如果压抑着感到不安。
书上说,这叫做患得患失。
在更早之前,他没有过这样的心情。
不知是因为那时还不及这般喜欢她,还是因为那时并不知她心里根本没有他。
云瑾灿的手指在袖口下蜷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竟然比第一次听江敛说喜欢她时还要紧张几分。
她无意识动唇,喃喃低语:“你是……在问我是否心悦你吗。”
江敛终于望向她的眼睛,微凉的指骨缓缓来到她脸颊旁,像是要温柔抚摸,最终却还是忍不住直接一掌握在她的脖颈,轻易将她掌控在手中。
他没说话,但深沉的目光透出默认的意味。
云瑾灿被迫仰着头,颈侧贴着他手掌的热温,灼得思绪更乱了。
前不久她还在想,反正江敛说喜欢她,也没问她是何想法,她理不太清,这个问题是否有答案似乎都不影响他们的夫妻关系,索性便不再思考。
然而眼下,这个问题又猝不及防地来到面前,她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顺从本心的话语慢吞吞地从喉间涌上,来到唇边打转。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江敛的手指突然从她唇峰上碾过,压着挺润的唇珠,最后落到她饱满的下唇上,将她到嘴边的话语一下全搅乱了。
“你、你做什么呀。”云瑾灿埋怨地看他,唇瓣上又湿又热。
江敛冷静的嗓音没头没尾道:“不是。”
“……什么?”
云瑾灿声音很低,不敢把嘴唇张得太大,否则说话的翕动间就很容易把他的手指含进嘴里。
好吧,也不是一两次了。
可是此时似乎不是做这种暧昧之事的时候,他们不是正面临着一个严肃而又沉重的问题吗。
在静谧的沉默中,她逐渐反应过来。
江敛说不是在问她的心意。
云瑾灿一时窘迫,脸颊热了起来。
江敛拇指从她嘴唇上移开,指骨还是去碰了她的脸颊,粉嫩柔软,微微发热,像块刚出炉的甜糕。
他不喜甜,但总是想尝她的味道。
江敛眸光微暗,从她脸颊上收了手,转而牵住她:“若是累了,我先带你回府?”
“宴席还没结束。”
“快结束了,不用勉强自己坐到最后。”
他语气很平静,仿佛刚才的话题已经随风飘散了。
云瑾灿垂眸看了眼他们相牵的手,握得不紧,但手指交缠相扣。
她听着这话忽然想起,他说今日宴席他一直在上席那边看着她。
只是遥遥看着,就看出了她的勉强。
江敛只等了一瞬,就牵动着她要迈步。
鞋底在青石地上发出的声响磨得云瑾灿心口一麻,没由来的感觉像是下一瞬就要错过什么。
云瑾灿突然反手握住他,把人拉停在原地。
江敛沉静地回头,不询问也不催促,甚至没有被拉停的疑惑。
云瑾灿望着他冷淡的脸庞,胸膛上下起伏,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能够嫁给你,是我人生中非常幸运的一件事……真的。”
晚风轻拂,月色宜人,两道拉长的身影在地面摇曳相依。
江敛面上冷色碎裂,瞳孔不住地缩张,驰骋沙场,心脏却避无可避地被一支缓慢而轻柔的箭矢射中,而后生命力旺盛地汹涌狂跳起来。
她说幸运而非侥幸。
江敛抬手拉扯,炙热的气息笼罩住她,想用力抱紧,又怕将她揉碎,最后只是温柔地圈住她的后背。
云瑾灿脸颊早就烧起来了,江敛都说没在问她了,她却还上赶着和他说这样似是而非的话。
她埋头在江敛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肌想就这么一直埋着再不抬头。
绝不是因为贪图这里的触感,只是羞耻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而已。
但江敛一如既往的总是很快就把她捞起来,迫使她抬起头。
他低下身去找她的唇,很克制地轻吻了两下,轻声道:“走吧。”
云瑾灿懵然,问了句傻话:“去哪?”
江敛不语,只是又啄吻了她两下,转而牵着她就转身大步迈开了。
他脚下步子很快,可他的反应在云瑾灿看来称得上是平静无澜。
如此倒是冲散了她突兀开口的羞赧,还低声提醒他:“慢点,我跟不上了。”
但最后她走出宫门时还是落得一个气息不匀,后背渗出细密的汗,在马车上犯懒无力地靠了江敛一路。
回府后一切仿佛恢复如常,他们仅是一同参加了一场宴席,相继沐浴后就该上榻安置了。
云瑾灿以前一直觉得她和江敛私下定然不如别的夫妻那般亲密,成婚三年对彼此也不甚了解。
但事实上他们其实很了解彼此。
就像江敛在宴席上隔着远远的距离,就能看出她滴水不漏的端庄下,是不耐烦宴席的乏味。
她也很轻易就能察觉到,江敛沐浴时间比平日稍久了一点。
云瑾灿靠在床背上沉吟片刻。
她刚起身要去坐榻上端坐着等他,才坐到床榻边,绣鞋未穿,房门就从外被推开了。
江敛是在她沐浴过半时去的偏房沐浴,此时回来只着一身中衣,腰带系得松散,还露出衣襟下些许麦色肌肤,和一道沟渠。
云瑾灿视线定住一瞬,而后抬高,只看他的脸庞。
竟又见他拆开发髻的乌发低束在脑后,神情淡然,整个人显露一副矜贵慵懒的气度。
云瑾灿:“……”
“要喝水?”江敛见她坐在床边,扫了眼她未着鞋袜的赤足。
云瑾灿回过神来,制止他将要帮她倒水的动作:“不是。”
她抬手朝他勾勾手指:“你过来。”
因为没有穿鞋,而江敛进屋后她也似乎也没必要再穿鞋下榻多此一举,所以她便这样唤了他。
只是勾完手指,她忽而觉得这动作好像在唤狗。
江敛也是看着她缓缓收回去的手指微眯了下眼。
他片刻没动,过了会还是迈步向她走了去。
高大的身形逐步将烛光掩在身后,将阴影笼罩向床榻,最终在床榻前俯视的目光带来些许压迫感。
江敛是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年少时强硬的实力让他早早站上受人敬仰的高峰,后来显赫的功勋令他封王受爵,获得崇高的地位。
他向来是发号施令的那一方。
云瑾灿想起江敛之前说她随时可以使唤他,可就他这样人高马大,冷脸沉肃的模样,一般人见了哪还敢使唤他半句。
但她似乎真的敢。
云瑾灿一手撑在床榻上,身姿微微后仰,又朝他勾勾手指:“再过来点。”
江敛目光在她纤白的手指上流连一瞬,而后俯身弯腰,低下了身姿向她靠近。
在他脸庞来到与她齐平高度的近处时,云瑾灿忽而伸手,捧住他的脸。
江敛面上神情有了一丝变化,视线有如实质地缠绕她,但身姿停在了原地。
云瑾灿倾身向前越发靠近,并非吻他,而是动着鼻尖在他两颊和唇角嗅闻。
她微蹙了下眉。
只闻到澡豆的馨香,还是和她同样气味的澡豆,他什么时候把她的澡豆拿到偏房去用了。
思绪发散,动作便缓慢。
身前的男人此时真像只温驯兽类,维持着这个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云瑾灿想了想,直接靠近,主动吻上他的唇。
她下意识闭了眼,没看见江敛眸中一抹诧异。
只学他平时那样,命令他:“张嘴。”
男人顺从地微启双唇。
云瑾灿探出舌尖,顺着他的齿缝长驱直入,像是要展开一段深吻一般,舔进他嘴里。
湿软热烫的触感,混着牙粉的气味,便没有别的了。
云瑾灿就这么舔了一下,皱眉退开,连手也收回。
正要思索。
眼前倏然一黑。
江敛单膝跪上床榻,将她一手摁进衾被中,俯身压了下来。
胸膛相贴,不知是谁的心跳声突然加快。
江敛掌着她的脖颈,缓声问:“没喝酒怎么也又变小狗了,你在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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