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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咬痕


    次日一早, 崔晗玉在请安时,主动提起想要着手管理府中人事。


    董珍茹怜惜她经水愆期,劝她多休息, 不急于掌家,“快到亲家母的生辰了,这事儿更重要。”


    “不耽搁的。”崔晗玉不打算再偷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须臾,各大管事来到兰庭苑,向崔晗玉禀报起手头的人事, 其中一人提起昨日傍晚发生的一桩冲突,手底下的一名杂役外出期间与人发生争执, 挨了棍棒。


    “因何争执?”


    管事解释道:“当时那伙人领着一名青楼女子上轿, 咱们的伙计误踩了那名女子的裙摆。”


    管事有些气不过,抱怨道:“那女子穿金戴银, 衣裙定然昂贵, 咱们的伙计理亏,但也不至于挨揍啊。”


    崔晗玉像模像样坐在客堂的玫瑰椅上, 掂量着事情的轻重。有些沽名钓誉的公子哥不愿出入青楼却又贪吃,会与青楼女子在外私会。


    “那伙人的东家是何人?”


    “还在打听。”


    “尽快。”


    后半晌, 管事讪讪前来,支吾其词说不出个所以然。


    崔晗玉板起脸,“你倒是说啊。”


    “是崔二爷府上的三公子。”


    京城姓崔的人家不少, 崔晗玉反应了好一会儿,指向自己,“我二叔?”


    “是、是啊。”


    崔晗玉看着管事那股子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颓丧样儿,摆明态度,“谁的二叔也不能纵容子嗣仗势欺人。”


    这事儿没完。


    清风抚燥, 蝉鸣鸟啼,绿荫横斜的兰庭苑一派盎然。


    崔晗玉趴在窗边思忖着母亲生辰的事宜,与出嫁前的状况不同,这一次她要携顾氏的人一同回娘家。


    不止顾廷居,连婆母也要一并带上。


    可母亲和婆母在成为亲家前一向不对付。


    细细算来,两位主母在这桩误打误撞的婚事中还没有正式碰过面。


    攀比心思作祟,母亲作为寿星,定然不想被客人盖过一头,偏偏婆母到哪儿都是备受注目的,从头饰到衣着无一不考究。


    她是可以偷偷向母亲透露婆母为这次生辰宴准备的着装,以避免喧宾夺主,可她担心婆母事后有微词。


    小娘子托腮盯着崔府方向,鼓了鼓雪腮。


    当晚,崔晗玉与顾廷居提起母亲的生辰宴,并提醒他不要因忙碌缺席。


    作为崔氏女婿,合该讨丈母娘的欢心。


    顾廷居捏了捏她的腮,如实道:“母亲那边已备好礼单,可要过目?”


    “已经备好了?”


    “嗯。”


    “我的那份也要算在内吗?”


    顾廷居倒也不介意再次纠正她,“夫妻该一同筹备贺礼。”


    夫妻啊,崔晗玉眨眨眼,腰肢在不自觉中轻扭,心绪又有些飘飘然,她跟在顾廷居的身后,直到男子停在西卧隔扇前。


    “还有事吗?”


    “没事了。”


    顾廷居点点头,走进西卧,随手解开革带,在察觉到身后的小影子没有自觉离去,他侧转过身,捕捉到一道逃窜的狐影。


    也不知在慌乱什么。


    顾廷居脱下官袍,正要换上寻常的衣衫,遽然发现椸架上挂着一身崭新的云锦袍子。


    适才的疑问有了答案。


    **


    崔府办宴的前夜,董珍茹换上新的衣裙,在铜镜中来回打量。


    御赐的妆花缎华贵艳丽,凸显雍容。


    屋外传来叩门声,伴着清越嗓音,“母亲。”


    “廷居啊,为娘正要找你商量明日赴宴的事。”


    明日刚好休沐,收到请帖的宾客大多都会到场。董珍茹一想到要与崔家五兄弟碰面,多少有些排斥,那五兄弟在朝中都不是省油的灯,彼时与顾氏宗亲产生过不少冲突。


    母子落座后,董珍茹叮嘱道:“明日崔家那五位长辈或会借机灌醉你,切莫贪杯。”


    “孩儿有分寸。”


    董珍茹从不担心长子的酒品,担心的是崔家人会借机报复,多年的怨结不会因为阴差阳错的婚事一笑泯之。


    “说起来,娘还未见你醉过。”


    顾廷居淡笑,谁又没醉过呢?有些醉态不适合呈现在长辈面前罢了。


    扫过一眼母亲身穿的御赐妆花缎,顾廷居温声道:“岳母与顾氏心结未消,母亲为了晗玉,还是尽量装扮得素雅些。”


    反客为主,无疑是种挑衅。


    董珍茹怪嗔一嗤,“为娘寻常都是这样的装扮。”


    光鲜夺目。


    但儿子提醒的是,为了儿媳不在娘家和婆家间左右为难,她还是尽量去配合筵席的主角吧。


    “听你的就是。”


    “委屈母亲了。”


    “有什么委屈的?也就你岳母那样的性子,会与亲近的人计较委不委屈。”


    顾廷居没有置评岳母陈云岚的言行,他安静陪在母亲身边,听着唠叨。


    回到兰庭苑时,檐下灯火刚好燃亮,投下的光圈随风轻摇,如女子柔美的舞步,檐下窗内,女子身穿水红色长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


    窈窕曼妙。


    顾庭居凝住视线,在崔晗玉发觉时,稍稍歪头。


    似在肯定。


    崔晗玉低头看看自己的新衣裙,笑颜中掩一丝羞涩,“如何?”


    “不错。”


    顾廷居有种在薄暮中目睹到芙蓉花绽放的片刻惊艳。


    水灵的女子很合适浓艳的色泽。


    崔晗玉走到敞开的窗前,“我明日就穿这身,你呢?”


    顾廷居很少卖关子,可此情此景下,他薄唇微扬,淡淡道:“如常。”


    “哦。”


    崔晗玉拉一声长音,盈满笑意的脸蛋黯然三分,她哼一声转身走向妆台,挑选起头饰。


    夜风吹散舒缓的气氛。


    天蒙蒙亮,崔晗玉起身梳洗,迷迷糊糊中见一身云锦宽袍的男子迎风而立,似在等她一同前去请安。


    扫过男子的着装,生了一宿闷气的崔晗玉方知自己掉进了顾廷居的陷阱里。


    他昨夜是在故意诓她。


    男子学她问道:“如何?”


    “就那回事儿吧。”


    顾廷居也不赧然,在风中等她梳妆。


    **


    崔氏主母的生辰宴每年都会举办,这一年尤为隆重,除了崔氏宗亲和陈云岚的娘家人,还邀请了诸多贵妇、闺秀,还为到场宾客备下丰厚回礼,也不知是不是做给亲家看的。


    崔晗玉挽着董珍茹前来时,身后跟着顾廷居,全然没有误嫁的窘迫。


    宾客们目光齐刷刷投向三人,随之是三三两两的窃窃声。


    董珍茹一改人前冷傲,主动夸赞起陈云岚,热忱的叫外人挑不出理儿。


    对方放低姿态,陈云岚自是不会咄咄逼人,顺着董珍茹的敬称,唤对方一声妹妹。


    互相给足了颜面。


    崔晗玉不喜虚与委蛇又习以为常,体面是相互抬举嘛。


    顾廷居上前半步,躬身作揖,“欣逢诞辰,小婿祝岳母福履绥之,万事称意,驻笑颜,长芳华。”


    被董珍茹取悦的陈云岚再看姑爷,更顺眼了,“这边多是女宾,贤婿随管家前往迎客堂与你岳父谈事去吧。”


    管家适时上前。


    顾廷居再作揖,与母亲、妻子交换过目光,随管家离去。


    宾客们这才涌上来,一拨拨的寒暄吞没了崔晗玉的存在感。


    崔晗玉与婆母耳语几句后,悄然离席,去往寸寸日光斜照的院落。


    “景鸿。”


    时常紧闭的房门在“咯吱”一声脆响中被人从内拉开,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眯了眯被晃的眼,于璀璨日光中看清来人。


    姐弟对视。


    崔晗玉习惯了弟弟的沉默寡言,她走进房门,一边推起轮椅,一边嘀咕道:“错过春和景明,就不要再错过清爽初夏,该多透透气的。”


    她没提府中的热闹,更没强迫弟弟去融入热闹。少年像一缕脆弱的烟,受不得勾肩搭背的触碰。


    被姐姐推着前行的崔景鸿扬起脸,感受缕缕光束投射在脸上,可纵使夏晖璀璨,还是照不进少年幽暗的眼底。


    “父亲在你出嫁后,塞给五哥一百两银票。”


    少年口中的五哥是两人的堂兄,崔四爷的长子,也是代替少年,将崔晗玉背上花轿的人。


    崔晗玉忽然意识到弟弟在她回门第二日拒不相见的原因,他是在自嘲,连背起姐姐上花轿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说到底,自卑吞没了少年的朝气。


    “三叔和五叔都在顾廷居面前吃过瘪,今日不会错过为难他的机会。”


    少年幽幽开腔,岔开了话题。


    崔晗玉纠正道:“你该唤他一声姐夫。”


    少年察觉某人有护短的嫌疑,懒懒向后瞥了一眼,没有调侃,没有揶揄,连应一声都没有,安静如同枯槁在夏日的草木。


    崔晗玉回到后罩房时,听仆人说起宫里来了人。


    是皇后娘娘差宫人为母亲送上了贺礼。


    长姐总是小心翼翼稳固着后位,连母亲的生辰都没有出宫回娘家,而陛下日理万机,不会在意这些人情往来的细节。


    筵席开膳前,崔晗玉拉过顾廷居,提醒他当心三叔和五叔会蓄意刁难。


    顾廷居回想起与崔家两兄弟发生冲突的场景,摇了摇头,“带我去见景鸿吧。”


    “你确定?”


    “理应见一面。”


    那少年不来见他,他便去见少年。


    片晌,崔晗玉再度叩响弟弟的房门。


    锦绣苑的仆人们望了又望,纷纷看向陌生的面孔。


    “进。”


    熟悉姐姐叩门力道的少年从书案上抬头,明显愣了一下,他扣紧手中墨笔,不慎滴落一滴墨汁,晕染在摊开的图纸上。


    顾廷居的视线顺着墨滴下移,落在图纸上。


    崔晗玉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下,介绍起彼此的身份。


    面对姐夫,崔景鸿该主动示好的,可少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双眼空洞无波,似乎并不喜被外人打扰。


    他一向谢绝见客。


    崔晗玉抱拳咳了咳,试图打破尴尬,“景鸿。”


    “借一步讲话。”


    少年盯着顾廷居缓缓开口,听傻了崔晗玉,还是顾廷居扣住崔晗玉的肩头,将她向后带了一步。


    崔晗玉三步一回头,若非相信顾廷居可从容应对各式人情,她是不会让两人独处的。


    屋外的扈从在看到二小姐走出房门后,下意识合门。


    “慢着。”


    崔晗玉打发掉扈从,抱臂立在门外,侧耳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弟弟性子阴鸷怪癖,易受刺激,她还是不放心。


    府中的热闹被这安静的一隅屏蔽,除了崔晗玉,再无人知晓屋内发生了什么。


    而在漫长的等待中,崔晗玉从担忧变为错愕,甚至难以置信。


    起初,弟弟不咸不淡地向顾廷居询问着他们夫妻的感情,可在顾廷居渐渐转移话题后,弟弟竟允许相识不到半刻钟的人翻阅他那些苦心钻研却没有得到父亲肯定的图纸。


    关于阵法,关于兵器。


    崔晗玉知道,顾廷居善于引导他人展开心扉。与之相处,亦师亦友。


    可孤僻自闭的弟弟才不会轻易与人展示自己的心血,除非这个人懂他的心声。


    去往膳堂的路上,崔晗玉觑一眼走在斜前方的顾居廷,“你若没有入仕,很适合开间私塾做夫子。”


    “靠崔掌柜资助了。”


    被调侃为掌柜,崔晗玉很是受用,“你看得懂景鸿的图纸?”


    “略懂。”


    “不必谦虚,我想听实话。爹爹觉得景鸿该考取功名,而不是躲在屋子里纸上谈兵。”


    顾廷居放缓步子,“成名未必一定要通过科举,何镇大将军身边的军师就是例子。”


    何镇是好友何知微的父亲,崔晗玉自然知晓那位军师的经历。那人从冯家门客做起,一点点取得何镇的信任。何镇挂帅带兵,他鞍前马后。何镇上阵杀敌,他出谋划策,运筹帷幄。


    如今军师老去,已成传奇。


    然而,这位传奇军师的前半生,并非顺风顺水,在遇到何镇前,千里马无人识,自荐高门,处处碰壁,年过四旬才遇到自己的伯乐。


    “你说得对,可父亲不这么想。”


    “旁人的意见都是参考,若受困扰,可不参考。一朝挣脱樊笼,方知我是我。”


    崔晗玉盯着顾廷居一开一合的淡唇,觉得字字悦耳。被父亲管教得过于严厉,很多时候她都想要逃脱,弟弟也是如此。


    **


    筵席开场,崔晗玉随女宾去往花园阁楼,待茶足饭饱,她小跑在潭水蜿蜒的跳岩上,直奔月亮门。


    叔父们酒量极好,崔晗玉担心他们在劝酒上没轻没重。


    不能让叔父们得逞,害顾廷居醉酒,惹婆母不快。


    崔晗玉没觉得左右为难,她有心护着顾廷居。意识到这点,奔跑的女子加快了脚步。


    她就是想要护着顾廷居!


    另一边,迎宾的管家等到酒过三巡,摆摆手,示意仆人将府门前的礼桌抬走,再着手准备送客,却听马蹄声渐近。


    管家望向马背上的黑衣男子,一时辨不出来者的身份,“贵人是?”


    “邹商。”


    “刑部的左侍郎?”


    “正是。”邹商跳下马背,携贺礼上前。


    管家赶忙拱手道谢,狐疑不过一瞬。邹商与姑爷亲如手足,未受邀请,携礼前来,才更凸显兄弟情义,就像冯令宜、何知微两位小姐也都跳过各自的母亲,单独备了贺礼。


    “邹侍郎里面请。”


    “不了,邹某还有事,先行一步。”


    邹商颔首示意,跨上马匹调转方向,扬鞭离去。


    几缕沙尘扬起在马蹄间。


    或与身世有关,邹商不喜与人攀交。他的父亲位居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在发妻去世三年后,迎娶了侯府嫡女贺氏。贺氏为人强势,在年幼的邹商心里留下重重一笔,以致他不喜应酬,已多年不曾与家人聚会,何况与陌生人。


    纵马来到一处酒坊,邹商跨下马背,衣摆在半空划过弧度。


    “店家,来壶酒。”


    “客官来得巧,最后一壶咯。”


    这间酒坊是老字号,多年来只售卖一种酒,状元红。


    等待的工夫里,邹商被斜对面酒楼的吵闹声扰到,转眸看去,见一人被两名小厮搀扶,一瘸一拐地走来。


    “酒不够烈,不过瘾,走,去对面铺子。”


    “七公子不能再喝了!”


    “让开。”


    胡子拉碴的程沐朗拄着拐走向酒坊,苍白的脸上两朵酡红,醉眼迷离。


    “店家,来壶酒!”


    “抱歉啊,小店今日最后一壶酒被这位爷买下了。”


    程沐朗看向身侧比自己高出半头的邹商,丢出碎银子,“买你手里的酒。”


    未被认出的邹商跨过落在地上的碎银,撞向程沐朗的肩。


    本就醉醺醺站立不稳的程沐朗趔趄倒地。


    “七公子!”


    仆人惊慌上前搀扶。


    程沐朗推开仆人,抓起碎银掷向邹商的背,“虎落平阳被犬欺!狗眼看人低啊!”


    哪知对方转身接住碎银,敏捷而精准,随即抛还,重重砸在程沐朗的脸上。


    “混账!”


    程沐朗使劲儿甩头,试图清醒些以辨认对方的身份,见男子勾一抹淡漠讥笑。


    程沐朗最恨旁人轻视他的尊严,一时怒火中烧,扑了过去,却被邹商轻而易举踢翻在地,引路人围观。


    接连撂倒两名仆人后,邹商曲膝抬腿,踩在程沐朗的肩头,迫使他再次跌坐在地,“学人买醉,也要有酒量和酒品。”


    疼痛唤醒意识,程沐朗认出邹商的身份,既诧异又震怒,“是你,呵,你凭什么说教我?”


    “看你不顺眼。”


    “你不会喜欢蔡雀儿吧?”


    这是程沐朗唯一能想到的缘由,可喜欢一个婢子,大可向长公主要人,不该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向他人投怀送抱。


    坊间早有传闻,不近人情的冷面判官唯独对长公主另眼相待,邹商莫不是觊觎长公主,继而看他不顺眼?因他和蔡雀儿连累了长公主的名声?


    想到这种可能,程沐朗故意露出看穿一切的狞笑,“喜欢兄弟的心上人,很痛苦吧,邹侍郎?”


    兄弟还是为他挡箭而亡。


    邹商眉头微拧,用力踩下去,在程沐朗的尖叫中越过,牵马离开。


    没有理会两名小厮的叫骂。小厮不知邹商身份,狐假虎威,可他们的七公子并非老虎,两人的气势明显不足。


    与此同时,穿过人群的马夫韶野拎着药罐走向街旁停靠的马车,“小姐,趁热喝。”


    何知微接过药罐猛灌一口,苦得咧了咧嘴巴,“那边为何躁动?”


    “邹侍郎在教训程沐朗。”


    “程沐朗?!”


    何知微撸起袖子就要下车,被韶野眼疾手快拉住手臂。


    “小姐不可动怒,以防哮喘。”


    何知微坐回长椅,缓了许久才顺气,“邹商怎会与程沐朗产生冲突?”


    在何知微看来,两人云泥之别。


    “程沐朗调侃邹侍郎心悦长公主。”


    “我也有所耳闻。”


    何知微今日约了冯令宜一同看戏,不想坏了好心情,她喝下汤药后,催促韶野驾车。等抵达戏楼,她详细将今日所闻叙述给冯令宜。


    再听到程沐朗的名字,冯令宜已不痛不痒,引得何知微嬉笑。


    “你现在有种程沐朗高攀不起的冷艳。”


    长相明艳大气的冯令宜捏一绺长发缠绕在指尖,“提他都晦气。”


    何知微也觉晦气,转移话题,提起邹商心悦长公主一事,“你可有听说?”


    “是有这种传闻,回头我跟爹爹打听打听。”


    邹商是父亲的座上宾,冯令宜觉得,父亲一定知道些内情。


    回府后的冯令宜找到坐在书房茶桌前的父亲,开门见山,“爹爹,女儿向您打听个事儿。”


    “讲吧。”


    “邹商可心悦长公主?”


    冯志尧一怔,“打听这个做什么?”


    “有没有嘛?”


    冯志尧冲着敞开的门口咳了咳,冯令宜不解其意,爹爹怎么卖关子了?


    正当她摇晃起父亲的手臂追问时,门口传来管家讪讪的禀告,“老爷,侍郎大人到了。”


    冯令宜刹那石化,艰难地扭头看向书房外的黑衣男子,方察觉到,爹爹摆好茶具是要接待来客的。


    皱商手里携一壶酒,淡淡看着她。


    冯令宜动了动红唇,想解释又无话可说,总不能当着邹商的面承认自己在打听他的闲事吧。


    硬着头皮欠身一礼,她握紧双手跨出门槛,脚步虚浮地越过静立在门外的男子。


    身后传来父亲的朗笑。


    “小女冒失了,贤侄莫怪,快来坐,尝尝老夫沏泡的碧螺春。”


    冯令宜闭闭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夜幕沉沉,细雨如丝,热闹欢腾的崔府在送走一拨拨客人后恢复静谧。


    崔晗玉与母亲道别,带着埋怨扫过几位叔父,扶着顾廷居步上马车。


    董珍茹落在后头没有搭手,坐进另一辆马车,催促车夫先行,她要赶着小夫妻回府前,吩咐后厨熬制补汤。


    绝佳的机会。


    这段时日,她牢记儿子的提醒,没有逼迫儿媳,但相敬如宾的关系总要有一个跃进的契机。


    长此以往地僵持下去,会沦为兄妹吧。


    这个恶人由她来做。


    还不知婆母打算的崔晗玉将顾廷居扶坐在长椅上,随后一屁股坐在对面,抬手扇了扇风。


    别看顾廷居身姿劲瘦,压在她身上时犹如青山压顶,累得她汗涔涔。


    “醉了还是装的?”


    她俯身问道,在一阵安静中得出答案。


    是真的醉了。


    醉酒的人要么张牙舞爪,要么安静如斯,顾廷居属于后者。


    也幸好属于后者。


    崔晗玉最讨厌满嘴酒气说个不停的醉鬼。


    车夫缓慢驱车,驶入灯火盏盏的街市,将近子夜,街头三、五行人,其中两人还是更夫。


    犯困的小娘子担心对面的男子会在颠簸中跌下长椅,她犹豫片晌,慢吞吞坐到对面,以自己做人形扶手。


    下一瞬,男子在颠簸中歪靠在她的肩头。


    身形的差距,让崔晗玉有些无所适从。她偏头看向顾廷居,闻到一股与清冽酒气交融的沉香味道。


    是顾廷居身上那套云锦衣袍经熏染留下的。


    坐得久了有些疲累,崔晗玉想要调整坐姿,奈何肩头负荷过重,不得不坚持下去。


    撑在膝头的双手不自觉收紧。


    好重啊。


    大高个儿没白长。


    她皱着脸苦兮兮地承受着,忽然听到一声轻唤。


    “裴昀。”


    崔晗玉心口猛跳,转头再次看向歪头不醒的男子。


    梦由心生,想来这么多年,顾廷居还是难以释怀好友的离世。


    “梦到他了啊,他和你说了什么?”


    崔晗玉随口询问,没期许得到回答。事实也是如此,顾廷居只是梦呓一句,再没了动静。


    “他是不是在说,不要内疚了?”


    “我想是的。”


    “该放下了,遗憾终是遗憾,不可挽回,不要自责了。裴小伯爷不是还有个被拐走的弟弟,咱们争取寻到他。”


    崔晗玉自言自语着,许是瓮声瓮气的声音打扰到醉酒的男子,男子半掀眼帘,浅眸似有稀薄酒气缭绕,冲淡了白日里的清润。


    裴昀的弟弟失踪十三年,人海茫茫,寻一个模样都已蜕变的人谈何容易。


    可崔晗玉的声音抚平了酒气挑起的燥意。


    顾廷居合上眼,继续靠在女子的身上,汲取温热。


    夏日临近,车厢闷热,被当作柱子的崔晗玉实在撑不住这份信任的重量,扭了扭发酸的肩,“要不你躺在我的腿上吧。”


    两张长椅间有可以小憩的木榻,崔晗玉挨着一端坐下,义气十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裙摆,示意顾廷居躺过来。


    盛情难却,顾廷居也就顺了她的好意,曲膝蜷在不够宽敞的小榻上,头枕女子的双腿,面朝女子的小腹,还抬起一条手臂环过女子的腰身。


    举止亲昵。


    崔晗玉低眸,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化作羽毛,拂过心尖,夫妻间就该如此亲密才是。她大着胆子伸出手,轻抚顾廷居的额骨、鬓角,似贤妻还安抚醉酒的夫君。


    这么想着,嘴角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可疑的弧度。她忍着笑,装模作样地照顾着男子。


    “睡吧,我在呢。”


    不承想,好心的轻哄换来一声轻笑。


    女子溢笑的脸瞬间垮了。


    “你笑什么?”


    “距离太短,还不及假寐。”


    “你没醉?”


    顾廷居原本是醉了,可架不住崔晗玉的折腾,醉意消散了大半。他收紧手臂,用力环住她的腰身,吩咐车夫绕路而行,也好有足够的时长用来假寐,听得崔晗玉一愣一愣的。


    没必要绕行吧,回府休憩不是更好?


    “你喝懵了。”


    “想跟你多相处会儿。”


    “回去不能相处?”还在同一屋檐下。


    顾廷居一点点收紧着手臂,迫使臂弯那截腰身不断向后弯折,“自己想想。”


    崔晗玉认真想了想,他二人虽每晚都在同一屋檐下,近在咫尺,却各居一室,远在天涯,的确没有在马车内亲密。


    这么想着,她眼中盈满笑意,继续抚摸顾廷居的侧脸,在下颌处用食指打圈。


    食指被捏住时,她还没有敛住笑。


    被搅了睡意的顾廷居翻过身,后颈枕在她的腿上,曲起一条无处安放的长腿,仰面瞧着她。


    一上一下的两道视线在摇曳的马车中相视。


    暖融的灯火自车壁的风灯流泻,映在两人澄澈的眼底,瞳仁的中心是彼此的虚影。


    后颈被施以力道时,崔晗玉顺势倾身,双唇触碰到一抹微凉。


    带有薄薄酒气,侵蚀意识。


    有些吸引难以抵抗,崔晗玉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沉浸在酒气与沉香交融的气息中。


    滚动的车轮碾压过石板路,发出一声声闷响,掩饰了车内耳鬓厮磨的细微声。


    即便腰肢已然酸乏,崔晗玉还是保持着低头弯腰的坐姿与顾廷居唇齿相缠,非但不排斥,还沉浸其中。


    顾廷居的唇极为柔软,吐气清新,与他的气韵相似,都是清清爽爽的。


    他没有急切索取,温柔地含弄着她,给她适应的时长,任她进退。他松开环在她腰身的手,捏住她一侧耳垂,输送着指腹的温度。


    女子的耳垂不禁磋磨,不消片刻泛起大片的红,蔓延上耳尖。可她还在俯身亲吻,倾注了全部的勇气。


    “顾廷居。”


    “嗯。”


    “没事。”


    换气的工夫,崔晗玉暗自消解着体内陡然升起的热浪。


    她细细凝睇顾廷居,发现他玉面泛起桃花的色泽,这一刻方知何为春色。


    只怪男子生得太过俊美清绝。


    若他没有这副皮囊,自己还会深陷吗?


    崔晗玉不禁假设,又很快有了答案。


    会的。


    当顾廷居的手再次扣住她的后颈时,崔晗玉忍着唇上的疼痛俯身,却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落在下方。


    男子优美修长的身躯,镀上一层柔光,连发丝都镀了光泽,让崔晗玉恍惚觉得,他就是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一束光。


    一束暖光。


    她仰头承受光缕的抚触,双唇在燥意中轻启,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


    顾廷居在亲吻她的脖颈。


    从细细密密的啄吻到吸吮,留下整齐的咬痕。


    崔晗玉环住顾廷居的背,攥皱了他的云锦衣衫,仍无法抵消紧张和难耐。


    在不知不觉中,她将指尖插入顾廷居的墨发。


    顾廷居失笑一声,反手拿开她的一对小手,披头散发实在不成样子。


    崔晗玉抽回手,捂住脸翻身,将脸埋进铺在榻上的凉簟。


    有些事还是该循序渐进。


    顾廷居也不再紧追,隔着衣衫吻在她的肩头,带着安抚,也在消解自己的醉意。


    崔家几兄弟在朝堂上很少能寻到为难他的机会,今日筵席千载难逢,几人轮番上阵,从花雕到烧刀子,下手没轻没重。


    而他竟也如了他们的愿,来者不拒。


    不为别人,只为崔晗玉——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下一章在周日零点,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19章 夺取她口中糖果


    崔晗玉扶着脚步不稳的夫君走进兰庭苑, 事急从权,她不打算再去请安了。


    费力将人放在西卧的小床上,用尽气力的女子坐在床沿擦了擦额, “你可真重。”


    下意识瞥一眼男子在小床上将将伸展的双腿,她做贼似的移开眼,陷入古怪情绪。


    顾廷居醉酒是在抬举她的几位叔父,实则是为了她的颜面。


    自幼得不到偏爱的女子心里又一次像被羽毛刮过,酥酥痒痒,很难辨清这种古怪情绪的源头。


    蓦地, 手腕被一只大手握住,她的心口怦然一跳。


    “水。”


    崔晗玉赶忙起身去倒水, 可仆人并没有事先备好温水。


    不该的啊, 兰廷苑的周嬷嬷一向周密。


    恰好此时门外传来周嬷嬷的禀告。


    “少夫人,老奴来送解酒汤。”


    难怪没有备下温水, 崔晗玉拉开房门, 接过骨瓷汤盅, “嬷嬷去忙吧, 这边不用人伺候。”


    周嬷嬷一改稳重,笑着应了一声, 中气十足。


    亢奋得嘞。


    崔晗玉不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瓷盅,揣着狐疑回到西卧, 后知后觉周嬷嬷误会了她的本意。


    过来人想得真多。


    崔晗玉放下瓷盅,倒满一碗,边用勺子搅拌边回到床边,“顾廷居,喝汤了。”


    床上的男子皱了皱眉, 在醉意和清醒间过渡,缓缓有了醒来的迹象,薄薄的眼皮在掀开间呈现内双的褶痕。


    一路风吹,酒气散了大半,但意识仍混沌,体力还未恢复。


    “嗯。”


    “喝汤。”


    崔晗玉伸手借力,牢牢攥住顾廷居伸来的手。


    手指如同被炙焰灼到,她蜷起指骨,无意握住了顾廷居的拇指。


    两人无声对望。


    崔晗玉端起瓷碗,舀一勺汤汁塞进顾廷居的嘴里,在听到“嘶”的一声后,立即收回勺子。


    汤汁过烫。


    “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


    顾廷居接过瓷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隐隐觉出异常,他低头嗅闻,有腥味掺杂在热气中。


    母亲的手笔,与皇后娘娘的手段如出一辙。


    “汤有问题。”


    “啊?”


    擅长以理服人的顾廷居将瓷碗递到崔晗玉的鼻端,点头示意。


    崔晗玉仔细嗅闻,嫌弃地向后避开,“好腥。”


    加了料的解酒汤看似寻常,却是干柴烈火的阻燃剂。


    顾廷居放下瓷碗,捏了捏鼻骨,被酒气冲击的额头胀痛难耐。


    崔晗玉不放心,起身道:“我去叫他们换一碗。”


    “不用麻烦了。”


    “不行。”


    崔晗玉唤来翠瓶,耳语几句后返回西卧,刚要开口,却见床边小几上的瓷碗滴水不剩。


    “你喝了?”


    顾廷居抬眼,瞳中酒气没有荡净,迷离深邃。


    崔晗玉下意识退后一步,眼前的男子还醉着,是不能晓之以理的。


    讲不了道理,就只能纵容。


    可要如何纵容?


    崔晗玉杵在原地抓了抓裙摆,手足无措的,直至听到一声浅笑。


    当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女子红彤彤的脸蛋红白交织,怒气冲冲地拽下髻上绒花砸了过去。


    “逗我好笑吗?”


    轻飘飘的水红绒花不具备攻击力,反而如同一朵桃花落在男子袖摆上。


    顾廷居脸上那点清浅笑意转瞬即逝,他静静看着气嘟嘟的女子,犹如在看静夜中一缕皎皎月光,灵动,鲜活,纯粹。


    “水。”


    “我才不伺候了。”


    崔晗玉走上前,抓起绒花想要砸下去,却在对上男子直视的眸光时,身体变得不听使唤,举起的小臂迟迟没有落下。


    她问道:“碗里的汤呢?”


    “倒了。”


    “那你渴着吧。”


    崔晗玉手握绒花转身,不愿再停留一刻,红红的耳尖比身上的水红衣裙还要红艳。


    顾廷居由着她跑开,淡淡提唇,起身走到桌前,执壶倒水,清凌口感压制住几分醉醺。


    耳边仍有女子安慰的余音。


    “换作是你,也不想兄弟自责的。”


    顾廷居靠在桌边醒酒,没去留意渐熄的烛台。


    夜色中轻叹。


    次日寅时,顾廷居在一阵推搡中醒来。


    “快醒醒,别错过早朝。”


    清甜的女声唤醒了宿醉头胀的人。


    “几时了?”


    崔晗玉答道:“寅时过半了。”


    顾廷居坐起身,还没彻底清醒,被崔晗玉强行灌了一口热汤。


    “咳。”


    崔晗玉解释道:“夜里翠瓶送来解酒汤时,你已睡下,我便没有打扰。这是后厨一早送来的,快喝下,免得头疼。”


    “已经疼了。”


    崔晗玉哼一声,没有半分愧疚,谁让他夜里戏耍她。


    将女子的反应尽收眼底,顾廷居任由她掐着他的颌骨,被迫服下一整碗,宿醉的不适得以缓解,不知是解酒汤的功效还是女子的功劳。


    那股子鲜活傲气驱散了晨曦倾洒前的幽暗。


    早膳后,崔晗玉带着翠瓶乘车直奔崔氏二爷的府邸。


    府邸不大,但也是官僚人家,门侍、护院、婆子、婢女应有尽有。


    崔二爷上直不在府中,由主母赵氏接待来客。


    “晗玉怎么来了?稀客啊。”


    自小便厌烦家长里短的崔晗玉很少与几位叔婶来往,也不打算虚与委蛇,她开门见山,道明来意,直言是来讨账的。


    赵氏狐疑, “你说我们府上的仆人打了顾家的杂役?”


    “是以多欺少。”


    “怎么可能!”


    赵氏也不急,唤来几名管事问话。


    管事们矢口否认。


    崔晗玉出嫁前替母亲管理府邸多年,府中虽人事相较清净,但或多或少还是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不乏欠债的无赖、碰瓷的痞子。


    “堂兄呢?还请堂兄亲自出来否认。”


    赵氏流露一丝不满,命人去唤儿子,不禁怪嗔道:“晗玉,你堂哥是读书人,不会指使家仆仗势欺人的。”


    “一问便知。”


    三公子来到客堂时,一身着装清雅得体,未进门先笑道:“什么风把晗玉刮来了?”


    “讨账的风。”


    “什么话?难不成为兄还欠了你们顾氏的债?”


    你们顾氏崔晗玉不怒反笑,“堂兄这么说,也算欠债吧,毕竟喝花酒的人容易上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赵氏冷脸,“晗玉!注意措辞!”


    三公子呛道:“为兄在筹备科举,哪有闲工夫喝花酒?”


    “我看堂兄是怕被宗族长辈们训斥,才不敢承认。读书人不是该敢作敢当吗?”


    “自是敢作敢当,到底所为何事?”


    崔晗玉也懒得再行复述,只提起一个名字,“小雪萤,想必堂兄不陌生。”


    提到小雪萤,三公子蓦地沉了脸色,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没再出声否认。以顾家的财力,想从小雪萤口中套出实情不是难事,即便他事先警告过那女子不准多嘴。


    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人,哪会为了他得罪顾氏!


    可他哪里会想到,那个其貌不扬的杂役背靠的是顾氏!


    冤家路窄。


    崔晗玉笃定那日事发时,这厮就坐在轿子里,对事情一清二楚,否则不会这么快认怂。她自衣袖取出府中杂役的诊疗清单,丢在男子脚边,“小妹前来,不是为了找茬,一人做事一人当,堂兄理应支付顾家伙计三倍的诊费,此事就算翻篇。”


    三公子磨磨后牙槽,三倍诊费是小数目,可若是让崔氏长辈们知晓他沾花惹草,少说也要被禁足。


    觑了一眼满眼震惊的母亲,三公子拿出一张银票甩在崔晗玉身上,“十倍都够了,不许声张!”


    赵氏恨铁不成钢地捶了捶儿子的背,又向崔晗玉求情道:“晗玉啊,就当为了二叔和婶子,这事儿可不能声张!”


    崔晗玉收起银票,笑吟吟道:“好说。”


    三公子握紧拳头,在女子起身告辞时,气不过地嘀咕一句:“小多余。”


    一声小多余,让已经迈开步子的崔晗玉停了下来。


    翠瓶看在眼里,不敢直面顶撞,只能在顾廷居下直回府后,跟在男子身后小声告状,控诉堂公子的不是。


    顾廷居屏退翠瓶,径自走进正房东卧,站到坐在妆台前的女子身后,双手自然而然搭在她的两侧肩头,“气到了?”


    崔晗玉没有回头,盯着镜中的男子露出笑,“才不会呢。”


    早就习惯了,才不会被不重要的人搅扰情绪。她后仰靠在顾廷居的身上,扬起略施粉黛的脸,难掩狡黠,“我去爹爹那里告状了。”


    即便不是为了她,父亲也会因为家规责罚不守规矩的宗族小辈。


    崔晗玉本想放过那个狗东西一马,谁让他出言不逊。


    看她没有异样,顾廷居没有主动提出要插手此事,信她能够处理好。


    妻子不是软包子,有脾气,有锋芒,不是个任人拿捏的。


    崔晗玉看向镜中的他们,后知后觉有些大胆,想要不露声色地坐直身体,却被顾廷居桎梏住扬起的颈。


    男子的手抚上那截雪白的皮肤,以拇指摩挲。


    连镜中都充斥着暧昧。


    天气渐热,房门大敞四开,崔晗玉很怕被路过的管事瞧了去,她试图掰开那只手,却未能如愿,脖颈被迫向后,脑勺枕在了绯红官袍的玉带上。


    寻常人哪里会知晓,周正温雅的大理寺卿背地里这般肆意。


    崔晗玉也刚刚领教没多久。


    还不能适应。


    “屋外有人。”


    “在哪儿?”


    像是故意在逗她,顾廷居加重了拇指的力道,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几道红痕。


    崔晗玉想到棋局上的以退为进,委屈道:“你欺负我。”


    “抬举我了。”


    崔晗玉细品这句话,怎么想怎么不对味儿,难不成平日里都是她在欺负他?


    “你不要在这里反咬一口。”


    顾廷居指了指对面的卧房,意有所指。


    崔晗玉气笑了,扯过他扼住她脖颈的手就要下嘴,却被顾廷居躲开。


    “没洗,脏。”


    随即晃了晃衣袖,“买给你的,自己拿。”


    崔晗玉伸手去掏他的袖管,摸出一个纸包,包裹着形状各异的糖果。


    喜甜的小娘子原形毕露,捏起一颗含入口中。


    蜜糖的甜腻传遍口壁。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捏起另一颗抬高手臂,想要喂给身后的顾廷居。


    可一想到他不喜甜,又垂下了手。


    顾廷居没在意那颗糖果,压低腰身,快速含住崔晗玉的唇,在她的错愕中,顶开她的唇齿,夺取了那颗快要融化的蜜糖。


    窗外有人影浮现,崔晗玉立即推开顾廷居,心虚地瞥了一眼。


    是一只麻雀落在了窗边。


    崔晗玉舒口气,埋怨地睨向镜中,“你不是不喜甜。”


    顾廷居含住糖果,咬碎在一侧齿间,尝到浓郁的甜味。


    薄唇淡淡地勾起。


    他是不喜甜,但沾染她味道的甜味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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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扣住她的双手


    早朝过后, 顾廷居走在通往宫门的路上,与刚刚入宫的长公主隔空擦肩。


    许是晨曦太过璀璨,模糊了视线, 顾廷居竟径自越过顿住脚步的女子。


    梅昭宁转过身,越过宫人的肩,看向斜前方的挺拔背影。


    错愕划过女子美艳的脸庞。


    随即在了然中自嘲。


    成亲的人在避嫌么。


    她扬起红唇继续前行,端庄雍容,可步摇的流苏晃动在风中,微微凌乱, 未注意到小跑过来的小不点。


    “诶呦。”


    梅昭宁扶住撞向自己的小家伙,关切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止住在舌端。


    “冒冒失失, 稳重些。”


    “姑姑提醒得是。”


    小公主梅雅韵揉揉脑门,笑嘻嘻跑开, 朝气满满的模样在宫中格格不入。


    长公主沉眉远眺, 看小丫头是奔着宫门方向去的。


    与这丫头一般大时,她从没有出过宫, 宫外的热闹,都是从裴昀口中听来的。


    那人不在后, 热闹只会让她内心更萧条。而顾廷居收回的则是由信任汇成的照在她身上的最后一缕曦光。


    梅昭宁转回头,朝着御书房而去。


    与姑姑背对而行的小飞燕追上绯衣身影,也不在意路过官员的目光, 仰头唤道:“小姨夫。”


    顾廷居停下步子,看向个头不及腰高的小公主,“殿下寻臣有事?”


    梅雅韵直言道:“我想小姨和小舅了。”


    身为天子的掌上明珠,也是有烦恼的,不能与同龄孩童一样随意外出, 被呵护在宫中,也等同于被看管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


    想念外祖父母和小姨小叔,只能盼着他们入宫。


    原本小姨大婚,她得到了出宫的机会,奈何患上水痘。


    小公主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提出要求,“小姨夫帮我问问,他们能不能抽空入宫一趟?”


    顾廷居弯下腰,双手杵在膝头,温声道:“臣记下了。”


    一句承诺换来小公主眉开眼笑。


    “一言为定喔。”


    小公主自荷包里掏出一大把榛果,塞进顾廷居手里,什么也没说,但二人心照不宣。


    这是酬劳。


    **


    崔晗玉回到兰庭苑,发现庭院墙角栽植了几棵石榴树。


    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是何人授意,自不必说。


    月光如流水,在墨夜中投下皎皎柔白,映亮迥拔庭树枝头的翠叶,也轻抚过初来乍到的石榴树苗。


    斑驳树影汇画。


    崔晗玉叉腰盯了会儿,没有多余的问话,越过几名守夜的仆人走进正房,为自己添了一杯茶。


    顾廷居是公婆的独苗,她能理解婆母的急切,却做不到强迫自己,有些事水到渠成。她今日没有主动提起解酒汤的事,婆母和周嬷嬷作为过来人,应心里门儿清。


    想来周嬷嬷听了一夜墙脚,败兴而归。


    崔晗玉没忍住笑出声,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么形容不好,不能把婆母和嬷嬷比作小太监。


    恰好顾廷居从夜色中现身,闻声问道:“在笑什么?”


    “没什么。”


    崔晗玉翻转过另一只瓷盏,提壶斟茶,等顾廷居净手回到客堂桌前,她推过茶盏,指了指门外的石榴树,“瞧见了吗?”


    “嗯,回头,我再劝劝母亲。”


    “无妨的。”


    几棵石榴树而已,婆母未必有敲打的意图,或只是寄予希望,希望顾廷居这一辈能尽快开枝散叶。


    没必要追根问底让彼此尴尬。


    顾廷居是带着对小公主的承诺回府的,自是不会食言。


    崔晗玉惊讶道:“雅韵拦下你,说要见我和景鸿?”


    “嗯。”


    崔晗玉捏在瓷口的指尖泛起玉泽白痕,“我明日去问问景鸿可愿入宫。”


    弟弟常年闭门不出,未必会如了外甥女的期盼。


    顾廷居抿茶润喉,“我已与景鸿当面谈过了。”


    “你下直后去了崔府?”


    “嗯。”


    崔晗玉不得不佩服顾廷居与人结交的能力,这个人的身上有着海纳百川的包容力,令孤僻者敞开心扉,寡言者打开话匣。


    就像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的她,也曾在顾廷居的怀里放声大哭。


    “景鸿不会把你当知音了吧?”


    “也许吧。”


    “假若是的话,你会有负担吗?”


    换句话说,他可愿接受被外人视为异类的孤僻少年?


    顾廷居点点茶盏,示意她斟茶。


    崔晗玉顺了他的意,乖乖提起瓷壶。


    水流声在微微溅起的茶汤中持续,衬得周遭异常宁静。


    顾廷居不紧不慢地答:“顺其自然。”


    他没有夸下海口,也没有为了讨好妻子许下承诺。形形色色的人,在成为熟识的过程各不相同,或投缘,或不顺眼,有些人从无话不谈到相顾无言,有些人从心照不宣到背道而驰,也有些人从不打不相识到日久见真心,谁又能料到日后的缘呢。


    顺其自然。


    这也是顾廷居秉持的处世之道吧,所以他能够接纳人心的丑与美,顺心意为之。


    **


    翌日傍晚,一辆马车停靠在宫门前的下马石前。


    在顾廷居和车夫抬下轮椅的间隙,崔晗玉递出一只手。


    久不出门的少年双手扣着长椅边沿,扭头看向别处,无声地拒绝了,随后扶着车壁自行起身,单脚向外挪动,又试着一点点步下脚踏,却因左脚使不上力气,险些跌倒。


    车夫惊慌道:“小心!”


    顾廷居扶住少年的小臂,随即垂下手,目视少年单脚跳向轮椅,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一句鼓励,寻常到像是在对待一个正常人。


    崔晗玉跳下马车,看着少年弯腰检查自己的轮椅。


    戒备心极强的少年还有个怪癖,宁愿坐轮椅,不愿拄拐杖,只因轮椅便于安装可用于防身的箭匣。


    可这会儿,扶手和座椅下只剩下箭匣的凹槽。


    少年瞥一眼顾廷居,默默坐回轮椅,摇着轮子自行前往宫门。


    崔晗玉追上去,没有伸手去扶。她知弟弟在外人面前更加要强,不容他人搀扶。


    顾廷居已里里外外打过招呼,姐弟二人在森严的看守中畅通无阻。


    **


    夜幕黑沉时,崔晗玉将弟弟送回府中。


    父亲未归,崔晗玉与母亲打过招呼,不愿过多停留,拉着顾廷居的衣袖奔向停靠在外的马车。


    这种反常的举动落在顾廷居的眼里并不稀奇。一个被父亲过度指责的孩子,是会本能回避指责的源头。


    从讨好到回避,大抵是在失望中徘徊了许久。


    可父女二人还是在府门前相遇了。


    已知儿女今日入宫的崔昌荣在马车停稳后没有急着下车,挑帘看着小夫妻。


    顾廷居作揖,“小婿见过岳父。”


    崔晗玉站着没动,唤了声:“爹。”


    崔昌荣在顾廷居的作揖中缓和了脸色,沉沉笑道:“天色晚了,就不留你们了,早些回吧。”


    顾廷居颔首,扶妻子登上马车,再次对端坐的岳父一揖。


    车夫扬鞭,驱马驶离。


    长巷灯火稀薄,不及车中风灯明亮,崔晗玉从刺眼的风灯上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皮。每每受到父亲训斥,她就会盯着灯笼瞧,再谎称是被灯火刺痛才红了眼眶。


    这会儿的女子眼眶未红,只是在灯火中忆起那个幼小又倔强的自己。


    再看对面这个打小就被父母视为骄傲的男子,崔晗玉问道:“你可被公爹责怪过?”


    “印象里不曾有。”


    “那你开导我的时候怎么一套一套的?”


    顾廷居稍稍调整坐姿,背靠车壁露出人前少有的懒倦,“我有妹妹,长兄如父。”


    “青筱是个讨人喜爱的孩子。”


    “你也是。”


    崔晗玉愣了下,状若随意的姿态落在顾廷居的眼中多少有些忸怩。


    “你的意思是,把我当孩子?”


    顾廷居平静道:“你会错意了。”


    崔晗玉压住欲要上扬的嘴角,“那是何意?”


    车壁的风灯在车轮的颠簸中晃动,发出轻微震荡的声响。


    顾廷居敲打起落在膝头的指尖,有忽明忽暗的光影一下下掠过修长的手指。他看向闭眼休憩的女子,不确定她是困倦了还是不在意答案。


    暧昧即是在不确定中抓挠人心。


    “我的意思是,你讨人喜爱。”


    双眼轻合的女子睫羽颤动,她睁开眼,捋了捋并没有凌乱的秀发,在自己可怕的魅力里平复着心情。


    “大理寺卿也有取悦人的时候。”


    察觉出女子再行试探的意图,顾廷居刚要顺着她的意图说下去,马车遽然一歪,对面的人儿在一阵犬吠中倾斜,失了平衡。


    “当心。”


    顾廷居伸手去扶,稳稳接住几乎是飞扑而来的女子。


    崔晗玉跌下长椅,差点趴在顾廷居的腿上,幸被顾廷居撑住腋下,稳重了身形,可下巴还是遭了殃,磕在男子坚硬的肩头。


    因疼痛皱起了吓白的小脸。


    顾廷居扶住她的背,将人护在怀里。


    车夫费力稳住马匹,扬起的一侧车轮随之重重落地。


    “长公子,少夫人,适才巷中人家的矮墙内飞出一只公鸡,惊吓了马匹,抱歉。”


    矮墙内犹有犬吠声,估摸是公鸡挑衅了犬只,遭到撕咬,才会飞出墙头。


    鸡犬不宁在崔晗玉的脑海中具象化了,而她还未意识到自己坐在顾廷居的腿上,待察觉不妥时,已骑虎难下。


    跨坐的姿势暧昧又狎昵,而她坐在顾廷居搭起的腿上,脚尖无法点地。


    “你放开我。”


    顾廷居没有收回手,还将她向自己推进几分,鼻尖对鼻尖。


    鼻息相交,擦过彼此面颊。


    崔晗玉试图反抗,却在一记颠簸中滑向顾廷居的胯骨,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始作俑者,他是如何做到使坏还能保持淡然磊落的?


    明明是他颠了一下膝头。


    腿长了不起?


    崔晗玉索性不再挣扎,反正承受重量的人是他,腿乏的也会是他。


    察觉女子没了动静,顾廷居扳过她的下巴正对自己,就那么吻了上去,还在崔晗玉抬手防御时,扣住那两只手腕反剪到她的背后。


    不比前几日的温柔,这晚的吻来势汹汹。


    崔晗玉拧动着被牵制的手腕,毫无招架之力,不得不服软配合,以挣脱双手的束缚。


    她仰头承吻,乖巧得没有一丝锋芒。


    彼此唇间传出细碎的啧声。


    暗淡车厢内暗昧横生,而帘子外的车夫一无所知。


    顾廷居松开崔晗玉的腕子,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亲吻。


    窒息缠绵。


    那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什么。


    他的唇来到崔晗玉的耳根,轻抿慢咬,惹得女子阵阵发颤。


    “顾廷居。”


    “嗯?”


    “你别过分。”


    这会儿的顾廷居似油盐不进,听不进任何警告,含弄着崔晗玉薄薄的耳垂,不知餍足,不知见好就收,气息在纠缠中变得温热,扫过耳垂一带的皮肤。


    崔晗玉捂住顾廷居的唇,可刚刚覆住,掌心便传来微微的痒。


    是顾廷居在亲吻她的手掌,连带指尖,一根根吻过。


    崔晗玉招架不住,不知他为何这般喜欢亲吻,难不成以前的克制端庄都是装的不成?


    她抽回手,背到身后。


    顾廷居狭长的眼尾早已晕染开靡丽的薄红,他倒在她的颈窝微喘,在崔晗玉以为终于结束这场温柔的折磨时,又一点点吻住她的锁骨。


    衣襟在不知不觉中脱落左肩头。


    顾廷居闭眼扣住她的肩,轻轻咬过,鼻尖陷入细腻柔软的肌肤,嗅到一缕幽香,他沉迷其中,直到那片肌肤从干爽泛起微潮才抬起眼,看向呼吸失律的女子。


    “晗玉。”


    崔晗玉哆嗦一下,忙低头整理衣襟,不敢再做停留,不由分说地跨下那双长腿,窝进对面的长椅。


    腿上残留的温热散去,顾廷居掸掸衣摆褶皱,没再开口惹她发窘——


    作者有话说:周二要上架,下一章更新挪到周二晚上11点,之后会调整回原来的更新时间~掉落一波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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