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里, 怎么一丝龙的气息也无?
丁依警觉起来。
她先掐指开了灵识,确认毫无灵力波动。
接着以掌虚抚房门,灵符也一切正常。
理论上, 不会有妖怪或邪祟入侵。
但万一呢?
丁依不动声色, 左手掐指,右手迅速推开门,光速扫了一圈像被入室抢劫过的房间后, 她顿住, 目光锁定了窗的方向。
“我说——”
话要出口, 丁依顿了顿,把话咽了下去。
那条龙,此刻正蹲在破碎的窗框上,整条龙缩成一团,像落过水的小狗。飘逸的鬃毛此刻湿透了,潦草地贴着它的脸和脖子, 全身的鳞片都在淌着水, 水顺着窗框滴到地毯上, 形成一个小水洼。
一双蓝眼睛倒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如果不是看到龙耳正紧紧压在脑后, 丁依可能真的会以为是自己误会了它。
她又检视了一遍房内的灵力场。
和门外的检查结果刚刚一样——没有波动, 没有异常, 基本排除外部嫌犯。
踩过地毯上破碎的灯罩,丁依走到床边, 拎起被子查看上面的黑爪印。
爪印层叠凌乱,但可以看出五趾分明的轮廓,以及前端钩状的爪痕。
证据确凿,唯一的犯罪嫌疑龙有些忐忑。
丁依查看床上的爪痕时, 它也跟着收拢龙爪,好像它的爪子突然痒了似的。
然而,丁依没指责它,甚至没看它。
她只是揉了揉额角,轻叹一口气,然后沉默地掐指捏诀,开始一件一件、按序逐步地,恢复和清理房间内的破坏痕迹。
老实说,丁依的“修复工作”进度挺快,但在龙的眼中,却有些漫长。
龙看着丁依反复拿起端详台灯、烟灰缸、皮质便签本和镀金装饰摆件,查看上面有没有被忽略的裂痕。对丁依而言,这些酒店里常见的摆放物,此刻比蹲在窗框上的龙更值得关注。
不知道多久,丁依终于来到了窗框前。
龙的视线比她高出很多。
她抬头看向龙。与龙对视了一秒,抬起了手。
龙下意识地压低身子,侧过头把自己的后颈露给她,挂在墙外的龙尾巴尖轻轻地摇了摇。
然而丁依伸手,只是想检查窗框。
在丁依检查窗框的时候,龙有些局促,爪子下意识动了动,让一颗原本就有些松脱的螺丝钉崩了开来。
丁依皱了皱眉,看向龙的爪子。
“你——”
没等丁依说完,龙就自己从窗框上跃了下来。它这一跃特别轻,像猫一样,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落地后,龙没有走开,蹲在一旁紧紧挨着丁依。
丁依转过身看了龙几眼,又抬起了手。在龙的注视下,她掐指捏诀,烘干了龙的鬃毛,和全身的鳞片。
刚刚还湿漉漉的鬃毛,此刻又蓬松飘扬了起来。
龙忍住了甩一甩毛的冲动。身上的水被烘干了,它的眼睛却湿漉漉地看着丁依。
丁依用目光检查了一下龙的状态,确认它全身都干了,她继续烘干自己身上被弄湿的衣服,以及被龙刚刚蹲在窗边弄湿的地毯。
做完这一切,她的注意力回到支离破碎的窗框和限位器上。
窗框有点难修,丁依放出了白光小狗。
白光小狗化成数缕白光,穿梭在窗框内外,忙碌地进行修理工作。
丁依则倾身朝窗外探去,看着下面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汪!”
听到叫声,丁依才把上半身收回来。
白光小狗已经修理好了窗户,小小一只蹲在窗框上,冲丁依直摇尾巴。
丁依测试了新修好的窗户,开关非常丝滑。
她给窗户新贴了几个符咒,然后向白光小狗伸手,揉了揉它的后颈:“做得好。”
白光小狗眯着眼睛,享受地微仰起脖子,又摇了摇尾巴。
龙已经退到了离丁依远一点的角落。台灯光射在它身上,在地毯上留下静止的影子。
把白光小狗收回身体,丁依洗澡刷牙,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直到丁依封好行李箱,准备上床睡觉时,龙才慢慢靠近她。
“这是什么?”
看着龙嘴上叼着的东西,丁依问。
这是今晚她对龙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龙没有其它动作,只是努力把头往前凑,想把东西塞进丁依的手里。
丁依摊开手,让龙把东西放在掌心。
一个袋子撕开了的……巧克力派?
她掀开袋口,看到里面的巧克力派被咬过一口。
看形状,是人的嘴咬的。
“还被谁吃过了?”
丁依自己没有带巧克力派,这应该是别人的。
前几天工作时,这条龙基本是半放养状态,也许是那段时间,它从哪个不幸的路人那里“偷”走了这袋巧克力派。
许多动物都有这样的习惯,这是它们狩猎、玩耍和探索世界的本能,妖怪也不意外。把这袋巧克力派拿给她,应该是龙想和自己互动。
“谢谢。”丁依对龙道。她的语气温和,但还是没有伸手揉它。
如果是之前,这种时候,龙会直接用头拱丁依的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今天有点胆怯。
一部分的原因,是它知道自己闯了祸,给丁依带来了麻烦。
巧克力派被丁依放在了桌子上。
她钻进被子里,躺下,关上床头灯。
龙没有像前两天那样非要上床,安静地在角落一脚蜷缩起来,丁依也没有注意。
她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正在自我反思。
刚刚开门时,她第一反应是想发火。
刚跟领导同事吵架,回房间又看到一室狼藉,她的心情很差。
但话要出口,她又吞进了肚子——无论她的工作怎么不顺,不该把脾气撒到这条无辜的小龙身上。
而且,她还有点后怕。
修窗户时,她试着从窗口往下看。没了限位器的阻隔,仿佛只要有人背后一推,就能掉下去似的。这个高度,如果龙掉下去,估计会摔成一块小龙饼。
她提醒自己,以后再收到好动的小妖怪,千万记得往窗户上也贴几张界守符和安宅符。
今晚,自己差点就要把这条龙送走。即使要等从南江市回来,也不过再晚个两三天。
丁依真切地意识到,快到了自己和这条龙说再见的时候。
对于她来说,每次治好妖怪再送走的过程,有点像完成一个工作项目。
在工作中,每次项目即将结束时,哪怕开端和过程有多少不顺,她也想好好收尾,不然就好像整个项目白做了一下。
对妖怪们和这条龙,她也有这样的心态。
这晚,丁依思虑过重,梦也不太平静。
这直接导致第二天一早,她差点睡过头。
看着丁依匆忙地洗漱穿衣,龙自觉地缩小身体,提前钻进她的帆布包里,只伸出一个头在外面,蓝眼睛咕噜噜地转来转去,观察丁依的动静。
一切就绪,丁依背上包,推起行李箱。
看了眼桌子,她随手把零散摊着的垃圾,和那个巧克力派,一起丢到了垃圾桶里。
咬过一口的巧克力派从袋子里掉出来,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里。
龙安静地看着垃圾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丁依和老杨、小虞一起去前台退房,然后打车前往火车站。
在火车站,三人和住在另一个酒店的实习生小赵汇合。
小赵的全名叫赵叮当 ,是一个超级E人。
昨晚,她作为实习生被留在录像现场收尾,所以没能参加聚餐,就在上司和前辈的决定下被派去临时出差。
通知赵叮当,得知她要熬到大半夜才能收工时,丁依特别愧疚,觉得自己不该拖她下水。可被问及“要不算了”时,赵叮当却立刻回复「不用!」「我可以!」,甚至直接拍了一段自己在录像现场干活的视频,证明自己活力满满。
此刻,她的眼下还带着熬夜过后的疲惫,眼里却有兴奋的光芒,仿佛这不是一次临时加塞的出差,而是一场她期待已久的旅行。
丁依挺羡慕赵叮当的性格。
她在实习的时候,是同批实习生里最内耗、最轴、最爱抱怨的那个。即使工作了好几年,还是会不时再犯。
脾气这么差,还能最终从实习生转正,靠得全是她的吃苦肯干。
不像同批的陈妮,不影响自己利益时,就甜丝丝地哄着领导老板们说话。情绪价值拉满,划水的时候领导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想想,丁依要吃亏得多,事情都做了,却没得全部的好。但没办法,三岁看老,这茅坑石头一样臭的个性,实在难改。
不用丁依多作介绍,赵叮当已经和老杨打成了一片。
“我收藏了好多篇南江市美食攻略了,到时候一起啊!”
“好好好!一起!”老杨积极响应,“我旅游也是,美食第一,景点第二。”
显然,两人都把这次出差的主要任务抛到了脑后。
上了火车。
丁依的位置靠窗,她把头靠着玻璃。快睡着时,被旁边的小虞拍醒。
“你的龙跑出去了,要紧吗?”
丁依睡眼惺忪地摸了摸包,果然又空了。
“不要紧,它经常出去,让它自己玩吧。”
小虞点点头,不再说话,也闭眼开始补觉。
丁依昏昏欲睡时,又被谁拍了拍。
她以为又有人找她,没有睁眼,想装睡蒙混过去。
结果,一个湿润微凉的触感抵上她的眼皮。
唰地一下,她睁开眼坐直身子,眉骨狠狠撞上了龙的鼻子。
“喂!!!你干——你干嘛?”
前排的乘客转头,诧异地看了眼正在对空气发火的丁依,她赶紧压低了声音。
龙忍住鼻子的痛,低头衔起刚刚从它嘴里掉落的东西。
一整盒的巧克力派。
丁依没反应过来。
怎么又是巧克力派。
莫非是它想吃?
不对,它哪儿弄来的巧克力派。
“刚刚火车乘务员推餐车经过,它从你包里跑出去偷的。”
人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轻描淡写地插话。
哈????!
人鱼耸耸肩:“我提醒了,是你说不要紧,让它自己玩的。”——
作者有话说:顶着锅盖来更新了,求轻拍
第32章
龙的鼻子在丁依手里一拱一拱, 还在试图把巧克力派塞给她。
看到巧克力派盒子被龙咬得变形,丁依的脸更黑了。
这时,龙湿润的鼻头动了动。它从丁依的手心退出来, 伸到丁依的衣领间嗅闻。又抬头盯着丁依的脸, 拿脑袋轻轻蹭她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丁依没动。
蹭了两下,龙又想舔丁依的手。
这次, 丁依没让它碰到自己。
她按住龙头, 黑着脸夺走了巧克力派盒子, 把龙推到了人鱼身上。
她压低声音对人鱼道:“我去餐车补付一下钱,你帮我看着它。”
“哦,好。”人鱼答应下来。缩小的龙蹲在他腿上,像一只小玩具。
如此,丁依便从座位里挤出来,她擦身穿过人鱼时, 人鱼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等她走后, 人鱼又嗅了下龙。
“怎么, 你也在闹情绪?”
丁依往餐车的方向走,沿途遇到好几个孩子。有的撕心裂肺地吵闹大哭, 有的在车厢里奔跑大叫, 周围的乘客面露隐忍, 他们父母疲惫的道歉声淹没在了一片嘈杂里。幼崽阶段,孩子的大脑前额叶尚未发育完全, 这让他们像没来得及校准的机器,容易爆冲失控。
丁依清楚地知道,龙不是坏孩子,甚至比很多人类强很多。
但这并不代表, 它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她只能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钻牛角尖。
丁依回到座位时,老杨和赵叮当刚吃完火车上买的盒饭。
赵叮当正拿着手机,似乎在给老杨看什么。
丁依扫了一眼,发现是一条社会新闻,标题是《离奇!回龙湾古庙水域发生神秘事件蓝发少年落水后消失专业打捞队苦寻10小时无果》。
她心里一动,心想回龙湾这个地方真是中了邪,怎么一天到晚有人落水。
不过她转念又想——叶瑾瑜梁凡刚走,小蚌精也被黄龙召了回去,这么短时间不至于再有妖怪闹事。海边的落水事件本就寻常,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丁依把巧克力派分给众人。
赵叮当举起手欢呼:“正好想吃甜品!”
老杨也欣然接受。
她又递给人鱼,对方摆摆手拒绝:“我不吃,你把这条小祖宗抱回去就行。”
丁依伸手,想要从人鱼那儿接过龙。
结果龙别过头,躲开她的手,使劲往人鱼的怀里钻。
嗯
“它这是不高兴了?”
人鱼乐了。
“你才发现啊?”他嗅嗅丁依身上的味道:“你倒是想得开。”
丁依也乐了——乐得清闲的“乐”。
“行吧,既然这样,干脆你来帮我照顾它吧,顺便教教它,偷东西是不对的。告诉它——小时候就算了,等它再大点要是还偷东西,可是要被捉妖师抓起来的。”丁依恐吓道。
人鱼挑挑眉:“小时候?你这条龙多大了?”
“肯定不大,大的话能这么不懂事吗?”丁依随口道。
听到她的话,龙猛地一甩尾,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
人鱼则表情微妙,低头又闻了闻龙身上的味道。
丁依还欲再说,瞥到前排乘客打探的目光,收住了嘴。
就这样一路无话。
直到火车即将到站,龙还是不肯从人鱼身上下来,丁依只好让人鱼继续带着龙。
尽管如此,以防万一,她还是给龙身上拍了两道锁灵符。
符咒上身的瞬间,龙瞳孔一缩,下意识对丁依龇了牙。
龇完了牙,丁依没什么反应,龙倒像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就这么呆呆愣愣地,被人鱼塞进了他的摄影器材包……
一下火车,赵叮当身上的雀跃劲挡也挡不住。要不是推着箱子,她的人简直要蹦起来。
她本以为这次来南江,再怎么着,还是得住公司标准的商务酒店。没想到丁依有朋友在这开民宿,直接大手一挥,给四个人安排上了一人一间江景房。
这可太有牌面了,直接把她对这次南江之旅的期待值,拉到了天花板!
出口处密密麻麻站满了来接站的人,丁依虚虚掐指,在视野里看到了那一团蓝色虚影。
她冲那团虚影摇摇手——是一头银灰色的年轻男人。尽管在室内,他也戴着墨镜,和他宽松的亚麻衬衫和裤子十分不搭。
“戌铃!”
听到丁依的叫声,戌铃微微一笑,还没开口,他身后扑出了另一个热情的身影。
一个浅栗色头发的年轻男孩,边跳边摆动双手,头发随着动作一颠一颠,兴奋地对丁依大叫:“姐姐姐姐姐姐!我在这里!”
看着这男孩的动作,赵叮当毫不怀疑,如果他有尾巴,现在已经在狂摇不止了。
听到丁依笑着对那男孩道:“哟,旺旺,你也来了啊。”
她心想:好家伙,连名字都很像狗。
成功接到四人,戌铃表现还比较正常,旺旺就有点兴奋过度了。
他绕着四人一直转,还不停地吸鼻子。绕到小虞身边时,他甚至还想低下身子闻小虞的摄像器材包,被丁依一把拎住衣领,拖了出来。
小虞伸手把什么东西往包里塞了塞,然后拉上了包的拉链。
戌铃和旺旺开了一辆GL8来接他们。
上车时,眼看戌铃就要往驾驶座那边走,被丁依一把拖住,塞进了副驾。
“让旺旺开吧。”她意有所指。
“也是。”戌铃明白过来,笑着叹了口气。
等车开上路,丁依就明白过来,戌铃为什么不想让旺旺开车了。
后视镜里,旺旺的鼻子不停抽动,一路嗅闻个不停。更可怕的是,但凡路边闪过移动物体——对面的车辆、飞鸟、甚至飘过塑料袋——旺旺就会条件反射地转向那个方向,张嘴咬空气。
既然旺旺的“车技”如此,这一路几乎都是戌铃施法控着车辆“行驶”。
万幸,老杨和赵叮当一直专注于窗外的风景,没有察觉旺旺的车开得有什么问题。
南江市刚下了一周的暴雨,今天刚刚放晴。
虽然没落雨,但天空还很阴。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好像随时都能拧出雨来,空气中也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从火车站出来的这一路,道路一侧都是连绵不绝的水景。
赵叮当指着窗外的水景问:“路边这个,就是南江?”
回答她的是老杨:“这是北湖,不是江。”
见这水面平静,即使是阴天,也能看出水质清冽,岸边不时能看到含苞的莲花和连绵荷叶,确实似湖不似江,赵叮当便懵懂点头。
没过多久,路边的水景不见了,车开上了一座车道宽阔、十分气派的斜拉索大桥,
桥下,水流奔涌向前,像一条暴躁的水龙。土黄色的湍流裹挟着泥沙,和枯枝败叶一起顺流而下。
赵叮当又问:“桥下这条,总归是南江了吧?”
这次回答她的还是老杨:“对,没错。”
车开过大桥,又是好长一段隧道。
出了隧道,车继续行驶着,视野里的景色逐渐荒凉起来,人迹少了很多,道路也有些坑坑洼洼,后面四人都抓紧了窗边的扶手。
人鱼的器材包原本放在他脚下,颠簸起来后,好几次撞到了前排座椅。
丁依拎起器材包抱在自己怀里,老杨见她姿势别扭,便告诉她摄影器材包有有阻隔层,这个程度的磕碰不要紧。听了他说的,丁依还是没放下器材包,只是笑笑:“没事,小心点总归没错”。
终于,路不颠了,因为路没了——
挤出几个小巷子后,这辆车开上了一条没修缮过的狭窄土道。
土道只堪堪够一辆车行走,两边则是一大片澄澈的水面。
水面如同镜子,无边无际地倒映着天际。从水面中探出的树冠像一座座绿色的孤岛,成群的水鸟栖息而上。
车宛如一叶扁舟,在这水面上漂行。
赵叮当和老杨被景色震撼,纷纷拿手机拍视频。
拍了一会儿,赵叮当才想起来问:“现在这片水,算是南江,还是北湖啊?”
这次老杨也不知道了。众人一起看向前排的戌铃和旺旺。
“这水,不是南江,也不是北湖。”
回答她的是戌铃。
“那这水是?”
“这是洪水。”戌铃道。
众人: ??? !!!
戌铃笑着继续道:“还好今天没下雨,洪水退了点,不然这条土路就走不了了。我们的车牌今天限号,要是不能走这条路,还得绕好大一圈。”
老杨和赵叮当都张大了嘴。
竟然是洪水!
难怪只有中间这么窄一条路,原来两边全是被淹的陆地!!
好半天,赵叮当咽了口唾沫,开口问:“那这洪水……怎么这么平静?”
确实,这两旁的水面平静得反常,没有一丝波澜,简直像一面大镜子。
“因为雨停了,洪水已经进入退水期”。戌铃解释。
听到耳边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他又补充了句:“退水后留下的湿地,是许多珍稀鸟类的栖息地,你们如果有人喜欢观鸟,我可以带你们再过来玩。”
“不用了不用了!”赵叮当和老杨连连摆手。
都说洪水猛兽,即使此刻的水面看起来如此平静,但对洪水的恐惧已经植入了人的基因,他们实在不想再来。
那两个凡人也就算了,看到人鱼也一副不喜的样子,丁依感到有点奇怪。
她压低声音凑到人鱼的耳边,问:“怎么了,你可是鱼,也这么怕水?”
人鱼皱眉看她,一副嫌弃她少见多怪的样子:“你有没有常识?这是淡水,我可是海鱼!”
嗯……行吧。
终于离开了“洪水”,后座的两人一妖明显松了口气。
之后的路都正常,车重新开回了闹市,最后在一座青瓦白墙、檐角飞翘、颇有古韵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看着木质门匾上“枕水居”三个大字,老杨和赵叮当赞叹不已。
那边,被安全带绑了一路的旺旺,终于下了车,忍不住开始绕圈疯跑。
见到丁依,他喊着“姐姐姐姐姐姐”就跑过来。
为了安抚,丁依伸手揉了揉旺旺的头。
结果旺旺更加兴奋,用头拼命蹭丁依的手,身子往丁依身前冲。
看出不对来,丁依想捂住旺旺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汪!”
石破天惊的一声狗叫,引得老杨和赵叮当转过头来——
作者有话说:人鱼:不确定,再闻闻
第33章
听到那声“狗叫”, 赵叮当愣了一下。
她四下扫了一下,视线锁定旺旺,一步一步逼近过来。
丁依本来还没把旺旺那声叫当回事, 见到赵叮当这样, 不知觉紧张起来。
刚想随便找理由扯开话题,却听到赵叮当开口问:
“旺旺,你之前是不是……在吴中市的一家‘小狗咖啡馆’打过工?”
时隔多日, 旺旺没认出赵叮当, 也没闻出赵叮当的味道。
但出于狗喜爱人的天性, 他高兴地回答了她一声:
“汪!!”
入住民宿后,众人各自回房间休息。
老杨和赵叮当的房间在一楼,丁依和人鱼的房间在二楼。
刚上楼梯,龙就自己咬开拉链,从器材包里翻出来,爬上了丁依的肩头。
丁依原本就想把龙接回自己身边, 见它主动回来, 她也乐见其成。
只是进了房门, 丁依才发现,这条龙居然还在闹别扭。
刚打开房门, 龙就先一步从她肩上跃下。
落地瞬间, 龙的身形舒展变大, 骤然展开的龙身顶到墙壁,尾尖不小心扫落了一个陶瓷摆件, 摆件掉落在地,咔嚓碎成几块。
听到破碎声,龙的脊背明显一僵。
要在之前,遇到这种情况, 龙早就压着耳朵、夹着尾巴、眼巴巴地瞅着丁依认错。
可这次,龙虽然僵了一下,但还是固执地蹲在房间的一角,背对着丁依。
说是一角,也是占了房间的大半空地。民宿房间原本颇为宽阔,蹲上一条龙,又显得局促起来。
龙背对着丁依,却忍不住隔三差五偷瞄她几眼。
丁依先是坐在床上,看着龙的背影,不发一言。
良久,她开口问:“你还在生我的气?”
龙的身子没有动,但耳朵动了动,明显是听见了。
“但我已经没生你的气了,”她轻轻叹道,“这样也不行吗?”
见龙仍是不动,像要和墙角处到地老天荒的样子,丁依放弃,躺下了准备补觉。
她闭着眼,感受到床垫微微下陷。
尽管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但龙鳞刮擦到床单,还是发出了窸窣的声响
一个湿润冰凉的鼻尖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的脸颊。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带着湿润的触感,和试探的意味,轻轻舔过她的下巴。
丁依张开眼。
龙一时不察,整个龙身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随后慌慌张张地想要后退。
丁依一把扶住龙的头,不让它逃走。
她盯着龙的眼睛,有些意外的发现,这双蓝色的龙瞳里,不再是她熟悉的清澈。这双瞳孔里面翻涌起了令她不安的暗流,就像暴风雨前夕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下一秒却可能卷起骇浪。
它的身体笼罩着丁依,起伏的龙身像一座小型山峦,鳞片下的肌肉不自觉地偾张。
丁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我问你——”
和龙对视着,她轻轻地开口。
“——我不让你吃巧克力派,就这么让你生气?”
听到丁依的问题,龙眨了眨眼睛。它有点茫然地看着丁依,眼中的暗流褪去了,露出原本澄澈的蓝。
半响,它的喉咙深处挤出一串气泡般的声音,像是某种叹息。
它低下头,先是闻了闻丁依的脖子,又闻了闻丁依的脸,热热的鼻息喷洒在丁依的皮肤上。
丁依没开灵识,也就没有妖怪的嗅觉,理论上,现在的她闻不出龙的情绪变化。
但她突然就觉得,龙的心情,应该是变好了。
“那我再问你——”
她想趁势追击,再问几个问题,但龙似乎不想再回答了。
它垂下头颅,再次缓慢地舔过丁依的颈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周身尖锐的鳞片温顺地闭合起来,不知何时变得滚烫。
刚被龙舔一下,丁依就侧头避开,然后抹了一把它舔过的位置,只摸到一把湿润。
她再次扶住龙的头,奇怪地看着它。
“我没受伤啊,干嘛又舔我?”
龙的瞳孔中又涌出暗流。
它有些不耐烦地抬起爪子,想压住丁依的手,同时再次低下头——
“嘭”地一声,门被撞开。
旺旺破门而入,冲了进来。
它变回了金毛小狗的原身,尾巴狂摇,一个爆冲上了床,欢乐地踩着丁依的肚子,嘴里werwer地吠叫着:
“姐姐姐姐姐姐!”
简单休息后,四人聚在民宿的客厅里,开了个小型会议。
魏家隆明天抵达南江市,老杨还在等他的消息,如果顺利,明天就可以开始纪录片的拍摄。
拍摄脚本老杨已经提前准备好。他从魏家隆那儿听说,魏家隆的爷爷是这里一座龙王庙的守庙人,他便想把魏家隆爷爷的故事,以及南江市的龙王庙,也一起拍进纪录片里,为这档纪录片增加一点非遗元素。
既然下午无事,四人便决定,一起去龙王庙勘一勘景。
不料,向戌铃打听龙王庙地址时,戌铃一句话便问住了他们——
“你们要去哪一座龙王庙?”
“怎么?这一个南江市,莫非还有好几座龙王庙?”老杨奇怪道。
“不只有好几座龙王庙,真要算起来,南江市的龙王庙,可能有十好几座还不止,这里可是万水之城。”戌铃笑道。
“不过,如今这年头,还排得上号的龙王庙,就只剩两座了。估计你们要去的,正是它们中的一座。”说话间,戌铃已经用手机发来两个定位,“你们自己看看,究竟是哪一座吧。”
他们对着两个定位
魏家隆迟迟不回消息,他们便决定先去近的那一座。
GPS定位里,这座龙王庙的名字叫作「禹王庙 」。不过,这名字后面还有一个括号,里面标着「锁龙潭」。
“这一座庙,有两个名?”老杨琢磨着。
“也正常吧,不同朝代的名字不一样。”赵叮当随口接话。
天空响起惊雷,丁依和人鱼不约而同地抬头——
看来,一会儿要下暴雨了。
第34章
走出民宿, 四人站在高高的江堤上等出租车。
人鱼独自站得很远。
一开始,丁依以为这是因为人鱼和赵叮当不熟。
结果她刚往前迈一步,人鱼就像被踩了鱼尾巴似地弹开。
原来他躲的是自己。
丁依难以置信。她压低嗓音问人鱼:“怎么, 你也和我闹脾气?”
“不是……”人鱼试着松手吸一口气, 脸上立刻挂上痛苦面具,“你身上现在臭得——就像发情期的龙在狗窝里打了滚一样!”
丁依闻了闻袖口。
有狗味是真的,发情期的龙的味道, 她是一点没闻出来。
“别靠近我!”见她还想过来, 人鱼手摇得像钟摆。
“好吧。”丁依本来还想逗逗人鱼, 见他确实很抗拒,遗憾地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咒。
她低头,龙正在浅滩的江水里,和狗妖追逐一只矿泉水瓶。
看这条龙为了抢到矿泉水瓶在江水里打滚的样子,丁依很难相信它已经到了发情的年纪。
她问人鱼:“你怎么知道……”
“拜托,不要什么都问我!”人鱼脸又红了, 这次看起来是被烦的, “我又不是什么妖怪生理学专家。”
丁依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江水里, 两只小妖还在玩闹。
龙突然伸出一只前爪,将抢到矿泉水瓶的狗妖按进江水里。龙的身形比狗妖大了许多, 有着无可撼动的力量, 狗妖扭动了两下未能挣脱, 转而四脚朝天地躺进水里,讨好地对龙露出肚皮。
丁依皱眉, 上前两步想要阻止。
却看到,龙低下头,鼻尖贴近狗妖柔软的腹部,然后猛地打了个响鼻。
它松开爪子放开了狗, 狗赶紧咬着矿泉水瓶逃走。一龙一狗继续追逐打闹,不断溅起水花。
丁依掐着诀的手缓缓松开。
“要我说,如果我是那条龙,我也得闹脾气。”人鱼插嘴。
“为什么?我哪里对不住它?”丁依不服气。
“跟你对不对得住没关系,”人鱼示意丁依看龙,“你看,它这么大一条,爱闹爱动。而且人家毕竟是龙,能腾云驾雾,还能呼风唤雨,现在被逼缩得小小的,塞在这么一个小包里,换你你也不自在。”
说话间,龙猛地一甩尾,把矿泉水瓶击飞,掀起的浪花几乎要溅到二人身上。
“车来了,上车吧。”那头,老杨在招呼他们。
丁依应了声,回头看了眼龙,往马路边走。
“不叫它吗?”人鱼问,他指龙。
“不了,叫它过来,也不过是再把它缩得小小的,塞进我小小的包里。”
人鱼的话,在丁依心里泛起涟漪。
仔细想来,目前为止,这条龙出的小状况,确实都因它不喜束缚。这让她也有点不是滋味,暂时不想再逼龙变小钻进包里。
就先让它在这儿玩吧。江水广阔,又有狗妖陪着。万一出什么事,戌铃也不会不管它。
上车后,四人屁股还没坐稳,出租车司机就让他们取消订单。
面面相觑后,丁依先开了口。
“方便说下为啥吗,师傅?我们也是老板要求,必须得去那里。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加钱。”
“唉,你们也不容易。”司机叹了口气,把手机递过来,“喏,把这个转给老板,就说——天王老子来了,也去不了咯!”
手机屏幕上,一个主播正在直播。
他身后不远处是一座墙面斑驳的庙宇,庙宇的台阶已经被淹了,主播本人站在齐腰深的浑水中,虽然此时没有下雨,但他还是披着雨衣。
“各位老铁看好了啊!锁龙潭现在水位已经涨到警戒线以上了!”镜头转向浑浊的潭水,原本的步道已经完全被淹没,几棵柳树在水中摇晃着树冠。
“景区管理处刚发的通知,暂停开放至少一天!后面开不开放呢,还得看这禹王庙的龙王爷有没有本事,能不能让天公作美了!”
主播话音刚落,画面外隐隐传来闷雷,庙宇檐角的铃铛突然疯狂摇晃起来。
他猛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咳,那就这样,家人们点点关注,咱们明天……呃如果还能播的话……”
司机关掉直播,收回手机,无奈地摊手:“这下明白了吧?不是我不拉客,是根本过不去啊。”
禹王庙被淹了,老杨只好拿出另一个地址给司机看。
司机看了,表示“这个可以”。双方达成一致,把目的地换成另一座龙王庙。
车一开,司机就忍不住和人聊天。
“那你们工作不做了?就来打卡一下网红金蟾?”
“什么网红金蟾?那里不是龙王庙吗?”丁依问。她点开GPS,再次确认那个地点有座“渊渟庙”。
司机像是觉得她奇怪:“龙王庙我不知道,反正网红金蟾是在那里,每天不知道多少人去摸金蟾求财运呢。”
“网红金蟾,我知道呀!”赵叮当从后排探过身子,眼睛发亮:“师傅,你捡到过金蟾币吗?”
“我没有,但有认识的人捡到过!他当晚买彩票,就刮出了三百块钱!”听到这个话题,司机来劲了
“真的?真有人捡到过?”赵叮当激动地拍了下椅背,“我大学同学的远方表哥的朋友也是这里人,他非说他捡到过金蟾币,第二天就中了一部手机,我还不信!”
“啧啧,有些迷信呀,还真不能不信!”
“这可不叫迷信,这叫玄学!”
司机和赵叮当聊得有来有往,剩下三人听得满头问号。
什么金蟾币?有好东西,能直接在地上捡,做慈善呢?
“啪嗒!”
重重的一声,从车顶传来,打断了车里的聊天。
“什么东西掉车顶蓬上了?”赵叮当惊呼,抬头张望。
“没得事,估计就是水,前几天暴雨,楼顶房檐到处都有积水。”司机师傅倒是很淡定。
赵叮当这才放下心来。
丁依没说话。她睁大了眼,直视前方。
她眼前,一条银白色的龙尾正垂在挡风玻璃上方。尾巴毛湿漉漉的,正在轻轻晃动。
人鱼在后视镜里瞪着她,用口型说:
怎么,龙会飞,你才知道啊。
……
距离目的地还有五百米,司机提前在街口停了车——实在是车流人流聚集,开不进去了。
四人下了车,看到街口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我在金蟾街很想你”,不少人在牌子前打卡拍照。
丁依绕过人群,在打卡牌背后的灰砖墙上看到真正的路牌。路牌上贴满了“招财金蟾”贴纸,她撕掉几张,勉强露出下面“潜龙街”三个字。想来这“网红金蟾”实在出名,导致真正的路名都没人记得。
真正走上这条“金蟾街”,仿佛被塞进了沙丁鱼罐头。
小马路上,车已经彻底不走了,人流像排队似地缓缓往前挤。两边网红商铺的霓虹招牌闪烁着“暴富”字样,空气中飘着廉价的香精奶茶味和油炸食品的油腻气息。
走在人潮中,四人都有点蔫蔫的。一向积极阳光正能量的赵叮当,也忍不住开始抱怨:
“又闷又热又挤!怎么这么多人!”
“落了几日雨,好不容易晴了,哪个不想来捡金蟾币发财哟!!”
一位拎着菜篮的阿婆听到,操着浓重的口音接话。她花白的头发也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老杨忍不住问:“这金蟾币到底是什么?就算是去沙滩上捡沙子,这么多人来捡,也要捡空了。”
阿婆急得直拍大腿:“哎呀,就是那个铜板子撒!捡到了要发财的!”可惜浓重的方言让几人听得云里雾里。
最终,三人还是从赵叮当口中,听明白了这“金蟾币”的由来。
从前,这条潜龙街,只是条不温不火的市区商业街。人流量不算多,也还过得去。
某一天,不知道哪位文旅局领导灵机一动,在街道的最中央,放了一座金蟾塑像。
一开始,这座金蟾被不少人吐槽丑——一只蟾蜍蹲在元宝上,还咧着大嘴。游客看到,也不过是摸一摸头,拍个照,就走了。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上传帖子,说他在金蟾街捡到了一枚神秘的古铜币,然后买彩票中了五十万。
这个帖子立刻炸了——好多人在底下评论,说他们也经历了一模一样的事——捡到一枚铜币,然后股票涨停、拆迁款到账、突然升职……
“那这铜币长什么样?有防伪标识吗?”丁依问。
赵叮当找出当初那个帖子,给他们展示:一枚边缘磨损的铜币,外圆内方,表面泛着拙劣的铜绿色,像是小商品市场批发的劣质工艺品,正面刻着“招财进宝”,背面是只模糊的蟾蜍图案。
丁依心想:破案了,不是起号的,就是准备攒够流量直播卖纪念品的。
“最离奇的是,据说,这些捡到的铜币,最后都消失了,或者丢了。”赵叮当补充。
嚯,还整上都市传说了?
不远处,有黄牛举着小纸牌兜售所谓“开光金蟾币”,有主播架着手机在吵吵嚷嚷地直播——“老铁们!这就是能让人暴富的金蟾街!双击666,下期直播我带你们捡金蟾币!”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挠丁依的手心,她低头看——是龙的尾尖。
这一路,龙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因为过于拥挤,它不得不再次缩小体型,却仍然被摩肩接踵的人流撞得踉跄。
见丁依看向自己,龙眨了眨蓝眼睛,晃动尾巴尖的毛,又挠了挠丁依的手心。
“别闹。”丁依拍开龙的尾巴尖,继续往前走。
突然,她看到一枚铜钱,躺在不远处的地砖上。
小小的一片,表面泛着铜绿色,看不清有字还是图案。
人流匆匆踏过铜钱,铜钱被踩得一翘一翘,也没人停下,哪怕看一看。
丁依使劲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说是来捡铜钱,怎么真有一枚躺在眼前,反倒无人问津。
莫非,是灯下黑?
顺着人流,丁依已经走到了铜钱边上。
她弯下腰,正准备拾起来看一看,一条银白的尾巴斜刺里窜出来,在丁依眼前那么一甩——
铜钱没了。
左看右看,都没看到铜钱影子。丁依抬头和龙对视,只看到一双清澈无辜的蓝眼睛。
好吧。
“别在这里玩这个,人太多了。”她警告道,以为龙和江边一样,在用尾巴击打东西玩。
龙歪了歪脑袋作为回应。
人流越走越慢,最后根本停滞不前。
“没办法,有很多人不走,就赖在网红金蟾周围。”赵叮当哀叹,踮起脚尖往前张望。
不远处,几个穿着警服的民警正满头大汗地挥舞手臂,试图疏导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丁依也垫起脚尖,勉强能看到金蟾塑像的金顶。
灰蒙蒙的光线中,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不行要不算了,今天我们先走吧。”一路挤到这里,老杨已经有点神志不清,衬衫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
“也是,网上也说了,大部分人都是凑个热闹,没几个人真捡到金蟾币的,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连金蟾都摸不到。”赵叮当也没精打采。
人鱼一路都没说话,看着不远处被人群淹没的金蟾塑像,他的鼻子动了动,又看了看天空。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冰凉的雨水让昏昏欲睡的队伍清醒过来,不少人尖叫着钻进小路里,密密麻麻的人流一下子疏散了不少。
四人出门前都带了伞,此时纷纷把伞撑开。
举起伞的瞬间,丁依听到了清脆的一声。
“叮当。”
她低头往声源望去——自己脚边的水洼里,居然又落了一枚铜钱。
鬼使神差地,丁依想起了自己即将续签合同的事。
合同三年一续,自己当牛做马了三年,这次,怎么着也应该轮到她升职级、涨工资了吧?
会涨多少呢?
30%?50%?
她的身子越蹲越低,指尖快碰到铜钱的边缘。
突然,一只龙爪伸出,把铜钱按得严严实实。
龙对这枚铜钱,好像也很感兴趣。
它把鼻子凑近铜钱,鼻翼快速翕动,冰蓝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眉骨皱起一道浅浅的沟壑,喉咙里震颤着低频的咕噜声。
丁依有点无奈。
“别闹,等回家,我拿别的给你玩。”她试图掰开龙的爪子,捏住铜钱的边缘,想把它从龙爪下扯出来。
不曾想,龙的前爪纹丝不动。甚至,它身上的鳞片微微炸起,喉咙里像护食的野兽般发出警告的低吼。丁依加重力道,却被龙的尾巴尖缠上手腕。
它的力道不重,却充满警告意味。
丁依有点意外,她好像第一次看到龙的这一面。
就这样,她眼睁睁地看着——龙张嘴咬住铜钱的边缘,在彻底从自己手里夺回了铜钱后,一口吞下铜钱,然后嘎巴嘎巴地嚼了起来——
它似乎是想,把那枚铜钱,就这么吃了。
丁依愣了一瞬,然后哭笑不得:不是,这家伙,连地上捡的铜钱也要吃?
但紧接着,她笑不出来了。
铜钱并没被龙齿咬碎。“滋滋”的腐蚀声从龙的嘴里发出,血液从它的嘴角缓慢渗出,龙仍死咬着铜钱不放……
那枚铜钱,在灼烧龙的嘴——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我终于复更了!对不起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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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谢还在追读的小天使们
第35章
啪!
丁依丢开伞, 一个定身咒拍在龙头上,徒手就要掰龙的嘴。
龙的眼睛瞪得滚圆。
它浑身的银白鳞片逆起,鳞片下的肌肉鼓胀, 却被咒语压得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丁依用手指掀开自己的嘴皮子。
那枚铜币,正被龙用后槽牙死死咬住。
丁依试着用手指去抠,然而铜币被咬得太深, 如果龙不张口, 她的手指根本够不到。
她抬手掐诀, 正要用法术强行撬开龙颚,赵叮当的惊呼从背后传来。
“小丁姐,你没事吧?身上都被淋湿了!”
在赵叮当的眼中,丁依不仅丢了伞,还蹲在地上双手乱挥,肯定是摔跤了!
她小跑上前, 把伞撑到丁依的头顶, 想扶丁依起来。
被赵叮当一打断, 丁依下意识晃了神。刚要回话,她马上反应过来——不好!
就这神思一闪的功夫, 她的定身咒效力骤减。
龙抓住这一丝缝隙, 挣脱了定身咒的束缚, 身形暴涨至丁依见过的最大版本,然后尾巴一拍, 扶摇直上——
飞、飞走了。
看着瞬间消失在乌云中的一尾银龙,丁依伞也不拿了,不回头地往旁边巷子里奔。
“小丁姐!”赵叮当举着伞想追上去,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小虞一把拦住。
“让她去吧。”小虞的声音很平稳。
“可是……”赵叮当看着丁依雨中的背影, 又看看身旁的小虞,心里满腹怀疑。
小虞犹豫了下,身体贴近赵叮当,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微微侧头,对着她的耳朵轻声道:
“不用担心丁依,也不用管她,她突然离开,只是急着给家里打电话,等打完电话,她会自己回民宿,和我们汇合。”
小虞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钻入耳朵,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相信他。
赵叮当今天一直在和老杨聊天,统共没和小虞说几句话。此刻迷迷糊糊的她,心底深处泛起一丝奇怪:这个摄像小哥哥,之前声音也这么好听吗?
但这丝奇怪,也很快在小虞的声音中散去了。
就这样,赵叮当被小虞半推半带着,往前和已经走远的老杨汇合。
刚刚喧哗簇拥着金蟾塑像的人流,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全部匆忙散去。
无人留心的瞬间,街心那座“金蟾”动了动——
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天降的甘霖。
巷子里。
扫了眼四下无人,丁依指间掐诀,低喝一声:“起!”
做旧的青石板路上,积水突然炸开,她的身影消失了。
一个悬浮咒加隐身咒,丁依冲进风雨,眯着眼打开灵识搜寻——
视野的尽头,一片幽蓝的影子稍纵即逝,是龙的灵力波动。
龙正歪歪扭扭地飞着,。
它不知该飞向何处,嘴里死咬着那枚铜币,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烧得它嘴生疼。
龙再次试着把铜币咬碎,灼烧的痛感却更更加严重,甚至从嘴里弥漫到身体,如同之前那次一样。明明下着雨,它却通身发烫。
它的瞳孔再次开始涣散,就在它想要卸力、倒头栽下的前一刻,一个柔软的身体贴上了自己的龙脊——
是丁依。
丁依这次飞来的速度很快,远超她的悬浮咒常规配速水平。
一贴上龙的鳞片,她就感受到了意料之外的灼热。
怎么这么烫?
但她来不及思考这个了。高空的风裹挟着雨劈头盖脸地袭来,湿透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丁依紧紧抱着龙的脊背,稳定住身体后,手指扣进龙的鳞片缝隙,想要往龙头挪。
龙鳞是有感觉的,坚硬且敏感。感知到异物,龙鳞下意识防御,张开的鳞片割到了丁依刚刚为了画加速血符而咬开的指尖。
嘶——好疼。
察觉到丁依在自己的背上,龙强行拉回自己的意识,勉强继续飞行。
然而没飞出多远,就到了它的极限。
一声痛苦的嘶鸣,龙失去意识,急速下坠。
丁依的惊叫声穿破雨幕。
“等等!”
龙的坠落让她也失去平衡。脱离龙的身体后,她本能地施悬浮咒飞到空中。看到下方的视野,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座废弃的儿童游乐园,因为地势较低,在多雨多水的南江市,因为常年被淹,又远离市区,它早已废弃多年。最近连日暴雨,游乐园的地面再次被积水淹没。
而此刻,龙坠落的正下方,正是一座车轨断裂的游乐园过山车。
断裂的钢筋指向天空,以龙现在的下坠速度,一旦撞上去,必定重伤。
没有犹豫,丁依俯身,跟着龙的方向坠去。
追上龙头时,她才发现,龙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眼皮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喂!喂!”她拼命拍打着灼热的龙颈,可声音却被狂风吹散。她又施术想要托起龙,却被龙拉得一起往下掉。
尖锐的钢筋断面已经近在眼前,这样下去,一人一龙都要撞上去。
电光火石间,丁依咬破另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出数道血符,嘴中接二连三地喊出法诀:“清心明性!”“破障开明!”“问劫渡心!”
也不知哪道法诀起了作用,龙眼猛然睁开,修长的龙身在半空中如游鱼拧转,在距离钢架不到一米处骤然拉升。
丁依就势拎住龙颈的鬃毛,紧紧伏在龙脊上,随它扶摇直上。
带起的劲风,将断裂的过山车轨道吹得吱呀作响。丁依骑在龙背上,目送着视野里渐渐变小的废弃过山车,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捡回两条命。
雨渐渐地小了,只剩下丝丝的小雨在风中飘荡。
灼热逐渐消失,清醒后的龙不敢再鲁莽乱撞。在丁依的指引下,龙就近找了一块空旷的湿地,安稳着陆。
一落地,它湿漉漉毛茸茸的龙脑袋,就挨了丁依的一个大比斗。
龙的脑袋被打得一缩。
这一下并不太疼,但足以让龙感受到丁依的滔天怒火。
它努力想把自己缩起来,可无论怎么缩,它还是巨大的一坨,脑袋和站着的丁依齐平,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并且刚好在丁依一挥手就能打到的位置。
“我算是知道哪吒为什么要剥龙鳞拔龙筋了,皮!你再给我皮!我把你的筋也给抽了!”丁依气得呼哧带喘,指着垂下的龙角训个不停,“人鱼还让我不要管你!说我束缚你!你看,不把你塞包里的后果,就是你差点把自己插钢架子上!”
在丁依连声的训斥下,龙看起来巨大可怜且无助。
它的耳朵向后紧贴脑袋,粗壮的龙尾小心翼翼地夹着,只有尾巴尖试探地轻轻扫动。湿漉漉的蓝眼睛,不时用余光扫一眼丁依的表情。
装可怜?没用!
丁依抬手就要再给龙一个大比斗。
龙下意识缩头闭眼。
它的脑袋上没等来预料中的大逼斗,却被什么伸进嘴里,撬开了毫无防备的下颚。 !!!
龙的喉咙深处挤出愤怒的低吼,想咬碎入侵的异物。
但犬齿差点落下的瞬间,它意识到伸进自己嘴里的是丁依的手。紧绷的咬肌瞬间松弛下来,低吼也化为两声轻轻的咕噜。
下一秒,啪啪啪,龙脑袋上挨了左右左三个大比斗。
“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刚刚是不是想咬我?”
丁依警告地瞪了龙两眼,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只手上——
这只手此时深深地伸进龙的咽喉。龙变大后,它的嘴也变得更大了。那枚铜币的踪影,完全消失在龙的深渊巨口里,更难找了。
丁依沿着龙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摸过去。为了搜寻铜币的质感,她尽量绕开龙嘴里的灼伤,用指腹在牙床的软肉上来回揉按。龙虽然不敢再闭嘴,但敏感的舌头被摩挲得发痒,让龙涎止不住地溢出,混着血丝黏了丁依满手。
龙的蓝眼睛泪眼旺旺地看着丁依,但丁依铁面无情,只专心于指尖的触感。
她的手一路摸索进龙的口腔的深处,终于在两颗牙齿间隙,触碰到某个硬物。硬物被她一扒拉,磕到了龙的牙齿上,下一秒,她听到了“滋滋”的灼烧声。
找到了!
丁依眼疾手快,一个金钟咒护住自己的手,捏住铜币的边缘,把铜币取了出来。
摊开手,打开灵识,丁依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自己黏糊糊的掌心里的金蟾币。
它的表面,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原本就模糊的蟾蜍图案,现在只剩一点痕迹,拙劣的铜绿色做旧,也褪色成了暗褐。
但奇怪的是,她灵识的视野里,金蟾币周围一片清明,没有妖力波动。
莫非——
丁依心一狠,松了金钟咒。
预期中,手心被腐蚀的疼痛没有来临。
这是怎么回事?丁依陷入沉思。
龙观察了她一会儿,眼珠子滴溜溜转,趁她不备,再次一口咬住了金蟾币。
听到“滋滋”的灼烧声再次在龙的嘴里响起,丁依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嘴这么欠!”
她一手啪地打了一下龙的脑袋,这一下特别重,直接打得龙脚下一滑。另一手,她熟能生巧地直接把金蟾币从龙嘴里抽了出来。
“知道它烧嘴,偏还要咬……”
说到一半,丁依突然停住训斥,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毫无反应的金蟾币。
她试探着,把金蟾币放进自己嘴里,用牙齿咬了咬金蟾币的边缘,又用舌头舔了舔。
没有疼痛,没有“滋滋”的腐蚀声,就是有点黏黏糊糊的——她努力不去想这黏黏糊糊的是什么。
她给金蟾币上了一层防护咒,收进了袖里乾坤里。
等回去,让戌铃帮忙看看怎么回事好了。
收好金蟾币,丁依一抬眼,就看到龙瞪大了眼睛,如临大敌地盯着自己的手。
它的喉咙里发出着急的咕噜声,似乎在控诉和抗议丁依的举动。
丁依叹了口气,和它解释:“放心吧,我知道那个铜币有猫腻,但它暂时伤不了我,不强行销毁它也是可以的。而且你这伤……”
她捧着龙的下巴,再次撑开它的下颚。
龙的口腔内壁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灼痕。几处严重的伤口正大片地渗出血丝。
“很抱歉,刚刚打你打得稍微重了点,”她用指腹划过龙湿润的口腔。“不过你把自己的嘴弄成这样,就不疼吗?”——
作者有话说:日更梦想破灭……好吧,好歹还在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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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跨上龙脊, 丁依在起飞前,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所以,你确定你能找到回民宿的路, 对吧?”
龙喷了两下鼻息, 用前爪一个劲儿地刨地催促,拒绝回答重复的问题。
“行吧,再相信你一次。”丁依深吸一口气, 手指攥紧龙鬃, 把身子伏低。
银龙偷偷侧目, 扫了一眼背上的人。第一次正式载人飞行,它心底其实有点紧张。
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它喉间逸出一声稚嫩的龙吟,然后略一踟蹰,下定决心——伏身蹬爪,离地而起。
龙身腾跃而起的瞬间, 雨后的水汽自然而然地汇聚在龙的爪下。
感受丁依稳稳地伏在自己背上, 银龙欢快地甩了甩尾巴, 龙身在风中舒展开来,如游鱼般轻盈地穿梭进云雾中。
丁依眼前的视野飞速下沉, 大片的湿地浮现在眼前, 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草甸被雨水浸透, 水洼像大块的镜子,在龙行带起的风中, 芦苇摇曳起伏,几只水鸟在其中蹦跳,嘴中正衔着刚捕捉的草鱼。
好美。
她不自觉地松开紧抓龙鬃,伸出右手, 想触碰掠过身旁的云雾。
这时,龙身骤然向右侧翻去。
丁依吓得大叫了一声,以为龙又控制不住平衡要坠下去,她紧紧抱住了龙脊。半响,她发现自己还稳稳地伏在龙身上。抬起身子,看到一双龙耳朵正在轻松地转来转去,她才明白过来——方才那一下,只是龙在恶作剧罢了。
刚刚自己就该多给它两个大比斗!
又飞了一会儿,丁依察觉到,龙停在一处不动了。
它不住地盘旋,龙尾焦躁地拍打着空气,龙脊的鳞片微微炸起,不肯前进。
这是迷路了?
丁依掐指捏诀,定位了方向后,紧了紧手里的龙鬃,给龙指路:“喏,往那边。”
可龙仍然不动。它在原地不安地游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见状,丁依又拍了两下龙脊催促:“快走,天都要黑了!”
龙仰头呼出一声绵长的龙吟,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游走。
银白的龙影渐渐消失在云雾里,刚刚它停留的下方,是一座被淹没到一半的庙宇。
半截斑驳的飞檐孤零零地立着。几只麻雀站在倾斜的屋脊上,歪头打量着水中的屋脊倒影。
突然,平静的水面突然开始震颤。一声沉闷的撞击从水底深处传出,让平静的倒影碎裂。
咚。咚。咚。
受到惊吓,麻雀们叽叽叫着飞走。
良久,没有等来空中的回应,水面才又重新归于沉寂。
丁依和龙回到民宿时,那三人还没有回来。
人鱼给她发消息,说他们半路发现雨变小了,就改道去了赵叮当收藏的网红餐厅吃晚饭。
丁依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给戌铃留了言,把金蟾币放在桌上,又给龙糊了一嘴的药膏,然后在满房间的草药香,和龙抗议的呜呜声中,倒头昏睡。
这一觉,她睡得像死了一样沉。
睡到半夜,丁依嚯地睁开眼。熟睡骤醒,她口干舌燥,腹中饥饿,心慌意乱。
房间里一片黑暗,桌上的金蟾币已经不见。
她呼叫了几声,没有哒哒的脚步声传来。
龙又不见了。
踩着民宿的一次性拖鞋,丁依走出房门。
仿古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扶着木楼梯扶手往下走。
大堂里空无一人。灯倒是开着,昏黄的氛围灯,此刻显得有些阴森。
柜台上方挂着的竹编灯笼,正被风吹得轻晃,在桌面上投射下影子。
桌上还放着不少大小不一的木棍和石头,丁依一看就知道是狗妖旺旺捡回来的。摸了一把,满指的水,显然刚捡回来没多久。
钟声滴答,刚过凌晨三点。
丁依转身向反方向走。楼梯后面,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就是民宿的天井。
天井里一片漆黑,像是连月光也照不进来似的。
丁依沉思片刻,伸出指尖,划过门框上镶嵌的五行之阵,默念着“五行相生”的法诀,往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黑暗如潮水退去。
天井中央篝火熊熊,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戌铃在火堆旁,正握着一把铁签子烧烤。在他身旁,旺旺馋涎欲滴地盯着他,口水滴进炭火,嘶嘶作响。
除了他俩,还有好几个丁依的熟面孔——马妖正在往签子上串蘑菇。羊妖在准备甜点,看起来像某种酸奶。九头乌鸦看似帮忙,实则九个头轮番偷吃。
已经在网红餐厅吃过晚餐的人鱼,居然也坐在一旁。他正用尖尖的利齿撕咬一串烤鱼,淡金色的长发铺在地上,金色的瞳孔明明暗暗地闪烁着,有一种“老子憋好久了终于可以妖化”的随意。
妖怪们原本都在嬉笑打闹,在丁依踏入的瞬间,篝火的火星突然噼啪炸开。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几双发着各色异光的瞳孔,齐刷刷转向突然闯入的丁依。
只有戌铃的眼睛,是古井无波的灰色。
他动了下脖子,像是确认了一下是谁,然后才温声开口:
“你醒啦?正想问你,要不要过来吃点东西。”
马妖递给丁依一串烤青椒。
丁依接过铁签,问:“你们有谁看见龙了吗?”
“它不在?刚刚还在这和狗妖玩呢。”接话的是人鱼。他四处打量,发现确实不见龙的踪影。
丁依掐指,能感受到龙的气息不远,估计正躲在后院哪处玩。
“随它去吧,我已经彻底麻了。”累麻了,也饿麻了。她吃了一口烤青椒,又接过羊妖递给她的酸奶。
吃喝了几口,丁依才终于缓过劲来。
看着周围热闹的景象,她问戌铃:“怎么大家都来了?莫非南江市有什么活动?”
戌铃笑笑,道:“这里没有活动,但有水。”
“有水?”
丁依反应了一下,不确定地问:“你说的‘水’,不会是指‘洪水’吧?”
“嗯,对,就是‘洪水’,”戌铃伸手。湿润的空气中,氤氲的灵气在他的手心流转。“每每‘洪水’爆发时,灵气就分外充盈,总会吸引一些朋友们过来。”
正说到这里,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妖怪们面露惊慌,丁依顺着它们的视线望去,只见银龙翩然而至,落在空地。
只不过,它的龙嘴里,正叼着一株疯狂挣扎的苹果树。
丁依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上前就是一个大比斗:“这个是好朋友,不能吃,给我吐出来!!!”
见龙把簌簌狂抖的苹果树妖吐出来后,丁依掰开了龙嘴检查。
淡粉湿润的口腔里,不久前还触目惊心的伤口,居然已经全好了。
呵,这条龙就是仗着年轻新陈代谢快,所以才胡作非为。
吃饱喝足后,小妖怪们陆续散开。它们通过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入口,回到了民宿里各自得休息处,戌铃、丁依和人鱼则留下收拾善后。
正收拾着,丁依想起来正事。
“那枚金蟾币,是你拿走了吧?”她问戌铃。
“哦,是指那个有问题的仿制铜币?嗯,我拿走了。”戌铃略一反应,回答道。
他一边收拾着签子,一边继续解释:“你发的信息,我已经看了。在我看来,那个铜币上肯定没有妖毒,它的来头估计和妖有点关系,但也问题不大。普通凡人捡走了,可能会吸走一点气运,但也最多会吸走这么一点点,”他捏着食指和大拇指,向丁依示意“这么一点点”的程度,“所以几乎不可能对凡人造成什么伤害,你不用太过担心。”
“那就好。但是今日,龙咬了那枚铜币之后,被烫得满嘴是伤,还身上发热,甚至突然晕厥……”想起当时的情景,丁依心有余悸。若是下次,这样的事情,又在龙身上发生一遭,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龙正在和化为原型的狗妖追逐打闹,对丁依的担忧无知无觉,
“这我就不知道了,天道有常,有时一物降一物,有时同源却相克,也许龙和那铜币,有什么特别的渊源罢?”戌铃微笑道,“不过至少对普通凡人,那铜币大体无毒无害。我已经托马妖把铜币带给你师父和师兄,保险起见,再让他们看看吧。”
既然戌铃这么说,也只能先这么处理。
不过,他能言之凿凿地判定这金蟾币对凡人无害,丁依好歹放下了半颗心。
“另外,”戌铃突然又开口,“我猜,这条龙身上发热昏厥的状况,未必全是那铜币作祟。”
这让丁依又焦虑发作:“不是吧,它还有别的隐疾?”
“不算隐疾,不过——”戌铃凭空掏出一个小罐,递给丁依,她接过打开,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如果你实在担心,可以提前喂龙吃一颗。不过我建议,如果情况还好,还是不喂为妙。”戌铃道
丁依皱眉:“有点没明白。意思是,如果我喂龙吃了这药,可能有其它坏处?”
戌铃摊摊手:“毕竟天道有常,若要顾此,难免失彼。”
意思就是“是药三分毒”,注意副作用呗。
这个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丁依真怕戌铃在外面会挨大比斗。
戌铃又补充:“一定要吃的话,记得饭后吃,清水喂服。”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丁依觉得,戌铃最后这句话,是看着人鱼说的。
人鱼正好在喝水,听他这句话,呛得直咳嗽——
作者有话说:苹果树精:当时我害怕极了……
第37章
“起这么早啊, 小丁?”
早上八点,老杨打着哈欠下楼吃早饭时,发现丁依已经在长桌边, 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早。”丁依转头打了个招呼, 她头发有点乱,眼神倒还清明,“魏家隆怎么说, 今天能拍吗?”
“说能拍。”
“还是去他家拍?”
“还是去他家拍。”
“都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
“好!老杨你办事, 我放心。”丁依郑重地拍了拍老杨的肩膀,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这次拍摄我就不去了,留在民宿处理点其它工作,你自己带着小虞和小赵去吧。”
“啊?为啥啊!”老杨大惊失色。他把头凑过去,想看看丁依究竟在忙什么,发现屏幕上是一个格式老土的表单网页。
他瞪大眼睛:“你说的工作就是填这个啊?这种上世纪的东西, 难道不是用AI就能自动填好吗?”
丁依无语:“既然你说的这么简单, 那你来填?”
“额, 那还是不了。”老杨讪讪地摆摆手,起身去拿早餐。
早前, 张铭把这堆申报材料塞给丁依时, 也说过和老杨一模一样的话。
“这些资料很简单的, 你用AI填一下就好了,不花时间。”
“喔, 是吗,那您先示范一下?”
她说完这句,张铭就和老杨一样,麻溜地噤声装死不回复了。
说来也奇怪。尽管AI已经足够发达, 能够挤占很多人赖以谋生的职业,但像是反复修改格式、在不同系统间手动搬运数据、用特定话术规避审核,这些工作中琐碎而繁杂的小事,居然都不能直接由AI来替代,而是需要人像驴拉磨似地,花费大量时间去做、去磨。
当初修行时,叶瑾瑜教丁依,要学会去芜存菁,在琐事中体会真意。现在当社畜久了,她每天只想把这些芜杂又琐碎的工作,一股脑地塞进垃圾袋里,然后直接打包发送给领导。
什么真意,什么去芜存菁。法术和AI一样,根本救不了她这头随时要被工作淹死的职场牛马。
魏家隆中午才到家,他发来消息,希望老杨下午再过来拍摄。
最终,老杨还是拉上了丁依。他承诺:如果拍摄顺利,就放丁依找个角落继续填表格。
出门前,丁依明明没有带上龙,没想到进魏家隆家门前,它还是神出鬼没地从她的帆布袋子里钻了出来。
龙探出头,嗅了嗅魏家的门把手,脖颈处的鳞片微微炸起,如果不是丁依抬手就是一个大比兜,它估计还想发出呜呜的低吼。
看见龙这副样子,丁依有一种预感——一会儿拍摄时,她应该没法顺利地躲去角落里,填张铭那些该死的表格了。
果然,现场对拍摄计划时,魏家隆皱着眉问老杨:
“我确认下,你们这个纪录片,非得拍我家里人吗?”
拍摄方案老杨早就发给过魏家隆本人,里面明确写了希望采访他的父母和爷爷。当时魏家隆并没有说不行,现在似乎又想改口。老杨有些无措,求助地看向丁依。
丁依代替老杨开口:“是指采访您父母和爷爷的部分?如果您不愿意,我们随时可以把这趴删掉。作为代替,您建议我们拍什么?尽管和我们说,我们肯定充分尊重您的意见。”
魏家隆顿住,显然他也没有头绪。
他又看了眼一旁的小虞——他的“救命恩人”,犹豫半响,叹了口气:“不是我不配合你们……算了,既然没有备选方案,就先采访我家人试试看吧。”
魏家隆继续和老杨对台本,赵叮当偷偷和丁依说悄悄话:“早就听说魏家隆难搞,这次算亲眼见到了。”
丁依耸耸肩:“就算他真的难搞,遇到有人落水,他还不是跟着一起跳下去了?论迹不论心吧。”
赵叮当这才想起丁依是#魏家隆为救人落水#的女主人翁。她马上把刚刚的吐槽忘了,开始向丁依吃瓜:“当时魏家隆在水下抱着你,你什么感觉?”
丁依回忆了一下和昏迷的魏家隆一起裹在小蚌精臭烘烘的珍珠质里的感受,诚恳地回答:“昏迷了,不记得了。”
听魏家隆之前的意思,明显是不想他们拍自己家人,丁依还以为他家长辈肯定不知道今天有拍摄。
没想到,魏爸爸和魏爷爷出来时,一个西装革履还打了领带,一个穿着考究的暗纹唐装,稀疏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都是早有准备。
倒是魏家隆妈妈,一身穿旧了的家居服,手上还戴着沾着油渍的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像是刚从厨房被叫出来的样子。
魏爸爸和魏爷爷端坐在餐厅的红木椅子上,听老杨说明纪录片的拍摄内容。
据说,魏爸爸退休前,是体制内的一个小领导。他翘着二郎腿听老杨讲解的样子,确实颇有领导的派头。
不过,听到老杨希望采访魏家隆妈妈的部分时,他突然摆摆手,示意老杨停下。
老杨一脸迷茫,听魏爸爸对他道:“导演,你的这个拍摄计划非常好,我呢,就提一个意见——他妈妈,你们就不用采访了。”
“这……您的意思是……”
“我为什么说他妈妈不用采访呢?是因为没必要。”魏爸爸拿腔拿调地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时生活里嘛,就是做饭拖地,刷刷短视频,不爱学知识,连电脑都不用不明白,当着摄像机,能说些什么?而且,我以前是当领导的,现在南江市的副市长,以前还是我的老下属,她要是上电视说错了话,这个影响就太大了。”
他说完这番话,无人接话。
魏爷爷已经坐着睡着了,还打起了鼾。魏家隆妈妈则手足无措地摩挲着袖套。魏家隆站在一旁,下巴绷得紧紧地,不知是什么意思。
丁依和老杨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尴尬。
她正要开口时,魏家隆打破了沉默。
“导演,”他脸色阴沉,和老杨说道,“你是专业的,就按你的原计划拍,该采访谁就采访谁。”
魏家隆爸爸脸上挂不住,转而教训自己儿子:“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会说话?好像我嫌弃人家导演似的。”
他转头跟老杨说,“导演,我绝对不是批评你的拍摄计划,但我们家情况,你一个外人,肯定不如我知道的清楚,魏家隆他妈吧,平时就爱做个家务,也不像有的女人爱读书爱画画,你说这要上了电视,能说怎么做家务的吗……”
“爸!”魏家隆打断,“你不是还要‘上班’吗?这都下午2点半了。”
魏爸爸看了眼钟,一拍大腿:“哎哟!还真是!”他赶紧和老杨道歉,“导演,真不好意思,下午三点前我都要‘上班’,等‘下班’了,我再来接受您的采访。”
说完,他就快步钻进了书房。
老杨看着魏家隆,奇怪道:“您爸爸不是退休了,怎么还要‘上班’?”
“什么‘上班’,就是炒股,”魏家隆无奈地苦笑。他解释道,“下午三点,是股市休市的时间。我爸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都要守着他的K线图,他把这叫作‘上班’。”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听说老杨要采访自己,魏家隆妈妈第一反应也是拒绝。
“他爸说得对,我确实不会说话,嘴笨,不像他爸是做领导的,能说会道。而且我手上还有一堆家务要做,碗我还没洗好,我还要擦地、洗衣服、种花、准备晚上的菜……”
看着自己妈妈掰着手指数要做的家务,魏家隆一脸不虞:“这么多家务都你一个人做?我爸呢,他做什么?”
“你爸要‘上班’。”
魏家隆给气笑了:“那叫什么‘上班’?他瞎吹牛,别人都当笑话,就你真当回事。”
“他那是投资理财,我看过他在电脑上搞,挺专业的。好多年轻人搞什么自由职业,不也是上这个班?”
“别人是正经理财,我爸就是瞎鼓捣跟风,也能叫‘上班’?我看他炒股跟赌博也没什么区别。”看魏家隆数落他爸的样子,显然是积怨已久。
“别这么说,他毕竟是你爸。”魏家隆妈妈劝他道。
见劝不动自己妈妈,魏家隆只好和老杨他们道歉:“不好意思,既然我妈妈自己也不想接受采访,要不你们还是采访我爸和我爷爷吧?”他看了眼正在打鼾的魏爷爷,“就是要麻烦稍等一会儿。”
“没事没事。”老杨赶紧道。
四人在客厅沙发坐下,魏家隆妈妈给四人倒了茶。接过茶杯时,丁依看到魏家隆妈妈手上密布着老茧。
“谢谢阿姨,请问怎么称呼您?”她问。
“我姓秦,叫我秦阿姨就好。”她笑道。
“妈,你别忙了,一起坐这里休息会吧。”魏家隆推着他妈,想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那哪行啊,我还有好多家务没做呢,中午的碗都还在池子里——”
“碗我来洗。”
“不行,你哪会洗碗?”
“有什么不会的,我都这么大人了。”
说完,魏家隆直接冲进厨房。看他一身白衬衫就要洗碗,秦阿姨吓了一跳,赶紧追进去给他系围裙。
最后,秦阿姨还是妥协了,让魏家隆洗碗,自己在一旁择菜。
看见这一幕,老杨吹胡子瞪眼地冲小虞比划,让他赶紧开摄像机拍下来。
见众人不注意,丁依掐着手指闭眼凝神,探测清楚魏家的布局,她便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绕过打着鼾的魏爷爷。
魏家是一间二层楼的小复式。丁依先是在无人处,用“焕然一新”清理干净了两层屋子的地板。又进了卫生间,把泡着的脏衣服都洗了,然后她弹指一挥,洗好的衣服就被包裹成一大团,随她上了二楼的阳台。
一打开阳台门,丁依就被入眼的景象所惊艳。
阳台上,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各色植物鲜花。一株株花草打理得极好——茉莉正开着雪白的小花,薄荷散发着清冽的香气,矮牵牛垂挂在栏杆边,而正中央的月季,被修剪成优雅的弧度。
花盆里的土壤上,还点缀着各色可爱的摆件——歪头的小鸟,淘气的小松鼠,误入的小矮人。显然都是主人精心挑选购置。
原来秦阿姨那双粗糙的手,和有点脏的袖套,还能培育出这样一方诗意灵动的天地。
丁依手一挥,把衣服晾好。又施“控水术”引来流水,浇灌这处小花园。
偶有这种时候,她又心生满足——法术纵然百无一用,但偶尔还是能做一些小事。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怒喝。
丁依赶紧下楼。
只见魏爸爸怒发冲冠地站在客厅,不复刚才的故作儒雅,脸气得通红,指着客厅角落一处,大吼道:“谁!是谁把路由器拔了!偏偏在我最关键的一笔交易前,知道我损失了多少钱吗?是谁!!”
丁依一眼扫过去,见众人都一脸莫名,只有人鱼面色复杂,她暗叫不好。
她偷偷挪了几步,看魏爸爸手指着的方向。
果然,在被拔掉的路由器,和散落一地的网线旁,正蹲着一条熟悉的身影——
小龙伏低身子,专注地盯着还在闪烁的路由器,似乎还想再补一爪子。
第38章
采访正式开始后, 老杨发现——比路由器被拔问题更严重的,是魏父的脑回路。
“要说做哪一行有前途吧,还得是搞理财!我有个侄子, 最近进了理财公司, 他们公司有款产品年化收益率特别高,一般人买不着,我侄子老板叮嘱他, 一定要给我留一个名额。你说他老板为什么要给我留名额?还不是看重我的人脉!你们年轻人不懂, 人脉的积累就是你一辈子最大的财富, 别看我退休了,这么多年积攒的人脉,可都还在呢!”
看着眼前魏父说得口沫横飞的样子,老杨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话题是怎么从“魏家隆的音乐才华”,转移到“人脉就是一辈子最大的财富”上的。
笔记本上原本列好的问题清单, 早已被划得乱七八糟。老杨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场采访的素材, 十有八九是用不进纪录片里了。
魏家隆本人,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爸爸会在摄像机前大放厥词。这边一开拍,他就躲去厨房给秦阿姨打下手, 徒留老杨他们几个外人, 被魏父过于膨胀的自我挤得喘不过气来。
同样逃过一劫的还有丁依。
丁依借口说自己要打电话, 揪着龙的后颈,把僵硬得像大理石雕像一样的小龙, 拎上了二楼的小阳台。
关上阳台门,丁依放下龙,一把撕掉了它脖子上贴着的石化符:“来吧,告诉我, 刚刚是怎么回事?”
终于摆脱石化符的束缚,龙猛地抖了抖全身的鳞片。
石化符让它浑身都难受极了,即使符咒已经被撕掉,它还是觉得每一片鳞片都僵硬无比。
为了放松身体,龙把前爪向前伸展,后爪向后蹬直,上半身伏低,龙尾高高翘起,龙身被拉成一道弧线,活像一只正在做下犬式的巨型蜥蜴。
等到鳞片间的缝隙都舒展开来后,龙才恢复正常的姿势。它环视了一圈周围琳琅满目的花草,选了块角落里的小空地紧紧地缩着,爪子小心地避开了花盆,一条长尾巴牢牢圈在身前,像个小学生一样蹲在墙角。
做完这一切,龙转头看到丁依的脸,蓝眼睛立刻眯了起来,鼻孔狠狠地喷出一股热乎乎的龙息,再次把头扭开。
丁依用手敲了敲花盆,示意龙看自己:“来,你先别生气了。告诉我,干嘛要把人家路由器拆掉?”
龙把头扭得更偏,不肯和她对视,喉咙里发出摩托车似的呜咽声。
“不肯说?那我自己来猜。你把那个路由器拍掉,是想找这个吧?”
说着,丁依手轻轻一晃,从虚空中取出了什么。
只见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外圆内方的铜币,表面刻着模糊的蟾蜍图案——正是一枚金蟾币。
见到金蟾币的瞬间,龙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它颈后的鳞片炸起,前爪一蹬,张嘴就往金蟾币上扑。
果然。
丁依见状,眼疾手快地塞了一把什么进龙嘴里。
龙下意识地“嗷呜”合上嘴,结果咬了个满嘴酥脆。伴随着嘎吱嘎吱,饼干碎屑从它的嘴角簌簌落下。
趁龙愣神,丁依飞快地搂过龙脑袋,死命揉了揉它后颈的鬃毛,又伸出手指熟练地挠着它下颚处细软的鳞片。
这几处都是龙身上最柔软敏感的地方,它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明明前爪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尾巴却诚实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龙圆圆的蓝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大大的疑惑,
嘴里这是什么,怎么越嚼越香?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出现过。
想发火,但又忘了为什么……
龙的腮帮子鼓鼓的,嘴巴下意识又嚼了两下。
好迷茫啊……嚼嚼嚼嚼嚼。
丁依揉着怀里的龙脑袋,心想——这条龙,果然还是对金蟾币应激。
刚刚,发现路由器断了后,魏父先是冲到客厅大吵大嚷,又急匆匆地把路由器装好回了书房,也不知他说的“最关键的一笔交易”最后成了没有。
整个过程中,龙一直蠢蠢欲动、不肯消停,总想往路由器上扑。它的反应,引发了丁依的注意。
无奈之下,丁依只好用一张石化符直接定住了它。但龙如此执着地逮着路由器攻击,也让她断定——那路由器上一定有什么。
等众人散去,她在路由器上一番摸索,果然发现了猫腻——
用透明胶贴在路由器机底的,这枚金蟾币。
这让丁依陷入了思考。
龙对金蟾币这么敏感,不可能只是因为金蟾币上有妖气。
人鱼那么大一条水妖天天在它旁边,它俩不也玩得好好的?
之前戌铃说,这金蟾币无甚问题,但看龙的反应,十有八九里面还是有其它玄机。既然戌铃也看不出来,也许这玄机,是专门针对龙族的。
袖里乾坤中,还装着戌铃给的服下可让妖怪镇定的药丸,但是药三分毒,不到万不得已,丁依不想用药来强行压制龙的身体反应。
这金蟾币到底有何特殊?她还是想搞明白。
正思索着,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丁依猛地一惊,下意识把龙收回包里,一转头,她的目光和走进阳台的魏家隆撞个正着。
魏家隆没想到在自家阳台碰见丁依,神情有些意外。
丁依赶紧解释:“不好意思,我要打电话,屋里信号不好,所以擅自进了……”
“没事。”魏家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丁依这才发现魏家隆手上夹着一支烟,他来这是想来抽烟的。
见他还要递烟给自己,她赶紧婉拒:“谢谢,我不抽烟。”
魏家隆点点头,收起烟盒,把自己那根也放了进去。
丁依注意到,说:“你可以抽,没关系。”
魏家隆摇头,把烟盒揣回口袋:“这地方小,我要是抽,肯定会熏着你。”
不等丁依再客气,他主动开口寒暄:“今天我爸爸那样,估计要给杨导添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的,都是工作。”
魏家隆笑笑道:“我刚刚偷听了一会儿杨导的采访,估计我爸说的那些,你们的纪录片都用不了吧?”
这倒是真的。估计一会儿采访结束,老杨立马会来找丁依商量如何调整方案。
“其实我爸脾气一直那样,说好听点,是比较以自我为中心,说难听点,就是自私自利。他退休前还稍微好点,可能劲儿都使在他单位里了。等退休后,他有力没处使,就天天在家里人身上找优越感,我爷爷头脑不清醒了,我又经常不在家,他就抓着我妈鸡蛋里挑骨头,就是想显得比我妈高人一等。”说到这里,魏家隆叹了口气。
这是人家家里私事,丁依不知如何接话,魏家隆又自顾自继续道:“我小时候特别烦他这样,没想到进了这一行后,好多下意识的反应被镜头拍下来,网友骂多了,我才发现——原来我和我爸一样,都挺自私的。”
没想到魏家隆居然事这样反省自己的。
丁依目睹过几次他“下意识的反应”,在她看来,那最多算是情绪不够稳定,和“自私”不是一个概念。想到刚刚魏父话里话外对自己妻子孩子的打压,魏家隆的“下意识”,何尝不算一种应激。
“我觉得您不是自私,”丁依想了想,还是斟酌着措辞开了口,“真正自私的人,不可能会跳水救人,”她顿了顿,继续道,“您会担心自己自私,也许只是太习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您该多看看您爸爸——他估计从来不觉得错在他身上吧?”
丁依正说着,突然感觉帆布包里在动——龙呆不住了。
见魏家隆一副想要接话的样子,丁依想起金蟾币的事还没问,赶紧抢先问道:
“话说,令尊信不信什么玄学?”
魏家隆愣了愣。
他没想到她画风转得那么快,一下子把他从刚刚莫名的思绪中扯了回来。
“玄学?是指道士施法、术士算卦那种吗?我爷爷倒是信这个。至于我爸爸……”魏家隆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其他的坏毛病虽然多,但神神叨叨那一套,他是从来都不信的。”
第39章
终于提交了表格, 丁依感觉自己被掏空。
瘫在椅子上好半天,她才站起身。
打开房门,走廊无人。左边的房间还能听到魏爸爸在挥斥方遒——估计老杨正对着今天的视频素材抓耳挠腮。右边的房门里, 不时传来赵叮当“鹅鹅鹅”的笑声, 不知道在看什么。
丁依走下楼梯。她再次划开天井后门上的法阵,从黑暗寂静中一步跨出——
一股暖暖的焦糖香,和明亮温暖的火光一起, 扑面而来。
妖怪们今晚的食谱是烤棉花糖。
棉花糖个儿大雪白, 又软又胖, 被戌铃用短树枝当签子串着,一根只能串两个。篝火噼啪作响,小妖怪们围着石臼边的火光,把棉花糖签子伸到火上烤,焦糖香弥漫开来。
多了几个新来的小妖怪,丁依环顾了一圈, 发现龙又不在。
她坐到了人鱼和戌铃之间, 也拿起一串棉花糖, 伸到火上烤。
“你那个什么……填表的工作,做完了?”人鱼问。
丁依嘴里“嗯”了一声, 开始全神贯注地给棉花糖翻面。
烘烤的棉花糖在火光中逐渐“发胖”, 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焦糖脆皮, 有的地方微微裂开,露出里面融化的乳白色糖心。丁依的压力好像也和棉花糖糖心一样, 甜丝丝的融化了。
人鱼第一次烤棉花糖,因为嫌弃烤得太慢,他偷偷用法术调高了火的温度,并很快烤焦了一串。
看到他手上黑成炭块的棉花糖, 九头乌鸦着急得翅膀直扑腾,从自己快要烤好的九串里分了一串给他。
听到人鱼对它说谢谢,九头乌鸦用终于空出来的那张嘴发出了刺耳的嘎嘎声。紧接着,它又分了一根烤棉花糖给苹果树精——后者始终不敢自己烤,因为怕火星燎到自己的树梢上。
龙神出鬼没地出现了。
丁依先是感到脖子被喷了一股热气,然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她的脖子上蹭了蹭,一回头,湿润的龙鼻子就杵到了她眼前——
龙俯首看着她,头微微歪着,圆圆的蓝眼睛里有隐秘的星光。
丁依掰下一块烤好的棉花糖,递到龙的嘴边,龙低头嗅了嗅,张嘴咬下去。
她掰下剩下那块,自己咬了一口。咬下的瞬间,酥脆的外皮“咔嚓”裂开,棉花糖内里却像热奶油一样黏糊柔软地融化在嘴里。
初夏的天气,略微有点闷热,丁依嘴有点渴。
石臼边的小推车里,还放着罐装饮料和杯子。她拿起一罐苏打水,发现还冰着,估计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她拉开拉环,把苏打水倒进玻璃杯,然后把玻璃杯放在耳边。
龙学着她的样子,头凑到玻璃杯旁边,耳朵竖起来贴着。
然后它突然睁圆了眼睛,看向丁依。
“嘘,”丁依竖起食指,“很好听吧?”
玻璃杯里,碳酸气泡正“噼啪、噼啵”地炸开,像小小的烟花在苏打水里绽放。
举起杯子喝一口,像吞下了一整个清凉的夏夜。
龙也想喝杯子里的水,用头在丁依的肩膀乱蹭。
不知道它又去哪里瞎玩了,爪子、身体和鬃毛上都粘着不少泥浆,随着动作蹭到丁依的衣服上不少。见它鬃毛深处挂上了杂草似的东西,丁依捻起几片,发现是芦苇和衰败的碎荷叶。
丁依正思考着,龙突然暴走了。
她手中的玻璃杯被撞落,还不等碎裂声响起,龙已经如残影般扑向前方。
“停下!”
来不及反应,丁依闪电般地扑过去。龙目眦欲裂,全身的鳞片炸起,她死命抱住了龙的脖颈,往上连拍了三张锁灵符,才堪堪遏制住龙的冲势。
即便如此,这三张符文上的朱砂符篆还是迸发出刺目的红光——龙身上爆发的灵力太强,符文的压制之力瞬间就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丁依不敢放松警惕,她余光瞥到石板上抖动的影子,原来是簌簌发抖的苹果树精,它本想远远地躲开篝火,却在这儿被殃及池鱼。
不只是苹果树精,全场的小妖怪们都噤若寒蝉,九头乌鸦的九个脑袋更是齐刷刷缩进翅膀里。刚刚那一瞬间,它们都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
龙神之力,即便只是幼龙,也非寻常山精野怪所能比拟。
正前方不远,是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旺旺。
狗妖的尾巴夹着,耳朵快压没了,圆溜溜的眼睛吓哭了似的。
它原本只是像往常一样欢快地“打猎”回来,不料刚刚踏入天井的结界,就遭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看见丁依望着它,狗妖呜咽着,口齿不清地喊了声“……姐姐。”
它嘴里有东西。
人鱼走过去,把东西从旺旺的嘴里抠了出来。
一枚铜币。
不用细看,丁依都知道,那肯定是一枚金蟾币。
和丁依对了眼神,人鱼的手一晃,金蟾币随之消失在他手中。
随着金蟾币的消失,龙猛烈起伏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丁依掰开它的嘴皮,塞进去剩下的半块棉花糖。
这半块棉花糖已经被她捏烂了,糖心在龙灼热的口腔里融化,甜味慢慢化开。
龙的神志逐渐收拢回来。
它刚刚暴走时,视野几乎一片模糊。现在,勉强可怜兮兮的狗妖,和周围小妖眼神中的恐惧,才重新清晰地映入它冰蓝色的瞳孔。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龙的耳朵慢慢压向脑后,像巨树的树干一样粗的龙尾小心翼翼地蜷到身前,努力想显得自己的身形小一点。
它看了眼丁依,吞了口口水,正想呜咽出声,就被一个大比兜打在脑门上。
“又浪费我三张符纸!”
丁依把龙关回房间,布下阵法,让它暂时反省。
等她重新回到天井时,妖怪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戌铃还在石臼旁烤棉花糖。
见丁依回来,他掰开两片饼干夹住一块棉花糖,轻轻一压一拔,把棉花糖拉了出来。融化的糖芯拉出细长的银丝,在冷空气中迅速凝固成糖霜。
他把这块饼干夹棉花糖给了丁依,又用剩下的棉花糖做了一块,递给人鱼。
人鱼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发现这样确实更好吃。
丁依拿着棉花糖,半天没动。
戌铃看了一眼她,提起了刚刚的事。
“那个假铜币,你们凡人叫它什么来着?金蟾币,是吧?”
丁依转头看他。
“之前我说过,这铜币的本身看不出问题,你我拿着它也没有问题,于凡人也无大碍,所以便没再查下去。”
说到这里,戌铃掰下一块新烤好的棉花糖,咬下一口。棉花糖的焦壳在他口中如碎冰般裂开,这声音让丁依紧绷的神经稍稍舒展。
“但方才之事,倒叫我有所反省。”
戌铃咽下棉花糖,灰色无神的瞳孔里有点点火光:“铜币虽是小物,其背后操弄的妖邪,却未必不是大患。万物有灵,那条龙每遇到这钱币就生燥症,也许正是天地示警。”说着,他拿出刚刚那枚新的金蟾币,“这枚铜币,是旺旺在民宿附近的江边偶然捡到的,不算线索。我已经请小朋友们都闻过它的气息,它们明日将去四处探访,看看除了这些蹊跷散落的铜币,还有何处沾染了与它同源的妖气。”
他把铜币按在石臼上,发出一声脆响:“也许寻得源头,你担心的一切,都能豁然开朗。”
丁依听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我想请问——你觉得,那药,我应该给龙吃吗?”
戌铃笑了。“原来你在担心这个。那药的利弊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至于该不该吃,你可以让那条龙自己做决定——反正,不吃,它本是龙。吃了,它还是龙。”
说着,他拿了一只玻璃杯,往里面放了几颗切半的青柠,又拉开易拉罐,倒进玻璃杯里,最后加上冰块,递给丁依。
气泡水噼里啪啦地炸开,像炸在丁依的大脑里。
“倒是你,丁依,你也该问问你自己——你辗转反侧,究竟在担心什么?”
丁依回房间时,龙正在房间里焦躁地转圈。
听到门开,龙向门口跑来——它现在总是因为忘记自己的体型,而错误预估自己移动需要的空间,因此又挤歪了不少摆件和家具。
龙快速移动头部,在丁依身上嗅闻了一番,在她的腿上和怀里闻到了浓重的狗味。
狗味里还有一丝血腥味。
伤口在丁依的掌心,是密集细碎的刮伤。
龙焦躁地刨了刨爪子。刚刚暴走时的记忆就像碎片,但这股血腥味是在那之后才出现在丁依身上。
它想舔一舔丁依的伤口,但丁依移开了手。
她揉了揉它的头。
走进淋浴间,打开热水,丁依小心地避开掌心的伤口。龙鳞刮开的伤口一阵一阵地泛着灼热,这是刚刚拍下那三张锁灵符时留下的。
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她下意识以为是手上的伤口沾了水。直到热流冲刷过肩膀,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是那道旧伤在作痛。
隔着雾气弥漫的玻璃,她左侧的肩膀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像被利齿撕开的沟壑,从斜方肌蜿蜒而下,直至肩胛骨边缘,疤痕周围的肌肉不自然地扭曲着,触目惊心。
戌铃问她怕什么?
她怕自己很快就将控制不住这条龙。
也怕若有万一,这伤口会出现在别的人、别的妖身上。
她心有余悸——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时一直在听吃播博主吃烤棉花糖的食音asmr,听得我大脑皮层也快展开来了
第40章
早餐桌上, 一见到丁依,赵叮当的目光就被她的手吸住。
“小丁姐!!你的手怎么了?”
人鱼探过头来。他也在丁依身上闻到了熟悉的草药味。
丁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意摆摆“包扎”过的右手:“没事, 小伤。”
“看起来可不像小伤。”盯着她贴满创口贴的掌心, 赵叮当的语气里掺了三分怀疑。
“真的是小伤。”丁依虚握了两下伤手,证明它至少活动自如。
“行吧!那你手别动了,早餐我帮你拿。要吃什么?”赵叮当放下自己的餐盘, 拿起一张新的, 侧头询问丁依。
“谢谢啦, 随便。”丁依道。
她手上的伤确实是小伤,但也确实折磨了她一整个晚上。
也不知龙的鳞片上到底有什么猫腻。她掌心的伤明明看着不深,却整夜不停地泛起灼热,烧得她心浮气躁,连左肩的旧伤也被带起一阵阵刺痛。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皱着眉头睡着。
听见丁依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地毯上缓缓起身。
鳞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它蹑手蹑脚地移动, 尽管努力放轻了爪子,但尖利的指甲还是不小心在木地板刮出轻响。
靠近床边, 它先是窸窸窣窣地嗅闻了一阵, 才把龙吻慢慢靠近丁依的手。
呼哧的热气喷在丁依受伤的手掌上, 看着密布的细碎刮伤,它正要伸出舌头舔舐, 眼前的手猛地一缩,躲开了。
丁依坐起身来,无奈地看向龙。
此刻,它的蓝眼睛又那么澄澈了, 盈盈地看着丁依,好像刚刚那条大闹天井、吓得众妖颤颤巍巍的凶兽不是它自己。
见丁依半天没动,龙试探着伸出一只爪子,扒住床沿靠近。
但她还是侧开身子,避过了它。
龙失望地呜咽了一声。
它的眼睛圆而湿润,连眨眼都让人心软。
丁依的心情错综复杂。伤人当然是不好的,看着这双眼睛,她说不出更重的话,但又觉得如果就这么让步,好像意味着一种黏黏糊糊的原谅。
最后她也只是推开龙,对它说:“别闹了,睡吧。”
早上被火辣辣的灼痛痛醒时,丁依才回过味来——这种行为,好像更像惩罚她自己。
丁依请赵叮当随便替她拿点早餐,赵叮当就蔬果、蛋白质、碳水各拿了一些,最后多拿了两块小蛋糕。
注意到人鱼面前什么也没有,赵叮当又自作主张拿了一碟虾仁炒蛋给他:“这个我记得你吃的吧?”
人鱼冷淡地推开碟子:“我不爱吃鸡蛋。”
赵叮当把碟子推了回去:“知道你不爱吃鸡蛋,但你可以挑着虾仁吃啊!”
“我现在不饿。”
“好歹吃点东西垫垫,不要再空腹吃药了。”
人鱼的脸红了。
“我那个药可以空腹吃。”
“我不信,连维生素都要随餐吃,你吃的什么药?名字告诉我,我现在上网查服药说明。”
丁依在旁边看热闹。她原本觉得他俩没什么交集,没想到赵叮当居然能注意到人鱼的喜好。
老杨难得没来吃早餐,直到中午都过了,他才愁眉苦脸地从房间里出来。
昨天拍好的纪录片素材,真正能用的很少。老杨拿出电脑,向他们展示自己昨晚好不容易挑出来的视频素材——
魏爸爸大聊自己的“宦海”生涯和理财经验,魏爷爷则把魏家族谱和封建迷信絮叨个不停。后面拍摄中又发生了几场魏家的家庭内部小矛盾,导致魏家隆本人也状态不佳,黑着一张脸采访得极为拧巴。
老杨一边播放素材,一边和三人掰扯自己的剪辑思路。
“我的想法呢,是用他爷爷这句‘我孙子魏家隆,就是魏家的龙,让魏家兴隆’作为开头,然后把他爸爸这句‘人脉的积累就是你一辈子最大的财富’里的‘人脉的积累’换成‘梦想就是做梦’里的‘梦想’……”
赵叮当听得一脸黑线。她打断老杨:“你这么偷梁换柱地剪,累不累啊!还不如你替他们编个台词,直接AI换脸得了。”
老杨也很无奈:“那你说能怎么剪?素材就拍成这样!”
赵叮当不解:“就不能直接按拍出来的剪吗?我看逻辑挺顺的啊,”她点着电脑屏幕上的三张脸,“离谱的爸,做梦的爷,备受折磨又努力顽强最终逆袭成为大明星的他,喏,现成的故事线,还能蹭上现在的热门话题——原生家庭!”
“这不行吧?我们拍的是综艺衍生纪录片,又不是家庭观察类节目。”
“我觉得可以,就这么剪吧,”丁依一锤定音,“魏家隆的形象剪好点就行,和《重回顶流时代》里的人设别冲突。”
老杨看向丁依:“真这么搞?可我记得张铭总当初给我的brief里……”
“张铭还叫你拿节目后台的素材直接剪辑一下算了,你不是不乐意,非要自己拍吗?”丁依摊手。
这下老杨不说话了。
“没事,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撑着,”丁依用受伤的右手拿起盘子里的吐司,结果疼得一机灵,她只好改用左手,“不过你还是和魏家隆本人打个招呼,他自己能接受的话,就问题不大。”
说完,她咬下吐司, “咔” 的一声轻响,烤得恰到好处的焦褐色表面裂开,碎屑簌簌落在盘子上。
魏家隆本人听过后,表示他这边没有问题,只有一个请求:想请老杨再来拍一次他妈妈。
老杨立刻说好,他告诉魏家隆——他们随时准备,现在就可以过去拍。
“抱歉,现在不行,我现在在警局陪长辈,家里出了点事。”电话那头的魏家隆听起来很疲惫。
“啊?那……您还好吧?”老杨不知如何接话。
“我还好,不过我爸和我爷爷就……”
犹豫了下,魏家隆还是简单和老杨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今天上午,原本是魏家隆爷爷的八十大寿。
因为是上寿,魏家特意想做得浓重一点,专门订了酒店的宴会厅,邀请了一众亲戚来贺寿,还定制了八层的巨型寿桃塔蛋糕,哄得魏爷爷合不拢嘴。
没想到,寿宴刚开席,突然就闯进来一帮人,嘴里嚷着“还我血汗钱”,手上不由分说,直接把魏爷爷的寿桃塔给砸了!
魏爸爸怒气冲冲,拍案而起:“你们哪个单位来的?知不知道我是谁?”
没想到这帮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直接冲进席间,揪出一个西装革履、梳着油头的年轻男人,抡拳就要打。
见这年轻男人是自己的堂哥,魏家隆赶紧上去拉架。
推搡间,他总算听明白了对方过来闹事的由头——原来,自己这位堂哥所就职的理财公司,刚被发现卷钱跑路,而这几个上门来闹事的,都是堂哥的客户。
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整一个宴会厅里,不知道多少亲朋好友买了这位堂哥推荐的理财产品。大家纷纷红了眼,围在被打的魏家隆堂哥身边追问钱款的下落,有的亲戚甚至自己也抄起了酒瓶。
魏爸爸僵在人群外围,似乎也想挤上去。
“爸,”魏家隆拽他袖子,“你是不是也买了?买了多少来着?”
魏爸爸看着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看这表情,不用问,肯定是一笔巨款。
突然,身后“哐当”一声巨响——
原来,看着面前被砸烂的寿桃,又听见自家的钱也打了水漂的噩耗,魏爷爷的精神彻底崩溃,连人带椅栽倒在地——给气晕了。
这下,顾不上寿宴的乱局,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把魏爷爷送到医院。
没想到,等魏爷爷醒来,却哭着闹着,一定要立刻回家。
老爷子冲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扒拉客厅的路由器,然后叉腿坐地板上干嚎。
“爷爷,您又怎么了?”兵荒马乱一上午,魏家隆已经没了脾气。
“这底下压的金蟾币没了!咱家的财运要漏光了!难怪你爸的钱叫人骗了去!”魏爷爷捶胸顿足,两条干瘦的小腿把地板拍得砰砰响,魏家隆在旁边看得心惊胆颤,真怕他把自己那把老骨头给拍散架了。
“金蟾币,什么金蟾币?”魏家隆疑惑地问,转头看了眼父母,发现他们也一头雾水。
魏爷爷没有回答,而是突然瞪圆了眼睛,蜡黄的老脸涨得通红:“一定是那天那群来拍电视的人偷走的!只有那几个外人进过我们家门,我知道了,那帮人过来,就是专门来偷咱们老魏家的财运啊!!!”
他一把揪住魏家隆的裤腿,干枯的手指掐得他腿肚子生疼:“你快去,现在就去,去找他们把金蟾币要回来!要不回来就报警,咱们家财运要是从此没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吃瓜吃到结尾,居然发现还有自己的事,老杨吓了一跳。
“我发誓!我们绝对没有偷你家任何东西,包括那个什么……金蟾币!”老杨赶紧表态,又试探着问,“你现在在警局,不会真的是要报警抓我们吧?”
听出他真被吓到,魏家隆笑了笑:“放心,我当然知道你们不会偷东西,何况我爷爷说的‘金蟾币’,估计也是什么封建迷信的玩意,做不得数。现在来报警,是报我堂哥那个理财公司卷款逃走的事。”
老杨这才放下心来。
一旁的丁依听完,心虚不已。
毕竟路由器底下的金蟾币,可真是她偷走的。
不应该啊?
按照戌铃的说法,金蟾币对凡人有害无益,甚至会吸走一点气运。
照这样说,自己拿走金蟾币,怎么也不该坏了魏家原本的财运。
但是魏家的财运出了这么大个窟窿,就紧接在自己拿走金蟾币的第二天,不会——真是她的锅吧?——
作者有话说:又日更失败,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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