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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丁依做了个梦。


    梦里, 白光小狗追着她“汪汪汪”直叫,非要吃她的巧克力蛋糕。她被追得在客厅里绕圈乱跑,大喊“狗不能吃巧克力”。


    最后, 她逃进卧室, 躺上了床,但“哒哒哒”的脚步还是很快追了进来,猛地扑上床来, 压住了她。


    她被压得动弹不得, 只能抬起头, 对视上一双晶莹剔透的蓝眼睛。


    这双蓝眼睛沉默地凝望着丁依,眸色深沉得让她有点陌生,仿佛其中藏着千言万语,随时将要脱口而出——


    「丁依!丁依!丁依!」


    丁依猛地睁开眼,胸口砰砰直跳。


    好一会,她反应过来, 刚刚叫自己的声音来自现实, 而非梦境。


    她动了动脖子, 看向床头网袋里挂着的苹果。


    相比普通苹果,这颗苹果有着不似凡品的鲜红, 表皮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 在清晨的微光下, 还萦绕着一层极淡的温润莹光。


    她坐起身,从网袋里拿出这颗特别的苹果, 不确定地对着它开口:“刚刚是你叫我?”


    「不然呢?!」一个响亮而稚嫩的声音从苹果里传来。


    同时传来的背景音里,夹杂着尖锐的汽车鸣笛声,听起来,苹果树精应该正守在一条车水马龙的路边。


    昨天, 得知丁依灵脉被封后,苹果树精给了丁依一个她结出的苹果,让她随身携带,以作传音之用。


    把苹果塞进丁依手心时,苹果树精皱起小小的眉头,摆出大人的姿态,反复叮嘱丁依:“你现在灵脉被封了,也要小心点,谁知道那害了地锦君的恶妖会不会盯上你呢。”


    见她这样,丁依心里好笑,却还是认认真真收下了苹果。


    这边,没听到丁依的回话,苹果里又传来了喊声:「喂!喂!人呢?!」


    「在呢!」丁依也跟着提高了嗓门。


    「好!你这边一切都还好吧?!没遇到麻烦吧?!」


    听到苹果树精的问题,丁依想起了昨天傍晚的冲突。嗯,没遇到妖怪的麻烦,倒是遇到了凡人的麻烦。


    “没有,一切顺利。你呢?”


    那边的车流声更响了,为了压下噪音,苹果树精几乎是在喊:「暂时还没地锦君的消息!不过我有预感!!今天就能有进展!!!」


    听苹果树精的声音孔武有力,似乎颇有斗志,丁依也放下心来。


    结束传音,丁依起床换衣。出门前,她把苹果放进帆布包里,然后转头想把昨晚她吃完还没来得及丢的蛋糕盒子拿出去丢了。


    手伸出去,又停住。


    蛋糕盒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个孤零零的巧克力派。


    丁依心里琢磨。


    蛋糕昨晚才吃,她可没往蛋糕盒子上面放东西。


    卫君兰从不给她这种零食。莫非,是丁立?


    她不免想起了卫君兰那句“别把你弟弟想得那么坏。”


    不过……


    看向自己紧闭的房门。


    嗯……下次睡觉她还是锁门吧。即使是弟弟,她也不希望他半夜进自己房间。


    一阵微风,透过大开的窗吹进房间。


    巧克力派被丁依顺手塞进包里,而枕头下遗落的一枚莹白色的鳞片,却被她忽略了。


    丁依和老师约好,上午在潭州一中的高一教师办公室见面。


    老师是丁立的班主任,姓李,年纪颇长。见到丁依,她和善地笑了笑:“你好,初次见面。你是丁立的姐姐?”


    “对,我是丁立的姐姐,您好。”丁依道。


    “这次怎么是你来?”李老师问。


    “我妈妈生病了,我代她来。”丁依解释。


    李老师点点头:“那你奶奶还好吧?”


    她奶奶?丁依一头雾水,还是顺着回答道:“我奶奶也好,前两天生了点小病,已经康复了,”她问,“老师您为什么问起我奶奶?”


    “嗯?”李老师似乎也很奇怪她的问题,她抬眼看了看丁依,“因为之前除了丁立妈妈,就是丁立奶奶总会过来找我。”她在“总”字上用了重音。


    稍后,听完丁依复述昨天在巷子里偶遇丁立被围堵的场景,李老师扶了扶眼镜,沉吟道:“好的,你刚刚说,想问丁立有没有同学欺负……”


    “对,看到这样的情况,作为姐姐肯定会担心。”


    “嗯,理解,”李老师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斩钉截铁地道:“首先,我很确定,潭州一中绝对没有学生染蓝色头发,你看到的那个孩子,肯定不是本校的学生。”


    丁依看了眼李老师眼神,其中毫无犹豫。看来,她说的确实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其次,根据我的观察,丁立和班上同学相处时,确实经常有些口角上的小摩擦,”李老师皱起了眉,“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吧,没关系。”丁依道。


    李老师叹了口气:“每次摩擦中,蓄意激发矛盾的那一方,其实是你的弟弟,丁立。”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撕破校园的宁静。


    上午最后一节课终于下课了。


    潭州一中,高一(四)班的教室里,见到食堂师傅把装盒饭的大塑料盒拖进班级里,同学们纷纷站起来排队拿饭。


    丁立独自冷着脸,像个大爷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


    等到全班都拿过饭,他才起身走到塑料盒前。


    塑料盒底孤零零地躺着最后一盒饭。泼出的油腻菜汁溅在透明的饭盒盖子上,晕开一片狼藉,估计因为品相实在难看,才被全班同学心照不宣地剩了下来。


    丁立嫌弃地撇了撇嘴。


    班长坐在前排,注意到丁立的表情,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盒底,然后抽出几张纸巾,想帮丁立擦擦饭盒上的菜汁。


    丁立看到她的动作,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又要装好人?刚刚怎么自己不拿这一盒。”甩出这句冰冷的嘲讽,他转身就走。


    听到他的话,坐在最后一排的阿锐猛地踹开椅子站了起来:“丁立你他妈什么意思?”


    丁立明显听到了阿锐的喊话,脚步却丝毫没停,眨眼就走出了教室。


    见他这样,阿锐火气更盛。他作势要追出去,却被班长转头喝住:“够了!你俩一次次地老这样,他闹你也闹,有完没完了还?你先给我坐下!吃饭!”


    学校走廊里,丁依正慢慢走着。


    她还在回忆刚刚李老师的话。


    “丁立这孩子,确实总是和同学有矛盾,和男同学处不来,和女同学也有口角,我试着调解过几次,即使别的同学愿意道歉,丁立那边却偏偏拧不过来。”


    “有一次,可能我也是有点急了,态度稍微有点强硬,第二天丁立的奶奶就来学校找我,投诉我帮着其他同学一起欺负丁立。唉,我承认我的方法可能有问题,但确实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最后,班主任告诉丁依,她会关注班上同学对丁立的态度。


    另一方面,作为教育工作者,她也建议家长这边一起努力,多关注一下丁立的心理问题。这个建议,她之前和丁依妈妈和奶奶都说过,可惜对方当场的反馈就不太理想。


    “丁立这孩子,带了他快一年,我一次没见他笑过。”


    班主任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这么一说,丁依发现自己也记不起上次看到丁立笑是什么时候。


    她本以为这小子只对自己黑着一张脸,原来,他对谁都这样。


    操场边,丁立一个人坐着,从口袋里掏出零食。


    还没撕开包装,他眼神突然变了,仿佛在强忍着什么不适。


    他抬起左手,作势要握拳。


    “立立!”一声热切的呼喊从栏杆外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丁立脸上立刻涌上厌恶。


    栏杆外,奶奶正热情地冲他摇着手。今天她闲来无事,又偷偷跑来学校探望丁立。看到宝贝大孙子手里的巧克力派,她大惊失色:“今天的饭又很难吃?”奶奶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向下,满脸写着不高兴,嚷嚷道:“不吃饱怎么学习?我可得再去找你们老师说说。”


    老人家的嗓门大,引得零星几个路过操场的学生侧目。丁立却充耳不闻,只死死咬着后槽牙,额角渗出细汗,全身肌肉紧绷,仿佛正用尽全部力气在与体内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进行一场艰难的角力。


    “立立?立立?”见他不回应自己,奶奶不满地呼号,“怎么不说话?这老师我是非找不可了,看她给我孙子饿的,都不爱说话了!”


    “别去!”丁立突然大吼出这两个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狠。


    被丁立从未有过的恶劣态度和狰狞表情吓了一跳,奶奶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哑口无言楞在原地。


    这孙子对她媳妇和孙女一直态度不好,可能因为被她带大,所以对她一直还算恭敬孝顺。之前她一直为此颇为自得,没料到这回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的嘴唇瘪了瘪,看着丁立转身快步走远,像是想哭,又像想叫。


    丁立此刻压根顾不上管他奶奶。


    被体内那股试图夺取主导权的力量撕扯,他如被烈火煎烤,痛苦不已,忍不住在心中怒吼:「它究竟想干什么!!」


    居然有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这声音他这几天已经听了无数次,熟悉无比。


    只是,这次“它”的语气不复之前的虚弱,而是变得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丝戏谑和游刃有余。


    「它想干什么?你是指我吗?」那声音慢条斯理地反问,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弄,「我想干什么?当然是想帮你啊!不是你自己说的,想要比过你姐姐吗?」


    听到“它”的话,丁立心底大惊失色。


    他努力试图握住拳头,想像之前一样惩罚“它”、掌控“它”。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身体却丝毫不受自己控制。


    「你——你——」他惊慌又愤怒。


    刚刚午休放饭,操场上的人还不多。


    一个女生正在树下乘凉,此刻她抬起头,用困惑而警惕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走过的丁立。


    丁立走得很快,动作却很僵硬。他的关节仿佛生了锈,每一步都踩得深一脚浅一脚,活像一具被人强行操控、踉跄行走的提线木偶。


    女生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头顶的树冠却突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小巧敏捷的动物正飞速地从枝叶间穿过。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探看,茂密的绿叶缝隙中,一抹晶莹的亮红色转瞬即逝。


    没看错吧?有个小女孩在树上跑酷?


    女生下意识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等她睁开眼,那抹红色已经完全从树间消失。


    又一股没来由的疾风刮过,引得女生看向操场。刚刚那个姿势怪异的男同学,居然也瞬间不见了踪影。


    高一(四)班的教室门口,丁依正靠着墙壁在等丁立回来。


    她旁边簇拥着的是阿锐、耗子和胖子三人组。他们口口声声地对她发誓,除了一次“失手”打到了丁立,其他时候他们可绝没有欺负他。


    “男生嘛!有时候难免打打闹闹!姐,看你也年轻,肯定懂的。”阿锐把胸脯拍得邦邦响,“而且那次我大哥也在,当时,我大哥为了帮丁立出头,可把我打了个狗啃泥,”他看向旁边两人寻求支持,“他俩也在,都可以作证!”


    “对对!”“没错!”耗子和胖子像两个应声虫。


    “行吧,等我弟弟过来,让他和你们当场对峙,”丁依双臂环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另外,你大哥是谁,我认识吗?”


    “大哥就是昨天那个蓝毛……蓝色头发的!”这题胖子知道,他赶紧抢先发言。


    蓝色头发,绝对不是学校里的学生……原来是他。


    耗子也接话:“对对,那天吧,其实也是丁立先挑衅我们,我们才把他堵到巷子里……”旁边阿锐疯狂咳嗽,耗子赶紧住了嘴,转而道:“当然!我们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大哥就像鬼一样……不,是像神仙一样出现了!可以说是神兵天降!”


    他说得手舞足蹈,“当时,大哥一头蓝发无比张扬,突然就闪现到我们面前,宛如用了缩地成寸的符篆!锐哥朝他冲过去时,大哥使出一招无形气墙,于是锐哥哐地就撞到空气墙上,直接被震飞出去三丈远……”


    “切,修仙小说看多了吧!”一个女声插话,丁依看过去,是一个戴着细边眼镜、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的女生,看样子也是同班同学。


    这女生显然已经知道丁依是谁。她在丁依面前停下,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我是这个班的班长,他们说的没错,虽然钱锐他们肯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丁立同学确实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他平时和同学说话的语气,实在太不礼貌了。”


    丁依点点头:“好的,谢谢你告诉我,我会跟丁立沟通。”


    至于丁立听不听她的,她就不确定了。


    班长似乎还想再说,眼神向旁边一扫,看到什么,又停了嘴。


    丁依注意到她的眼神,跟着转头看过去。


    是丁立。


    他脚步从容地向她们走来,视线对上丁依时,脸上还挂上了春风拂面的笑容。


    笑。容。


    丁依挑了挑眉。


    刚说不记得丁立上次笑是什么,这小子立刻笑给她看。


    她的视线转而看他的手上。


    丁立的手上正拿着一个巧克力派。


    不过,这个巧克力派是金色外包装的。


    她包里那个,可是红色的。


    第62章


    丁立从善如流的道歉, 把大家都整懵了。


    班长、阿锐、耗子、胖子四人瞠目结舌,仿佛集体目睹了太阳打西边出来,耗子甚至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最后, 还是班长反应快, 拎着阿锐的领子:“既然丁立道歉了,你刚刚说话也不客气,给点表示吧”。


    阿锐张着嘴, 不知如何措辞:“我……”


    “不用, 都是小事, ”丁立笑笑,转身问身后的丁依:“姐姐,你是来找我的?那我们出去找个人少的地方聊吧。”


    姐。姐。


    这么多年,丁立从不叫她一声“姐姐”,此刻他这两声“姐姐”,在丁依眼中, 和他的笑容一样可疑。


    她也笑笑, 说了声“好”。


    走到室外, 阳光太强,丁依把头低下来躲避阳光。


    她的眼睛落在前方丁立的影子上。


    刚刚丁立的笑容, 让她不由地想起一个久远记忆里的人。


    她和丁立的爸爸。


    在丁依的回忆里, 爸爸总是一脸潇洒的笑容, 不像妈妈总是挤着焦虑的愁容。


    不过,潇洒的爸爸也不常回家, 所以每次回家时,作为补偿,爸爸都会带礼物给丁依。


    “小依,这是爸爸用赚来的钱给你买的金吊坠, 你弟弟可没有。”


    “谢谢爸爸,我会收好的!”


    “哈哈,还是收在你那个小金库里吗?”


    丁依爸爸口中的“小金库”,是她的一个小小保险柜,就放在她房间的矮柜里,里面放满了她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送的零碎玩意,金长命锁、小金镯子、金吊坠、纪念金条、珍珠项链、宝石胸针……说是零碎玩意,也件件都是真金白银,里面随便拿出一件,都抵得上她现在一个月的工资。


    有那么那几年,她们家的钱像被风吹来的一样。她爸爸在爷爷开的贸易公司里挂着闲职,二老对儿子的唯一要求,就是生个孙子。


    后来,丁依才知道,爸爸口中所谓的“赚来的钱”,都是他赌博赢来的。


    然而,赌博,总是有赢就有输。


    而且往往,越想赢的人,输得越多。


    破碎摇晃的画面涌入丁依的脑海。满地狼藉的家,歇斯底里的母亲,她房间里被撞倒的矮柜。


    那个曾经潇洒的爸爸,此刻脸上的笑容变得陌生而麻木,不顾扯着他手的女儿,执意想打开矮柜的柜门。


    “不行,爸爸,那个柜子不能打开!”


    他对丁依的哭喊置若罔闻,一脚把她蹬翻在地,还是打开了柜门,伏下身准备钻进去,口里还喃喃念着:“这些礼物都是爸爸送小依的,小依先借给爸爸用用……”


    一声“姐姐”打断了丁依的回忆。


    “姐姐,就这儿吧。”丁立停下,转头对丁依道。


    环顾四周,丁依发现她被丁立领到了教学楼背后一处废弃的自行车棚旁边,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废弃车架发出的“哐啷”轻响。


    她抬眼道:“今天你一直叫我姐姐。”


    “怎么,我叫你姐姐,你不开心吗?”丁立的笑容愈发和煦,却不达眼底。


    “当然开心,”丁依也跟着笑,突然想起,“对了弟弟,还没谢谢你昨晚送我的巧克力派。”


    丁立脸上茫然了一瞬,很快又笑了:“不客气,姐姐你喜欢就好。”


    “嗯,我很喜欢,话说,你给我的巧克力派,应该和你手上的一个牌子吧?能借我我拍个照吗,妈妈让我等会去超市帮她带点东西,我正好再买一点。”


    “当然。”丁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拿着这个东西,他伸出手,想把巧克力派递给丁依。


    她也跟着抬起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包装纸的瞬间,丁依手腕一翻,一张不知何时被她藏在掌心的符咒,精准地拍在了丁立的小臂上。


    锁灵符瞬间激活,化作数道淡金色的无形光索缠缚而上,将他整条手臂的关节牢牢锁死,并急速蔓延向“丁立”全身。


    丁依骤然发难,把“丁立”绑得动弹不得,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天真的姿态。


    “怎么了,姐姐,为什么绑我?”


    丁依并不与他对视,她用力扣住“丁立”的手腕,把锁灵符狠狠压住,让那淡金光锁收得更紧。


    “说吧,我弟弟他人呢?”


    见丁依毫无动摇之意,这妖怪又笑了。


    它顶着这张“丁立”的脸笑得这么灿烂,让丁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不等她细想,电光火石之间,面前“丁立”的人形骤然坍缩消失。丁依的掌心一空,锁灵符飘落下来


    下一刻,一个冰冷、坚硬、带着金属锐利感的东西抵上了她的后背。


    两人的位置彻底对调。


    “真可惜。”那妖怪的声音幽幽地从头顶后方稍高处传来。


    这声音传来的方位和高度,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压迫感,绝不可能是丁立的身高。是这妖怪恢复了原身?听这动静,体型恐怕不小。


    丁依没动,试着运行了一下灵力,感受到灵脉仍然空空如也后,她才回了那妖怪一句:“可惜什么?”


    “可惜你弟弟。本来你灵脉被封,你弟弟也不过肉体凡胎,我附身于他,只是想过渡个几日罢了,等我自己修炼出人形,自然会放了他,”它慢条斯理地道,“但你还是对我出了手,唉,这下,你可把你弟弟连累了。”


    “喔?居然是我连累了我弟弟?”


    “当然!”


    那妖怪似乎对丁依的态度感到不满。它的声音尖利起来,语速也加快了:“你莫名其妙突然回家,让你弟弟情绪失控,给我添了不小的麻烦,就算这样,即使我明知你法力全无,对我毫无威胁,还只是烧了符咒便作罢……”


    哦,原来行李箱里的符咒是这妖怪烧的,还以为是她自己忘带了。


    趁这妖怪情绪起来,变得喋喋不休,丁依的手指动了动。


    “你干什么?”身后那妖怪警戒起来,


    它刚出声质问,就见丁依的手飞速一翻,啪地一下,把一张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符咒,贴在了她自己身上。


    紧接着,丁依就被这符咒给弹射了出去。


    可惜弹射的方位不对,她撞到了自行车棚上,哐当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可恶,好疼。


    丁依艰难爬起。她不后悔封了自己灵脉,但早知道有此一劫,她应该先报个定向越野班,再来救丁立这死小鬼。


    眼下,丁依终于暂时和那妖怪隔开了一点距离。现在,她能看清这妖怪的原身长什么样子了。


    嗯……怎么说呢?


    看清这妖怪的样子后,丁依整个人都懵了。


    这妖怪,居然是……


    一条龙。


    一条……嗯……灰色的龙。


    自认也算见过几条龙,丁依还是不由得感慨:灰色,好小众的色号。


    这条龙身上的灰,甚至不是银灰。


    它灰得无比沉闷,灰得毫无生气。它的龙鳞没有晦明身上黑亮锐利,也没有……那条龙身上的银白莹润,只是贫瘠的灰,灰得糊成一团、死气沉沉。


    如今它蜿蜒盘旋在半空,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更是晦暗得不堪直视。


    把眼前这条龙,和记忆中的其它龙对比着,突然,有什么模糊的异样在丁依脑海中闪过。


    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等她想明白,灰龙那边先发动了。


    “呵,封了灵脉,你不过是个普通凡人,还非要负隅顽抗,徒然多受折磨!”它大喝了一句,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张开血盆大口向丁依冲来。


    哟,来吧,来吧,撞死我拉倒。


    丁依在心底这样想着。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灰龙。眼看灰龙离她只有一线之隔时,突然像撞上一堵无形之墙般,嘭地被弹开,发出惊天巨响。


    灰龙气急败坏,刚要绕开,却发现自己似乎被无形的空气墙围堵。


    它四处乱撞,砰砰作响。


    丁依看得一脸狐疑。


    怎么回事?碰瓷?这可不是她干的。


    这时,一股清冽的柠檬香气钻入她的鼻腔,带着莫名的熟悉和安心。


    紧接着,一抹鲜亮得不容忽视的蓝色闯入她的眼帘。


    竟然是这几天遇见了几次的那个蓝头发的孩子。


    他真和阿锐说的一样,像用了缩地符般神兵天降,不知何时来到了丁依的身前,把她护在肩后。


    此刻,他正转过头来,用那双盈盈的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丁依,眼底带着几分不赞同的意味,像是在责怪她的莽撞。


    看来,刚刚截击灰龙的,正是他。


    和他对视上的丁依,福至心灵地想到——估计这孩子就是妖事局新来的巡狩使。


    联想到昨天他围堵“丁立”的举动,丁依立刻自行补全了前因后果。新来的巡狩使察觉出自己弟弟有异常,扮成普通中学生暗访跟踪调查,恰巧被学生家长(她自己)误会是校园霸凌……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稍微放下一点心后,丁依望着眼前的蓝色,嗅着清冽的柠檬香气,又忍不住想起了龙……


    龙……


    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努力想把另一根线连起来。


    突然,灵光一闪。


    “它不是龙。”


    丁依喃喃道。


    龙的头本来都转回去了,听到她开口,又转过头看了一眼。


    丁依长舒一口气,豁然开朗——她想明白了。


    面前这妖怪,不可能是龙。


    她灵脉已封,根本不可能看见妖怪原身。


    如今能用肉眼目睹这条“灰龙”的龙形,不过是因为,这龙形和刚刚她的弟弟“丁立”一样,仅仅是这只妖怪幻化出来、诱骗她的伪装。


    这妖怪的原身,另有蹊跷。


    第63章


    既然它不是龙, 那它究竟是什么?


    丁依俯身,从地上拾起几片灰色的碎片。


    这是刚才那“灰龙”被气墙弹开时,从它身上震落的。


    她本以为这些灰色碎片是龙鳞, 可用指腹摩挲, 无论是粗粝的触感,还是晦暗的色泽,都与她记忆中的龙鳞相去甚远。


    丁依抬头, 撞进一双蓝色的眼睛里。


    “你能把这招……”她指了指远处被困住的“灰龙”, “呃, 无形气墙,再缩得小一点吗?小到那条‘龙’受不了为止。”


    龙点点头。


    他蓝色的瞳孔陡然亮起,同一时间,不远处的“灰龙”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那包围着它的无形壁垒正在不算缩小,它庞大的身躯因为空间的挤压而痛苦难耐的翻滚。


    这样都不现出原型吗?丁依在心里思忖着。


    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那妖怪终于忍耐到了极限, 龙形上突然撕开几道裂口, 数枝藤蔓般的东西破体而出。


    这些“藤蔓”疯狂地攀上气墙内壁, 急切地游走探寻。其中一枝“藤蔓”寻得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立刻如毒蛇般钻了出来, 径直刺向了丁依和龙。


    意外来得突然, 丁依倒是很平静。


    没有思考, 她快速地上前一步,挡在那蓝发少年身前, 让那支藤蔓的尖端对准自己的面门。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蓝色的影子以她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挤入了她与那支藤蔓之间,硬生生撞开了她。


    “噗嗤——”


    是什么东西穿透血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丁依眼睁睁看着那根灰色的“藤蔓”从蓝发少年的前胸穿出,带出一串殷红的血珠。


    她如遭雷击。


    不。


    也许是“藤蔓”没刺中要害,亦或是这蓝发少年灵力了得, 不把区区一道贯穿伤放在眼里,尽管胸口的伤势如此触目惊心,但少年的表情倒还算平静。


    他只是蹙着眉头看了眼胸前T恤上被血染红的小熊脑袋,便抬头查看丁依是否无恙。


    丁依却怔怔地失了神。


    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里,映着她被抽了魂魄般苍白的脸。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龙马上注意到丁依的状态不对。


    他刚想抬手扶住她摇晃的身体,刺骨的疼痛就伴随着灵力流逝的虚脱一同传来。


    脑海里,噬信灵在惊惶呼号:「糟了!你的灵脉受损了!」


    这一记贯穿伤到底动了他的灵脉。胸口聚起气墙的灵能之力如被砸开堤坝的洪水般一泻千里,无论他如何努力凝神聚气,终究不能挽回颓势。


    此时,插在他胸口的那根“藤蔓”猛地拔出!


    疼痛再次撕裂龙的身躯,像被戳破的气囊一般,他体内的灵力彻底炸开。


    气墙,随之崩塌。


    “想逼我现出原型?恭喜你们,得偿所愿!”不远处传来那条“灰龙”尖利的怪笑。


    “藤蔓”被它收回体内。它的“龙形”下开始剧烈地蠕动、膨胀,表面不断凸起又凹陷,仿佛有无数种形态在其中挣扎嘶吼,时而浮出丁立恐惧的面孔,时而绽出苹果树的枝桠,时而又钻出狂舞的藤蔓,各种形象交叠闪现,混乱癫狂。


    最终,一身“龙皮”被撑得碎裂开来,凝聚成一坨扭曲、不可名状的灰色怪物,带着一股腐朽之气向丁依和龙扑来。


    看见这一幕,噬信灵吐槽:「得嘞,开出了一个怪东西!」


    龙没搭腔,他一手把丁依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捂着前胸。他胸口的剧痛不减,受损的灵脉没有修复,一时肯定无法再聚气阻挡那妖怪的攻势。


    噬信灵紧张地催促:「快变回龙啊!等什么呢?」


    龙略一犹豫,正要化形,那灰色怪物却已扑到眼前。


    和刚刚不同,这次,它似乎并不准备直接伤害龙,而是伸出数条灰黑的“细线”钻入龙的皮肤。


    这画面让噬信灵立刻想起了消失的食画鬼。它惊疑不定:「这东西想干什么,缠住你?」


    龙感受着一股麻意立刻从身体深处泛上来,怀疑对方不止是想缠住他。


    丁依那边,同样被灰黑的浊物黏了一身。


    刚刚龙被刺伤后她就魂不守舍,此刻四肢被缠裹住,她才终于回过神,挣扎了两下,把手从浊物中抽了出来。


    她下意识的动作却让那灰色妖怪吃了一惊。


    它尖声叫道:“你为何可以——”话出口一半,一阵铺天盖地的压力袭来,它像被掐住了喉咙,陡然收了声。


    那头,龙转了转眼珠,看向天际,这是他身上唯一还能动的地方。


    他的脸颊已被灰黑的细线爬满,它们如同有生命的刺青在他苍白的皮肤下蠕动。其中两根原本正蠢蠢欲动地想往他的眼球里钻,此刻也和那妖怪一样发抖着停了下来。


    天上乌云压境,天色如墨。


    几滴冰凉的雨水滴在龙的鼻尖。


    “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啊,两位小朋友。”一个声音从浓云深处传来。一道刺目的闪电破开云层,旋即,一个比闪电更快的身影破空而至。


    几乎瞬间,那灰色妖怪在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后,就如同被强力吸尘器吸起的灰尘,被卷进一团嗡鸣旋转的球形闪电之中,被剧烈地撕扯、晃动、粉碎。


    与灰色妖怪的痛苦挣扎形成强烈反差的,是来人的状态。他站定后,气定神闲地掏出一只抓夹,把一头风中狂舞的黑发别在脑后,便没再管球形闪电中那坨“混凝土”,而是向龙和丁依走来。


    遍布全身的黑线随着灰色妖怪的离开被一同抽走,龙的身体能动了,但他胸口的伤仍在汩汩冒血。


    “啧,年轻就是好,血条真厚。”


    来人感叹了一句,抬手轻轻一挥,柔和的光晕笼罩住龙的伤口伤口,血流随之停止。他满意道:“嗯,只能先这样,后面让叶瑾瑜找个治疗术好的给你养养。”


    “话说,你的灵脉之前好像还受过其它伤……”说着,他随意地隔空抚过龙的身体检查,探查到了手腕那儿,他有些意外地扫了眼龙戴着的电子表。


    “噢?居然弄错了,原来是三位小朋友。”看到白光小狗从龙的衣领里钻出了小脑袋,他又笑着补了句:“好吧,是四位。”


    紧接着,他走到了丁依面前。


    丁依看起来仍有些萎靡不振,但好歹理智已经回笼。看着面前似曾相识的黑发红瞳,她微微瞪大了眼睛,又逗得对方咧嘴一笑。


    那人开口道:“你就是叶瑾瑜的二徒弟对吧?你好,久仰大名,初次见面,我是墨七。”


    他顿了顿,见丁依不接话,有眼力见地补了句:“是妖事局这次来的巡狩使。”说完,他还抬手亮了一记妖事局的符文,验明正身。


    丁依诧异地望了一眼龙。


    如果这个墨七是巡狩使,那这蓝发孩子是谁?


    龙见丁依看向自己,马上歪了歪脑袋回应。


    丁依把追问的话又咽了下去。


    算了,他是谁也不重要,估计也是哪路被误卷进来的小妖怪,就和苹果树精一样。


    想到苹果树精,丁依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了那枚苹果。明明早上它还鲜红透亮、饱满丰润,此刻却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翳,表皮上的一处彻底枯黑皱缩,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生命力。


    今天中午,苹果树精正用这苹果与丁依传音。说起她跟着丁依的奶奶来了潭州一中,居然又闻到了地锦君的味道,此刻正在追踪时,她突然短促地惊呼了一声,紧接着,苹果中竟突兀地传来了弟弟“丁立”的声音。


    随后,传音戛然而止。而这苹果也如地锦君的藤蔓一般,失去生气,浮现黑斑。


    紧接着,那冒牌的“丁立”现身,更是破绽百出:一脸假笑,又对不上口供。走在阳光下时,地上映着的影子分明不是人形……


    虽不清楚这顶替“丁立”的妖怪来路,丁依却怕计划赶不上变化,便想着干脆先发制人,在这里把它控住。


    现在回想,她实在是着急了。


    方才那蓝发孩子被“藤蔓”贯穿胸膛的画面再次闪回眼前,丁依下意识地一个冷颤,仿佛想把脑海里的血色抖开。


    刚刚墨七给那孩子治伤时提起治疗术时,她就心虚不已。那点雕虫小技,当初她不当回事,现在需要救急时却已用不了了。


    她再次意识到,她既然已经是个废人,这种时候就不该杵在这里,徒然给别人添麻烦。


    那头,墨七已经回到球形闪电边,正在观察那只囚禁其中的灰色妖怪。


    他伸出一根手指,引了一点这妖怪身上的灰色物质到指尖,又碾了碾感受了下材质。在用这灰色物质施了几个追踪术后,他转过身,招呼丁依:“准备走吧,我们去救你弟弟。”


    丁依一愣。她看向球形闪电,似乎能从灰色妖怪挣扎旋转的身体里看到丁立的脸。


    “我弟弟?他……难道不是在这里面吗?”


    “嗯……这么说也没错,但这妖怪的情况有点复杂,”墨七挠头,解释道,“它本身没有实体,只是一股灵能,无形无状、无所依附,需要附着他物才能显形。为了修炼出实体,它杂食了太多像你弟弟这样杂七杂八的东西,现在让我把你弟弟从这团混沌里给清清爽爽地弄出来,我实在是做不到,只能把它弄回原籍,也就是当初修炼成妖的地方,借助那里的特殊环境,再想办法。”


    “可是……我也要去吗?”丁依迟疑道。


    “嗯?”墨七奇怪道,“怎么,你和你弟弟关系不好?”


    关系确实不好。


    丁依叹气道:“不,您可能有所不知,我灵脉已经封了,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怕还要给您添麻烦。”


    墨七听完,恍然大悟。


    “哦,你灵脉被封的事我知道,”不等丁依开口,他紧接着道:“就是因为你灵脉被封了,我才要带上你一起去。”


    第64章


    驱云起飞前, 墨七先给他们布下一道保护结界。


    随后他抬手,倾盆大雨落下,术法冲撞的痕迹也被掩盖在了雨里。


    载着众人的浮云上升, 脚下的教学楼缩成火柴盒大小。


    雨水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结界, 像在炸爆米花似的。


    丁依开口问墨七:


    “你说,因为我灵脉被封了,才要带上我。为什么?”


    听到丁依的声音, 她背后的龙动了动。


    不知什么时候, 龙把自己的身体团作一团, 紧紧贴在了丁依背后,仿佛重新变回了当初那条寻求依靠的受伤幼兽。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温热轻浅的呼吸穿过了单薄的衣料,让丁依有些不自在。


    她刚想躲,背后这团又紧紧贴了上来。


    适才藤蔓穿胸的画面再次闪现在眼前,丁依吐出一口气:算了。


    而且, 他这样靠着, 恰好捂住她早前被冷汗浸透的后背。


    只不过, 老有一股热乎乎的柠檬味钻入她的鼻腔,让她无法不在意。


    墨七这边的注意力仍被球形闪电里的那团“混凝土”牵制着。


    妖和人还困在它体内, 禁制法术的力度得拿捏精准。


    听到丁依的问题, 他下意识回了句:


    “嗯?”


    丁依于是重复了一遍。


    “哦, 这个,”墨七恍然, “怎么说呢……我还不确定,但可能有件事,只能由你来做。”


    “哪件事?”


    墨七梗住了,脑袋里千头万绪, 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沉思片刻,转而反问丁依:“你觉得,那妖怪的原身会是什么?”


    丁依有些奇怪,这个问题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妖怪的原身?不就是后面那一坨灰不拉几的——”


    说到一半,她自己怔住了。


    察觉到丁依话音骤止,龙敏感地动了动耳朵。


    他从她肩上抬起头,想要观察她的表情。


    墨七颔首:“所以,你也能看见那一坨灰不拉几的,是吧?”


    对,她也能看见。


    既然她能看见,那就还不是那妖怪的原身。


    “藏得真深。”


    该死。丁依莫名烦躁起来。


    下雨天潮湿的空气,极大地提高了妖怪们本就敏锐的嗅觉分辨率。


    几乎同时,龙闻到了丁依身上传来的不安的味道。


    龙低下头,用蓝色发顶轻轻蹭了蹭丁依的后背,这是他还是龙形时的习惯。


    但丁依无意识地躲开了。


    一路上,墨七也一直皱着鼻子。


    此刻,他一边忍不住地左顾右盼,一边随口宽慰丁依道:“不必焦虑,我看到的也一样,一坨灰不拉几的混合物罢了。”


    说着,他又检查了一下后面那坨的状况,脸上也忍不住露出难色。


    “……真搞不清楚这妖怪是什么,臭臭泥吗?”


    墨七摸着下巴理了一会思路,道:“这样吧,丁依,你先回忆一下,刚刚你和这坨灰不拉几的……呃,‘小灰妖’,暂时这样叫它吧……缠斗的时候,有发现它身上的异常吗?”


    异常吗?丁依回忆了起来。


    “首先,它虽然以龙形现身,可我一开始就确信——它不是龙,只是一条化形出的‘赝品’。”


    “喔?为什么?”


    “因为,如果它是龙,我不可能看见它。”


    “就因为你灵脉被封了?”


    “对。”


    “这么肯定?”


    “嗯,”丁依顿了顿,继续道,“我很肯定,是因为灵脉被封后,我曾经尝试过。”


    “尝试过什么?”


    “我尝试过……”丁依迟疑了一下,“去‘看见’一条龙。”


    对于这件事,丁依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明明把那条龙送走没多久,她却已想不起龙的样子。


    只隐约记得它的鳞片是白色的,跑起来时,踩在她的公寓地板上,会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其它关于龙的回忆画面,都只剩一片模糊。


    这感觉就好像,她的回忆也和她的灵脉一样,被谁给啪地一下关上了——关在了一扇模糊不清的玻璃窗的外面。


    此刻,她只好艰难地擦那面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玻璃,勉强从记忆里搜刮出一些模糊的碎片。


    “其实,灵脉被封之前,我一直和……一条龙,待在一起。”


    听到这句,墨七感兴趣地看了她一眼。


    “可等我的灵脉被封了之后,明明我还是能感觉到那条龙刮起的风,能感受到那条龙的呼吸,还能……闻到那条龙的气味。但我就是,看不到……它的样子。”


    丁依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好像这样就能把模糊的回忆从堵塞的脑神经里挤出来一样。


    “所以我很确定,既然那条灰色的‘龙’能被我看到,它就不可能是真龙。”


    墨七问:“哦,那条你想要看见的龙,是晦明那小子?”


    听语气,他似乎对晦明很熟悉。


    “不是晦明,是——”


    丁依的话音戛然而止。察觉到有动静,她微微低头,撞上一双清澈的冰蓝眼眸。


    模糊的回忆画面突然清晰了一块。


    里面有一双同样蓝色,同样清澈,总是滴溜溜地转着,在黑暗中像灯泡似的眼睛。


    丁依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反应过来。


    这是一双人的眼睛,不是龙的。


    是那个刚刚救了她的蓝头发的孩子。


    不知何时,那蓝发孩子居然悄然挪到了丁依的面前。


    他跪坐着,微微躬身,仰起头,自下而上地注视着丁依,蓝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湖水,里面映着湿漉漉的雨天。


    他在确认她的表情。


    空气很安静,只有幽幽的柠檬味传来。


    丁依愣了一瞬,伸手扶起龙:“这个姿势对伤口不好。”


    龙被轻轻一拉就起来,就势又躺回了丁依身上,并再次用头顶轻蹭了她一下。


    这次,丁依没有躲开。


    她脑子里模糊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也好大一只。


    “好,除了你能看见它,还有别的不对劲吗?”墨七还在问。


    “除此之外……”


    丁依从帆布袋里掏出了那些“灰龙”身上掉下来的“龙鳞”,放在掌心,递给了墨七。


    “噢?龙鳞?”


    墨七接过一片细看,才发现,这些灰色的碎片乍一看像是龙鳞,实则似鳞却非鳞,色泽晦暗,触感粗粝,相比他熟悉的龙鳞,显然和那坨灰不拉几的妖怪材质上更为相似。


    它确实不是龙,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从刚刚起,龙就一直在观察丁依的表情和动作。


    此刻,他也学着墨七,把手伸到丁依面前。


    她以为龙也和墨七一样,想拿一片看看,便摊手把碎片递过去。


    没想到龙一把将她掌心里的碎片全部抢走,看都不看,就攥紧手掌咔嚓咔嚓捏得粉碎。


    然后他手一松,被碾作齑粉的假龙鳞立刻四散在空中。


    丁依:?!!


    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突然觉得手有点痒。


    龙虽然一言不合就搞了破坏,脸上的表情却很无辜。


    他使劲抖抖手,把手上的碎屑抖干净后,蓝色的眼睛就又望向丁依,想重新靠上来。


    “哎哎!”丁依板着脸推开,正要教训他毁灭了重要证据,就见旁边的墨七也随手把碎片丢在了空中!


    甚至,他同样一脸嫌弃地抖了抖手。


    “这肯定不是龙鳞,不用看了。其它呢,还有吗?”


    抖完手,墨七才转头问丁依。


    大狗爬墙,小狗学样。


    丁依松开手,放弃了教训龙的念头,任凭他重新贴上来。


    其它的不对劲……她又努力回想了一下。


    好像还真没了。


    正想摇头时,她的目光再次撞上龙的眼睛时,脑海里,又有一块记忆画面的拼图,突然清晰起来。


    眼睛。


    那条“灰龙”被气墙撞翻前,她也曾在一线之隔,与它的“眼睛”对视。


    她脱口而出:“它的眼睛不对。”


    “它的眼睛怎么了?”墨七问。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丁依纠结了半天用什么形容词。


    最后她说:“那妖怪化出的‘龙’,没有眼睛。”


    不是所有妖怪都有眼睛。


    这件事,是戌铃告诉丁依的。


    戌铃说完后,就第一次在丁依面前摘下了他的墨镜,露出如同死海一样静谧的瞳孔。


    看着戌铃无神的双眼,丁依一时不敢接话。


    彼时,她刚刚治好了旺旺,一条因为过于喜爱人类却惨遭挖眼的小狗妖。


    叶瑾瑜刚把它送来时,旺旺蜷缩在马妖箱子的角落,浑身沾满血污和泥泞。


    它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不断渗血的、可怖的窟窿,小小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呼吸剧烈地颤抖,发出微弱的、呜咽般的哀鸣。


    看着如此这般的小狗妖,丁依的嘴死死的抿住,吞下了嘴里原本对叶瑾瑜又让马妖打扰自己加班的抱怨。


    帮旺旺恢复双目的过程,是一场艰难的治疗术。


    治疗旺旺事不宜迟。为此,丁依在项目最忙的时候,从张铭的手里“抠”出了一天的事假,代价是接下一个令她作呕的恶心项目,在之后的三个月里为她遇过最颐指气使的甲方做牛做马。


    加上周末,她在“小桃源”里呆了整整三天之久。那三天,她没吃几口饭,撑着一股仙气治疗,把白光小狗累得趴在溪边的草地上直哈气。


    等她终于走出“小桃源”重见现实中的天日时,旺旺也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


    所以戌铃的话让她误以为,他和旺旺的情况一样。


    “嘎嘎嘎,你是不是以为他瞎了?”


    看到丁依的反应,九头乌鸦乐了。


    它原本在打瞌睡,此刻有两个头醒了,在这里插嘴。


    原来不是吗?


    丁依松了一口气,看向吧台后的戌铃。


    后者显然听到了对话,正嘴角含笑着给咖啡拉花,动作平稳自如、行云流水,丝毫不像目不能视物的样子。


    尽管他眼底里依旧是一片灰暗


    “反正你也只是幻化出人形,干嘛不给自己变两只眼睛出来?”丁依问,“你的行动与常人无异,眼睛却如此,你这样,反而容易引起凡人的怀疑。”


    戌铃只是笑笑,没有马上接话。


    拉花完成,他端起两杯咖啡,从吧台后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丁依面前。


    骨瓷杯碟撞击桌面,发出了银铃般悦耳清脆的声响。


    戌铃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呷了一口,灰暗的双眼穿过热咖啡的雾气,“望”向了临街的玻璃窗。


    窗外,是夜晚的凡人街道,人群熙攘、鎏光溢彩。


    “确实,不是所有妖怪都有眼睛。”


    耳边,戌铃的声音像咖啡的热气一样轻柔地散开。


    “除了视觉之外,振动、温度、气息、甚至人心、欲望……每一样都能勾勒出世界的轮廓。那些没有眼睛的妖怪们,和我一样,有它们‘看见’世界的方式。”


    说着,戌铃转过头,用他那双静谧的瞳孔“看”着丁依。


    “何况,能看见,不一定能‘看见’。”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略带悲悯的弧度。


    “你看,外面街道上的那些凡人,他们明明双目俱全,不也对我们这些妖怪视而不见吗?有时候,盲人持灯,未必不能行于暗夜。可明眼之人,却可能眼睁睁看着脚下的深渊,仍然踏入其中。”


    听见戌铃的话,丁依不由地陷入沉思。


    九头乌鸦却发出嘎嘎嘎的笑声。


    “丁依,你可千万别信了戌铃扯的这番大道理!我告诉你,实际情况就是——嘿嘿,他压根化不出眼睛来!”


    丁依转头看戌铃,见对方含笑不语,那就是默认了。


    她问:“为什么化不出呢?”


    戌铃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九个乌鸦头摇来摆去,嘎嘎嘎地你一言我一语,继续戳穿戌铃的老底。


    “这道理还不简单?就因为他是镜妖,镜子只懂映照万物,却不知如何观看万物,既然原身没这个功能,修炼成精便也化形不出,如此而已罢了!偏偏还跟你说什么盲人持灯也能行于暗夜——嘎!”


    九个乌鸦头突然齐声尖叫,原来是戌铃一下子塞了九个小面包在它嘴里,堵住了九张呱噪的乌鸦嘴。


    “吃你的吧!”戌铃笑道。


    看着九头乌鸦被面包卡喉的惨状,丁依也忍不住笑了。


    低头,她看见咖啡杯面的拉花,是一只在笑的小狗。


    长得……真有点像旺旺。


    回忆的水纹一晃,丁依发现载着众人的浮云落了地。


    “好,我们到地方了,”墨七挥手,让浮云随风飘散,“那妖怪身上的气息,就来自这里”


    看着眼前的朱红大门,和上方写着“龙王庙”三个大字的匾额,丁依心里冒出两个字:“果然”——


    作者有话说:磕头滑跪,又是时隔很久的一更,让大家久等了,实在是抱歉


    btw,高空掷物是很危险的,大家不要学习墨七。龙这样就很好,碾成粉末了再丢,不会造成意外伤害。


    第65章


    进入龙王庙后, 龙走在最前面领路。


    几人径直走到庙内的一面墙壁前停下。


    整面墙上刻满了琳琅满目的壁画,描绘着龙王治水、护佑百姓的祥瑞故事。


    唯独墙的正中间,空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形区域。


    这个空出的“圆”, 在周围笔触细密的石刻对比下, 又光又亮,简直像一个人的大脑门。


    配合边缘处断掉的小半截龙尾,正如噬信灵刚刚和他们形容的:


    就像是壁画的内容凭空消失了一部分似的。


    丁依伸手, 想抚摸那龙尾边缘的交界之处。


    这时, 旁边猛地伸出了一只手, 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扯开,害她狠狠踉跄了一下。


    见丁依差点摔跤,手的主人也吓了一跳,慌张地扶住丁依。


    尽管如此,他握着丁依的手却没有松开。不仅不松开, 还使劲把她往自己身边拉。


    丁依用了三分力, 没能挣开龙的手。


    这一遭来得突然, 她心里蹭蹭蹭地冒出火气,抬头瞪向龙, 张口就要斥责。


    却见龙正面色不善盯着墙壁, 冰蓝的眼底露出警惕, 仿佛……那墙壁上面,还有什么危险之物。


    丁依愣了一下, 顺着龙的目光也扭头看向墙壁。


    除了那个“圆”,她什么也没看到。


    但显然,让龙如临大敌的,并不是这个光秃秃的“圆”。


    丁依把喉咙里的斥责吞了下去, 任由龙把自己拉到一边。


    转头,她看向另一边的墨七。


    墨七正抬手施术,似乎是想从墙边引些什么过来。


    不过,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墨七在对着虚无的空气一顿操作后,神情莫测地扬了扬眉。


    看来,他和龙一样,看到了什么了。


    正当丁依心中猜测时,一个电子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吓得她一颤。


    龙赶紧收紧手臂,护住了她。


    「这墙,怎么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它还干净着呢。」


    声音来自电子表中的噬信灵。


    此刻丁依被龙用手臂箍在胸口,噬信灵的声音才会在她耳边响起。


    丁依忍不住问:“哪里不一样?”


    “它说的不一样,应该是指这块壁画上蒙着的这层厚厚的污浊之气吧。”回答的是墨七。


    污浊之气?


    「对、对,我上次来的时候,这墙上还干干净净的,绝没有这层灰翳!」噬信灵喃喃道。这层污浊之气还在隐隐地蠕动,简直如活物一样,如此显眼,它上次绝不会没注意到。


    “那你觉得,现在为何又有了?”墨七问。


    噬信灵思考了一番,答道:「估计是因为我们上次来时,那妖怪不在庙里,这次您带它回来,虽然此刻它还在庙外,这庙里藏着的妖气也有所感应……」


    那头,墨七和噬信灵聊得热络。


    这边,丁依再确认了一遍——自己确实什么也没看到。


    又是他们看得见,她却看不见的东西。


    既然她看都看不到,当然也无法参与他们的讨论,丁依干脆不插话了,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局外人。


    然而,只过了一小会,她就有些百无聊赖。


    她动了动身体,想不着痕迹地从龙的手臂间挣脱,去庙里的别处看看。


    没想到,龙居然还在留心她这边的动静。


    她刚微微一动,他就立刻收紧了双臂,从背后把她死死箍紧在胸口,像是生怕她又伸手去碰那面墙。


    丁依皱眉,正想继续挣扎时,她的鼻子里突然钻进了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瞬间,她如被下了定身咒一般,不敢动了。


    “你胸口的伤,是不是又出血了?”


    略一犹豫,她还是出声问道。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她叹了口气:“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松手吧,我不动了。”


    龙没有松手,只是调整了一下动作。他避开丁依被勒红的脖子,改为从背后松松地环抱住她。


    热热的鼻息,喷洒在丁依头顶。


    电子手表里的噬信灵,还在热火朝天地和墨七讨论。


    这些日子它跟着龙,多半时间都在自言自语,此刻好不容易遇上墨七这位合格的听众,它恨不得将积压的见解倾囊而出。


    只听它引经据典,越说越兴奋,连尚在妖腹中的食画鬼都险些被抛到了脑后。


    「……由此来看,刚刚我说的猜想应该没错!这妖怪,正是传说中的“画中龙”!」


    “嗯……”墨七摸着下巴,喃喃自语:“传说中的‘画中龙’……吗?”


    画中龙,即便在凡人世界中,也是人尽皆知的精怪,这全得益于那个家喻户晓的典故:


    “画龙点睛”。


    相传,南朝梁代画家张僧繇曾在寺庙墙上画了白龙,却都没有点上眼睛。


    有人问起为何不给龙点上眼睛,张僧繇却说:“如果点了眼睛,龙就会飞走了。”人们都认为这话荒唐荒谬,坚决请求他给龙把眼睛点上。


    无奈之下,张僧繇只好给龙点上了眼睛。


    在他下笔后,不过片刻,雷电从天而至,击破了墙壁。而墙上,那点上眼睛的龙驾着云飞走了,升上了天。


    丁依记得,驭灵宗的《百妖经疏注》中也有记载“画中龙”这种妖怪,在她模糊的记忆里,《百妖经疏注》中的版本和“画龙点睛”的故事细节上似乎不太一样,不过也侧面证明了“画中龙”这种妖怪并不止是凡人的想象。


    “不过——”墨七话锋一转,指尖虚点向那面墙,“——若是按照传说中记载,这画中龙是壁画点睛后得以飞升,理所当然应该有一双神采飞扬、双目如电的眼睛,不是吗?可今天那灰龙,不仅没有眼睛,连鳞片也晦暗无光,可不似飞升后的真龙啊?”


    这也是丁依在疑惑的。她忍不住侧耳,想听听噬信灵怎么说。


    只听噬信灵从容地接话:「您说的没错,可毕竟,“画龙点睛”终究只是个凡人传说。真正的妖怪“画中龙”,实际上只是画魅,不是真龙。」


    紧接着,噬信灵背诵了一段出处不知为何的记载:


    「“夫画龙破壁,非独睛之功也。乃载灵之壁,蓄精纳华,历岁经年,受日月之辉,承人心之念,渐次通灵,遂使画纸生魂,壁龙显形。此非天龙之属,实乃画魅之流。”」


    念完,它解释:「我刚刚复诵的,是《百妖经疏注》中对“画中龙”的批注。可见,“画中龙”与镜妖、玉妖一般,都是物老成精的物妖,相比起真龙,其形貌更加肖似画家笔下的样子,若是画家不擅长画眼睛,幻化出的“画中龙”,自然可能有龙形,却无龙睛。」


    一旁的丁依暗暗汗颜,《百妖经疏注》虽然是她自己宗门的典籍,她却无法如噬信灵这般倒背如流。


    这么说,她想起来,晦明也曾和她吐槽过“画中龙”这个名字。在他看来,“画中龙”不过是区区画魅,有个龙的形状罢了,根本不配冠以“龙”的名号,应该让叶瑾瑜给书中这妖怪改个名。


    丁依向来最烦晦明的这种傲慢的论调,当即就批评他是在小题大做,两人又争执起来,倒把“画中龙”的由来给抛在了脑后。


    那边,墨七点点头,道:“好,我明白了,这位藏在手表中的小朋友真是博闻强识!那我再请教一下,既然这‘画中龙’是物老成精的物妖,它应该……是有实体的吧?”


    听见他的话,电子表的屏幕轻快地闪烁了两下。


    「当然!」噬信灵道,「“画中龙”的实体,正是画师所画之龙。」


    即便丁依看不见噬信灵的表情,也能感知出它颇为得意。她猜想,如若噬信灵此刻能以人形在他们面前现身,估计正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着个小胸膛吧。


    墨七又问:“那我冒昧问一句,这位小朋友你呢?你……有实体吗?”


    听他问起自己的实体,电子表中噬信灵的音量顿时弱了下去。


    「我……我们识魖,向来……没有实体,只有一股无形无状的灵能,现在也只不过是暂时依附于有形有状之物……」


    “那可太好了!”


    没等噬信灵把话说完,墨七就颇为激动地打断了它的话。


    「什……什么?」


    噬信灵还有点懵。


    墨七没有马上回答噬信灵的问题。他看起来十分高兴,口中喃喃自语地转了一圈:“哪有这么凑巧的好事?灵脉被封的‘空谷之体’,恰好遇上无形无状、无所依附的‘识魖’,简直是天作之合!看来,我想的办法,真能用上了!”


    嗯?一个灵脉被封的凡人,和一只会说话的电子表,天作之合?


    废柴联盟还差不多吧。


    要不是墨七说话时的表情真诚,丁依真的会以为他是在用一种高端的讽刺技巧来嘲讽自己和噬信灵。


    那边,墨七兴冲冲地转身,朝庙中的黄龙像走去。


    走到一半,他才想起来,扭头回望,示意丁依也到他这边来。


    见状,丁依轻扯了两下龙的手腕,龙终于松了手。


    见丁依往墨七那边走,他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墨七走到黄龙像身前站定,屏气凝神地注视着黄龙像。丁依虽然开不了灵识,也能用经验判断他正在运气。


    好一会,墨七长舒一口气,开口自言自语:“阵法倒是还能开……”


    说完,墨七转过身,面对丁依。他刚刚还兴奋的面色转而变得七分凝重,三分抱歉。


    “丫头,这事说来惭愧,”他开口道,“我比你年长了上千岁,本不该躲在后面,反而让你涉险。但眼下这局面,能破局的,唯你一人。”


    虽然还不知道他要自己去做什么,但丁依听了,心口反而一松。


    刚刚她被晾在一旁,宛如被隔绝在无形的屏障之外,这感觉实在窒息。如今有事让她做,哪怕前路未卜,也让她从那种令人焦躁的“无用”感中挣脱出来。


    不知这是不是她牛马当久了的后遗症。


    墨七接着看向龙,对他道:“小朋友,麻烦你把你的手表取下来,给丁依丫头,让手表里的那位小朋友一会儿能陪着她。”


    他的话音落下,龙却一动不动,只用蓝眼睛戒备地看着他


    墨七见他这样,又解释了句:“一会儿解决那妖怪的时候,我和你得出去,只留丁依丫头和手表里的小朋友在这庙里。她没了灵脉,什么都看不见,有手表里那位小朋友的帮忙,能顺遂一点。”


    什么!要留丁依一个人在这庙里解决那妖怪?


    龙全身的毛瞬间都炸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中“画龙点睛”的典故,借用了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七》中的版本:梁武帝崇饰佛寺,多命僧繇画之…又金陵安乐寺四白龙,不点眼睛。每云:“点睛即飞去。”人以为妄诞,固请点之。须臾,雷电破壁,两龙乘云腾去上天。二龙未点眼者见在。


    第66章


    县档案室。


    杨光河把头埋进纸堆里, 试图把自己和嘈杂隔绝开来。尽管如此,叽叽喳喳的谈笑声还是止不住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档案室里两个桌子,一大一小, 小的这个, 正被杨光河坐着,桌上堆满了他要查的资料纸张。


    而大的那个,正围了一圈四五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 一人抱着一个搪瓷杯, 嗓音嘹亮地开着茶话会。


    哎, 这些老太太们也真是!嗑瓜子聊天哪儿不行,非得来档案室?


    这话,杨光河只敢放在心底嘀咕。


    他偷偷撇了一眼,那桌上唯一跟档案室有关系的,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不过这个档案袋已经被满桌子的瓜子花生酥和牛肉干挤到了靠近他这边的桌角, 一副摇摇欲坠、时刻要从桌子上掉下来的样子。


    他已经“被迫”收听了好一会她们的闲聊, “被迫”得知了这些老太太都是龙王庙庙委会的成员, 县里把这个档案室拨给她们作为会议室,她们聚在这儿名义上是为了讨论龙王庙的庙务, 实际聊得都是家里家外的八卦抱怨。


    一位尖削脸的小老太太, 似乎是这场茶话会的主人翁。旁人好几次想岔开话题, 话头却总像被磁石吸住般,兜兜转转又回到她身上。


    虽然她牢牢霸占着话题中心, 不过在杨光河听来,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前言不搭后语,逻辑碎了一地。


    “我那个孙女, 从吴中市回来了……哼,还是那副死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杨守娣一拍桌子,嗓门吊起,又狠狠落下。


    “整天丧着张脸,给谁看呢?怕是嫌我们老家伙活太长,装都懒得装了!”


    “我们懒得跟她计较,她妈倒好,只会惯着,我家立立多乖一个孩子,现在都学会冲我顶嘴了!肯定是让她给带的。”


    想起丁立今天中午冲她发狠的样子,杨守娣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茶杯,浑浊的眼里全是嫌恶。


    孙子不服管,居然怪孙女,这老太太真不讲理。


    杨光河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这时,他听到啪嗒一声,瞥了眼地上,是桌角的牛皮纸档案袋掉到了地上。


    老太太们聊得热火朝天,一点不往这边看,杨光河选择弯腰帮她们捡了起来。


    一张滑出的黑白老照片,吸引了杨光河的目光。


    他把这张老照片,和自己之前用手机拍的比对,确认照片里的就是潭州龙王庙内的石刻壁画。


    毕竟隔了年头,两边肯定有不少差别。


    最明显的,莫过于老照片上的壁画,是满满当当一面墙。


    哟,墙上缺的那块地方,不出他所料,果然刻的是条龙。


    锁龙阵。


    在墨七的计划中听到“锁龙阵”这三个字的时候,丁依的眉毛皱了一瞬。


    但继续听下去,她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她能接受这个计划,应该也能执行。


    丁依正要开口答应,突然视野一暗。


    龙绷紧的背影,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和墨七之间,形成一道屏障。


    虽然丁依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绷紧的背,和威胁的呜噜声,她知道,这孩子又炸毛了,且,正在对面前的墨七龇牙。


    “请让开。”


    丁依对着龙的背影说。


    她的音量低下来,带着一丝被反复冒犯的不耐。


    “我很谢谢你救了我,但现在是要救我弟弟,这不关你的事,请让开。”


    她重复了一遍。


    呜噜声戛然而止,但龙并没有动。


    丁依失去了耐心。她后退半步,想从龙背后绕开。


    龙也跟着动了。他固执地撑开手臂挡住丁依,将她更紧地罩在身后,姿势就像是老鹰捉小鸡里的那只张开翅膀的老母鸡。


    丁依被气笑了:“所以我现在是要干嘛,陪小孩玩吗?”


    听出到她话里带刺的嘲讽,龙扭过头,眼神里是满满的委屈,但罩着丁依的身体却丝毫不肯动。好像只要他将丁依和墨七隔开,让他深深恐惧的坏事就能到此为止。


    丁依又哑火了,今天一天,她不知对这孩子哑火了多少次。


    但她也是真是受不了他这样看自己。


    他的眼睛太像某种幼崽,让丁依产生了她是在辱骂幼崽的错觉。


    这么说来,即使是丁立的幼崽时期,也没有这样一双这么像幼崽的眼睛。


    也许她真在陪小孩也说不定。


    丁依转而把气撒到墨七的头上。


    “你不是巡狩使吗?管管他啊!”


    眼前一人一龙都在闹脾气,墨七却一点不生气,好像他已经很习惯应付这种小孩闹脾气的场面似的。


    “抱歉,我能力不足,管不了这个。”他笑着道。


    “不过,”他的笑淡下来,注视丁依,“我劝你也先冷静下,即使是灵脉封闭的凡人,要进入重启后的锁龙阵,也要尽量关上自己的七情六欲,这样阵法才更稳定。”


    他顿了顿,“所以,如果你不能控制你的情绪,即使这位小朋友不拦着你,我也不敢放心教你重启锁龙阵的法子。”


    “毕竟,如果有万一,你弟弟也就算了,我不愿意看到你被困在锁龙阵里。”


    一阵微弱的手机铃声响起。


    丁依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来电人。


    铃声又锲而不舍地响了五六声,她才接起电话。


    “喂,妈。”


    卫君兰打来的这通电话,并不愉快。


    离开学校时,丁依用手机给丁立的班主任李老师留了言。为了方便,她编了个小谎,称丁立身体临时不适,她作为姐姐带他去了医院,然后因为她俩妈妈最近也生了病,怕她妈妈担心影响身体,请老师不要告诉卫君兰。


    结果没想到,李老师确实没告诉她妈妈卫君兰,却扭头通知了她奶奶杨守娣!


    宝贝孙子生病,让杨守娣知道了,那可真算是捅了老丁家的马蜂窝。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卫君兰。


    杨守娣电话打来的时候就气势汹汹,得知儿媳妇不知道孙子生病的事之后,杨守娣更是扯着嗓子吆喝得上了天!她把儿媳妇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后,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闹,非要知道孙子在哪个医院。小丫头片子哪会照顾人?她必须得亲自去守着!


    得知卫君兰被杨守娣闹了这么一通,丁依本以为自己多少也要挨点骂。


    没想到卫君兰虽然声音听着有点颓,话里也弥漫着烦躁,但得知丁立的病不碍事后,她就没有再多提,也没有怪女儿。


    “你弟弟前两天是情绪特别不好,我就猜他是不是生病了,但我自己的病也要看,就没分出精力管,辛苦你了。你现在有空,和我大概讲讲丁立的病情吗?我想想怎么跟你奶奶解释,让她不要去打扰你们。”


    丁依沉默了会,才道:“医生说丁立有抑郁倾向,奶奶背着你老去学校找他,给他压力太大了。”


    “这么严重?你不是说不碍事吗?”卫君兰一下子慌了。


    “嗯,现在不碍事,只是抑郁倾向,能恢复,要是发展成抑郁症就不好说了。医生说他见过很多这种案例,长辈过度溺爱对孩子的心理健康不好,你照实跟奶奶说吧,对她对弟弟都好。”


    这段谎话丁依不打草稿就说得行云流水,卫君兰真信了。


    “总之,丁立我会照顾好,妈你别管了。今天我和丁立回来得晚,你早点睡,留个门就行。杨守娣如果再骂你,你就硬气点告诉她,她自己亲生儿子已经养废了,赌博赌得家破人亡,就别再害你儿子了,而且,你儿子其实特别讨厌她。”


    最后,丁依补了句:“还有,你的病理报告明天就出来了,明天……或者后天,我陪你去医院拿。”


    说完,她挂了电话。


    一抬头,撞进两双非人的瞳孔里。


    墨七的红眸静如深潭,不知听清了多少。


    另一边,龙估计是基本没听懂。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歪着脑袋,蓝眼睛一眨不眨,充满探究地聚焦在丁依的脸上表情。


    这通电话似乎把他的注意力转移了,也暂时解除了他的应激状态。


    他把头低下靠近,想用鼻子闻丁依的味道。


    丁依揉了揉龙的头顶。


    她对墨七说:“教我吧,我可以控制住我的情绪。”


    一声细微的、受伤幼兽般的哀鸣在她的耳边响起。


    丁依没有管他,向墨七再重复了一遍:


    “教我,怎么重启锁龙阵。”


    墨七深深看了她一眼,也看了眼龙。


    他没再多问。


    在把被闪电包裹、如同巨大灰色“泥球”一般的画中龙召进殿内后,他转身回到黄龙像前,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泛着暗金色光芒的血珠渗出,滴在泥塑黄龙的眼睑上,如同龙神流下的一行血泪。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从地底传来,仿佛某种古老的机关被唤醒。


    龙王庙的地砖上瞬间亮起无数暗红色的光纹,如同血管般搏动,构成一个令人心悸的复杂图案。


    整个庙宇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墨七带着丁依环视四周的光纹,声音凝重:“锁龙阵的核心,是‘锁’,这一阵法诞生之初,就是为了锁龙,所以越强大的妖怪,越容易被它察觉和捕捉。你灵脉被封,没有灵体,这是你最大的优势,越是‘空无一物’,你就越安全,但若你的情绪涌起,你的心脉……”


    他顿了顿,红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对丁依道:“总之,进去后,关闭心脉,就能保你安全无虞。等画中龙被阵法锁住,它吞下的你弟弟和小妖怪们被吐出后,你就立刻出来。”


    说话间,龙王庙的地面开始变得粘稠如泥浆,众人的脚开始陷了进去。


    噬信灵还在龙的手上。它颤抖着问:「那我……我要陪着进去么……」


    丁依直接道:“不用,我去就够了。”


    墨七笑了笑:“那既然你会平安回来,请这位小友陪你一会儿,不是更好?”


    丁依摇摇头,她看出噬信灵在害怕:“不用它陪,我……”


    她话音未落,只听噬信灵一声惊呼,它附身的电子表就闪现到了丁依的手腕上。


    丁依不赞许地往身侧扫了一眼,对上一双固执的蓝眼睛。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她想把电子表解下来,这时,庙内开始剧烈的颤抖,暗红的光晕宛如有了生命的触手,开始黏着上众人的身体,把他们往泥浆中拉扯。


    墨七看向龙,沉声道:“差不多了,我们抓紧离开。”


    不料,龙仍死死地站在原地,任由暗红的光晕缠绕上小腿。


    原来他不闹了,不是学乖了,是准备跟丁依一起进去。


    丁依正要着急,只见墨七云淡风轻地袍袖一展,就如同裹粽子一般将这个倔强的小孩裹了个结实,轻轻松松用魔法打败了魔法。


    所以,在被吞进锁龙阵前,丁依看见的最后画面,是墨七把不断挣扎的龙随手夹在腋下,还有余力举起另一只手,做出抚胸的动作提醒她平心静气不要着急,然后用口型说:


    快去快回。


    第67章


    暗红的光芒如同一片浓稠的沼泽, 缓慢地淹没了丁依。


    陷下去的瞬间,她在心中默念墨七的话,提醒自己保持情绪稳定。


    下一秒, 突然有一根烧红的针刺入她的头顶, 仿佛要撬开她的灵脉,她的百汇穴像要爆裂开来。


    好疼!


    剧痛炸开的瞬间,世界天旋地转。她如同一尾无助的小鱼, 被卷入了狂暴的湍流之中。


    水流封堵住她的视线、声音, 以及呼吸。


    彻底的黑暗, 绝望,旋转和撕扯。


    与此同时,那根针好像扎进了她的灵脉里,在她的灵识中游走,疼得她如同被万千蚂蚁啃噬。


    灵脉……她的灵脉,不是封住了吗?


    但她已经没有余力思考, 她太疼了。


    湍急的暗流中, 丁依费力地蜷缩着身体, 抵抗着灵脉里那根针带来的疼痛。


    可她越抵抗,水流越湍急, 她越被水流撕扯, 疼痛就越剧烈。


    而且, 没了灵脉的她使不出避水诀,肺里的空气早已耗尽, 胸口憋得像要炸开,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窒息而死!


    可恶!墨七为什么没有告诉她,锁龙阵里还有淹死的风险——


    “丁依, 放松下来,不要抵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丁依反应过来,那声音是在对自己说话。


    声音的主人听起来有些年纪了,大概是位年迈的女性,也许跟丁依奶奶差不多年纪。


    和杨守娣一贯尖声挑刺的语气不同,这位年迈女声的语调温和而平静,但却仍然激起了丁依内心隐隐的怒意。因为在水里,她不得不紧闭着嘴,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我都要窒息了,你竟然还叫我放松?」


    神奇的是,这年迈女声好像听见了丁依心底的话。


    她并不生气,也不着急,而是安抚道:“要窒息了?那这样,丁依,你试着呼吸一下,像这样,呼——吸——”


    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与肆虐的湍流格格不入,有一种奇异的磁场,抚平了丁依下意识反驳的念头,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她的话。


    她紧闭着眼,试着在水流中呼吸了一下。


    一股清冽的空气,奇迹般涌入她的口鼻。


    居然真的可以!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肺已经停不下来地在用力吸入空气。


    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随着她开始规律的呼吸,灵脉中的疼痛减轻了,裹挟着她的湍流也压力骤减,速度慢了下来。


    希望的火苗从丁依心底燃起。


    也许她可以试着从这湍流中游走,逃出锁龙阵。


    可没等她动作,她脑中又接二连三升起另外的念头,阻止她付出行动。


    「她没了灵脉护体,怎么逃出锁龙阵?」


    「墨七说过,她这样封了灵脉的凡人,正适合进这锁龙阵。」


    「切,墨七骗了她,刚刚她差点淹死。」


    ……


    灵脉里的那根针猛地一窜,如同活物般直刺她的神魂深处,剧痛让她几乎眼前一黑。


    丁依又一次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疼痛灼烧她的意志,任凭再度变得湍急的水流带着自己随波逐流。


    “咦,丁依,你怎么又不呼吸?”


    那个年迈的女声又说话了。


    丁依才发现,自己又忘记了呼吸。


    这时,她听到了第二个人的声音,一个年纪颇轻的小女孩:


    “师父!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是凡人,在水里不能呼吸,你干嘛老逼我!”


    那年迈女声笑出声来。原来她是那小女孩的师父。


    “不能怪我,一来,我可没有逼你,只是提醒一句,你要是硬撑着不肯呼吸把自己憋坏了,我可不管。二来,那并不是水,只是你灵力失控后的幻象。”


    那小女孩不信,“怎么可能!那水流可急了,把我的头发都——”这里她停了一下,然后惊呼起来,“哎?我的头发怎么是干的?”


    那位师父又呵呵地笑了,她总是笑,好像世界上没什么让她着急的事。


    “是啊,因为那只是灵力失控的幻象。”


    小女孩将信将疑,“所以,从我在镜花溪边盘腿坐下开始,就是幻象?”


    “这里嘛,还不是幻象。”


    “那从我打坐运气,闭上眼后,就是幻象?”


    “这里呢,也不是幻象。”


    “那……从镜花溪的水漫上来,我呛水了开始,肯定是幻象了吧?”


    “不对,早在那之前,你就已经进入幻象了。”


    “我知道了,肯定是我抽筋那一下!那一下之后,水就涨起来。是不是,师父?”女孩的声音激动起来。


    师父只是笑,没有正面回答。


    逼得女孩大叫道:“烦死了!究竟从哪里开始是幻象的啊!”


    如同一道闪电,劈进丁依的脑子里,照亮混沌的记忆。


    那位总是笑的师父,是叶瑾瑜。


    而那个无能狂怒的小女孩,是十五岁时,第一次学习运行灵脉时的丁依自己。


    黑暗的地底阵法中,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并非水流,而是翻涌不休的暗红,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灼热得好似地底岩浆。


    它们仿佛拥有生命,在丁依睁眼的瞬间便察觉到了猎物的苏醒,骤然沸腾,向她扑来。


    皮肤传来真实的灼烧感,灵脉随之剧痛。


    这一次,丁依没有任凭它们牵动自己的情绪,她卸下所有本能的反抗,将全部心神凝聚于一点:呼吸。


    呼。


    吸。


    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趋于平稳,周围的沸腾缓慢地平息。


    丁依继续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看了眼空无一物的手腕。


    墨七没有骗她。


    她的肉身,确实并未置身于真实的险境。


    锁龙阵外。


    龙王庙上方的天空阴得异常,引得几位经过附近的老人嘀嘀咕咕。


    在屏蔽了凡人视线的结界内,气氛远比天气更加阴沉。


    嘭——


    年轻的银龙,再次疯狂地撞向墨七。


    它冰蓝的竖瞳因为充血而发红,盘旋的身躯裹挟着灵力化作的冰锥风刃,齐齐向墨七射去。


    墨七依旧维持人形。


    他看起来游刃有余,面对龙的猛攻,他没有移动脚步,甚至还有余力调整了一下脑后固定头发的抓夹。


    然后他袍袖轻拂,便将龙的攻击无声无息地化解。


    与墨七轻松惬意的状态形成对比的,是龙撕裂的贯穿伤。


    那道被灵力暂时护住的伤口,此刻严重崩裂,血滴从空中纷纷洒落。


    当龙再次凝聚全力,准备扑上来时,墨七终于不再只是化解。


    他的身影倏然消失,下一瞬,他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龙的正前方,距离近在咫尺。


    墨七没有攻击,只是抬起一根食指,狠狠点在了龙不断淌血的伤口正中。


    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它为这一击凝聚的灵力再次被溃散。


    墨七没有松开手。


    他的手指微曲,骤然发力,抠下了龙伤口旁碎裂的鳞片。


    瞬间,龙痛得缩紧身体,怒吼贯穿云霄。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不远处的县档案馆里,杨光河忧愁地望向窗外突然倾盆的大雨,“这潭州市的天气预报啊,真是没一天准的。”


    雨水和着龙的血,淌红了潭州市龙王庙的地砖。


    年轻的银龙彻底陷入了暴走。


    龙身在结界里疯狂撞击,碎鳞和着龙血飞溅,肆意发泄打不赢墨七的愤怒。


    墨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当银龙终于耗尽了体力,气喘吁吁地伏在地上,抬起怒火燃烧的蓝眸望向他时,他才举起拔下的鲜血淋漓的龙鳞,向对方示意。


    “看这血。”


    墨七的红眸平静地穿透龙的暴怒和狂躁。


    “龙族每一枚鳞片,每一滴血肉,都是凡人求之不得的灵药。你本可以把这些都化成保护她的力气,可现在,你却在用它更快地伤害你自己。”


    银龙不知听懂了没,仍是凶狠地对他龇牙。


    墨七摇了摇头,把鳞片攥回掌心。


    哎,年轻人啊……


    “你就这么想进去找她?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现在的她,需要你吗?”


    墨七注视着银龙的蓝眸。


    银龙没有回答。


    那双如惊涛一样愤怒的蓝色眼睛中,浮现了一丝茫然。


    墨七的目光中有一丝怜悯,但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不,其实你也清楚,她根本就不需要你。”


    听到这句,银龙的表情极度纠结,像在冲击和迷茫中反复撕扯。


    最后,它实在想不明白,只好陡然爆发出一声高昂的龙吟,像是在纯粹地发泄自己复杂的情绪。


    高强度的声波震碎了龙王庙的庙檐,而它因为进攻姿态而高高竖起的银色龙尾也猛地砸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


    它终于消停了。


    墨七立于云端,悠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结果。


    他早就明白,龙的愤怒,不过是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本能反应。毕竟是刚刚入世的年轻小龙,情绪调节能力差一点也很正常,他能理解。


    只不过……他看着杂碎的地砖,和碎裂的呜咽,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会儿善后的工作,可不轻松啊。


    锁龙阵中,纵然识破了幻象,丁依却仍然困在其中。


    常年与幻象缠斗,她很清楚,看破仅仅是开始。如何走出去,才是真正的考验。


    十五岁那年,叶瑾瑜的话言犹在耳。


    “你有天分,但杂念太重,容易走火入魔。”


    “我教你两招,第一招是自封灵脉,但我希望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可惜,丁依上次提前用了这招,即便到了万不得已,现在也用不上了。


    叶瑾瑜教她的第二招是什么?


    “想一个锚点,能让你离开幻象、回到真实的锚点。”


    “那个锚点,是你心中觉得的,全世界最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比如说你的家……好好好,头别摇了,摇得为师都晕了……那你自己想想吧,除了家之外,还有什么能做你的锚点。”


    “总之,用你的灵识紧紧抓住那个锚点,像握住一根绳子一样,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幻象中扯出去。”


    也许是叶瑾瑜的洗脑太成功,这些年来,丁依时不时地就陷入担忧自己走火入魔的恐惧。


    每当这时,她就会练习这两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自封灵脉的手法,她不知练了几千几万遍,早已滚瓜乱熟,才会在那天面对金蟾精时,行云流水地就使了出来。


    至于锚点……


    丁依把思绪沉入心底,去想象叶瑾瑜说的那根“绳子”。


    风吹过苹果树精的树冠,陶叔摘了一颗苹果,“咔嚓”啃了一口。


    人鱼发脾气时漏水的地板,物业打来的电话。


    九头乌鸦的九个头一起聊八卦,吵得她忍不住拧起眉毛。


    小桃源里,看到狗妖旺旺的眼睛终于恢复光明的那一刻。


    过年,挤满妖行街的山魈、年兽崽子和小灯笼精。


    戌铃烤的棉花糖。


    叶瑾瑜的蓝色贝雷帽。


    晦明一脸瞧不起梁凡和叶瑾瑜的蠢把戏,但还是跟着他们一起整蛊自己。


    ……


    丁依把这些“锚点”,一颗颗的,像串珍珠项链一样,串到那条绳索上。


    只差最后一颗,她就能走出幻象。


    这时,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柠檬清香。


    第68章


    被一股力量重重一扯, 丁依仿佛从高空中坠落。


    落地的瞬间,她陡然睁开了眼。


    滴答,滴答,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冰凉的水珠,滴落在她的额头上。


    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她发现自己整张脸都湿了。


    周围的环境很黑, 很暗, 还很冷。


    “阿嚏!”


    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喷嚏。


    「你终于醒啦!」


    一声惊呼, 在她的手腕上响起。


    即便电子音已经过滤掉了大部分情感,她还是能从声音中听出噬信灵的兴奋。


    丁依松了口气,又有些遗憾。遗憾的是,这次她还是没搞清楚,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不是幻象的。


    她撑起身来,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巨大石洞里的水潭边。眼前, 是一大片黑暗的水面, 水面中央,浮着一块小小的孤岛, 上满横七竖八地穿着锁链。


    石窟、水潭、锁链, 一切都和金蟾精的石窟幻境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 是锁链里没有绑着一条……一条龙。


    虽然每根锁链都绷得紧紧的,里面却空空荡荡的。


    不过, 锁链边的空地上,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凡人男孩,正倒地不起,像是昏迷了一般。


    丁依眯眼细看。


    噢, 果然是她那被妖怪附身的衰仔弟弟,丁立。


    此刻,丁立的下半身浸在潭水里,校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沾在苍白的脸颊边,像条被浪头打懵后冲上岸的鱼,一动不动。


    丁依刚起了身,只听噬信灵又出声了:


    不用担心,食画鬼说你弟弟没事。」


    话音未落,丁依已经稳稳坐了回去。


    对一个姐姐而言,讨人厌的叛逆期弟弟看起来最顺眼的时候,就是他安详地处于昏迷中的时候,即便这个昏迷方式,看起来对他本人来说并不太舒服。


    “食画鬼是谁?”


    丁依注意到,噬信灵的话里出现了新名字。


    电子表里没有马上传来回答,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电流声响起。


    噬信灵似乎和谁交流了一番,才想起回答丁依的问题:「你刚刚问了什么?哦!你问食画鬼?它也是被画中龙吞掉的小妖怪之一。」


    丁依捕捉到信息,继续问:“所以,被画中龙吞掉的妖怪,都已经被它吐出来了?”


    「对,画中龙和我们一起进入这阵中后,那潭水中央的锁链立刻就起了反应,把画中龙锁了起来。」


    丁依立刻扭头看向潭中央。


    「不过,你可能看不到,因为画中龙的原身是画,锁起来后也还是平的,不过,我这边能看到,锁链底下是一幅石刻壁画。」


    噬信灵猜到了丁依在想什么。


    “所以,画中龙被锁起来后,就把它吞掉的妖怪,还有我弟弟,都吐出来了?”


    「对,我本来担心那些妖怪被吐出来后,也会被锁龙阵一起锁起来,好在并没有,只是它们目前都状态不佳,只能勉强维持虚弱的原身。」


    被吐出来的妖怪都是原身,丁依也看不到它们。


    “苹果树精出来了吧?”她问。


    「出来了,它正靠在你背后呢。」


    丁依依稀听到一阵树枝的簌簌作响。她转身,对着虚空点点头,算是和苹果树精打招呼。


    她又问:“地锦君呢?”


    电子表屏幕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仿佛在快速检索信息。


    几秒后,噬信灵遗憾地回答:「我不知道地锦君是哪位,抱歉,太多妖怪了,不过,你身后那株苹果树正在上下摇动它的树冠,应该是点头的意思,估计那位地什么君,也出来了吧。」


    “太多妖怪了?”丁依转头,“究竟有多少妖怪在我周围?”


    「数不清,反正,整个洞的岸上都挤满了,除了潭水里,那里有点邪门,锁龙阵的力量太强了,妖怪们都待不住,」噬信灵道,「啧,这画中龙可真是个大胃王,我看到也吓了一跳,吃这么多,也不知道它到底消化了几个,贪多嚼不烂啊!」


    丁依环顾自己空荡荡的周围,想象这里全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妖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默默祈祷,这些妖怪的原身最好都像苹果树精一样形貌可爱。


    也许锁龙阵没有锁住这些妖怪,就是因为数量太多了。


    这时,潭中央的锁链突然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伴随这动静,一阵浓烈的柠檬香味飘来。


    其实,从丁依醒来,这柠檬味就没有一刻消散,她心里本就在意,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噬信灵:“话说,那孩子也在这儿吗?就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


    「哪个孩子?你弟弟?那个脸很臭的凡人男孩。」噬信灵没反应过来。


    “不是他,”丁依忍不住皱眉,“是那个蓝头发的男孩。”


    噬信灵才知道她说的是龙。


    「他?他不是被巡狩使给留在阵外了吗,就在我俩面前,怎么,你不记得了?」它的声音犹豫起来,「话说……刚刚你晕倒了好久……嗯……还好吗?」


    丁依意识到对方在怀疑自己脑袋不清醒,看来,那孩子并不在这里,她及时收住话头。


    “抱歉,刚醒,可能脑袋有点懵。”


    但柠檬味还在源源不断地钻入丁依的鼻子。她实在疑惑,又换了种方式问:


    “那或者……你有闻到什么香味吗?”


    「喔!香味!又是香味!」噬信灵提高了音量。


    听它的意思,香味,似乎是玄机所在。


    「当然,我们当然会闻到香味。」噬信灵继续道。


    “为什么?”


    「因为画中龙,就是用香味,把这洞里的妖怪,都给吸引过来的。」


    说到这里,噬信灵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身旁的食画鬼。


    这个不成器的,明明已经被画中龙吞了一回了,居然现在还会被它散发出的香味馋得直流口水。


    真是邪了门了,这画中龙甚至都没有眼睛,怎么这么精准地猜到别人喜欢什么气味的?


    听噬信灵慢慢解释后,丁依大概懂了。


    所以,每个人每个妖,从画中龙身上闻到的香味是不一样的,但相同之处是,它们闻到的,都是它们喜欢的味道。


    看来,这画中龙,有极强的窥探人心的能力。


    其实,这样说来,倒也合理。


    作为一幅壁画,画中龙刚产生灵识时,极有可能无法移动。香味对人对妖,都有极大的吸引力,尤其它居然还有“对症下香”的能力。


    用这种方式,画中龙把它们骗来龙王庙,骗入自己的腹中,吸收它们的灵力和能量,换取自己离开龙王庙、获取实体的灵能。


    既然如此,丁依头顶又冒出问号。


    她闻到的……怎么会是柠檬味?


    应该是甜香味才对吧,比如说奶油的香味?或者刚烤好的蛋糕香味?


    看来,这画中龙窥探人心时,也并非百发百中。


    那边,锁链还在不断晃动。


    香气跟着一波一波传来,即使看不见妖怪们的动静,丁依也敏感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骚动。


    看来得快点出阵和墨七汇合,才能安心。


    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潭中央走去。


    随着丁依的靠近,锁链停住了,柠檬香味却骤然浓烈,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散发着甜香的网,兜头向丁依罩来。


    她明知道那是陷阱,还是迷糊了一瞬。


    下一秒,锁链突然向她飞起,潭水激荡,她赶紧退后了几步。


    「哎,小心!」


    噬信灵惊呼。丁依看不到,它可是看的到的。就刚刚,原本被绑在锁链中央的石刻壁画,突然如同一张人皮般飞起,试图裹住丁依,把她拖入阵中。


    太吓人了。


    丁依平复心神,换了个方向,试图重新靠近阵中。


    然而,锁链再次起飞,这次她被绊住脚踝,连滚带爬地才躲开。


    「看来,这画中龙还贼心不死,既然暂时拿它没办法,要不咱们先退回去吧。」


    噬信灵忍不住开口。


    丁依本就有点着急上头,被噬信灵一催,心气更是往上浮。


    这时,察觉到自己头顶的百汇穴隐隐作痛,想起刚刚自己误入幻象前的经历,她立刻警觉起来。


    她退后两三步,差不多远离画中龙的攻击范围,就地闭上眼,开始呼吸吐纳,将翻涌的心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见丁依突然站定闭眼,噬信灵吓了一跳,不断呼唤她「喂!喂!你怎么了!」生怕她在这个时候再昏倒。


    还好,没两秒,丁依就睁开了眼睛。


    “我没事。”她安慰噬信灵,显然是听到了它刚刚的呼唤。


    噬信灵安下心来。「那我们先撤回岸边吧。」


    “嗯好,不过……那香味……你还闻得到吗?”


    「香味?你是说,画中龙散发出来引诱我们的诱引?」


    噬信灵像是奇怪她为什么这么问似的。


    「这么浓,怎么可能闻不到?」


    是吗?可她现在闻不到了。


    丁依不知想到什么,伸手解开了手腕上的电子表,转身投掷到了岸上。


    紧接着,她没有后撤,反而迈步向前,向画中龙所在的阵眼走去。


    「喂!!你干什么?这是往前!」


    噬信灵措不及防被丁依丢下,惊愕不已。


    「你忘了墨七说的吗?这锁龙阵不一般,大意了,小心有去无回。停下!你已经进入它的攻击范围了!」


    看到锁链再次扭动地攻击丁依,噬信灵的电子表面像是亮起了警示灯一般疯狂闪烁。


    可丁依却没有回头。


    着急地观察了一会,噬信灵发现了异常之处。


    这一次丁依靠近时,画中龙的反应,和刚刚明显不一样了。


    虽然它还在不停地用锁链攻击丁依,可却屡次找错了方位,导致它看起来,只是徒劳地抽打着空气。


    唯一一次差点击中丁依,也像是误打误撞。


    为什么?是刚刚丁依做了什么吗?


    在画中龙激起的惊涛中,丁依一路走到了阵法中央,它身旁的咫尺之处。


    锁龙阵内部的阵眼,就在她的眼前。


    确定了阵眼的位置,丁依刚要上前,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走了两步,靠近倒在那里的丁立,像拎狗似的拎起了他的后领子。


    昏迷中的丁立像在做噩梦似的,紧紧锁着眉,估计也被这锁龙阵中的力量引导,误入了意识的幻象。


    看到丁立这小子,联想到出去后一连串的麻烦事,丁依刻意平息的内心,忍不住涌起一丝波澜。


    刹那,她再次闻到了柠檬香味,而画中龙的铁链也随之而至。


    丁依一个闪避躲开,然后深深吸气,又缓慢吐出,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


    于是,下一击,铁链再次失去了方向。


    柠檬香味也随之消失。


    看来,画中龙又“看”不见她了。


    毕竟,它没有眼睛。


    正如戌铃当初所说,没有眼睛的妖怪,“看见”万物的方式各有不同。


    比如这画中龙,它看见的不是万物的实体,而是万物的欲望。


    只要丁依关上自己的七情六欲,她在那画中龙的“眼”中,就等同于一片虚无,它自然无法攻击到她。


    任凭画中龙独自在锁龙阵中发狂,丁依心中一片清明,如古井无波。


    她仰头看向洞顶。


    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也不知这锁龙阵,究竟处于多深的地下。


    没再犹豫,按照墨七教给她的,丁依以指代笔,在阵眼处画起符来。


    她的灵脉虽然封了,画符的基本功却没有丢。


    暗红的光芒再次亮起,以丁依为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


    眼看只差最后两笔,阵法出口就将完全开启。


    这时,一个滑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嘿,你知道,你弟弟最讨厌你的是什么吗?」


    这声音里肯定有点猫腻,光是听见它,丁依的心底就忍不住一痒。


    她手上画符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下。


    柠檬香味,又起来了。


    察觉到丁依内心的变化,那滑腻声音十分满意,继续道:


    「他最讨厌你的,就是——」


    说话声戛然而止。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画中龙爆发出一声愤怒咆哮,再次将铁链向丁依甩来。


    丁依轻巧地躲开。


    符咒的最后两笔已经完成,她转身离开阵眼,飞速向岸边跑去。


    她也是个锚点,现在,她这个锚点,要带小妖怪们离开这个噩梦,离开锁龙阵。


    至于画中龙,它是要继续在这锁龙阵中困兽之斗,还是束手就擒,都跟她没关系了。


    暗红的光芒不断涌出,托起丁依和其它妖怪缓慢上升,过程与她进入阵法时何其相似。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误入幻象了。


    整个石窟剧烈震颤,发出金石交击的刺耳噪音。


    被束缚在潭底孤岛上的石刻壁画剧烈扭曲,无数条痛苦的画中线条,如万蛇出洞般试图挣脱平面,却最终被无情的铁链狠狠锁住。


    在阵法出口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这幅扭动的石刻壁画下定决心,想要绞碎铁链。


    可锁龙链被发力绞断的瞬间,一把巨大的铡刀从天而至,狠狠对穿过这画中妖怪的灵核!


    与之同时,锁龙阵彻底关闭,离开的众妖,无人看见这一幕。


    这画中龙,终究只是个凭着几分机巧、强吞他人修为撑起门面的百年小妖。根基浅薄,心比天高。锁龙阵这最后一铡,斩断的不止是它的灵核,更是它强借来的百年道行。


    不过片刻,那曾小小搅动起锦州这一座小城里风雨的小妖便彻底灵识溃散,无声无息地,湮灭于这地底阵法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丁依没想到,当她终于回到现实空间,最先迎接她的,居然是催命般的电话铃声。


    紧随其后的,是墨七带着赞许的温和红眸。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个身影猛地挤开了。


    龙几乎是扑到丁依眼前的。


    他的一双蓝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未褪的恐慌。


    看着龙的脸,她模模糊糊地想:这孩子,怎么比她进入阵法前憔悴了这么多?连一头蓝毛都毛糙了不少。


    不会是……她已经在锁龙阵里待了很久吧?阵中半日,地上三年?


    这时,阵法彻底关闭的灵力余波猛地将丁依推了出去,她一个踉跄,整个人摔进了龙的怀里。


    龙的手臂收紧,稳稳地接住了她。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丁依却突然整个人一激灵,像被闪电劈了似的,从他的怀里弹了出来。


    怀抱骤然落空,龙愣在原地,那双蓝眼睛里的担忧,瞬间被无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取代。


    他像做错了事的大型犬,下意识地向前半步,然后停住,观察丁依的脸色,再偷偷走近两步,用鼻子嗅闻一番。


    闻完,龙的表情却更迷茫了。


    他的眼中闪着不解和执着。看了看她,他继续走近了两步,试图凑近她的脖颈,想闻得更清楚一点。


    太靠近了。


    即使只用余光,丁依也能看到,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此刻湿漉漉地映着她的倒影,也映着他的担忧和追问,几乎要黏在她的皮肤上。


    一股热意涌上耳根,她猛地偏开头,狼狈地错开他的视线。


    之前她怎么没有意识到,这孩子的距离感有这么大的问题?


    莫非他是刚入世的小妖怪,一点不会凡人的规矩?


    但不论如何——


    丁依艰难地定了定神,先后退了两步,又后退了三步,然后,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强迫自己回忆刚刚在地底的遭遇,而不是想些有的没的。


    尤其是不能再拿这孩子身上的味道,与刚刚那画中龙窥探她心底后散发出的诱引,去作对比了。


    第69章


    盛夏, 是小妖怪们求偶的季节。


    丁依踏上妖行街时,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件事。


    她一穿进镜花溪,扑面而来的就是甜腻过头的花香、烈日炙烤出的树脂气, 这其中还夹杂着某种浓郁又充满能量、像是生物腺体分泌物的躁动气味。


    或许是吸入了太多这种气味, 连谛听草都变得格外疯狂。她踏上谛听草丛时,它们的大叶片都在拼命摇摆,简直像有一百条画中龙在旁边试图诱惑它们。


    这几年, 丁依总是下意识避开在夏天来到妖行街。


    这个特殊季节无处不在的旺盛生命力, 似乎无形中激起了她的某种不安。


    不过, 这次回来,她察觉到自己的心态好像有了变化。


    她轻轻扒拉开谛听草往她身上缠绕的大叶片,迈开大步,向妖行街的石板路走去。


    夏日的妖行街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美丽与躁动。


    小妖怪们都变得更“鲜艳”了。鸟妖们集体换上了色彩鲜艳的羽毛,在街上四处起舞。桃花妖的花朵开得异常娇艳。鹿妖们一言不合就在街边互相用鹿角顶撞起来。


    一路上,所有小妖怪看到丁依时, 都过分热情地冲上来抱住她。它们高涨的情绪显然受到无处不在的气味影响。


    丁依一改之前的抗拒, 欣然回应了它们强烈的欢迎仪式。


    不过, 因为她的灵脉还没完全恢复畅通,妖怪们的身影还是时不时地会从她的视野中消失, 所以她的回应颇为艰难。


    就像刚刚, 她因为无法“看见”马妖, 差点被马妖踢了一蹶子,只因为她在和马妖打招呼时, 一不小心拍到了它的马屁股上。


    一路用这种盲人摸象的方式,丁依磕磕绊绊地走到妖事局的大门前。


    这是一座青砖灰瓦、门庭高阔的建筑,据说当初是仿造凡人的衙门建造的,虽然里面完全不是一回事。


    丁依注意到, 朱漆大门前原本端坐着的一对石狻猊消失了。大门开了一条缝,门里传来凶狠的猛兽吼声,她想了想,还是伸手敲了门。


    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刺激,里面的吼声更激烈了,还伴随着石头磕碰的粗糙声响,似乎十分不欢迎丁依这位来客。


    晦明气急败坏的呵斥声响起:“够了!如果不能好好看门,就把你们磨成粉末撒进山沟里——谁在外面?”


    “是我。”丁依喊了一声。


    门内安静了一瞬后,兽类的吼叫声再度响起,但立马就被什么压制住了。


    晦明的声音比刚刚放轻了些:“……稍等一下,我马上开门。”


    一阵略显匆忙的衣袖拂动声,虚掩的门被哐当一下拉开,动静之大,让丁依微微惊了一下。


    晦明站在门后。


    他的一头黑发似乎刚被匆忙捋过,衣襟也像是重新扯平整的,清俊的脸比上次见憔悴了不少,连红眸里的光都暗了几分。


    看来墨七说的没错,妖事局最近确实事务繁忙,折磨得傲慢的龙神之子都染上了几分凡人社畜的死气。


    晦明的目光落在丁依脸上,他习惯性地绷紧了下颌,这是他看见丁依的固定表情。


    随即他忍不住眉头一皱,突然凑近丁依的颈侧,鼻尖微动,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你怎么也一身这个味道?”


    不少妖怪修炼出妖身后,还保持着兽类的原始习性,比如嗅闻。


    晦明虽然向来瞧不起凡人,但相比较而言,他显然更认同凡人的行为方式,日常经常表达对小妖怪们展露兽性的嗤之以鼻。


    现在他毫不自觉地做出嗅闻,多少也受了求偶季的影响,这个发现,丁依并不准备提醒晦明。


    说起来,即使都是嗅闻,不同妖怪个体的嗅闻方式各有不同。


    比如,同样是人形,那个蓝发孩子闻她的方式,明显更接近兽类。比如,丁依总能听到他嗅闻时鼻子喷气的声音,甚至有时候,她会怀疑他准备噗嗤打个响鼻。


    而晦明闻她的动作,就更接近凡人。


    想到这里,丁依突然有点好奇,自己身上究竟是一股什么味道。


    “怎么突然发呆了?”


    晦明狐疑地问,忍不住吸了两下鼻子。


    丁依正要回答,就看到他的裤脚管边一左一右各挤出两个大脑袋。


    两只石狻猊从晦明身后蹿出来,嗷嗷地叫着扑向了丁依,用它们粗糙的岩石舌头舔丁依的脸。


    “哎哟,”丁依提高了音量,“别舔,你们舌头剌人,好疼!”


    晦明则咬紧了后槽牙,“你们干嘛?给我回去!”


    他一手一个地拎住两只石狻猊的后颈皮,用力把它们丢进屋里,只听里面传来一阵石块互相撞击的叮里哐啷,然后在一道红光后,彻底没了声音……


    “好了,这下终于清净了!”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晦明重重地撑开。大门狠狠撞在外墙上,墙体的石屑簌簌而下,丁依看得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晦明对自己过分的力度毫无察觉,也没注意到刚刚这一番大动作又把他的头发搞乱了。


    他用背顶着门,示意丁依跟他进屋。


    妖事局被分隔为一内一外两个大空间。


    石狻猊被晦明用束缚咒绑在了外间,反正它们现在躁动不安,失去了守门兽的职业操守。丁依路过外间时,看见两只石兽被红光五花大绑,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可惜她也爱莫能助。


    进了内间,这里堆满了杂物和各种生活用品,墙上也贴满了资料,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版的万象妖踪图,现在正是妖怪们最活跃、最爱闹出点小麻烦的时候,所以此刻的妖踪图上也闪烁着此起彼伏的红色小点。


    丁依下意识往潭州市的区域看去,那里只有零星几个红色小点。


    不知道那蓝发孩子是不是还在那一片活动,如果是的话,哪个红点是他呢?


    妖踪图旁边的墙上,密密麻麻贴着各地龙王庙的封印报告,最新一张是潭州市龙王庙“画中龙事件”的摘要,上面写了几行标注,仔细辨认的话有“未归档”“老蚌精”“善后情况待确认”等字样。


    最近妖事局太忙,龙王庙相关的案件,进度都搁置了下来。


    丁依对内间很熟悉。她径直找到了放零食的角落,从贴满贴纸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冰汽水,递给晦明一罐,自己打开了另一罐。


    知道丁依要来时,晦明本想问问她的近况,这段时间他心里攒了不少问题。


    比如,丁依为什么突然重新开始修行?


    还有,她居然请他爸——也就是墨七——消除了她那个讨人厌的弟弟之前偷看到的记忆。她是怎么想通的?之前自己和她说了好多次,她都不肯。


    另外,墨七和他说,丁依和一个偶遇的小妖怪结契了。虽然是临时的,但还是让晦明极为惊讶。


    据晦明所知,自从那件事后,丁依从来是拒绝和妖怪结契的,哪怕只是维持短暂通感的契约类符咒,哪怕叶瑾瑜开口,她都坚决不肯。


    不过,当晦明在接过丁依手中的汽水时,瞥见自己桌上堆满了来不及归档的案件报告,他就把这些问题抛在脑后。


    他忍不住地开始向丁依诉苦。


    最近这几个月,是晦明拜师到叶瑾瑜门下后,最忙最累的一段时间。


    不论是之前载着梁凡四处飞来飞去铲除龙王庙中占庙为王的小妖怪,还是最近独自留守妖行街处理求偶季的各种鸡毛蒜皮,都耗尽了这条尚且年幼的龙引以为傲的精气神。


    所以一见到丁依,他就无法克制地用诉苦的方式向丁依撒起娇来。甚至,每当他发现丁依走神看向旁边的墙时,就会义正言辞地批评她,让她专心一点。


    一开始,丁依还维持着耐心。


    到后面,当她再次瞥向墙上那些未结的案件,却听到晦明又把话题绕回来时,她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既然留了这么多烂摊子要处理,那我们难道不应该早点开始归档吗?再拖下去,我也没时间帮你了。”


    “别催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忙。”晦明下意识顶嘴,手里慢吞吞地翻开了归档的记录表。


    他把自己原本想问丁依的那些关于她的问题,都彻底忘了。


    对于器妖、物妖,以及噬信灵、食画鬼这类没有实体的妖怪们,求偶季对它们没有任何影响。


    它们甚至感受不到盛夏气温的炎热。


    最近,噬信灵有一个新发现,那就是自从食画鬼从画中龙肚子里死里逃生后,它比以前乖巧多了。


    比如现在,龙正跟着杨光河游览一座博物馆。


    尽管隔壁展厅里收藏着无数精美古画,但食画鬼还是安分守己地蹲在这个场馆角落的一幅小画上,一步也不肯蹿出噬信灵的视线范围内。


    真像老话说的:妖教妖,怎么教都教不会,事教妖,一教就会。


    相比之下,噬信灵更担心龙现在的状态。


    龙对噬信灵的担忧浑然未觉。


    此刻,他眉头紧锁,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听懂博物馆讲解员的介绍上,以抵御体内时刻不停的弥漫性灼热带来的不适。


    这种灼热,在他以前还是龙身时,偶然地强烈爆发过几次。这次的虽然还能勉强忍耐,但也导致龙变得不爱呆在室外,更愿意跟杨光河呆在有空调的博物馆里。


    对于龙的变化,杨光河乐见其成,他乐于接纳每一个突然变得好学的年轻人。


    在讲解结束后,他主动问龙听懂了没有,直到讲解员把同一段内容重复讲解了十遍后,杨光河才遗憾地放弃。


    晚上回到酒店,龙进了房间没多久就要再出去,因为杨光河说要再给他补补课。


    噬信灵忍不住提醒:「我劝你最好还是留点时间给自己运功疗伤,画中龙在你胸口插的那个大窟窿,到现在这么久了,好像还没愈合吧?」


    龙没理会。


    最近他根本无心运功,那道贯穿伤的状况,别说愈合,甚至比当初受伤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何况,其实龙自己并不希望这个伤口好得太快。


    「你不会……还在指望姓丁的那个女孩吧?」噬信灵问,「她当时是和你结了临时契约,承诺等她灵脉恢复了就给你施治疗术。可现在也过去好一段时间了,你看——她找你了吗?」


    第70章


    杨光河说的话, 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噬信灵说的话,让他本就不好使的大脑重新陷入迷雾。


    「她找你了吗?」


    这句话,和墨七那句“她根本就不需要你”, 像是两个铁皮燕麦罐头, 在龙空旷的脑袋里叮呤咣啷地撞来撞去。


    丁依确实没有找他,但他原本以为这是正常的!


    龙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两人结契的过程。


    在潭州市龙王庙分别时,是丁依主动开口, 问龙可不可以跟她结一个临时契约。


    在彻底解决掉画中龙, 救出丁立和众妖后, 墨七再次检查了龙胸口的这处贯穿伤,肯定地告诉丁依和龙:这伤,他确实治不了。


    原来,画中龙能持续地分泌一种毒素,这种毒素会顺着画中龙那泥浆一般的本体,缓慢地麻痹和腐蚀接触到它的妖怪和凡人, 并最终让画中龙得以控制和蚕食它们。


    其它妖怪和丁立还好, 毒性只在体表沾染, 随着时间流逝便会自行消散。


    而龙的贯穿伤在心脉附近。在画中龙扎穿他的瞬间,这毒就经由血液和灵脉流遍了它的四肢百骸和十二经脉, 虽然对他的灵核不会有什么实质伤害, 但至少产生了一个明显而糟糕的后果, 就是他胸口那个正漏风的大洞,目前难以用简单的治疗术直接愈合。


    如果说对于一条像龙这样年轻力壮的妖怪来说, 一处贯穿身体的外伤还不算什么,那招惹上这种毒性不强、却极其恶心人的妖毒,着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听到他们讨论龙的伤,苹果树精凑了过来。她已重新化为小女孩的模样, 说出的话却与稚嫩的嗓音和外表形成反差。


    “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没想到我是栽在这种毒的手上!”


    丁依问:“这种毒怎么了?”


    “类似这种毒素,许多植物精怪都能分泌。因为我们植物不像动物能主动出击捕食猎物,只能先用香味、花蜜、果实诱敌前来,再用毒素麻痹对方,这样才能伺机吸收对方的能量或者灵力。”苹果树精解释。


    如此说来,画中龙擅长散发诱人欲望的香味,再将被吸引来的妖怪和人吸入体内,也是如出一辙的思路。


    丁依问:“那这种毒该怎么解呢?”


    苹果树精抱歉地摇了摇头:“我们只管下毒,不管解毒,所以也帮不上你们。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据我所知,这种毒通常不致命,等过段时间,十有八九会自然代谢掉。”


    自然代谢掉……吗?


    丁依有些不安地转头,看着龙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贯穿伤,此刻正缓缓渗出猩红色的黏液,散发出腐败的甜腥气。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里面的血肉隐隐透着不祥的黑紫色。


    她当然也希望这毒能自己排干净,然后这孩子胸口的伤也能随之愈合。


    但万一不能呢?


    伤口的主人全程旁听他们商量如何解自己身体里的毒,脸上一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此刻看到丁依皱起眉,他又低头凑过来闻她。


    丁依把他推到一旁,自己沿着龙王庙的砖墙,一边踱步,一边思考。


    这孩子的伤口情况,确实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自然痊愈,当然最好,如果情况恶化……那说明这毒比想象中更难缠,需要一个擅长治疗术的人来抽丝剥茧地为他治疗和排毒。


    他是因为救她才受的伤,于情于理,都应该她来想办法善后。


    但她现在灵脉关闭,修为尽失,即便有心善后,也无计可施。


    想到这里,丁依犯起了难。


    这时,她看到墨七向她走来。


    墨七本是来催丁依快点离开龙王庙,等这里清空后,他还要清理痕迹,以免凡人发现异常,这也是巡狩使的KPI之一。


    没想到丁依看到自己过来,两眼突然一亮,伸手就把他拉到旁边。


    “借一步说话。”


    丁依小声嘀咕一番。听完她的想法,墨七扬了扬眉毛。


    “你果真要如此?”


    丁依点了点头。


    “你自己不后悔就行,你说的这个临时契约,我可以帮你们结契。”墨七表示他也没有意见。


    因为契约是临时的,所以结契仪式也格外简单。


    墨七让丁依和龙面对面站好,掌心相贴。他就地画符为阵,自己站于阵眼,在两人面前“吟诵”了这个临时契约的规则,然后将一道符咒打入两人相贴的掌心。


    当符咒的力量进入掌心时,一股来自对面的陌生的暖流,顺着龙的手掌直抵他的心脏,如此温暖熨贴,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


    他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股暖流来自丁依。


    至此,这契就算是结成了。


    根据墨七的“吟诵”,这个临时契约的规则非常简单,只有两条,以三个月为期。


    第一条规则。


    三个月内,如果龙的伤口恶化,将抽取丁依的灵力乃至生命力来疗愈龙的伤口,直至伤口恢复至结契时的状态。


    第二条规则。


    三个月后,如果龙的伤口没有完全愈合,伤口将转移到丁依身上。


    听完这两条临时契约的规则,噬信灵立刻安心了。


    等三个月之期一到,如果龙的伤口无法治愈,叶瑾瑜也不会坐视她这个徒弟丢了性命,肯定会出手相助。


    更何况,既然这伤口现在没大碍,说不定之后靠龙自己,也能把这毒素清得七七八八。


    龙这次受的伤,算是后续无忧。


    噬信灵想得很好,后续的实际情况,比它想得更好。


    本来,画中龙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大妖。它分泌的这毒素虽然恼人,到底也不是什么剧毒,龙日常的运功疗伤稍微勤快点,立刻卓有疗效。


    可没想到,察觉自己的伤口开始恢复后,龙居然一言不发,自己减少了运功疗伤的频次!


    甚至最近这一周,龙宁肯把时间花在去听那个姓杨的凡人老男人絮叨,也不肯用来治疗自己胸口那个透风的大洞!


    噬信灵实在是想不明白龙为什么要这样,才有了今天那一通问询。可没想到,它随口说的一番话,却正好戳中了龙的少龙心事。


    还沉浸在“教学”中的杨光河,丝毫没有察觉龙的异样。


    他点开手机里的照片,想给龙看照片上的一卷书画。


    “这画,是一个古时候的典故,叫‘叶公好龙’。”杨光河道,“讲的是有一位叫叶公的古人,非常喜爱龙,爱龙爱到骨子里……”


    这边他自顾自掉书袋,那边,龙的脑袋里,还是嗡嗡嗡地只有那两句话。


    “她找你了吗?”


    “她根本就不需要你。”


    这两个声音如此聒噪,烦得龙心头火起。


    他突然觉得胸口的灼热更严重了,热得他想把这身人形皮囊撕碎,就地现出龙身,然后破窗而出,直接翱翔在天空之中!


    突然,一声尖锐的布匹撕裂声响起,把杨光河和龙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声音?”


    杨光河狐疑地起身,检查他们坐着的沙发,又扯了扯旁边的窗帘,没有发现异样。


    确认杨光河不准备再追究刚刚的异响,龙才悄然移动了一下,把那处沙发套上的豁口更稳妥地埋在自己屁股下面,然后有些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


    好险。


    刚刚,他那尖锐的龙爪爪尖,居然在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时候冒了出来,导致他的的手指稍一用力,就将酒店原本结实的沙发罩子抠裂开来。


    爪子收不回来,他的手上不敢再动作,却又感到脖子瘙痒难耐。他藏着指尖,用手背蹭了一下,原来是莹白的龙鳞悄悄地从后颈冒了出来,他只好又拉高了衣领。


    龙鳞和龙爪还勉强可以藏起来,但他胸口的灼热还在熊熊燃烧。


    舔了舔干裂的嘴,他心想:这一定是因为自己太想见到丁依的缘故。


    那边,杨光河还在继续他无龙在意的“教学”。


    “你一定很好奇——这个叶公有多喜欢龙?他的衣服、酒杯、房梁、柱子上啊,都绣满、刻满、画满了龙,他喜欢龙喜欢到——要无时无刻看见龙——才会高兴。”


    龙终于听进去了一点。


    他觉得自己很能理解叶公,因为他就像叶公想见到故事里的龙一样,无时无刻不想见到丁依。


    即使知道了丁依不想来见他,也不需要他,他却依然很想见她。


    甚至,“想见她”的这个念头一起,他乱哄哄的心就突然安宁了一点,像是有甘泉流进了极度干渴的嘴里。


    对啊。


    龙脑子中灵光闪现。


    他完全可以像上次在潭州时一样,直接飞去找丁依家的窗户外面。她在睡觉,不会知道自己来过。


    他可以偷偷去见她。


    光是这样想着,他那条看不见的尾巴就恨不得要摇晃起来。


    这时,杨光河动了一下。


    沙发垫子的移动拉回了龙的思绪。


    他听到杨光河还在继续说:“天上的真龙呢,它听说这叶公如此喜欢自己,也非常感动。它觉得,叶公见到自己,一定会非常高兴,于是它便亲自去找叶公……”


    龙嘴也不渴了,脖子也不痒了,一双蓝眼睛发着光,炯炯有神地注视着杨光河。


    然后,杨光河用力一拍大腿,喝道:“可谁能想到!那叶公一见真龙,非但没迎上去,反倒扭头就跑!你猜为甚?原来啊,这叶公喜欢的,不是真正的龙,而是他想象中的龙,所以他看见龙呀,一点也不高兴,反而很害怕,吓得呀,是魂飞魄散!”


    他特意把图片放大给龙看:“你看这画,画得多活灵活现!你看叶公,这耷拉个脸的表情!你看这龙长长的尾巴,把叶公的房间都给撑爆了,换作你是叶公,你能高兴吗?”


    杨光河说得口沫横飞,龙眼睛里的光却消失了。


    他那看不见的尾巴不摇了,看不见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手腕上的电子表发出电流的滋滋声,是噬信灵想提醒他什么,但龙一点也不想听了。


    盛夏的吴中市又热又闷又潮,集结了所有不利于凡人生存的因素。


    一走出开了空调的高铁站,杨光河就叫苦不迭。


    他这次回到吴中市,是被他弟弟给叫来,给他弟弟的纪录片当学术顾问,还没来得及入住酒店,就被弟弟一个电话叫去了剪辑机房。


    “唉,急急急,一天到晚就知道急!”杨光河抱怨道,“好作品是急出来的吗?”


    他嘴里这么说,手上却已经点开导航APP,查起了去剪辑机房的路线。


    “不好意思啊,龙兄弟,你自己先去酒店入住吧,我临时有点自己的事要做。”杨光河充满歉意地和龙暂时分别。


    正巧,龙其实也有点自己的事要做。


    准确地说,是他的“手表”有点自己的事要做。


    高楼林立的商业街上,食画鬼沿着铺满广告画的墙壁快速往前攀爬,龙紧随其后。


    「慢一点!你俩慢一点!旁边的凡人都拿手机拍你俩视频了!」


    灵识里,噬信灵声嘶力竭地喊道。


    但龙实在停不下来,他已经热得快要冒烟了!


    终于,食画鬼的狂飙猛进,中止在一个花花绿绿的店面招牌上。


    龙也跟着停下脚步。


    「做得好!食画鬼你认路认得很准,就是这儿。」


    他脑中,噬信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就是这家——呃——我看看什么名字来着——“小狗咖啡馆”!」——


    作者有话说:本章引用了“叶公好龙”的典故,出自西汉·刘向《新序·杂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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