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尸体中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喊着。
麦芽顾不上害怕, 踩着腐烂的碎尸,大步奔去,跪坐在尸体之中, 将人搂进怀里:“星融,星融。”
“娘, 娘……”孩子还在喊着, 嗓音沙哑难听。
“别怕、别怕,娘在这儿,在这儿。”麦芽紧紧抱着他, 按住他瑟瑟发抖的手臂,搂着他跌跌撞撞起身, “娘带你离开, 带你离开。”
她搂着他, 奋力往前跑, 踩得地上的尸体吱呀作响,她惊恐、害怕、抖如筛糠,却还是颤颤巍巍往前跑,又跑进那片密林里。
还是无边无际,还是黑雾连绵,她不知该往何处去, 只能一直往前奔跑。
突然,她一低头, 怀中的孩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转头一看,一片黑雾, 她惊慌失措大喊:“星融!星融!”
低低的哭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旋绕在她耳旁:“娘,娘……”
“星融!”她大喊一声, 提着裙子往前跑,淌过沼泽泥泞,终于瞧见一扇铁门,打开,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哭泣声回荡在铁门底下,麦芽咬了咬牙,跨进黑暗之中,扶着潮湿的墙壁朝前走。
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远处似乎隐隐有烛火,她紧忙往前跑,朝着灯火迅速跑去,刺眼的光突然从四周亮起。
她皱着眉看去,瞧见被麻绳吊起的少年。
“陆星融!”她嘶喊一声,可被吊起的少年没有任何的动静,他满脸发紫,像是死了一般。
她朝前奔去,想将他救下,可没几步,铁栏拔地而起,挡住她的去路,无数条斑斓的蛇从黑暗中游出,从他脚腕攀爬而上,一路往上,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
“星融……”她悲痛万分,眼泪齐刷刷往下掉,声嘶力竭地喊,“星融!星融!”
忽然,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她一愣,也跟着吹响那段熟悉悦耳的小调。
吊着的少年眼皮微动,缓缓睁开。
“星融!星融!”麦芽围着铁栏走动,不停地朝里面喊。
少年抬眸,乌黑的眼眸里一丝情绪也没有。
麦芽泪流满面:“星融……”
少年嘴唇轻动,似乎是在说些什么。
“陆星融!”眼前的铁栏消失了,水声不见了,遍地的蛇也不知所踪,少年平卧在地上,麦芽奔过去,将他搂起,附耳在他口边仔细听,“星融,你说什么?”
少年怔怔看着前方,哑声道:“疼,好疼……”
“星融。”麦芽泣不成声,拼尽全力要将他扶起,“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她已经要将人扶起,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扶着他离开这里,可突然他又不见了。
“陆星融!”她喊。
天旋地转,人声鼎沸,她站稳,恍惚看去,陆星融盛装装扮,端坐在广场上,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朝他缓缓涌去。
麦芽恍惚一瞬,轻声喊:“星融。”
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她踮起脚尖,扯着嗓子又喊一声:“陆星融!”
广场上的人似乎听见了,钝钝转头看来,乌黑的目光中仍旧没有任何情绪,似乎不认识她一般。
麦芽边往人群中挤边喊:“是我啊,星融,我是麦芽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少年没有回答,缓缓收回目光。
麦芽有些失望,慢慢停下,两旁的人擦着她的肩往回走,她垂眸,突然瞥见那碗里浓稠的血水。
她心中大骇,再次抬头看去,瞧见少年手臂上蜿蜒而下的血流。
“陆星融!”她大喊一声,奋力推开挡在前方的人朝着广场的方向往前跑,可是那些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怎么推也推不开。
她哭泣、大喊、横冲直撞:“让开!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还是人吗?你们看不见自己喝的是人血吗?”
涌动的人群中,没有谁回答她,他们端着那一碗碗血水,浑浑噩噩地往前走,将她的路堵住。
“让开!”她哭着吼,“你们给我让开啊!”
他们似乎是听不见,只是捧着碗摇摇晃晃往前走,碗里的血水洒出来,溅得到处都是,就连天边的云都被染红。
“陆星融……”麦芽隔着人群哭喊。
终于,广场中的人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向她,轻轻弯起眼眸,嘴唇微动。
麦芽看见了,他是在喊她,他是在喊麦芽。她奋不顾身往前冲,往前挤。
突然,天旋地转,万物倾塌。
“麦芽!麦芽!”
麦芽缓缓睁开眼,花灯晃动,她瞧见陆星融的脸。
“麦芽,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喊?”
“星融!”麦芽扑去,双臂紧紧缠住他的脖颈,哽咽道,“我做梦了,我梦到你了。”
他紧紧将她按在怀里,轻声道:“梦到我什么了?我是不是在梦里欺负麦芽了?”
“不……”麦芽泣不成声,连连摇头,挣脱他的怀抱,双手捧住他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星融……”
陆星融看见她哭,眼眶也忍不住发酸,哽咽问:“麦芽,怎么了?”
她捧着他的脸,只是哭着看他,只是摇头。
陆星融将她按进怀里:“是不是我在梦里惹麦芽生气了?”
她摇头,哭泣许久,低声道:“我梦到你了,我看到好多尸体。”
“那只是梦而已,麦芽不要害怕。”
“不,不是的,我好像想起来了,我亲眼看到过的,是不是?”麦芽又看着他,“我要不是亲眼看过,怎么会梦到呢?人怎么会梦到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呢?”
“麦芽……”
“星融。”麦芽泪流满面,“家里的房子、地、珠宝都是你用命换来的啊。”
“没有,麦芽不要哭。”陆星融用掌心不停地给她抹去眼泪。
她哭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让我怎么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每天吃喝玩乐?”
“不是的,是长老,他们拿我的血养出来的蛊去卖,换来那些金银珠宝,我遇到麦芽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就算是麦芽不用,这些钱也退不回去,给麦芽用,我心里还很高兴。”
麦芽放声大哭:“你傻不傻啊?你为什么不跑?你就任由他们那样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很厉害吗?他们现在死了吗?我们回去,去杀了他们。”
“死了,他们都死了,那里的一切都被我烧了。”陆星融哭着道,“对不起,麦芽,我不知道要跑,我不知道那是钱,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
“我让麦芽好伤心……”
麦芽抱紧他,再抱紧他:“不是的,不是你让我伤心,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只是……都怪他们,你别哭了,我没有凶你。”
“麦芽不哭我就不哭。”
麦芽胡乱擦擦眼泪,顶着两个核桃似的眼眸,用力弯唇:“好,我不哭了,你也不哭了。”
他也擦擦眼泪,在她脸上啄吻两下,轻声喊:“麦芽。”
麦芽看到他的眼眸,就想起梦中的场景,眼泪又忍不住要往外飙。她赶忙忍住,轻轻摸摸他的脸,随意找些话说:“几时了?”
“好像天快亮了。”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我睡醒了。麦芽还要睡吗?我可以抱着麦芽。”
“我也睡不着了。”麦芽轻轻握住他的手,“星融,你这样撑着累不累?你躺着吧。”
“可是我想看着麦芽。”
麦芽微微侧身:“你躺着,这样也能看着。”
他弯眸,在她对面侧卧,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麦芽。”
“星融……”麦芽欲言又止,她有很多话想问他,可又不想揭开他的伤疤。
她隐隐又想起来一些了。
陆星融是被他的家里人卖去那里的,然后呢?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脑子里的画面断断续续的,连不起来。
“麦芽,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感觉自己好像记起以前的事了,但是好像又记起的不是很完整。”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只要我们现在高高兴兴的在一起,不就好了吗?”
麦芽弯起眼眸,往前挪了挪,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对,你说的也有道理,星融,你现在没事了就好。”
他收拢双臂,轻声道:“以后都不会有事,我已经把他们都解决干净了,麦芽不要害怕。”
“星融,你还记得你从前的家人吗?他们会回来找你吗?”
“不记得了,我就只有麦芽一个家人。噢,还有银河和银月。”
麦芽弯唇:“星融,院子里的梨花树是不是你种的?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想要在院子里栽一棵花树?”
“是,麦芽说这里不下雪,想要一棵会开白色花的树,等到开花的时候,就像下雪一样。”
“原来是这样。那院子里的菜地也是你开的吗?”
“麦芽说想要菜地,想养鸡,想买几亩地,还有一间房子,麦芽想要的,我都会给麦芽。”
“菜地很好,只是先前孩子们还小,我要照看他们,分不开身,就荒废了。”
“没关系,麦芽想种就种,不想种就不种,只要麦芽高兴就好。”
麦芽仰头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一直都这么好说话,只要麦芽喜欢我,爱我,在意我。”
麦芽看着他,脑中浮现出梦中的场景,忽然又多出一幅画面,是他抱着她,贴在她的肚子上,说也想要住在她的肚子里。
她恍然大悟,瞬间心如刀绞。
怪不得陆星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从小就离开了父母,在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还在喊着娘,可是怎么喊,都没有人来救他。
他先前那么生气那么伤心,不是有坏心思,只是害怕再一次被抛弃。
麦芽闭了闭眼,将他抱进怀里,轻声道:“星融,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重要的,永远是排在第一个的。”
他心花怒放,笑着在她脸上亲一口,埋进她的胸脯里,含糊不清道:“麦芽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排第一的。”
麦芽扶着他的脑袋,小声问:“干嘛啊?”
“亲麦芽啊。”他抬眸,眼睛亮晶晶的。
“你这是亲吗?你这是咬。”
“那疼吗?”
“不疼。”
他一口咬上去:“那就是亲。”
帐子里瞬间升温,麦芽气喘吁吁:“天真的快亮了。”
“那就让它亮去。”
“孩子醒了怎么办?”
“他们放假后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不会醒那么早。”他欺身而上,脑袋从被子里钻出去,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麦芽摸摸他的脸,轻轻咬住他的唇。
他欣喜若狂,单手搂起她的腰,低头叼住她腰间的系带,偏头扯开,迫不及待抱紧她:“麦芽,你还想要孩子吗?”
麦芽微微蹙着眉头,问:“怎么了?你还想要吗?”
他连连摇头:“不不。”
“我觉得有银河银月就行了。”
他亲她一口:“那我一会儿弄在外面。”
麦芽嘴角缓缓上扬,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轻轻在他嘴唇上啄吻。
他瞬间呼吸凌乱,紧扣住她的腰,倾身而上。
天光大亮,明媚的日光都能照进帐子里,麦芽推了推他,小声道:“都弄完了,还不让?”
“不。”他撑在她的上方,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眉眼间、鼻梁处、脸颊边细细啄吻,像是什么动物在给另一只动物洗脸。
麦芽想到梦里的画面就心痛,也就随他去了。
“娘!爹爹!”两个孩子在外面喊。
麦芽一惊,连忙推他:“快起来,孩子醒了。”
他抬头,朝外喊:“你们现在堂屋里玩一会儿,爹和娘还没起。”
麦芽轻轻捏他一下,小声道:“他们肯定是饿了,你赶紧起来,我得去煮饭了。”
他又喊:“堂屋左边柜子里有点心,你们先吃点垫垫。”
麦芽瞅他一眼,没好气道:“那怎么能行呢?点心吃多了就不好好吃饭了,你赶紧让。”
他往她肩头一趴,委屈道:“麦芽刚才还说我排第一的,现在又不是了。”
“你啊。”麦芽摸摸他的脑袋,“都歪腻这么久了还不够啊,天亮了,你不饿吗?起来也是给你煮饭啊。”
“麦芽饿了吗?”
“有点。”
“那我们起吧。”陆星融撑起身,“我来收拾床。”
麦芽笑看他一眼,缓缓坐起,看着他光着身子收拾,提醒一声:“先穿好衣裳,屋子里虽然烧了炭火,这会儿也熄得差不多了,当心着凉。”
“好。”他迅速套上衣裳,将被褥收拾齐整,弄脏的衣裳扔进衣篓,整理好衣裳,拿着木梳在铜镜前等着。
麦芽提着裙子坐下。
陆星融低头在她脸上亲一口,拿着木梳轻轻给她梳理长发。
门外的两个孩子已等不及了,又在外面喊起来:“娘,你们在里面做什么啊?为什么还不出来?我都听到你和爹爹在说话了。”
麦芽叹息一声,朝外回:“爹在给娘梳头呢,梳完就出来。”
陆星融不紧不慢将她的头发盘好,簪一支银簪,满意看着镜子:“好了。”
她轻轻瞥他一眼,无奈摇摇头,起身去开门。
两个孩子立即冲进来,扑进她怀里,笑着道:“娘今天真好看!”
“不是和从前一样吗?脸上又没画花。”麦芽领着他们往门外去,又道,“冷不冷?到厨房去,让爹爹生火,娘给你们梳头。”
陆星融跟在她身后,抱住她的腰。
她快被缠得走不动路了,又怕他又要叽叽歪歪,只能忍着,快步前行,到了厨房,立即开口:“你去生火煮饭,我来给孩子们梳头。”
“我也还没梳头。”
“屋里冷,不生火要着凉的,你先去生火,我一会儿给你梳。”
陆星融立即弯起嘴角,高高兴兴去将灶台的火生起,还将稀饭煮上了。
麦芽一直含笑看着他,看着他走来,迅速给两个孩子梳完头,让他坐在跟前来,将他那头白发盘去头顶,绑一根发绳。
两个孩子捧着脸,蹲在地上看着:“娘给爹爹梳得真好看。”
“给你们梳的也好看,和爹爹去玩吧。”麦芽起身。
“不玩,我要煮饭。”陆星融跟着起身。
两个孩子也立即道:“对,我们也要煮饭。”
麦芽笑着摇摇头,将青菜交给他们:“喏,那你们去洗菜吧。”
他们三个便围坐在灶台旁,一起剥两颗菜叶子。
“娘,出太阳了,我们今天出去玩吗?”
“想去哪儿?今天应该有庙会吧?吃完饭,让爹爹去客栈套马车,我们出去看看。”
“太好了!”
麦芽微微弯眸:“菜洗好了就给娘,娘要炒菜了。”
两双小手将菜叶递来,乖巧看着她:“洗好了,给娘!”
麦芽笑着接过,轻声道:“好了,去等着吃饭吧。”
他们两个又一拥而上,朝陆星融凑去。拉着他闲聊:“爹爹,你去过庙会吗?”
“去过的,和你们娘一起去的。”
“什么时候?我们怎么不知道啊?”
“在还没有你们的时候。”
“那是在这里吗?”
“不是,从前我们不住在这里,是有了你们后,才搬来这里的。”
“那是在哪里……”
麦芽听着,脑中破碎的画面一点点拼接起来。
在那个村子里,一间土房子,满墙的柴火,她和陆星融牵着一头小鹿往城中去。
她心思逐渐飘远,吃饭都心不在焉,一遍遍搜着脑中的画面,突然灵光一现,放下碗筷,快步往房中跑。
“麦芽?”陆星融也放下碗筷,快步跟上去。
麦芽从柜子里翻出那只木盒,捧给他看:“这是你给我的,对吗?”
“里面的物件是我放的,这只盒子是一个老奶奶给的。”
“那个老奶奶呢?”
“我送麦芽和孩子来这里前,去寻过那个老奶奶,原本是想送麦芽去我们原来住的地方,好有个照应,可是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只看到她的坟。我看旁人在坟前倒酒,就在她坟前也倒了一杯酒。”
麦芽捧着那只木盒,喃喃道:“死了。”
“麦芽?”陆星融偏头看着她。
“她帮过我们,对不对?”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她是我们的邻居,对不对?”
陆星融轻轻抱住她:“是。”
两个脑袋在外面张望。
陆星融看去,轻声道:“麦芽,孩子还在等着我们吃饭。”
“我……”麦芽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麦芽,我那时已经想好了要报答她,银子都准备好了,可是没有机会送出去。”
“我知道了。”麦芽点点头,放下那只木盒,“走吧,去吃饭吧,吃完不是还要出去吗?”
陆星融弯起眼眸:“好,去吃饭!”
两个孩子这才敢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小声问:“娘,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个小盒子吗?”
麦芽终于将那段记忆厘清,摸摸他们的脑袋,微微笑着:“嗯,只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不用担心。”
“娘想起和爹从前的事了吗?娘要是不记得,为什么不让爹爹跟娘讲呢?”
“还不是你们爹不愿意说。”麦芽朝陆星融看去。
两个孩子也看去:“爹爹,为什么?”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想得起来就想,想不起来就算了,不要为难自己。”陆星融不紧不慢道,“我们一家人现在高兴地在一起,不就行了。”
两个孩子又点点头:“爹说得也对。”
麦芽笑着骂:“你们两颗墙头草,赶紧吃饭吧!”
两个孩子立即坐好,捧起碗老老实实吃饭。吃完饭,要出门,他们两个又活泼起来,在前头蹦蹦跳跳的。
麦芽和陆星融一起将马车套好,牵出来,抱两个孩子上车,慢慢悠悠往城外去。
天好,人也多,麦芽和陆星融坐在前面乘车,两个孩子趴在他们背后迎着风,叽叽喳喳个不停。
麦芽将银月的脑袋往背后按按,严肃提醒:“刚吃完饭,别喝风,当心肚子不舒服。”
银月往她背后躲了躲,却还睁着眼看着前方:“娘!你看前面好多人,他们在干什么?”
“还能是什么?大概是卖东西的。”
马车越过摊子,两个孩子大喊起来:“娘!是卖梨膏糖的!”
“要吃吗?”陆星融拉住缰绳。
麦芽有些意外,她还是头一回见陆星融这么主动给两个孩子买东西。
“吃!”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眉开眼笑。
陆星融跳下车,买了三块梨膏糖回来,递给麦芽一块:“麦芽吃。”
麦芽道:“你不吃?去给自己也买一块吧。”
“我和麦芽吃一块就行。”他咬一口她的糖,弯着眼眸靠着她,驱使马车继续前行。
“你……”麦芽悄声在他耳旁问,“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给孩子买东西?”
他笑了笑,轻声道:“梨膏糖很甜。”
麦芽摸了摸他的脸:“那都给你吃吧,这些年有钱了,没少吃甜的,如今倒是没那么馋了。”
“娘,好甜的,你尝一下。”银河快将他的糖塞进麦芽嘴里。
陆星融赶紧拦住,抢先一步将自己的糖喂到麦芽口中,道:“你自己吃就好,我和你们娘吃一块。”
“爹爹真好!”
“嗯。”陆星融脸不红心不跳点头,“麦芽,甜不甜?”
麦芽瞧出他的小心思,轻轻瞅他一眼,没有点破:“甜。”
“是吧是吧?真的好甜。”两个孩子凑上来,笑着抱住她。
“都坐好,路上颠簸,别摔了,前面应该就到了,下了车你们再闹。”
他们两个一刻也不消停,下了车立即蹦跳起来,踩在干燥的黄土路面上,新做的衣裳沾满了灰,就连梨膏糖上也沾了些,他们俩吃得还滋滋有味。
麦芽看了直摇头,只能劝自己:“算了算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娘!好大的牌匾,上头写的是什么?”
麦芽看了一眼,也不认识那几个字,只道:“庙呗,挂在庙前的还能是什么?”
两个孩子数数,疑惑道:“噢,可是有三个字啊。”
麦芽叹息一声,只能实话实说:“剩下两个字娘也不认识。”
“爹爹,你认识吗?”
陆星融嚼得梨膏糖咔嚓作响,摇摇头:“不认识。”
麦芽忍不住笑出声。
两个孩子看到她笑,也忍不住笑,笑着问:“娘,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咱们一家四口全都大字不识。”
“没关系啊,我和弟弟在识字,以后我们会认识它们的。”
麦芽笑着揉揉她的小脑瓜:“吃吧,吃完我们再进去烧香。”
“为什么要吃完再烧?”
“因为那样才虔诚,上苍才会保佑我们得尝所愿。”
“没什么上苍。”陆星融说一句,想起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又打住,“我吃完了。”
麦芽也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上苍,否则为什么上苍没有惩罚那些坏人呢?她轻轻握住陆星融的手,朝他看去,轻声道:“你要是不想进去,在外面等我们就好。”
“我可以不那么虔诚地拜。”
麦芽轻笑。
陆星融看着她,眼眸轻轻弯起:“我拜它们还不如拜麦芽,它们没能让我活过来,是麦芽,我想着麦芽,才能活到现在。”
麦芽回望,眼眸微涩,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孩子嚼碎糖块,拉着他们往庙里走,在巨大的石像前虔诚跪拜,安安静静走进庙里,又安静走出,跨过庙门,又叽叽喳喳起来。
“娘!娘,你猜我刚刚许的是什么愿望?”
“娘猜不到。”
银月双手合十,有模有样道:“我跟菩萨说,菩萨啊菩萨,你要保佑我娘和我爹爹永远在一起!”
麦芽好笑道:“你不给自己许个愿?”
“我已经给自己许了啊。娘和爹爹在一起会开心,娘开心,我们就开心啊。”
“人小鬼大。”麦芽轻轻戳戳她。
“最要紧的是,娘开心,就会给我们买很多零嘴!”她说完,怕被教训,拉着弟弟一起往前跑。
麦芽笑着看去,无奈摇摇头,瞥陆星融一眼:“都怪你,天天让他们吃点心,以后不许吃那么多了,小心蛀牙。”
陆星融皱着眉,歪头看她:“可是我也想吃啊。”
“唉。”麦芽叹息一声,“那你偷偷吃吧。”
“麦芽真好!”陆星融立即笑着在她脸上亲一口。
“走了,赶紧跟上他们两个,别让他们又在外面闯祸。”
两个孩子平时出来得少,好不容易出来一回,撒了欢儿地跑,怎么也拦不住,直到跑累才消停,坐在板车上,靠在麦芽和陆星融的背上,轻哼着那段小调。
天暖起来,已接近春日,温暖的微风吹起,一片落叶飞来,陆星融接过,放在唇中,乐声缓缓流淌。
“星融?”
乐声骤停,陆星融偏头看去:“怎么了?”
麦芽看着远处的蓝天,轻声问:“我是不是说过要两个孩子跟你姓?”
“嗯,麦芽说自己不姓麦,麦芽只是随口取的名字,所以让孩子跟我姓,可是我的名字也是从别处听来,随口取的。”
“然后呢?”麦芽喊着笑意看他。
“然后,麦芽说我们是在路上认识的,姓陆也挺好的。”
麦芽握住他的手,轻笑着:“那好,孩子们就跟你姓陆吧,等城里做牌匾的铺子开门,我们就去做一个陆府的牌匾,挂在咱们家的大门上。”
两个孩子凑过来:“娘,是哪个陆?”
“呃……”麦芽也不知道。
“应该就是路上的路吧。”陆星融道。
麦芽点头应和:“应该是。”
春天,梨花缀缀,开满枝头,那块牌匾终于做好,挂在大门前。
麦芽和陆星融手挽着手站在门口,抬眸望着“路府”两个字,满意点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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