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玉殿晋封的旨意是刘恩学亲自送来的。
来得不巧, 玉婕妤正捏着一块枣泥芡实糕,慢騰騰地小口抿着,刘恩学也没法子, 赔着笑耐心候着。
好不容易等她用完了,玉婕妤又要净手, 白巾子擦拭后,再仔仔细细地涂上香膏。
终于,薛似云走下贵妃榻, 往刘恩学面前站定, 脸颊上挂着笑窝:“刘内侍,我就是慢性子,您是知道的。”
这股娇滴滴的劲,还真是要了命了,难怪陛下着了她的道,刘恩学暗暗地想。
他双手捧出圣旨, 扬声道:“請玉婕妤接旨。”
薛似云行大禮领旨。
总算是结束了, 刘恩学松了口气,正要告退, 就听薛似云不大满意的语气:“哎呀, 又是玉又是妤的,真是绕口。”
刘恩学压着声道:“婕妤慎言。”
薛似云輕飘飘扫他一眼,故意道:“刘内侍怕什么?殿里拢共就几个人,话要是传出去了,还怕逮不着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恩学身后,拖长了声儿:“欸,有个从前没见过的新面孔。”
刘恩学让出一个肩膀的身位, 示意他站到前头来,“婕妤眼睛尖,这是臣新收的徒弟,姓陈,单名禮。”
年纪不大,细皮嫩肉,长相颇具阴柔之美。
薛似云上下打量一番,又看刘恩学:“怎么,这是特意带过来给我认一认脸的?”
刘恩学道:“婕妤说得是,这是臣新收的徒弟,往后还請您多多关照。”
陈禮跪了下来,垂首恭敬道:“陈禮请玉婕妤金安。”
薛似云摆摆手,笑盈盈地说:“嗯,跟着你师傅好好学,大有前途呢。”
刘恩学笑道:“娘子这话真是折杀臣了,臣还要回太极殿复命,先告退了。”
忍冬递上彩头,刘恩学也不客气,示意陈礼收下。
刘恩学离开后,文华适时提醒道:“这回董婕妤晋了充媛,虽说是九嫔之末,却也是后宮里正经的娘娘了。”
“嗯,你替我张罗一份贺礼,明日我去拜见她。”薛似云忽然觉得,身边有一个人替自己分忧也不錯。
文华领命退下。
忍冬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輕极輕的“哼”,刚刚好被薛似云抓住,她知道,这小姑娘是吃醋了。
薛似云去搂她,一双云黛细细弯弯,笑着说:“咱们去吃糕点,有你愛吃的红豆沙。”
忍冬惊讶道:“娘子还记得我愛吃红豆沙?”
“怎么不记得。”薛似云捏了捏她脸颊嫩肉,“小醋坛子,我还记得你爱吃香橙。”
主仆两人亲亲热热地往里走。
薛似云道:“文华是宮里老人,有她张罗打理,我能省不少心思。”
忍冬不服输,翘着嘴说:“我也帮娘子做了许多事,只是娘子不知道罢了。”
素手撩起虾须帘,薛似云的视线落在花架上一只长颈白瓷瓶上,分神在想是插两枝红梅,还是黄梅更显得雅致,嘴上敷衍道:“好啦,有你一直陪着我,就算是帮我大忙了。”
夜里,皇帝照例宿在群玉殿。
李频见沐浴后坐在榻上看书,这一页看了许久。
薛似云穿着宽松的寝衣,沾着湿气的乌发散在身后,极其自然地甩鞋上榻,攀着他的肩膀说:“怎么了,看不进去嗎?”
李频见笑意悠悠地将书一合,侧过脸凝着她的眼睛,“你这个小娘子什么都不懂,我是在装模作样。”
“这有什么好装的。”她还真是不太懂。
“苦等美人沐浴,算一件糗事。”
李频见搂着她并排躺下来,一沾着枕头,浑身上下哪哪都透着累,舒坦又困倦地说:“听刘恩学说,你不大喜欢婕妤这个位分?”
好嘛,刘恩学还真是个告状精。
薛似云抿了抿唇,刚要解释,就听他说:“且忍一忍,过了中秋,我再给你挪个位置。”
她心头“咯噔”了一下,有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笼着,一时不知道該回什么。
李频见捏了捏她腰间痒痒肉,询问:“小娘子还不高兴?”
薛似云一面扭着腰,一面将脸埋起来,声音闷闷地:“没不高兴,婕妤挺好的。陛下别折腾啦,省得被前朝戳脊梁骨。”
“你这时候倒谦虚起来了。”李频见笑了起来,他探身去吹灯,榻上的狭小空间一下就漆黑沉重,“小狐狸还算有点良心。”
他贴了上来,她被他纠缠着紧紧抱住,心律与呼吸渐渐融合,出奇的一致。
薛似云清楚的知道,她犯糊涂了,却无能为力。没有爱上,却也没有抗拒,反而深陷在温暖的空虚中。
她终于一脚踏进了美丽的深潭。
子夜时,李频见浅眠转醒,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神情里说不上喜不喜欢,更多的是清冷的审视。
他们之间不一样了。
紧紧相拥时,他能听到她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她身体一瞬间的生硬,以及犹豫不定地接受。
李频见不能否认,他也同样有那么一瞬间,想长久地停留在这里。薛似云与他一样,有着同样虚伪炎凉的目光,猜忌多疑的灵魂,在她这里,李频见感到了久违的慰藉。
李频见再次抱住了她,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日上三竿,晨光透过纱帐,细碎地洒在他的眼皮上。
他悠悠转醒时,正巧对上薛似云的眼睛,自然而然地问:“睡得好嗎?”
薛似云錯开眼,将紧扣在腰间的手掌掰开,慢慢坐起来,轻哼一声:“不大好,一只大狗熊压得我难受。”
李频见笑了笑,伸手又要去拽她,“难得休息,陪朕再躺一会。”
薛似云半倚在他身上,轻轻推搡了一回:“可不能躺了,刘恩学都进来催三回了,太极殿有一堆折子等着陛下批阅呢。”
李频见一听要批折子,颇为苦恼地捏了捏眉心,“左右你没事,去太极殿侍墨吧?”
薛似云搖一搖头,直起身子,一本正经道:“后宮不可干政。”
李频见挑眉道:“朕恕你无罪。”
“陛下一言九鼎,说话算数。”薛似云忽然跪坐在榻上,素净的脸颊上浮着一抹得意之色,“玉婕妤领旨谢恩啦。”
李频见靠在床头,歪着头看她,沉眉道:“嗯,朕的玉婕妤很会算计,不肯吃一点亏。那么敢问玉婕妤,现在可以为朕侍墨了吗?”
只见玉婕妤行云流水般爬起身,抬腿跨过皇帝,撩帘下榻,毫不留情:“不成,今日要去拜见董充媛。”
“你怎么同她玩到一处了?”李频见跟着下榻,“为了她而回绝朕,这笔买卖不划算。”
薛似云转去里间更衣,反过来怪他:“如今后宫拢共三人,妾总要同两位娘娘说话见面吧?”
李频见“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见归见,别走心。”
他什么意思?薛似云装作没听见,不再接话。
等到她更衣完毕后,早已不见皇帝的身影,忍冬笑着说:“刘内侍听见陛下起身的动静,火急火燎地就将人请走了。”
“给瑶光殿的贺礼,准备妥当了吗?”她坐下来问。
站在一旁的文华回道:“两柄乌木石榴猫蝶团扇,既不扎眼,也挑不出错。”
薛似云微微点头,点评道:“嗯,你办事确实不俗。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玉婕妤的轿落在瑶光殿外,早有宫人等候,一路引她至主殿。
进了主殿,但见董充媛穿金戴银,一身芍药红,极端庄地坐在主位上。
“妾请充媛娘娘金安。”薛似云行礼拜见,“这是妾的心意,娘娘笑纳。”
董秋和受了她的礼,而后赐座看茶,命宫人呈上回礼。
红木匣子送到眼皮底下,薛似云微微扫了一眼,是一支金镶珍珠簪。她伸手取了出来,侧过身递给忍冬,忍冬不知婕妤是何意,还是文华反应快,迅速接过珍珠簪,插进了婕妤髻间。
充媛添妆,千恩万谢都不及立刻打扮上,文华望着玉婕妤的背影,她年纪虽轻,人情世故上却老练,果真是玲珑心思。
董秋和点点头道:“这支簪是先皇后赏赐的,我珍藏许久。今日见你戴着,浑圆饱满,莹莹夺目,果真是好看。”
薛似云平静道:“娘娘的礼太重,妾不知道該不该承。”
“留在我手上,是珍珠蒙尘。”董秋和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在婕妤这,便是闪烁生光的宝物。”
薛似云微微一笑:“那妾就安心收下了……娘娘,怎么不见楚楚殿下?”
“公主染了风寒,在殿内休息。”董秋和忽然站起身,问她,“婕妤想要看一看公主吗?公主前两日嘴里还念叨着那个像仙女一样的薛姨姨。”
“恭敬不如从命。”薛似云了然地笑了笑,只身跟着董秋和走进殿内。
李楚果然病了,蜷缩在被子里,小脸惨白,嘴唇烧得赤红。
宫人告退,殿内只有她们两人。
董秋和若有无地看了薛似云一眼,自言自语地道:“艳云仙台的宫人疏忽,让公主受了寒,高烧三日不退。”
原来如此,董秋和是在点她呢。
除夕家宴后三日,李频见夜里都宿在群玉殿,白日里要处理政务,想必也是没空来看李楚。
“娘娘是在怪我?”薛似云实实在在地看着她,想笑,又碍着李楚生病,只是摇了摇头,“不大合适吧。”
董秋和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有嘲讽之意:“婕妤误会了,我根本没有去请陛下。”
薛似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贤妃不许。”董秋和的声线不受控制地带了恨意,“她要以李楚来治你妖媚祸上,扰乱宫闱之罪。”——
作者有话说:【4月23日 12:00】
第32章
薛似云将视线一路从董秋和顿面上扫过, 最终停在了李楚煞白发灰的脸上,她直挺挺躺着,安静地吓人, 不像是睡着。
她冷淡笑了,直白地说:“充媛是想, 卖我一个人情,更是想拉我入伙,以此抗衡賢妃。”
董秋和摇头否认:“不, 我不想对付任何人, 我只是不想我的女儿夹在其中受尽苦楚。”
“哦,原来你还知道她是你的女儿。”薛似云冷冷地盯着她,透过她仿佛看见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家人,“第一次见面,你带着她站在雪地里,那么冷的天, 讓她赤手玩雪, 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冻得通红发抖。”
薛似云恍然,当日她说董婕妤是棋子, 实则都是执棋人, 只有脆弱易碎的李楚才是棋子。
董秋和沉默片刻,被当场戳穿,她也没有话再掩饰下去了。
她的神情慢慢地鬆弛下来,无可奈何地斜了一眼李楚,笑了笑:“你不是我,不会明白我的难處。”
薛似云抱肘反问:“你既知我不明白,又为何要告诉我?哦,原来充媛是存心来找不痛快的。”
董秋和面色一沉, 问:“婕妤此刻说这样的话,不覺得有些晚了嗎?”
“我应允了你什么?”薛似云有一絲好笑地望她,“又有何承诺?”
董秋和微微皱眉道:“本宫以为,玉婕妤今日前来,是已经将往后的日子想得清楚明白了。”
难道她抛出的条件,还不足以薛似云站队嗎?
薛似云仍旧是笑:“今日见了充媛,明日也可以见賢妃,我何必这么早打算往后?”
董秋和冷冷看着她道:“如今你有陛下的宠爱,自然是目中无人。可你就能笃定,陛下会一直护着你,哪怕前朝后宫的口诛笔伐?玉婕妤,今日有明日无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薛似云不紧不慢地将视线挪到她的脸上,四目相对时,笑了笑:“董充媛,你年纪长于我,又侍奉陛下多年,关于后宫之事,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我已经惹了众怒。”她顿了顿,素手拨动面前的水晶簾,“不论有无宠爱,你们都不会放过我。”
董秋和有些惊讶地望着她的眼睛,在弥漫着昏沉药味的屋子里,薛似云平静甚至冷漠地注视着她,她竟然有些害怕她眼中的锋芒。
明明只是一个小丫头,为什么会有这样深沉的目光?
“哗啦啦。”
水晶簾在薛似云的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尖厉地钻进董秋和的耳朵。
董秋和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薛似云忽然一把拽断了挂帘,散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简直刺耳。
“你做什么?”董秋和被她吓了一跳。
公主床榻處传来细微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李楚惊天动地的哭泣。
“啊,公主醒了。”薛似云用抱歉地口吻说,目光近乎于剐,“妾就不打扰娘娘与公主了。”
喂幼女喝安神汤,董秋和也配称母亲?
薛似云脸色阴沉地走出寝殿,身后是李楚声嘶力竭地啼哭,隐约还有董氏责骂宫人的声音。
忍冬与文華不明所以,紧紧跟在婕妤身后。
直到薛似云上轿,离开了瑶光殿,文華压低着声音问:娘子是与充媛起争执了嗎?”
薛似云不想再提起此事,疲倦地撑着下巴,“未曾。”
“那寝殿内怎会突然乱了起来?”文華眉头一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道:“是不是公主,不太好?”
薛似云听罢,侧过身子审视般地看着她:“文华,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文华顿了一顿,尬笑掩饰道:“奴婢瞎说的。”
薛似云自然是不信她这番说辞的,嘴角衔了一絲冷笑,目光落在远处,“你覺得她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吗?错了,你们这些活人,恰恰就是她的痕迹,瞒不住的。”
“所以关雎宫的人都被处理。”薛似云的声音伴着一阵寒风掠过,流过全身,寒丝丝地渗进骨子里,“文华,你是落网之鱼啊。”
文华怔了一怔,微微张开唇瓣,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放慢了脚步,渐渐地落在了队伍的尾端,落寞地望着玉婕妤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昏时,天色忽然变了,密雨落得毫无章法,黑漆漆地乌云将天地成一片。
陈礼撑伞走进群玉殿,他站在檐下,将油伞靠在红柱上,有些拘谨地对忍冬道:“忍冬姑娘,陛下讓我过来传话。”
忍冬点点头,“陈内侍,请随我来吧。”
玉婕妤懒散地倚靠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儿,悠悠望着雨帘。
陈礼躬身行礼,回禀道:“陛下今夜宿在承香殿,请婕妤早些安寝。”
一时没有了动静,只闻落雨声,薛似云忽然侧过脸看他,一双眼静无波澜,不咸不淡地口吻:“说完了吗?”
陈礼垂下眼,道:“没有……没有旁的话要说了。”
“抬起头,看着我回话。”薛似云坐起来,或许是从瑶光殿回来时受了风,她觉得心口有一块被堵住,随口问,“外面的雨,大吗?”
陈礼微微抬起头,目光只落在玉婕妤的唇上,他想了想,斟酌开口:“賢妃娘娘请陛下去时,雨还未落,只有淅淅沥沥的几滴。”
薛似云无声静看他一会,忽然笑了:“你比你师傅,还要聪明上几分。”
陈礼鬆了口气,这时才敢将视线上挪,与她对视,嘴角甚至露出一点笑,洋洋自得地想:玉婕妤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我问的就是雨。”薛似云敛了笑意,双目倒映着跳动的烛光,“聪明,但命不长久。陈内侍,你差得远了。”
陈礼还是年轻气盛,有点狼狈地反问:“难道娘子一点也不关心陛下的动向吗?”
站在一旁的忍冬率先开口,横眉怒对:“陈内侍,你怎么敢这样同婕妤说话?”
薛似云摆摆手,示意忍冬无妨,一面淡淡道:“我关不关心,与你有什么关系?”
陈礼不服输,笃定道:“那便是我猜中了,而您口是心非。”
“如何证明?”薛似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以头抢地,血溅群玉吗?”
殿外闪过一道白光,远方雷声滚滚,陈礼陡然清醒,撩袍跪了下去,只是脊背未松半分:“请婕妤降罪。”
“退下吧。”薛似云将手贴在唇边,懒懒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你不服。”
陈礼走后,忍冬伏在贵妃榻边上,气还没消:“回头我见了劉内侍,定要好好地告一状,这个陈礼,简直无法无天。我想不明白,他怎么敢冲撞您?!”
薛似云心不在焉,敷衍道:“我听劉恩学提起过,陈礼是清贵之后,不过家道中落,这才入宫做了内侍。有些文人傲骨,也实属正常。”
忍冬哼了一声:“说来说去,还不是宦臣。”
“前朝的相公们,见了刘恩学,哪个不是毕恭毕敬。”薛似云回过神,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得罪宦臣,会丢性命的。”
忍冬听了这话,又有些担心:“那……那陈礼会不会记恨您?”
“记恨?他难成大器。”薛似云站起来,目光扫过案头一件青瓷插花瘦颈瓶,是前几日李频见送来的,“骨头太硬的人,活不长。”
她收回目光,问:“文华去哪了,怎么不见她来伺候?”
忍冬瘪了瘪嘴,回道:“从瑶光殿回来,文姑姑就心神不定,竟然打碎了两个茶盏,我让她去歇着了。”
薛似云坐在妆镜前让忍冬拆发,“嗯,我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忍冬熟练地卸下珠翠,用梳子轻轻地按摩头顶,“娘子,陛下今日真的不会来吗?”
薛似云闭目养神,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不会来了。”
忍冬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怎么就去賢妃那了呢,她一直与你不对付,会不会给陛下吹枕头风?”
薛似云听乐了,微微睁开眼看她:“你这个小姑娘,懂得还不少。”
忍冬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是听下人们说的。”
薛似云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点,声音平缓地问:“哦?她们都说什么了?”
忍冬在背后瞧不见婕妤的神情,如实地说:“她们说您与贤妃家世天差地别,一定要将陛下牢牢捆住,倘若被贤妃找到了一点机会,后果不容小觑。”
被贤妃找到一点机会……不错,她确实有一个把柄在贤妃手上。
当日在承香殿,她觉得杜剪香不会蠢到将这件事捅出去。可现下,杜剪香已被她逼到了绝境,那么在绝境之下,贤妃会不会想要赌一把,拖她下水?
她不怕贤妃,她更怕李频见。
她今日对文华说得话,放在自己身上也极为贴切,只要是人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更何况,“薛似云”本身就是个谎言。
李频见城府极深,一旦被他抓住,再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
她好不容易才在李频见这里站稳了脚跟。
忍冬见她突然没了动静,探头来看:“婕妤,婕妤,你在想什么呢?”
薛似云渐渐回过神来,神色有些冷淡,“我在想,我是不是有些仁慈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晚了一点,工作比较忙~
【下一章,4.25 21:00后】感谢在2024-04-21 15:37:56~2024-04-23 22:1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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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时辰并不晚, 只是雨无止休,天色沉黑。
“贤妃是祸端,她会害了我的性命。”薛似云忽然回过臉来, 薄薄的红唇开合,在摇晃的燈影中, 有一种奇异又令人感到恐惧的美,“忍冬,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梳子落在柔软的低垫上, 忍冬看着她的眼睛, 愣愣地发出来一个:“啊?”
薛似云缓缓起臀,轻飘飘地笑了笑:“怕什么,我同你打趣呢。”
“哎呀,吓我一跳。”忍冬松了口气,弯腰去捡木梳,再抬头时婕妤已移坐案前, 手持细长香匙, 慢条斯理地往三足香薰炉里加一味安神香,隔着云母片, 平平整整地铺开粉末, 很快,抚慰人心的淡香充斥在屋內,驱散一室风雨。
薛似云眉眼平静地低垂,在袅袅香雾中,像一幅朦胧寂静的画。
忍冬的心仍在狂跳,她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那样严肃深沉的目光,不像是玩笑。她静悄悄地退出了殿內, 站在廊下大口呼吸时,瞥见了在群玉殿外来回徘徊的宋泉。
“宋內侍,你有什么事?”忍冬扬声唤他。
宋泉的思绪正深沉,被她这么一喊,突然打了个哆嗦,油纸伞脱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泥水里。
“我……”天空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宋泉微微抬起头,眼睛里露着幽幽的恐惧,“我想求见玉婕妤。”
忍冬攥着衣领,心道这一晚上都是什么事,婕妤不对劲,文华不对劲,陈礼不对劲,就连毫不相干的宋泉都是这副鬼样子,今天到底是什么撞邪的鬼日子?
“那你别站在雨中了,进来等,我去问一问婕妤。”宋泉的臉实在阴惨,忍冬只敢用余光扫他。
宋泉是单独进去的。
他抖抖索索地站在门口,跪下来的时候脊背还在抖,像是得了什么癫病。
“事办成了?”薛似云用手轻轻扇动香烟,“宋內侍,你在怕什么?”
宋泉磕磕绊绊地说:“回,回婕妤的话,柳三姑,死了。”
桌案倾翻,香薰炉砸在地上,铜盖“哐当哐当”一路滚到宋泉面前,抵着他的腦袋停下。
殿内被一种极度恐怖的氛围包裹。
薛似云自高而下地望着他,嗓子里强压着不可置信,细听也在颤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陛下启程回宮后,教坊使宋平与宮人柳三姑突染恶疾,不治而亡。”宋泉将头颅深深地埋下去,他害怕得要命,这个薛似云身后站着的是什么人?竟然能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地殺掉内侍省的官员。
最可怕的是,他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宋平这个人,如同凭空消失,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
宋泉不停地叩头,一遍遍重复着:“婕妤,臣替贤妃卖命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求您高抬贵手,暂且留我一条贱命,往后唯您马首是瞻,死而无怨。”
薛似云还陷在柳三姑的死讯中。
她确实恨柳三姑,但她从未想过要柳三姑死,即使被三姑欺骗卖去京兆教坊,在拥挤恶臭的船舱里,她也只是不断地对自己说:“这是她欠三姑的人情,从此师徒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是陶丹識殺了柳三姑和宋平,确实称得上雷霆手段。
薛似云闭上眼,她忽而发现,论冷漠残忍,她不及陶丹識的万分之一。
她一直都知道,陶丹识要的不仅仅是真相,他需要皇帝的枕边人,一个可以在后宮中与他里应外合,包揽权柄的女人。
总会有那么一天,她的下场不会比柳三姑和宋平好到哪里去。
薛似云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宋泉的腦袋。
电闪雷鸣,在亮如白昼的一刻,她唇边勾起的笑,艳丽而悲怆。然而转瞬之间,就被黑暗所吞噬。
杜剪香也好,陶丹识也罢,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她薛似云的命,是生是死,谁都做不了主。
“宋泉,我心口好痛。”薛似云幽幽地说,“你去承香殿将陛下請来。”
宋泉缓慢地抬起头,渐渐张开的嘴巴,露出一种恐惧到极致竟然有点滑稽的神情,“臣……臣不能去。”
薛似云慢慢地坐在台阶上,歪着头说:“不然,你现在就一头撞死在群玉殿外的石狮子上。我就放过你了。”
她在笑,眼睛是真的要杀人。
宋泉彻底没了动静,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到底是去得罪贤妃,还是一头撞死在这里。
左右都是死,多活一天赚一天,就当赌一回命,就赌这位玉婕妤能不能扳倒贤妃。
终于,在死一般的寂静后,宋泉困難地点了点头:“臣遵旨。”
*
承香殿内,杜剪香早早沐浴更衣,出来时,李频见坐在燈下翻看奏折。
她有些不满,催促道:“陛下,咱们早些安置吧?”
李频见望向窗外风雨,随手翻过一页,道:“还早,再等一等。”
等什么?
杜剪香扭着腰走过去,“呼”地一下吹灭了灯,笑说:“这风吹的烛火摇曳不定,陛下仔细伤了眼睛。”
李频见这时才正眼看她,不辨喜怒地问:“贤妃,你有没有话要对朕讲?”
或许是心中有鬼,杜剪香闻言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抱着胳膊,娇滴滴地说:“窗扉漏风,臣妾有些冷了。”
李频见淡淡一笑:“接着说。”
见他笑了,杜剪香松了口气,伸手去拽人袖口,摇摇晃晃,“臣妾累了,咱们早些安置吧。”
正说着话,冯姑姑匆匆进殿,欲言又止。
杜剪香回过身,不大高兴地问:“怎么了?”
冯姑姑还是犹犹豫豫地不说话。
李频见笑了:“贤妃,好像是只能说与你听的话,去吧。”
杜剪香尴尬一笑:“普天之下,哪有陛下不能听的话?许是宫人之间拌嘴吵架,要請臣妾主持公道呢。”
她走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冯姑姑压着声回道:“宋泉在外头,死活要见陛下。”
“他犯什么毛病?”杜剪香变了臉色,咬着牙说:“找几个人把嘴塞住,捆了丢出去。”
冯姑姑应声而出,贤妃又转过身,笑着说:“没什么事,让陛下见笑了。”
李频见往后一靠,点头:“哦,没事就好。”
杜剪香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劝睡”,就听殿外传来一声极为尖锐刺耳的哀嚎:“臣要见陛下,内侍省宋泉要见陛下!”
杜剪香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扬声吩咐:“把这个泼皮捆了,让内侍省来领人。”
李频见倒没见不高兴,反而好奇地问她:“这个宋泉朕有些印象,行宫的章程就是他拟定的。贤妃,你什么时候同内侍省的人关係这样好?”
杜剪香支支吾吾道:“没有,陛下误会了。”
“把人带进来,朕听听是什么事。”
皇帝有令,贤妃不敢不从。
宋泉被押进来,他嘴巴已经被塞了布条,呜呜咽咽地说不清话。
贤妃劝道:“污秽之语,恐污了陛下耳朵。”
李频见指了指:“让他说话。”
布条刚被抽出来,只听宋泉扯着嗓子喊道:“玉婕妤心痛難忍,求陛下移步群玉殿。”
不晓得宋泉是吃了群玉殿的什么糊涂药,竟然敢背叛她,帮着薛似云来抢人。
贤妃怒不可遏,立刻让人立刻把他的嘴捂上,“胡言乱语,群玉殿的事与你有什么关係,本宫看你是犯了疯病,来人啊,拖出去打死。”
“贤妃,你越发会管家了。”听不出皇帝口吻中的喜怒,“很好啊。”
杜剪香稳了稳心神,回道:“陛下,这刁臣既不是群玉殿内侍,也不是承香殿的人,却口出狂言,实在该死。”
李频见薄笑视下,宋泉迟疑了下,立刻对天起誓:“陛下,倘若臣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杜剪香急切道:“陛下,不可听信他的疯言疯语……”
倘若今夜真叫薛似云将人请走了,她在后宫还有何脸面与威仪?!
李频见坐着不动,突然问:“贤妃,除了这件事,你还有没有事要对朕说?”
杜剪香此刻气在头上,哪里能想到皇帝话中深意,只说:“陛下难道要弃臣妾的脸面不顾,听信谗言,去看薛氏?”
李频见冷笑一声,起身道:“朕去看看婕妤,既然你累了,便早些安置了吧。”
杜剪香满脸震惊地看着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皇帝离开后,贤妃在承香殿里狠狠闹了一场,看门的宫人全部打死,殿外侍奉的杖责三十,就连最亲近的冯姑姑,也生受了贤妃七八个巴掌。
殿内一片狼藉,杜剪香扯下榻前纱帐,眼中翻腾着浓烈的恨意,“薛似云,我要你死。”
*
李频见走进群玉殿时,薛似云还坐在原地,送去眼波,淡淡道:“电闪雷鸣,妾心口疼,想见陛下。”
李频见垂眼踢走铜盖,平静道:“朕来了,就会好?”
她微微后仰,落下鬓发几束,偏头看向别处,是不想相对的意思,却说:“我不喜欢你去承香殿。”——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23 22:14:59~2024-04-25 19:21: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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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李频见眼风巡过, 伸出手拽她:“地上凉,起来说话。”
薛似云慢悠悠地搭上手,人朝后仰, 赖着不动,莺嗓三分倦:“我不喜欢陛下去见贤妃。”
李频见沉眉笑了, 学她说话:“贤妃与充媛,也不喜欢朕来见你。”
“大公主病了,陛下知道嗎?”她问。
李频见一頓, 佯装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
薛似云直勾勾地盯着他, 微微一笑:“就在家宴后,陛下当真不知道?”
皇帝今夜对贤妃的态度,足以说明,夜宿只是敷衍,实则早有不满。
雨珠劈劈啪啪地打在大理石地砖上,他们相互注視着, 一场无声的交锋, 雨声是不成字句的证词。
要继續装下去嗎?她的眼睛在问,眸中的审視忽明忽暗。
“你在责问朕?”李频见索性将她压在地上, 掌探寝衣內, 耳鬓厮磨间说:“朕知道。”
薛似云心中早已有数,别在耳后的发浸着兰香,口吻轻慢:“那么,您为何视若无睹?”
“董氏向你诉苦了?朕告诫过你,她们的话,听一听就罢了。”他轻松挑开腰带,松垮薄衫自瘦肩剥开,先是吻在唇角, 慢慢下移,直到白酥两颤,最是浓情时,话却冷淡:“她们狼狈为奸,朕何必插手败兴?”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贤妃的所作所为,知道董充媛的推波助澜,虐待幼子。
在他唇下,薛似云难以自抑地仰头,一节白腻细颈的弧度正好掩饰眼中的冷漠:“啊,陛下不关心大公主的死活嗎?那毕竟也是您的血脉……”
李频见微微一頓,狠戾之色刹那间浮在面上,他翻身坐在阶上,将薛似云提来腿上,两掌狠握柳腰,看她颠倒如浪,声不成字。
“朕的血脉?”他冷笑,“你说错了,那是她们的筹码。”
室內温暖如春,他们肌肤相贴,应是火热的身体,薛似云却觉得冷。冷汗黏在身上,不知是从哪里钻来的风,“呼”一下,凉得彻心彻骨。
他都可以称呼自己的孩子为“筹码”,那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李频见忽然停了动作,他们明明赤條條地相对,皮囊之下却各藏心思。
他眼里有着警示,沉声发问:“玉婕妤对朕之所为,似乎心有不满?”
薛似云用尾指挑开黏在鼻尖的一缕湿发,挪开手的那一瞬,眼中的情绪已然变成了浓烈的欲。
她无视皇帝眼中不知深浅的寒凉,倾身而去,鼻尖相蹭之际臀也缓缓地磨,“还不够,怎么就停了?”
李频见由衷地笑了,美丽与虚伪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就是爱看她这副伏低做小,实则包藏祸心的模样。
他幅度极小地动,深邃的目光一直盯着她,是在等回答。
“妾觉得,大公主太可怜了。陛下去看一看公主吧,只当是给我的体面。”她一张樱桃妙口又去咬他的唇,沙哑地催促,“给我个痛快,好不好?”
她迫切地想要结束这场对话,只想抛下一切,任由自己沉沦在无底无望,难以自拔的欲海。
李频见哂笑道:“要体面,还要痛快,朕的玉婕妤好大的胃口。”
他没说去,却身体力行,从殿上台阶一直做到榻上,狠狠给了她痛快。
暴雨将歇时,皇帝唤人备水,得了消息姗姗来迟的刘恩学瞥了一眼廊下站着的宋泉,平靜道:“宋內侍,你还不去准备?”
刘恩学本以为今夜可以好好歇一歇,陈礼来请他的时候,他刚睡下不久,谁能想到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宋泉心有余悸,被他这么一喊,用极迷茫且愚蠢的眼神看过去:“啊?要我去准备吗?”
刘恩学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身邊,压着声道:“宋泉,开罪了贤妃,你有几条命回内侍省?明日好好地求一求玉婕妤,把你收在群玉殿做事吧。”
宋泉如梦初醒,点头哈腰地说:“多谢中官指点,臣立刻去办,立刻就去。”
陈礼上前道:“师傅,您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在。”
刘恩学扫了他一眼,问:“今夜是陛下讓你来群玉殿过来传话的?”
“是的。”陈礼回道。
“往后群玉殿的事,无关大小,你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办。”刘恩学一头扎进细雨蒙蒙中,陈礼撑着伞追上,“要变天了。”
陈礼知道,师傅说的是后宫。
经此一事,玉婕妤彻彻底底地站在了后宫的顶端-
薛似云悠悠转醒时,身邊已经空了,床榻冰凉,看样子走了挺久。
忍冬扶着她坐起来,又贴心地递上一盏蜂蜜水,最适合晨起润一润嗓子。
半盏水下肚,薛似云随口问起:“陛下去哪了?”
“陛下吩咐,等您醒了告诉您一声,他去成全婕妤的体面了。”忍冬好奇地问,“婕妤,是什么体面?”
薛似云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仿佛是我造下的孽,他还勉强上了。”
忍冬听得云里雾里,文华绕过屏风走进来道:“婕妤,宋内侍跪在殿外,说是从今往后只听候您的差遣。”
薛似云淡淡道:“我不敢差遣他,讓他另寻高明吧。”
文华去而又返,面露难色:“宋内侍说,他得罪了贤妃,无处可去,倘若婕妤不肯留他,他只好一头撞死在宫门口的石狮子上了。”
“说话都这么蠢,真是没救了。”薛似云打了个哈欠,“你去跟刘恩学说,人我留下了,内侍省那讓他看着安排。这宋泉太蠢,不能用在殿内,就当个殿外内侍,让他管粗活杂活。”
文华点头应下。
这一边,刘恩学站在承香殿的立柱后,忽然背后发凉,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他心道不好,定是有人背后说他坏话。
陛下与充媛已密谈小一个时辰了。
董秋和今早已听闻昨夜承香殿与群玉殿的动靜,薛似云嘴上说得好听,回过头却大张旗鼓地同贤妃叫板,实在胆大妄为。不过,好消息是,看来薛似云已经决定和自己站在一边。
只是她没想明白,皇帝是为了什么而来?
是为了公主吗?可是他从进殿到现在,没正眼看过李楚一回。
“秋和,朕待你应该不薄吧?”李频见放下茶盏,口吻难辨喜怒,“至少你还活着,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听朕说话。”
董秋和臉色不禁一变,恐惧地跪了下去,辩解道:“臣妾不敢。”
床榻上的李楚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大哭大闹起来。
李频见仿佛未闻,垂目视下,“你父亲的差事办得还算不错,朕会继續用他。”
董秋和稍稍松了口气:“家父对陛下一片忠心,誓死不贰。”
“贤妃的父亲,朕也要继续用。”李频见从不把这些虚头巴脑的假话放心上,叩指敲在案上,“听明白了吗?”
董秋和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森森冷意,他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去找贤妃的不痛快。
她顶着煞白的一张臉说:“臣妾听明白了。”
“去哄一哄公主。”或许是李楚的哭声吵得皇帝头疼,他终于开口让董氏去抱公主。
董秋和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惹恼了皇帝,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让公主安静,此刻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从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李频见话音还未落地,董秋和抱着公主“扑通”跪了下来,比刚才跪得还要快,神情比先前更为恐惧紧张,结结巴巴道:“陛下明鉴……臣妾从来没有对谁提起过一个字。”
李频见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倘若玉婕妤问起,你如实说。”
“陛下?”董秋和一脸不敢置信,“陛下,这有关公主和……”
她硬生生将“皇后”两个字咽了下去,这两个字不能出现在皇帝耳朵里。
“朕就是要让她知道。”李频见冷淡道。
李频见负手往外走,董秋和还陷在震惊中,本能地起身去送,这一番动作太大,又把公主惹哭了。
董秋和有些不耐烦地颠一颠怀中小儿,低声道:“好了,好了,怎么总在哭?”
李频见脚下一顿,回首似笑非笑地看着董氏,“秋和,你不是很会喂公主吃安神药吗?今日是忘记了吗?”
皇帝什么都知道。
董秋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和死人唯一的区别是她还在微弱地呼吸。只是在皇帝的目光中,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喉咙仿佛被死死掐住,灭顶的窒息感在身体里翻滚。
李频见冷漠地收回眼,“董充媛,你好自为之。”
董秋和憋得眼珠翻白,直到听不见皇帝的车驾声,她才敢给自己片刻的喘息。断续的咳嗽声和公主的哭声混杂在一起,瑶光殿似乎是这座坟墓里最喧闹的地方。
一步错,步步错。
她这一路错得太多,已分不清什么是大错,什么是小错。
只是有一点,董秋和是真心实意的,她十分羡慕陶淑华。
相比之下,活在这里,她死了反而是解脱。
对于她们这样的女子来说,不管不顾地死也需要极大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1. 本文20万字完结,多一个字不写,主打一个简洁明了不水文。
2. 本轮的更新频次为:隔日12:00,从今天开始。就算加更也是12:00,大家12:00来看就行了!
3. 请大家跟我默念核心:女主赢就是HE,和这种狗男一男二有什么好说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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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暴雨过后, 迎来了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天空中云不多,日光有些晒人。
炙热的阳光透过珠帘筛进殿中, 将玉婕妤的半张臉蒙在阴翳里,她正在对着光看皇帝赐下的那枚传国玉佩, 目光顺着身后的动静看过去,文华欠着身子道:“婕妤,董充媛来了。”
薛似云示意她去请, 将玉佩收纳妥当后, 徐徐地走入正殿。
“董充媛,公主好些了吗?”薛似云开门见山地问。
忍冬上了两盏清茗,薛似云揭开茶盖,不等董秋和说话,续道:“不必言谢,我不是为了你的心思, 而是稚子无辜, 我于心不忍。”
董秋和看着她,微微一笑:“那么我该如何替公主报答婕妤的善心呢?”
薛似云放下茶盏, 忽然对忍冬说:“你去小厨房盯着他们做两碗红豆沙, 请董充媛嘗一嘗群玉殿的口味,旁人去我不放心。”
忍冬笑着應下,她出去换了文华进来侍奉。
“将门阖上,我和董充媛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文华一边关门,自己也要退出去,只听上首传来一声笑:“你不用出去,都是自己人,听一听也无妨。”
文华心中猛沉,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便是玉婕妤耿耿于怀想要追溯的过往。
那么董充媛会告诉她多少,有关于公主殿下的一切吗?
文华不敢再往下深想了。
薛似云看向董秋和,平心静气地说:“我惯不爱与人拐弯抹角,董充媛,你为何要催产?”
即使有皇帝的吩咐在前,面对薛似云这样直白质问,董秋和不由自主地红了臉颊,四年前的生产之痛被她的三言两语挑起,用近乎愤怒的目光盯着薛似云,下意识反驳:“放肆,那是我辛苦怀胎十月的骨肉,我为何要害她?!”
文华垂着头,无声笑了,人就是这样,谎话说得太多,竟连自己也能瞒过去。
薛似云托着腮帮儿看她,静无波澜的一双眼,就这么淡淡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董秋和觉得薛似云是在拿她取乐,故意看她遮掩罪行时的丑态百出。
董秋和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下了多么重大的决心,“发动那日,我照例喝了一碗保胎药,不承想里面多了一味凤仙子,所以早产了。”
薛似云用余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文华,笑了笑:“董秋和,我没有耐心听你講这些车轱辘话。既然你不肯自己講,那我帮你也不是不行。你就仔细地说一说……”
薛似云顿了顿,说得很慢,很清晰:“生女轉男是个什么典故?”
文华终于抬起了头。
董秋和的臉色唰一下就变了,猛地站起身,不由自主地后退,不知名的恐惧笼罩着她,“薛似云你想骗我,你絕不可能知道……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
自己人。
董秋和猛然想起了这个殿中还有第三个人存在,她轉头看向文华,快步走过去,毫无征兆地伸手抓她衣领,两人几乎贴面,“你是谁?是皇后的人?她怎么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文华不停地后退,董秋和毕竟养尊处优多年,论力气哪能比得过宫女,没两下就被文华挣脱开了。
“不,不,奴婢不是关雎殿的人。”文华逃回薛似云身边,微微喘息道:“回充媛的话,奴婢是群玉殿的宫女。”
董秋和看着站在一起的主仆两人,竟然露出一丝凄惶的神情,她害怕得要命,开始打着寒噤。
怎么会被人知道?她清楚地记得,公主出生后,所有的知情人都被灭了满门,絕不可能留下一个活口。
难道,陛下早就知道了?
董秋和双腿打软,一下子歪倒在地上,呆若木鸡地坐着,没有半分宫妃的儀态。
突然,她疯了似的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巴掌,很重的一巴掌,脸上立刻浮起了红色的肿块,痛到足以让她保持清醒。
陛下当时不查,现在也不会查,他还要继续用董家……对,董秋和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她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陛下还要重用父親,怎么会翻旧账?
这种“要死要活”的场面薛似云已经见怪不怪了,从前在教坊,几乎每日都会上演。
她平静道:“文华,你去扶董充媛起身。”
董秋和摆手挡了文华的搀扶,自己爬了起来,故作轻松地掸了掸衣裙上褶皱,笑道:“什么生女轉男,我从没听说过。”
薛似云知道,她是死鸭子嘴硬。
“你当真不知情?”
“当真不知。”
薛似云凝视着她,微微一笑:“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好不好?”
董秋和四平八稳地坐下来,来了点興趣,“什么交易?”
“扳倒贤妃,有興趣吗?”
董秋和脑中闪过皇帝的警告,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让陛下去看一看公主,并没有要与贤妃为敌的意思。”
薛似云冷笑:“先前你不是这样同我说的。”
董秋和笑了笑,将她的话奉还:“玉婕妤,我應允你什么了?又有何承诺?”
“江昭儀过两日就要入宫了吧?”薛似云忽然话锋一转,“不瞒你说,她与我一见如故。”
“那又如何?”
薛似云似乎真的在为她着想:“你无宠,膝下傻女也不受陛下重视,如今又要与我翻脸,我想你往后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了。”
“对了,虽然我与贤妃不对付,但是我还是会将董充媛两面三刀的模样如实告知。”玉婕妤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你说,旧主能不能容你。”
“你……”董秋和神色黯然,低声地说,“我知道我是争不过也斗不过你的,只想守着李楚偏安一隅,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薛似云入宫不久,却已经将董氏脾性摸得一清二楚,她是一把软刀子,口蜜腹剑。
“把话说清楚,我就放过你,往后我敬你三分。”薛似云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要走的话,我不送你,日后再见,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董秋和见这招没用,脸色阴沉下来:“好。彼时我和皇后先后有孕,宫中有经验的老嬤嬤说我肚皮圆圆,一定是位公主。后来,我听闻民间有巫姑,有转女为男的本领,于是我将费尽心思将她弄进宫,在九九极阳之日作法,想为自己搏一条出路。不曾想,凤仙子太过凶险,竟导致难产,李楚在肚中捂了太久,成了傻子。”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挖出来都是一堆白骨,她有什么好怕的?
薛似云抿了口茶,转头看着文华,不阴不阳地说:“嗯,不错,是个好故事。”
董秋和与文华的说法竟然出奇地一致,这可真是天大的巧合呢。
“文华,你说呢?”薛似云突然点她。
文华垂着头不敢吭声,薛似云也没想她能说出什么,又挪开目光慢悠悠地看董秋和。
“你什么意思?”董秋和皱了皱眉头,“薛似云,问的是你,不相信的也是你,你到底要怎么样?”
薛似云就看着她直笑:“你出身高贵,想必待字闺中时也曾饱读诗书。入宫后竟然会相信所谓秘术,董秋和,你打量我是个傻子,是吗?”
董秋和避开她的目光,梗着脖子说:“我就是蠢,你怎么说我都认。”
薛似云知道今天是问不出来了,似笑非笑地道:“你确实蠢,以为嘴硬不说,我就查不出了。”
“随你。”董秋和起身离开,站在门口时突然回首深深瞅了一眼文华,冷冷勾了唇角。
这个奴婢不简单,应当是知道很多从前的事,这样的人不能活着。
忍冬端着红豆沙走进来,疑惑道:“甜点才做好,董充媛怎么走了?”
薛似云笑了笑:“公主哭闹着找娘,董充媛思女親切,先回去了。红豆沙你与文华一人一碗,坐下吃吧。”
忍冬高兴地坐下来,递了一碗给文华,突然惊讶地问:“文姑姑,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薛似云的语调冷漠,唇瓣开合间,已经给文华定了命数:“好好品尝,你怕是没机会用下一碗了。”
“哐当”一声,在玉婕妤转身回内殿后,文华终于砸了碗,溅了半身红豆沙,活像已经凝固的深褐色血迹,怪骇人的。
文华知道,玉婕妤是有意让她听完董充媛的“辩词”。
倘若先前玉婕妤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应该是笃定,先皇后与董充媛之间,必定是有一段惊天辛秘。事关李楚的痴傻,事关董秋和早产,甚至有关皇后骤然离世……
而她,她已经被董充媛盯上,充媛不会放过她,必定会动用一切手段杀了她。
文华叹了口气,面上掠过一丝惆怅,这就是玉婕妤的高明之处,不动声色地给了她两条路,要么交代一切以投诚,要么死。
陶家送进来的玉婕妤,手腕与能力比先皇后强了不知多少,文华想着想着,竟然古怪地笑了起来,给忍冬吓得不行。
她想起当日被赐死时的场景来:钱嬷嬷亲自来送的她们,一屋子的奴婢内侍哭得死去活来,还有不想死的,发了疯地拍门拍窗。紧接着,白绫套在脖子上,一使劲,大家伙就没了动静。
后来,她是在尚宫局的下人房里醒的,钱嬷嬷看着她说:“好好活着,你知道的那些事,总有一日是要见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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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文华立在一帘凉润的珠串后, 她身上的脏衣服还未来得及換下,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缠枝葡萄纹,竟然走了神。
她想起, 经年前在关雎殿的某一處角落里,也曾有过一条这样式的地垫。
玉婕妤焚起一炉沉香, 饶是在柔顺婉约的清香中,仍能显现几分她话语中的冷漠:“文华,我很累了, 甚至称得上疲倦二字。”
珠帘后忽然出现一道瘦长身影, 薛似云眉间积郁,冷淡地开口:“我不会再有耐心去分辨你话中真假,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往后种种,皆是你的因果,怨不得我了。”
文华沉默地看着她,脖颈處传来莫名地凉意, 现在是錢嬷嬷所指的, 可以“见光”的时机吗?
短短几瞬,脑中已经囫囵地将过往翻过了一遭, 終于在玉婕妤不耐烦的叹息中, 她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嗓音说道:“我是关雎殿錢嬷嬷身邊的宮女,私下里,唤嬷嬷一声干娘。”
薛似云微微挑眉,没想到文华还与錢嬷嬷有这么一层亲密关系。
文华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其实大公主,才是……才是嫡女。”
李楚才是嫡女?
薛似云怔了一怔,珠帘后的脸色陡然转变,“你是说, 李楚是皇后的女儿,李敦才是董秋和的儿子? ”
文华无比艰難地点了点头,随即跪了下去,深深叩首,“婕妤,今日我将此事告知,是为自保,也是为了完成干娘的嘱托。兹事体大,涉及前朝后宮,您再追查下去,必定会惹火烧身。”
“钱嬷嬷特意要你告诉我?”薛似云抓住了重点,“这是皇后的污点,她为什么要讓我知道?”
薛似云记得,钱嬷嬷每每提起皇后,眼神中总是饱含着热泪。那么如此敬重爱戴皇后的钱嬷嬷,为何要布下这盘大局,将皇后犯下的罪行昭彰于世?这可以说是背主行径了。
文华摇了摇头,她同样也没想明白,这确实太不符合常理了。
薛似云徐徐走在殿中,案台上一支白梅已是香魂已尽,她捻起一瓣枯黄,豁然开朗:钱嬷嬷并非是要将这件事告诉自己。
无论下一个“陶氏女”是谁,文华的任务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全盘托出。
一群被皇帝下令赐死的宫人,仅凭钱嬷嬷如何能保全?薛似云眉头微微皱起,并不是钱嬷嬷背主,而是这一切都是皇后授意。
想到这一层,薛似云更疑惑了,普天之下谁会将自己做的脏事捧到别人眼皮子底下?皇后这样做的缘由是什么?她暂时还想不明白。
不过,她还有另一个疑问要好好问一问文华。
薛似云拖了一把交椅,坐在文华面前,笑道:“那么,你就仔细同我说一说皇后与董氏是如何換的孩子吧?”
文华思虑片刻后,回道:“彼时我跟在干娘身邊,确实替她安排了不少事,关于这件事却也只了解了个大概,其中细节确实不知,请婕妤明断。”
薛似云微微颌首:“事不过三,你若再有一句虚言,我必不可能轻饶。”
文华陷入了回忆,缓缓道来:“当年董氏与皇后前后有了身孕,在时间上却扎扎实实地差小一个月,她要先皇后一步诞下皇子,唯一的办法便是催生,而生女转男,实际上是……”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董氏从宫外寻来一男婴,想要狸猫換太子。”
“文华,你不应该告诉我董秋和做了什么,我只想知道皇后做了什么。”薛似云徐徐倾身慢问:“你说李敦是董秋和的孩子,那她当日生的就是男孩,皇后是如何换的孩子?”
文华不由缩了缩肩膀,声音发虚:“皇后与董氏同日生产,生产时极为顺畅,但医官发现公主不哭不闹,反应极为迟钝,当即诊断为痴傻。皇后秘而不发,讓医官与稳婆称她難产,一面吩咐我立刻将公主抱去承香殿,不曾想董氏亦难产。我一直等到黄昏,那孩子刚从董氏身体里抽出来,就被稳婆送了出来,我不敢耽搁,迅速抱着血淋淋的孩子回到了关雎殿。”
薛似云问:“董秋和寻来的男婴,没能换成?”
文华摇摇头:“承香殿的宫女还没来得及送公主出,就被陛下派来的人拦住。陛下盛怒,要发落董氏,最終还是皇后求情,陛下看在膝下一对龙凤的情面上,宽恕了董氏。”
薛似云端凝着眉眼,不对,这个故事还是漏洞百出。
“皇后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要换孩子?”
文华微弱地点了点头。
“所以,皇后早就买通了董秋和身边的人,让她误以为自己怀得是个公主。”薛似云眉毛微挑,“皇后也知道董秋和打算玩一招狸猫换太子,对吗?”
文华迟疑着没动,她也不确定皇后是否知情,这毕竟关乎到皇嗣血脉的纯正,甚至有可能动摇国本,皇后会视而不见吗?
“这样的事,她确实不会告诉一名宫女。”薛似云笑了一下,“但是我猜,陶淑华一定知道,因为这就是她的一手策划。”
“为什么?”文华突然昂起头,“皇后不是这样的人。”
薛似云不屑笑道:“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文华又将头埋了下去,皇后待关雎殿的下人很好,至少对她从未有过苛责,她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好啊,正好我有兴致,就来替你理一理。”薛似云挑明了说:“皇后将董秋和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楚,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她一步步走进早已为她准备好的陷阱。假使皇后诞下了一位皇子,那么凤仙子就会让董秋和死在产房中,一尸两命。”
“倘若董秋和生不下来,或是生下来个死胎,那个从民间抱来的男婴正好可以顶上。”薛似云的声音干冷干冷地,越是深想,她的后背也隐约有了凉意,“皇后需要一个男孩,是谁生的,从哪里找来的,都不重要。只要最终是从关雎殿里抱出来的,那就是嫡子。”
文华僵硬地跪着,其实她只要再往深处想一想,很容易想明白这件事。只是她打心眼儿里不肯承认,眼中那个端庄温柔的皇后,背地里的手段是如此恶毒阴冷。
薛似云起身往寝屋里走,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心思动得太多,她确实是累了,“你这条命我保了,回去歇着吧。”
文华也没好到哪里去,从殿内出来时脸色难看不说,一雙眼空洞可怖,吓人得很。
薛似云自己拆了发髻,换了衣裳,一头栽进床榻里,很快就睡着了。方才文华说得话,连带着她自己推测的那些,竟如同活过来了一般,朦朦胧胧地不停纠缠着她,一幕幕在脑海中上演。
血色笼罩着的产房里站着各怀心思的人,那么多陌生的面孔全都一个劲儿的往她眼前钻。
是谁站在黑暗里?
她慢慢地走过去,后颈上渐渐浸出凉意,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人转过头,赫然是李頻见的脸,他眼里寒锋尽显,阴沉沉地问:“你都知道了?”
不等她回答,李頻见又对她说:“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讲。”
她转身拔腿就跑,想要躲起来,突然又被陶丹识挡住了去路,他也对她说:“似云,你知道了太多,躲不掉的。”
四周突然变得寂静无声,黑暗之中,她蓦然被一雙手深深扼住脖颈,是谁的手,是谁想要她的命?
梦中天地顿时燃起熊熊烈火,脚下地面消失,她不停地下坠,落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不,不要杀我。”薛似云猛地睁开眼,李頻见的脸陡然出现在眼前,她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下意识地往床榻深处挪,手不由自主地摸上脖颈,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勒痕。
他见此状况,便知她是从噩梦惊醒,耐着性子问:“梦见什么了?谁要杀你,同朕说一说。”
薛似云避开他的目光,她出了一身冷汗,缓和了一会才说:“是个没什么由头的梦,此刻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李频见笑了笑,招手要她过来:“过来让我抱一抱。”
薛似云磨磨蹭蹭地移过去,将脸埋进皇帝胸膛的那一瞬,突然就想明白了那个漏洞是什么。
皇后与董秋和整出这么大的动静,绝无可能瞒过皇帝。
可是为什么李频见最后才出手阻止这场“狸猫换太子”的闹剧?
薛似云的后背一点一点变得僵硬,唯一的解释是,李频见默许了皇后与董秋和的所作所为,也默许了“狸猫换太子”,他最后出手,只是不想他的骨血流落民间。
李频见温柔地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体贴地问:“怎么了,还在害怕吗?不怕了,有我在,似云什么都不必怕。”
薛似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有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梦中的那一双手又握上了她的脖子,随时可以取走她的性命。
第37章
天德五年二月初一, 昭仪江晴岚入宮,居西垂殿。
“陛下在西垂殿用了午膳与晚膳,夜里寻了个借口, 独寝太极殿。”文华一邊说着话,两手在婕妤脑后上下翻飞, 很快就梳出一个极为周正,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的发髻,“婕妤瞧瞧, 可还满意?”
薛似云对着铜镜左右看了两眼, “还行,就是有点老气了。”
文华笑道:“您今日要与江娘娘、董娘娘一同拜见贤妃,最好是别叫她挑出错。”
薛似云故作驚讶,“我浑身上下都是错,她岂有挑不出来的道理?”
“依我看,陛下年节里赐下的头面很适合婕妤今日的妆发呢。”忍冬从妆匣里捧出一个扁盒子, 一打开, 绿油油的成套翡翠镶金首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就连她自己也看直了眼睛, 喃喃道:“真美啊。”
薛似云扫过一眼, 笑问:“诚心炫耀给贤妃看的?”
忍冬缩了缩脑袋,“那还是算了吧。”
“就戴这支董充媛赏的珍珠金簪吧。”她的妆匣里正好有一对珍珠耳坠可配,从镜中望了一眼文华,随口说道:“今日就让你文姑姑陪我去吧。”
她可不是什么言而无信的人。
忍冬瘪了瘪嘴,不高興写在脸上。
薛似云露出个苦恼的表情道:“我可是为了你着想,上回被贤妃罚,你吓得腿都打软。今日贤妃必不可能輕拿輕放……那好吧,既然你想去, 我也不好下了你的面子。”
忍冬一想到贤妃发火的模样,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苦着脸道:“贤妃确实很吓人嘛……那,那还是請文姑姑陪婕妤去吧。”
文华会心一笑:“婕妤放心,奴婢心中有数。”
薛似云进了屏风后头去更衣,用暖炉哄得热乎乎的群青加绒圆领袍刚上身,忍冬不由得“咦”了一声。
“怎么了?”薛似云侧过头看她。
忍冬一面整理衣裳,一面在她腰部比划着,冲她挤了挤眼睛:“娘子是不是这两日多吃了些,腰这里有些緊了。”
薛似云驚讶道:“怎么会,我还覺得这几日没什么胃口呢。”
宮里的女人最怕听见“胖”和“丑”,薛似云也不例外,她当下就和忍冬研究起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是不是中衣没整理好?你再看看,是不是系错了带子。”
“都怪娘子自己,量体的时候不肯多放一点,这下好了,衣物都要送去拆改了。”
文华站在屏风外忍不住说道:“興许是昨夜水喝多了,有些浮肿。时辰不早了,婕妤还是抓緊些吧,可别误了事。”
“我猜也是。”薛似云松了口气,笑了起来,“昨夜确实多喝了一盏茶。”
出门时又披了一件鱼纹织金披袄,手掌里抱着暖炉,在宮人们的簇拥下上轎,薛似云身形忽然一顿,转过脸问轎旁的内侍:“宋泉,在我这里做事,感覺如何?”
宋泉被婕妤这么一点,先是愣了,若说前程奔头,他还有些捏不准。若说清闲自在,他也晓得自己实在算不上聪明人,群玉殿可比内侍省舒服多了,他欠了欠身,道:“回婕妤的话,臣一切都好。”
薛似云坐上了轿,唇邊漫起淡淡的笑容:“你似乎是开窍了,不过还有得悟,慢慢来吧。”
宋泉目送婕妤的轿辇离开,搓着下巴犯迷糊,她是什么意思?
承香殿外。
董秋和来得早,已经坐在廊下用茶了。
薛似云的轿子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极为响亮的呼唤:“似云,等等我。”
江晴岚也到了。
她下轿时高高拎起裙邊,身边姑姑急得面红耳赤,扑过去用身体遮掩,“娘娘,拎得太高了,放一放。”
薛似云轻声笑了,站在原地等江晴岚走过来。
“昨日事太多,还没来得及同你说话。”江晴岚走到她身边,打了个哈欠,“累死我了。”
薛似云问:“娘娘夜里没睡好吗?”
“别娘娘长娘娘短了,听得我头疼。”江晴岚纠正她,“私下就叫我晴岚。”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
董秋和早就听见外面的动静,站起来行礼:“請昭仪娘娘安。”
薛似云也矮身给董氏行礼。
董秋和的目光扫过她发间的珍珠簪,又不着痕迹地看了文华一眼,心中已经明白薛似云的用意。
江晴岚还没习惯这样的场面,生硬地开口:“嗯,充媛起来吧。”
贤妃身边的宫女秋梅从殿内走出来,对着三位行礼,脸上堆着笑说:“贤妃娘娘这几日身体不大爽快,今晨知道昭仪前来請安,是强撑着精神才得以起身。还请二位娘娘与婕妤娘子用一盏热茶,稍候片刻。”
其实呢,贤妃无非是想给她们一个下马威,薛似云与董秋和心知肚明,微笑着没说话。
江晴岚一撇嘴,大大咧咧地戳破了:“这么冷的天,你确定贤妃娘娘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廊下吹冷风、喝冷茶?”
秋梅一惊,犹豫地开口:“娘娘自然不是这样的意思……”
江晴岚没什么好脸色地说:“那你就去问清楚,娘娘到底是哪样意思。”
话才出口,冯姑姑就走了出来,恭敬道:“贤妃娘娘請二位娘娘与婕妤娘子入内。”
薛似云突然也有点喜欢这个江晴岚了,至少能让她少吹点冷风,少喝两口冷茶。
三人入内时,贤妃正坐在上首用一碗燕窝羹,面色看起来确实不佳。贤妃也没说假话,自打薛似云夜里将皇帝请走后,她就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面子里子都伤得厉害。
这不,薛似云刚露头,贤妃端碗的手就颤了一颤,随即将碗递给了身边的宮女。
众人请安后,贤妃赐座,她们就按照品级顺着坐了下去。
贤妃看着昭仪,口吻寻常地说:“江妹妹才来,想必有许多事还未理清头绪。秋和,你是宫中老人了,日后要多多帮衬着,替昭仪分忧解惑。”
董秋和立刻应下了:“请娘娘放心,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
江晴岚点了点头,“那就辛苦董充媛了。”
殿内的氛围并没有因为这两三句话变得轻松下来,反而变得更为紧张了,贤妃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坐在尾端的玉婕妤。
贤妃要是真不想提,薛似云倒也无所谓。只是……杜剪香明显是憋了坏心,这叫薛似云不得不提高警惕。
果不其然,杜剪香轻轻咳嗽了两声,紧接着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这一病也有些日子了,药吃了不少却也不见好,心病难医这话不假。”
薛似云没动弹,等着贤妃的下文。
“玉婕妤怎么样了,医官是如何说的?”贤妃冷笑着看了过去,眉头微挑,“看样子似乎是痊愈了?”
等了这么久,贤妃总算是发作了。
董秋和莫名松了一口气,端着茶盏装无事人。
薛似云躬身下拜,回道:“多谢娘娘关怀,妾已经大好了。”
江晴岚雖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却也敏锐地觉察到,贤妃很不喜欢薛似云,现在是在刁难她。
杜剪香露出一丝讥笑,问:“好了?正好本宫心疾难愈,不如拿婕妤的医案来看一看,医官是如何用的药。”
冯姑姑一脸正气道:“禀娘娘,玉婕妤心疾突发那夜,并未请医官。”
“哦,并未请医官。”贤妃咀嚼着这几个字,接着发难,“玉婕妤,本宫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江晴岚突然说道:“请不请医官,依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杜剪香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道:“今日是昭仪入宫后第一次拜见本宫,本不该在这样的好日子里扫兴。只是玉婕妤行事乖张,若本宫不管,就是助长后宫中的歪风邪气,更有愧于陛下的嘱托。”
江晴岚道:“玉婕妤做了什么,臣妾洗耳恭听。”
冯姑姑道:“正月二十,陛下宿在承香殿,夜里玉婕妤以突犯心疾为由,请走了陛下。玉婕妤,不知奴婢有没有说错?”
薛似云坦然道:“不错。”
江晴岚听明白了,闹了半天,无非就是争宠那点破事。
杜剪香幽幽道:“玉婕妤,突发恶疾是假,蓄意争宠才是真啊。本宫当夜隐忍不发,是给你留了颜面,那么你又将本宫的颜面放在何处了?”
薛似云神情淡淡地看着地毯上的花纹,事情确实是她做的,确实也没将贤妃放在眼里,所以她没什么好争辩的,只想贤妃抓紧罚完了事。
只是这幅“凄惨”模样落在江晴岚眼中,竟被她看出了委屈与无可奈何。
这还了得?
“玉婕妤雖有不对,可陛下的心思也不是她能左右的。”江晴岚打定了主意要护她到底,言语坚定,“非要论罪,也不该论她一个人。”
难道皇帝就没错?他又不是被强行绑去的群玉殿。
她虽然没将这一句话问出口,在场的却都明白了,贤妃神色一凛,沉声道:“江昭仪,你要慎言啊。”
薛似云很感激江晴岚为她出头,但此刻出头无异于火上浇油,她叹了口气:“妾确实有罪,不该恃宠而骄,坏了宫中规矩,请贤妃娘娘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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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彻底的寂静, 董秋和垂眼静静地看着茶碗里漂浮着茶梗,忽然觉得这后宮里的日子活了过来,变得越来越有意思。
賢妃见薛氏还算识时务, 冷哼一声:“玉婕妤既已认罪,就罚手板三十, 往后半年俸禄降为美人。”
“这算哪门子的罪?”江晴岚怒其不争,头发都快要竖起来,“恃宠而骄顶多算錯, 罚得这么重, 難道不是小题大做?”
賢妃面色深沉,压着火气道:“若明日玉婕妤将陛下从昭儀的西垂殿请走,后日将陛下从充媛的瑶光殿请走,昭儀也觉得本宮今日是在小题大做吗?”
董秋和默默地将茶盏搁下,好了,终于要轮到她说话了。
江晴岚冷笑道:“倘若玉婕妤真有这样的本事, 那也是我技不如人, 我生哪门子的气?”
好一个技不如人,賢妃的面色越发難看, 这个江晴岚就差将“无宠”两个字摆到明面上了。
将门之女就可以无法无天?靠着父亲的军功就可以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杜剪香瞪着她, 一家子莽夫,粗鄙不堪。还有这个薛似云,难道真是妖精转世,陛下护着她,昨日才进宮的江晴岚也护着,真是天大的荒唐。
“昭儀的意思是,本宮今日罚不得玉婕妤?”賢妃厉色问。
“贤妃,罚可以。”江晴岚緩緩走到薛似云面前, 像一座小山挡住她,“谋私重罚,恕我不能苟同。”
江晴岚不愧是在大漠孤烟里打磨过的女人,锐利的眼睛像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轻而易举地震慑了贤妃。
薛似云心中咯噔了一下,不知何时已经直起了身子,微微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江晴岚的背影看。
她从不相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说法,那么,江晴岚究竟是为了什么缘由,才能做到这一步?
董秋和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劝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江昭儀,娘娘是为了肃清拈酸吃醋的风气,要知道,后宫祸端多起于妒忌之心。玉婕妤年轻岁寡,难免昏头,娘娘若真要狠罚,又岂是轻飘飘的手板、罚俸呢?”
“玉婕妤,不知你能否明白娘娘的一番苦心呢?”董秋和侧过身子问她。
她怎么每次都能说出这样多的废话来?
薛似云皱了皱眉,却又不得不陪董秋和把戏演下去,淡淡开口:“贤妃娘娘,妾知道錯了。”
杜剪香避开昭仪吃人的目光,口吻里有怒气,更多的却是委屈:“有江昭仪为你撑腰,本宫不敢罚你。”
江晴岚叹出一口气,显然是疲于应对女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我说了,娘娘可以罚,但不能徇私。”
“好了,吵得本宫头疼。”杜剪香拉下脸,头疼地按了按额角,“那就罚玉婕妤在承香殿偏殿面壁思过两个时辰,降半年俸禄。”
薛似云见贤妃服软,怕昭仪再生事端,这一来二去的,还不晓得什么时候能了结,赶忙磕头应了:“娘娘心慈,妾必定好好反省,绝不再犯。”
江晴岚哼了一声,没作声了,心道这个薛似云怎么这样没骨气,白瞎了为她出头。
董秋和也松了口气,若是贤妃与昭仪打起来,保不准要迁怒她。
殿中四人,各怀心思。
贤妃望了冯姑姑一眼,冯姑姑立刻就明白了,毕恭毕敬地走到殿前,哈着腰说:“时辰不早了,请二位娘娘回吧。婕妤娘子,请您随奴婢来。”
董秋和如释重负,刚要起身告退,就听昭仪强硬道:“那我就借贤妃娘娘的偏殿歇一歇脚,正好幫娘娘盯着婕妤面壁思过。”
杜剪香眼皮子突突直跳,眼神掠过昭仪,阴沉沉的目光一下下剐着薛似云,好啊,人人都幫着你,竟都成了她的错。
她倒要看看,薛似云还能神气到何时。
“既然昭仪想陪,那就去吧。”贤妃点了点下巴,示意她们散了。
冯姑姑领着昭仪与婕妤来到侧殿,殿中没烧炭,冷得阴飕飕。
原本面壁思过是不许用垫子的,只是昭仪冷冷盯着冯姑姑瞧,看得她后背直冒冷汗,极不情愿地命下人取来一张薄薄的软毯。
薛似云敛裙跪了下去,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闭目缓和了一会才说:“娘娘,你何必陪我受这个苦呢?”
“是晴岚。”
“好吧,晴岚,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江晴岚反问:“我帮你,你为什么胳膊肘往外拐?”
薛似云笑了笑:“你不讓贤妃把气出了,她会没完没了。”
“那又如何?”江晴岚耸耸肩,“她一看就是个假把式。”
“是色厉内荏。”薛似云纠正她,莫名有一句感慨,“后宫也是战场,不见血的软刀子有时候更可怕。”
薛似云这回是实实在在地跪了两个时辰,最后是被文华搀扶着走出承香殿,脸色眼见着不大好看。江晴岚见状,当机立断道:“先去我的西垂殿歇一歇,实在不行就请医官来看看。”
薛似云摆摆手,刚要开口说话,嗓子里突然泛起了恶心,她立刻拿帕子掩住口鼻,倚靠在墙角干呕。
“你看看,还是去西垂殿吧。”江晴岚立刻让人把轿撵抬过来,掐小鸡似的把薛似云提上轿子,一行人往西垂殿去。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逃不过贤妃的眼睛,冯姑姑回禀后,她立刻坐直了,眼睛都发亮:“你当真看清楚了?”
冯姑姑道:“奴婢看得千真万确,玉婕妤面色不佳,扶着墙干呕呢。”
“好好好……”杜剪香松快地笑了,“这回总该请医官了吧?”
冯姑姑低声说:“娘娘放心,负責伺候群玉殿的葛医官已打点妥当,绝不会出一点差错。”
贤妃点了点头,吩咐道:“嗯,你去一趟太极殿,就说我有十分重要的事,请陛下务必拨冗而来。”
这一边薛似云跟着江晴岚回了西垂宫,薛似云一脸的虚弱,就着文华的手喝了半盏热水,轻声说:“我不碍事,许是受凉了,有些乏力恶心。”
贤妃故意没烧地龙,也没放炭盆,那凉气就顺着膝盖缝往身体里钻。
江晴岚不放心,讓陳姑姑去请一位医官来扶脉。
陳姑姑进了太医署,问道:“不知是哪位医官负責伺候西垂殿江昭仪?”
洪医官站起来,拱手道:“是臣负责,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陈姑姑道:“娘娘召洪医官扶脉,请随奴婢来吧。”
洪医官跟着陈姑姑走进西垂殿,刚要行礼,就听昭仪说:“别耽搁了,去看看玉婕妤这是怎么了。”
洪医官心里犯起了迷糊,躬身道:“昭仪,这不合规矩。”
江晴岚脸上浮起一丝怒意,问:“什么规矩?”
洪医官回道:“伺候玉婕妤的是葛医官,理应请葛医官来为婕妤扶脉。”
江晴岚呵斥道:“什么狗屁规矩,这是西垂殿,本宫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缩了缩脑袋,“臣……臣遵旨。”
洪医官走进殿内,青纱帐里伸出一只细腕儿。他铺上白巾子,将手指搭上去,沉吟了一会,问:“婕妤是否有头晕目眩,乏力恶心的症状?”
帐子里有细细地一声:“嗯,不大舒服。”
“近日食欲如何?”
“食欲不振,却总觉口干舌燥,喝了不少水。”
洪医官收回手,看向昭仪说:“婕妤脉象细数,血气亏损,是肾阴虚的表现。”
江晴岚白了他一眼,“别掉书袋,我听不懂这个,你就说该如何治。”
洪医官默了一默,道:“服用桂附地黄丸调理即可,平日里多吃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少食辛辣油腻。”
薛似云收回手,轻声道:“知道了,多谢洪医官。”
洪医官走后,薛似云也从榻上起来,坐在榻沿上朝她笑道:“娘……晴岚,我躺了一会感觉好多了,就不打扰你了。”
江晴岚拖了张板凳过来,随口道:“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一个人也无聊,你别着急走,同我说说话。”
薛似云问:“你想听什么呢?”
“我还没去过扬州。”江晴岚忽然话锋一转,“说说你家里的事吧——”
薛似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是个山清水美的好地方,晴岚想去看一看吗?等入夏了后,陛下兴许会去广陵行宫避暑。”
江晴岚托着腮看她,嘿地一笑:“江南出美人,这话我看一点都不错。”
薛似云半开玩笑地说:“那么,晴岚进宫只是为了看美人吗?”
江晴岚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是来帮你的。”
“嘘——”薛似云用食指抵在唇上,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这件事最好是不要拿到明面上来说,“晴岚,别说下去。”
所以,那一夜在艳云仙台,陶丹识是故意安排了江晴岚走上来,也是特意让她们有了一段交谈。
薛似云的唇边勾起一线极冷淡的笑容,大将军挟恩送女入宫,原来陶丹识才是幕后黑手。
他当真是好算计啊,这一圈绕下来,算计了所有人,自己坐收渔翁利。
薛似云眯起眼,对自己,也是对她,轻轻地说:“为你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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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江晴岚强留, 薛似云几次拒绝无果,只得留在西垂殿用了午膳。
用了午饭后,江晴岚又说要与她切磋棋艺, 一盘接着一盘,直到黄昏时分, 薛似云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灵台颇昏沉, “晴岚,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江晴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点点头道:“哦,是不早了,那不如吃了晚饭再回去吧?中午你没吃多少,晚上我特意吩咐他们熬了小黄米粥, 好消化的。”
薛似云就看着她直笑, 点出,“晴岚, 你害怕一个人待着嗎?”
江晴岚脸上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情来, 说:“倒也说不上是怕。”
薛似云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不习惯。”江晴岚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你算是我唯一的熟人了。”
薛似云也能理解她的心思,就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被关进四四方方的笼子里。
也不只是她,是她们的四肢都戴着无形却沉重的镣铐。
薛似云温柔一笑,妥协道:“好吧,那就用了饭再回。”
江晴岚眼睛里划过感激的神情,抓着她的手正要说话, 宮人走进来禀告:“娘娘,太極殿的陈内侍在外求见,说是陛下有吩咐。”
江晴岚倒有些吃惊,皇帝找她做什么?
入宮那夜,皇帝坐在书桌前翻书,宮人添了两回茶,剪了三回烛芯,还不见皇帝有就寝的意思。
这书真就这么好看?真会装样子,看着就恶心。
江晴岚困得要命,连打三个哈欠,冷声下了逐客令:“陛下不如回太極殿歇息?”
李頻见书合得很快,笑道:“成,不打扰你休息,朕先回了。”
江晴岚扯了扯嘴角,她最讨厌这种男人,非要女人把话讲清楚,自己反倒落个好名声。真是会装,错都是旁人的,他最是无辜。
薛似云望了一眼江晴岚,轻轻咳嗽一声提醒。
江晴岚对太极殿的人没什么好脸色,道:“那就请进来吧。”
直到陈禮跪在殿下,江晴岚的视线还在薛似云身上,冷声冷气地问:“太极殿有什么吩咐?”
陈禮对这个稱呼有些惊讶,微微抬头看她,极快地一眼,“陛下此刻在群玉殿,遣臣来请玉婕妤回去。”
青年独特的嗓音,清冷疏离,像寸草不生的寒冬里漫天而来的大雪。
江晴岚的目光莫名被吸引,理所当然地说:“不行,玉婕妤答应了要在我这里用晚饭。”
她在说什么蠢话?陈禮这回是真的看向了她,眼中有不解,更多的是嘲弄,淡淡开口:“昭仪,这是陛下的旨意。”
他将“旨意”二字咬得很重,微微上扬,似乎在挑衅。
江晴岚听得清清楚楚,她没将皇帝放在眼里,更不会容忍一个内侍其在头上作威作福,立刻回呛道:“那你就去回话,这是我的意思。”
“臣不敢做主。”陈禮站得笔直,有点宁折不彎的意思在。
江晴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她同一个内侍計较什么?于是转头对着薛似云道:“你看他,细胳膊细腿儿的,脾气还不小。”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陈礼脸色陡然一沉,垂着头,不再说话了。
薛似云托着腮帮,余光掠过陈礼,没接这个话茬,片刻后道:“我可不敢抗旨,改天再来陪你吧。”
江晴岚不大高兴地点点头,她知道薛似云是非回去不可的,但这个陈内侍的态度让她很是不爽,又问:“你叫什么?”
他一张口,干脆地两个字落地,“陈礼。”
“好。”江晴岚抱臂看着他,“陈礼,本宮记住你了。”
陈礼欠一欠身,平静道:“微末之人,不配让贵人记挂。”
江晴岚冷笑道:“你在太极殿里,也是这么傲慢嗎?”
“臣惶恐。”他说,“只是陛下与刘内侍,未曾说过臣傲慢。”
“你……”江晴岚说不过他,头顶的珠翠都气得乱颤。
薛似云懒得听这两人斗嘴,起身打断:“时辰不早,再耽搁下去恐怕陛下要怪罪了,我先告退了。”
江晴岚只好把人送出宫门,看她上轿后,千叮咛万嘱咐:“说好了,有空就来看我。”
薛似云安慰道:“你也可以来群玉殿找我。”
江晴岚刚要点头,又想起讨厌的皇帝,撇撇嘴:“还是你来找我吧。”
西垂殿在角落里,离群玉殿有些距离。
路上,薛似云偏头问陈礼:“陛下是什么时候去的群玉殿?”
陈礼道:“算上臣来西垂殿寻您的时间,约莫有一个时辰了。”
“他不像是一刻离不了我的人。”薛似云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陈礼,陛下今日见了谁吗?”
陈礼一下子没了声音,他在揣测玉婕妤的心思,以及自己该不该说。说了意味着站队,不说……他想抬头看一看玉婕妤的神情,却对上了她意味深长的目光。
不应该说是站队,这分明是……玉婕妤在等他投诚的态度。
陈礼回过神,轻声说:“回婕妤的话,陛下午后见了贤妃娘娘。”
薛似云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她就知道贤妃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跑到李頻见跟前上眼药也在意料之中。
她话锋一转,却说:“昭仪是个直性子,她才入宫,还没弄清这里头的彎弯绕绕。我想,你也不会同女人計较吧?”
陈礼眉头跳了又跳,心想她五大三粗的模样,究竟有哪里像个女人?
他不阴不阳地说:“您放心,只要昭仪不与臣计较,臣是不会惹祸上身的。”
薛似云笑了笑:“她是个有意思的人,往后你会知道的。”
李頻见第二盏茶见底,总算听见了殿外的动静,刚搁下茶盏,就见薛似云没事人一般走进来,笑着说:“路程不算近,让陛下久等了。”
李頻见让宫人摆饭,伸手示意她坐到身邊来,说:“等饿了,吃完饭再找你算账。”
薛似云神情自若地坐下来,宫人捧来铜盆伺候净手,她一边将手放进去,一边说:“陛下将昭仪的住所安排得那么远,路上可不就耽误时间了?”
李频见古怪一笑:“哦,还怪上朕了。”
饭菜上桌,薛似云见满桌佳肴竟有些反胃,侧过身对忍冬道:“你去让小厨房熬一碗白粥来。”
李频见看她一眼,很快就有宫人端来白粥,像是提前预备好的,就等她开口了。
这是什么意思,故意给她脸色看吗?
薛似云看着眼前的白瓷碗,忽而一笑:“看样子,陛下是知道妾在西垂殿请医官了。”
“嗯,知道了。”李频见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先吃饭吧。”
“这怎么吃得下去。”她手中的瓷勺缓缓搅着,“妾惶恐得不行,没胃口了。”
殿中气氛異常紧绷,刘恩学见状立刻领了宫人们退出去。
李频见眉头微拧,虽然心中有不悦,仍心平气和地说:“似云,朕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先用饭吧。”
薛似云手上一顿,索性将勺子也放了下来,面色平静地看向他。
李频见也看着她,知道她是铁了心,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后宫之事,朕不想插手,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管。只是今日,闹得太过火了。”
“不知在贤妃口中妾究竟做了什么,竟能稱得上过火。”她冷笑着反问。
李频见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满,无奈道:“我知道是江晴岚的错,你不要横眉对朕。”
她问:“陛下既然知道,为何要拿白粥敲打妾?”
李频见的语气严肃了一些:“知道是敲打,总归不算太笨。江晴岚看似是帮着你,实际是在给你树敌。”
薛似云淡淡道:“妾与贤妃之间,可不止今日这一件事。我想,陛下要说的,恐怕也不止这件事吧。”
李频见没有接话,自顾自地动筷吃了起来。
她就等着他,一言不发地等着。
“似云,往后你要对贤妃恭敬一些。”在她平静地注视下,皇帝终于发话了,“朕打算让她掌管后宫,哎,别让朕太为难。”
薛似云听了这话,莫名生出一笑,诚恳问道:“妾该怎么让她?”
李频见盯着盘子上的青花纹,沉声道:“江定坤不中用了,边疆总要有人替朕守着,朕打算重用杜家。”
原来是要用贤妃的母家,他权衡利弊后,发现最容易解决的是她。
薛似云心里蓦地掠过一丝酸涩,她扶着桌沿站起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强忍不适道:“妾知道了。”
李频见没发现她的異常,继续道:“似云,朕对你的宠爱不会减少半分,你也为朕想一想吧。”
薛似云实在听不下去了,连告退都没说就缓缓地往殿内走,她听见李频见又叹了口气,再后来就听不见声音了,人似乎是走了。
文华进来的时,玉婕妤已和衣躺下,脸朝着墙,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了。
“陛下去了承香殿。”文华有些忧心,她想起来,先皇后也与陛下有过这样的争执,“婕妤若是为了这件事与陛下离心,那可真是着了贤妃的道了。”
薛似云闭着眼睛,轻描淡写地说:“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40章
陛下临幸承香殿,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陈礼打着灯送刘恩学回住处。
夜中寂静,师徒二人一前一后, 刘恩学的声音很平淡:“小礼,在路上你有没有提醒玉婕妤?”
陈礼神色微微一动, “师父,我……”
不用回答,刘恩学心中早有答案, 他望着陈礼道:“不必慌张, 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件事你覺得玉婕妤是否做錯了?”
陈礼闻言,静静想了一会,“陛下覺得玉婕妤錯了,那她就是错了。”
刘恩学看他一眼,搖搖头:“我不想听这个。”
“陛下并不是在与婕妤商量該如何做。”陈礼的口吻中带了点可惜, “婕妤没有想明白。”
“你错了, 她恰恰是想得太明白,才把自己绕了进去。”刘恩学忽然停下了脚步, 望着深不见底的甬道, 反倒叹息了一声,“进了这个死胡同,可就没那么好出来了。”
他们一路走下去,橘紅的灯光浮在空荡荡的甬道上,万籁俱寂,再无半点声息-
这天晚上,薛似云睡得不太好,身体像是被沉甸甸的积雪埋了起来, 有着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噩梦。
明晃晃的日光洒在臉颊上,薛似云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纱帐看。
忍冬和文華围在床边上,见到婕妤醒了,她俩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忍冬眼眶紅红地凑上来,嗅了嗅鼻子,“娘子总算是醒了,把我们都吓得不行。”
薛似云转过臉看她,迷茫地问:“我怎么了?”
她脸颊泛着潮红,眼中也布着血丝。
文華拧了张湿帕子递过来,忍冬一面替她擦脸,一面说:“娘子怎么叫都不醒,像昏过去了。文華姑姑立刻就讓宋内侍去请了医官,应該快到了。”
她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宋泉的声音:“葛医官到了,不知是否可以入内?”
“婕妤,再讓医官看看,咱们也好放心。”文華上前安抚地拍了拍婕妤的肩膀,放下纱帐,对殿外道:“可以了,请葛医官进来吧。”
薛似云想,还能与西垂殿的洪医官诊出什么不一样的来?无非是讓她好好养着,多食清淡,少思虑。
“恭喜婕妤,您这是有喜了。”葛医官收回手,跪下给她道喜。
什么?薛似云怔住了,她的天葵一向飘忽不定,一时有一时无的也是正常,倒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忍冬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一个劲地说:“恭喜娘子,这真是好事,咱们要赶紧告诉陛下。”
文华神色却有些凝重,昨日忍冬不在西垂殿,洪医官的话她自然是不清楚的。间隔一日,洪医官与葛医官的诊断大相径庭,实在是很难不令人怀疑。
如果真是喜脉,有关皇嗣,兹事体大,洪医官怎么会判断不出?更何况,洪医官的资历与经验都远在葛医官之上……想到这里,文华当下就掀帘子走到婕妤床边,两人视线刚对上,就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薛似云脸色亦是深沉,看着她摇了摇头,文华心领神会,扬声道:“事关皇嗣,不容有一丝差错,葛医官还是再扶一扶脉,好讓婕妤安心。”
葛医官胸有成竹道:“请婕妤放心,依脉象来看確实是有喜了。孕中有恶心、干呕、嗜睡等症状是正常的,臣给您开几方安胎养神的方子,婕妤按时服用,会有所好转的。”
怀孕,確实是一个可以让后宫女人放松警惕的诱饵。她的身体必然是出现了一些问题,而这个葛医官想用怀孕遮掩过去。
薛似云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忍冬,给葛医官准备喜钱,我要好好谢他。”
“婕妤客气了,这都是臣应当做的。”葛医官嘴上这样说,手上却飞快地接过荷包,“多谢婕妤的赏赐,臣必定尽心竭力。”
“这件事我想亲自告诉陛下,葛医官应该知道怎么做吧?”薛似云说,“文华,你送葛医官出去,我也乏了。”
文华与葛医官出去后,忍冬挂上纱帐,还在傻乐:“娘子打算什么时候同陛下说呢?”
薛似云掀眼看着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我中计了。”
忍冬呆呆地看着她,“什么?”
文华很快就回来了,照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她贴在婕妤耳边轻声道:“是宋泉送出去的,他让我回来伺候您。”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留下的宋泉,竟然成为祸端。想必他还是心念旧主,与贤妃里应外合,演了这么大一出戏,只为置她于死地。
她猜是下毒,应当是一种慢性毒药,中毒症状和孕中反应极为相似。由宋泉下毒,再由贤妃买通的葛医官诊脉,一碗碗安胎药下肚,很快,死期将至。
薛似云连连冷笑,这才有意思啊,不然只有她当坏人,没劲透了。
“贤妃千算万算,没算到西垂殿的变故。”她眼中阴郁,“而我也不必告诉皇帝,他既然能知道西垂殿的事,自然也会知道今日群玉殿的事。”
薛似云又睡了下来,这毒下得确实精妙,不会让她太过痛苦,悄无声息地渗进血肉,蚕食着性命。
她要再让李频见选一次-
刘恩学得了消息,立刻进了太极殿,将此事禀告皇帝。
“她怎么会有孕。”李頻见颇为惊讶地看了刘恩学一眼,“怎么回事?”
“玉婕妤昏睡不醒,宫人去太医署请的葛延寿。葛延寿扶脉后说是有孕,开了不少安胎药。”刘恩学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他已经猜出其中的门道,只是如今贤妃母家的地位不同往日,他得罪不起。
“说下去。”李頻见神情淡了些,喜怒难辨,“查清楚了吗?”
刘恩学察言观色,斟酌着说:“洪医官是太医署的老人了,不会扶不出喜脉。”
李頻见咽了口茶,平静如水道:“你也与朕耍起了心眼?查到什么直说,别绕弯子。”
刘恩学吃了颗定心丸,松了一口气,道:“臣查到,群玉殿的宋泉与葛延寿多有往来,其中定有问题。”
“宋泉?”李頻见微微皱眉。
“宋泉原本是内侍省的人,后来得罪了贤妃,被婕妤要去了群玉殿。”刘恩学适时提醒。
李频见放下了茶盏,沉声道:“哦,是贤妃。”
刘恩学将头一低,没有接话。
“她怎么样了?”李频见又问。
“听群玉殿的宫人说,玉婕妤不太好。”刘恩学如是回答,“看样子,是宋泉下了毒。”
李频见深深看了他一眼,斜肘半靠,反而说:“薛似云被诊出有孕,却不曾派人来告诉朕,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刘恩学想了想,回道:“两位医官的诊断不一,或许婕妤心中也有疑虑,这才没有告诉陛下。”
“那又为何不来求朕做主?”李频见冷笑了一声,目中深邃如渊,“她真是太聪明了,知道是贤妃下手,也知道会有人将群玉殿的消息告诉朕。所以她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倒逼着朕来做。”
刘恩学吸了一口凉气,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玉婕妤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狠,要么就让贤妃毒死她,要么皇帝就得出手整治贤妃。
“那陛下的意思是……”刘恩学有些为难了,小心翼翼地问,“婕妤还中着毒呢。”
“别去管她。”李频见脸上挂着嘲讽地笑,眼睛里淬着火,几乎冷厉地一句,“她要寻死,朕绝不拦着。”
李频见必须承认,他很喜欢薛似云,像一只野性难驯的狐狸,黑亮的瞳孔里总是泛着虚伪的情愫。
他愿意去逗一逗,哄一哄,但这不代表薛似云可以妄想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更别说一步步地试探和算计。
聪明过头的宠物,他不喜欢。
“臣知道了。”刘恩学躬身退下。
殿中静默,李频见转至书桌前,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笔。数息之后,摔笔而去,呵斥殿外黄门:“让贤妃来见朕。”-
群玉殿的玉婕妤毫无征兆地病了,这病来势汹汹,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江晴岚得了消息,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前天在我那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病了?群玉殿殿医官呢,都是吃白饭的吗?!”
薛似云躺在榻上,微微睁着眼睛,强撑着精神道:“让你担心了……”
江晴岚握着她的手,“太医看了吗?怎么说的?”
床边的忍冬擦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说:“回昭仪的话,太医也看不出是什么问题。”
“太极殿那也没个说法吗?”江晴岚见宫人摇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男人都不是好货。”
“咳咳——”太医署的王太医令前脚刚踏进群玉殿,就听见江昭仪这句点评,“娘娘,臣来为婕妤诊治。”
江晴岚也不觉得尴尬,立刻让出位置了。
王太医不愧是当今太医署的第一人,四诊后很快有了结论,言简意赅道:“婕妤应当是吃了毒物,依季节推测,这几日正是苍耳子冒芽之时。”
“苍耳子是什么?”文华疑惑道,“娘子不曾吃过。”
“形似黄豆芽,极容易误食。”
他一提黄豆芽,文华脑中立刻有了印象,“对对对,娘子确实吃了几日的黄豆芽蹄髈汤,竟然混进了苍耳子,小厨房这些人实在该死。”
“婕妤一直昏睡,针灸取人中、承浆两穴,很快就能缓解。”施针后,王太医又开药方,“水煎两次,合并一起,每日早晚分服,连服三日方能彻底清除体内余毒。”
薛似云忽然问:“王太医,是陛下让您来的吗?”
王太医笑道:“正是,往后也由我为您扶脉。”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声,又很像叹息,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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