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议定太子妃人选后, 名册很快送入东宫。
那日午后,东宫廊下风很輕。春末的槐叶已经密了,影子落在窗纸上, 像有人拿细笔在纸背后描了许多看不清的字。
李翊正在看西南军饷旧折。
陶丹识入殿时,他没有立刻抬头, 只将折子最后一页看完,才把笔搁下。
李翊道:“这是太師递的?”
陶丹识答:“是。陛下让臣送来东宫。”
李翊輕輕合上名册,“不是问我愿不愿意。”
李翊把册子放在案上, 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份官员履历。
“季家清贵, 士林有名,与陶、杜都不近。春闱之后,东宫正需要这样一门姻親。太師选得妥帖。”
陶丹识道:“殿下明白便好。”
“我自然明白。”李翊抬眼,“太师替我想的事,一向不会错。课业也好,属官也好, 折子也好, 如今连婚事也是。”
窗外槐叶被风吹动,碎影在案上輕轻晃。
李翊垂眼, 重新翻开季氏那一页, “季微嵐知道了吗?”
“季家应当很快会得信。”
“她还可以再做几日季微嵐。”
陶丹识心口像被轻轻压了一下。
太子并非不懂。
他知道一个女子从名字走入名册,从名册走入礼部,再从礼部走入东宫,便会慢慢变成太子妃、季家姻親、士林之望。
至于她自己,反而成了最不紧要的那一处。
可他懂了,也仍然点头。
李翊将名册推回去,“可入东宫。”
同样几个字,从陶丹识笔下出来, 是斟酌;从太子口中出来,便像落印。
陶丹识起身,“臣回太极殿複命。”
礼部的动作很快。
纳采、问名、纳吉,一道一道礼文递进太极殿,又送入季家。季家谢恩折写得极恭谨,说季氏女得蒙天恩,阖族惶恐。礼部择下的日子也很近,近得仿佛怕拖久了,旁的枝节又生出来。
东元宫得信时,是一个午后。
薛似雲正在修那盆兰草。忍冬从外头回来,低声道:“娘娘,太子妃定了。江南季氏女,季微嵐。”
薛似雲手里的小剪停了一下。
“礼部日子定了吗?”
“定了,下月十八。”
“这么快。”
忍冬道:“太极殿那邊没有拖,东宫也没有异议。”
薛似雲将一片枯叶剪下,放进碟中,“东宫为什么要有异议?”
忍冬说不出话。
薛似雲没有再问,只道:“东元宫按礼送贺。”
“送什么?”
“几册书吧。”薛似云道,“游记,诗文,都可。不要女训,也不要宫规。”
忍冬低声应下。
薛似云又补了一句:“礼单上写季微嵐,不要写季氏女。”
她不认识季微岚,也未必会见她。
可她知道,这座宫最会这样。先给一个人很多称呼,再慢慢拿走她自己的名字。
大婚前一日,东宫彻夜未熄灯。
宫人来回走动,廊下挂起红绸,新铺的毡毯从正殿一路铺到寝殿。尚仪局反複核对礼单,礼部官员在东宫门外候了半日,只为确认次日拜礼时辰。
李翊看着这些,神情没有多少波动。
他照旧看完当日折子,直到谷雨捧着大婚礼服进来,才抬头看了一眼。
玄色礼服上压着朱纹,袖口绣纹细密。那衣裳比册立太子时更繁复,也更重。
谷雨低声道:“殿下,明日大婚,今夜早些歇吧。”
李翊起身,走到窗邊。
外头东宫灯火通明,红绸被夜风吹得轻轻起伏。那些红色映在他眼底,像不真实的火。
大婚那日,天色极好。
宫门大开,礼乐从清晨便响起。太子车驾出东宫迎亲,仪仗整肃,礼部官员随行。宫道两侧,内侍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从余光里窥见那一片鲜红。
太极殿上,李频见没有亲自去东宫。
他病后身体未全好,仍坐在太极殿里听礼官回禀。可他换了正服,精神也比前几日好些。
劉恩学立在一旁,见他咳了一声,忙递上温水。
李频见没有接,只问:“东宫那邊到哪一步了?”
“回陛下,太子车驾已经出宫门,往季家去了。”
李频见点了点头,片刻后,他忽然道:“陶丹识呢?”
“陶太师今日随礼部在东宫。”
李频见眼底有一点很浅的倦意,“他自然该在。”
东元宫这边,也听得见礼乐。
声音远,隔着宫墙和长长的宫道,传到东元宫时,已经变得很淡。
忍冬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回头看薛似云。
薛似云坐在窗边,手里是一卷书,书页停在同一处许久没有翻。
忍冬低声道:“娘娘,东宫迎亲去了。”
薛似云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问:“礼送到了吗?”
“送到了。礼单照娘娘吩咐,写了季微岚的名字。东宫那边收了。”
薛似云点点头。
窗外的石榴树已经有了小小的青果,藏在叶间,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风一吹,枝叶晃动,那几颗青果也跟着轻轻摇。
礼乐又远远传来一阵。
薛似云忽然想起自己入宫那日,那日没有这样的礼乐。
她不是正妻,不是太子妃,不是被迎进来的清贵人家女。她一步便踏进宫里,连回头看一眼的余地都没有。
季微岚比她体面得多,可体面不代表自由。
忍冬轻声道:“娘娘,要不要歇一会儿?今日外头吵。”
“不吵。”薛似云道,“这么远,听着还好。”
远处的喜乐,听到最后,竟不像喜事。更像一条人已经走进去、再也退不出来的路口,远远传来的钟声。
东宫迎回太子妃时,日头已经偏西。
季微岚从喜轿上下来,红蓋头垂下,没人看得见她的神情。礼官高声唱礼,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礼服很重,金线压在裙摆上,每一步都慢。
李翊站在阶前,等她走近。
礼官唱到夫妻拜礼时,他微微转身,与她并肩向殿内行礼。
红烛高燃,满殿喜色。
礼成后,宾客退去,东宫渐渐靜下来。
喜房里红烛烧得很高。
宫人退下后,季微岚坐在榻边,红蓋头仍覆着。屋里太靜,静得能听见烛泪慢慢落下的声音。
李翊站了片刻,终于走上前,挑开蓋头。
她比他想象中更清瘦些。眉眼不算艳,却清雅,像江南雨后远山上一层很淡的岚气。她没有慌乱,也没有故作羞怯,只在盖头挑开的那一刻,规规矩矩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他说:“不必如此。”
季微岚依礼起身,两人相对而立。
红烛的光落在两人中间,明明满室暖色,却不知为何仍显得冷清。
李翊道:“你知道为何入东宫吗?”
季微岚没有露出惊色,垂眼片刻,道:“知道一些。”
“知道哪些?”
“季家清名尚可,家族不重,宜入东宫。”她说得很平,像在背一篇早已想过许多遍的策论。
李翊看着她,“那你自己呢?”
喜房外风吹动红绸,轻轻一响。
过了片刻,她道:“殿下此刻问这个,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太子妃该说的话?”
李翊眼神微动,“真话。”
季微岚看向他:“我怕。我怕入东宫,怕做不好太子妃,也怕做好了太子妃,便再也不是季微岚。”
李翊沉默许久,“你若怕,今日为何还能这样平静?”
季微岚道:“怕也要走。”
李翊想起许多人,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怕也要走。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东宫不会亏待你。”
季微岚低头,“谢殿下。”
李翊想说,不必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意义。于是他只道:“今日累了,早些歇吧。”
这一夜,东宫红烛燃到天明。
宫人们都说太子与太子妃礼数周全。
翌日请安时,季微岚也未出半点错。她向太极殿谢恩,又按礼给东元宫送了回礼。
东元宫收到回礼时,是午后。
回礼不重。
几样江南点心,两匹清淡春绸,还有一封手写谢笺。字迹端正,不媚不软,落款写的是:季微岚。
忍冬把谢笺呈给薛似云,“娘娘,太子妃娘娘亲手写的。”
薛似云接过来看,纸上只写了几句谢礼的话,措辞合宜,挑不出错。
薛似云看向窗外。
东宫大婚礼乐已经散了,宫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可她知道,自今日起,东宫里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被写进名册,被礼部迎入,被太子接纳的人。
不知许多年后,她还能不能记得自己进东宫前,曾经只是季微岚。
太极殿里,李频见听完东宫大婚诸礼回报,已是黄昏。
礼官说,一切合礼。
太子无失仪,太子妃无失仪,东宫上下无失仪。
李频见听完,只说:“知道了。”
劉恩学见他脸色疲倦,便悄悄撤了几卷折子。
李频见没有拦,他靠在椅背上,眼前却不是东宫的红烛,也不是礼官口中的无失仪。
他想起很多年前,陶淑华入皇子府那日。
那时他还年轻,不懂后来那么多旧账和人命。只记得那日也有喜乐,也有满府红灯。
陶淑华盖着红盖头坐在那里,安静得几乎不像新嫁娘。
他挑开盖头时,她抬眼看他,第一句话不是羞怯,也不是请安。
她说:“妾会做好皇子妃。”
那时他觉得这话端正,合宜。如今想来,竟只觉得心口发沉。
刘恩学低声道:“陛下,可要传晚膳?”
李频见回过神,“传吧。”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送些东西去东元宫。不要大张旗鼓。”
刘恩学应是,“送什么?”
李频见想了想,“送一匣白丁香香饼吧。”
刘恩学微怔,这并非宫中常送之物。
李频见没有解释,他只是忽然想起,陶淑华出嫁那年,皇子府院里也开着白丁香。
而东元宫里,大约只有几卷书和一盏清灯。
他不能让薛似云出宫,也不能让她回到从前。
到最后,竟只能送一匣香饼。
这种念头一起,连李频见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还是道:“送去吧。”
刘恩学低声应是。
夜渐渐深了。
这一日,所有人都说,礼成——
作者有话说:白丁香花语:纯洁,初恋。
李频见想到和陶淑华大婚时院子里开满了白丁香,然后给薛似云送去了白丁香香饼。(握拳)
第122章
佑和八年冬, 皇帝身体越发不好。
起初只是李频见病中少看几卷折子,刘恩学将不急的请安折、各部例行条陈先送東宫,由太子阅过, 再呈御前。后来,户部的钱粮、兵部的军饷、吏部的考课, 也渐渐夹在其中。
再后来,太極殿東侧那张小案上的折子,比御案上的还要厚。
宫里的人不敢说监国, 朝臣也不敢说。大家只说, 陛下病中养神,太子分忧。
分忧二字体面,像一件天经地义的孝道。可太極殿里的人都看得出来,有些東西已经慢慢挪了地方。
从前折子先进太極殿,如今許多折子先进東宫。
从前朝臣等的是皇帝一句话,如今許多时候, 先要看太子的批语。
那一日, 外头落了小雪。
太極殿里炭烧得足,药气却仍压着炭气。李频见靠在御案后, 身上披着玄色大氅, 脸色比秋里又淡了些。
这病不算凶险,却拖得久,一阵好一阵坏。太医说要靜养,可皇帝从来不是能靜养的人。
东侧小案前,李翊正在看吏部一批官员迁調。
今日议的是一名江南知州調任太常少卿。那人政绩不坏,士林名声也好,吏部拟调入京中,礼部也没有异议。
李翊看完履历, 正要落笔,陶丹识忽然道:“此人文章名声好,做知州尚可,入京任礼官,未必压得住人。”
皇帝原本闭着眼,听见这一句,慢慢睁开。
李翊没有回头,只问:“太师以为换谁?”
陶丹识报了另一个名字。那人资历稍浅,名声不如前一个清亮,却在地方修过学田、压过豪右,做事不漂亮,但能担事。
李翊听完,重新翻了吏部舊册。片刻后,他划去原先那名江南知州,改了陶丹识报上的人名。
“陶卿。”皇帝开口。
陶丹识拱手,“臣在。”
“人选还没报到御前,你已替他把京官之后的后患也想好了。”
陶丹识垂眼,“臣为太子太师,職責所在。”
“職責所在。”李频见低低重复了一遍。
药气里,他有些疲惫,这个词真好。
陶磐当年也是职责所在,陶淑华也是,他自己也是。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想做的、该做的、不得不做的,慢慢混成一处,再说一句职责所在。
他靠回椅背,“都退下吧。太子留下。”
李翊仍站在东侧小案旁。
李频见看着他,“你觉得朕今日是在敲打陶丹识?”
“父皇自有圣意。”
“少拿这话糊弄朕。”
父子二人隔着御案与侧案,像隔着两代帝王之间那条不肯明说的沟。
李频见道:“他站得太近了。”
李翊道:“陶太师辅佐东宫多年。”
“朕知道他有用,知道他教得好,知道他替你接住了許多前朝舊线。朕当年也这样知道陶磐。”
李翊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变,“父皇觉得,陶太师会成为陶太傅?”
“朕觉得不重要。”李频见看着他,“重要的是,有一天你会这样觉得。”
李频见继续道:“他越替你想得周到,你日后越難容他。因为你会分不清,那些话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李翊道:“儿臣可以分清。”
“现在可以。”李频见道,“因为你还需要他。”
殿里的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动案邊一角折纸。
李翊垂下眼,“父皇是要儿臣疏远陶太师?”
“朕是让你知道,你身后没有任何人该永远站在那里。”李频见望着他,“包括陶丹识。”
也包括朕,后半句他没有说。
“儿臣明白。”他行礼退下,走到殿门前时,李频见忽然道:“李翊。”
太子停住。
李频见看着他的背影。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快要真正长成。肩背很直,衣袍压得整齐,走路的步子也不轻不重。曾经那个会在群玉殿里喊渴、会因为鱼羹不好吃皱眉的孩子,像被一层一层礼制、权力、旧恨和期待包住了。
李频见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儿子。
“别太早做一个孤家寡人。”他说。
过了片刻,太子回道:“贵妃娘娘也是这样教我的。”
这句话落下,殿里像被雪光照了一下,冷得发白。
那日夜里,李频见又发了热。
太医来过一回,换了方子。药喝下去后,他昏沉了一阵,醒来时殿里只剩两盏灯。刘恩学守在外头,听见里头有动静,忙进来。
“陛下醒了。”李频见没有应。
他看着东侧那张小案。
夜里折子已收走,小案空着,案面上只剩一枚压纸的玉兽。白日里那些军饷、吏部、马政、迁调,像潮水退了一样,只余下一个空位。
可那个空位,比满案折子时更叫人不能忽视。
李频见道:“把贵妃请来。”
东元宫那邊,也像已经习惯了半夜被太极殿惊动。
薛似云来时,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发只用簪子挽住。她进殿先看了一眼药碗,又看李频见的脸色。
“又烧了?”
李频见靠在榻上,声音有些哑,“你如今还挺像太医。”
“太医未必敢说你。”
她坐到榻边的椅上,没有行礼,也没有问安。
刘恩学悄悄退了出去。
李频见看着她,“今日侧案上的折子,比朕案上的多。”
薛似云接过话,“太子开始监国了。”
“没有正式下诏。”
“那也差不多了。”她说得很平,像这件事早该如此。
李频见闭了闭眼,“他今日改了吏部迁调。陶丹识在他身后,替他补了人选。”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一旁的温巾,递给他。
李频见接过去,按了按额角,“你不问?”
薛似云道:“他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太子太师。好不好,对不对,自有人替他们说。”
“朕管不动了。”
“是不想管,还是不敢管?”薛似云抬眼看他。
李频见听罢,竟低低笑了一声,“你如今诚实得叫人難受。”
薛似云道:“我从前不诚实吗?”
“从前你会先想,这句话说出来,会不会叫人難受。”
“现在也想。”她说,“只是有些难受,躲不开。”
李频见望着她,許久没有说话。
殿外雪还在落。
雪落在太极殿高高的檐瓦上,听不见声音。只有风从殿门缝里吹进来时,才带出一点寒意。
“朕今日对李翊说,别太早做孤家寡人。”李频见道。
薛似云眉头微微一动,“他怎么回?”
李频见看着她,“他说,娘娘也是这样教我的。”
薛似云忽然没有说话。
药气压在殿中,灯火映着她的侧脸,苍白得像雪后未化的纸。她垂下眼,像听见了,又像一时没有听懂。
过了许久,她慢慢把手里的温巾放回铜盆里。
水面轻轻一晃,碎出一点灯影,“他说得也没错。”
薛似云的声音很轻。
“我教过他的。我教他看人,教他忍,教他不要轻信,教他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藏,教他若要站得住,便不能只做一个孩子。”
她停了停。
“我还教他,若有人挡在前头,便要想法子让那个人退开。”
李频见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李衡当年就是这样退开的。
薛似云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却比有泪更难看。
“我从前总说,是你把他教成这样。其实不是。”她声音低下去,“我也教了。”
殿中静了很久。
李频见靠在榻上,病中的呼吸略显沉重。他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他发现,并不能安慰她,也不能安慰自己。
他们都在李翊身上留下了手印。如今这个孩子带着那些手印长成了太子,再回过头,用这些手印指认他们每一个人。
“他会越来越像一个太子。”薛似云继续道,“也会越来越不像我们想要的那个孩子。”
李频见道:“你如今还想要那个孩子?”
“想。”她答得很快。
李频见一怔。
薛似云低声道:“只是想要,也要不到了。”
这场病像把他身上许多装饰都烧掉了,剩下的都很直白,也很难看。
他道:“朕是不是老了?”
薛似云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病中脸色苍白,眼尾纹路比从前明显,发间也确实有了几缕白。这样的人还坐在太极殿里,仍旧能一言定人生死,却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她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陛下春秋正盛。
她只说:“嗯。”
李频见被她这个“嗯”堵得一时无话。过了一会,他竟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病后的哑。
“你连哄朕一句都不肯。”
薛似云将药碗端过来,试了试温度,“你不是不爱听假话吗?”
“朕什么时候说过?”
“你年轻时说过很多次。”她把药递给他,“只是你后来只爱听自己想听的真话。”
李频见接过药碗,看着她,“那你现在说的,是朕想听的吗?”
“不是。”薛似云道:“是我想说的。”
这句话轻轻落下,像东元宫里那点迟来的自由,终于也被她带进了太极殿。
李频见低头喝药,苦味压住了喉间许多话。喝完后,他没有要蜜饯,只把碗递回去。
他靠回榻上,眼皮渐渐沉了些。
“别走。”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不像皇帝下令,倒像病中人一句含混的请求。
薛似云坐在原处,“等你睡了再走。”
李频见闭上眼,过了很久,他又道:“薛似云。”
她没有纠正他。
“若有一日,李翊真的不再需要陶丹识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殿中灯影微晃,李频见也不知是不是还醒着。
他低声道:“朕当年想过杀陶磐很多次。”
薛似云终于看向他,“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杀也能让他一点一点失去手里的东西。”李频见声音很轻,像已在半梦半醒之间,“人活着,看自己变成旧臣旧物,有时候比死难受,我这样对付陶磐……现在他也这样对我。”
李频见没有再说,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薛似云坐在榻边,许久没有动。
太极殿外雪仍落着。
东侧那张小案空空地摆在暗处,像一个已经被人占下的位置。等天亮,折子又会堆上去,太子又会坐在那里。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许是烧得仍不舒服,李频见的手从被中滑出来,落在榻边,指尖冰凉。
薛似云看见了,停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
不是从前那样的握法。没有试探,没有欲望,也没有谁要把谁拉近。
只是他的手太冷了。
她的掌心比他暖些,覆上去时,李频见像在睡中也察觉到了,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握紧,只是任她这样覆着。
薛似云也没有收回。
他们一个醒着,一个睡着。
一个被困在太极殿,一个被困在东元宫。
恨过,爱过,伤过,逼过,也相互看着彼此一步步走到今日。
到最后,竟只剩这样一点不带欲念的温度,安安静静地落在夜雪里。
薛似云低头看着睡着的李频见,病中的皇帝眉心仍微微皱着。
他们这群人,没有一个真正赢过。
陶淑华没有,李频见没有,陶丹识没有。
她也没有。
外头雪色映进殿中,薄薄一层白。
像许多年前李翊写坏过的纸,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换一张新的了。
第123章
佑和十一年冬, 東元宫落了一场很大的雪。
那雪从夜里下到天明,壓弯了院中两株石榴树。宫人清扫廊下积雪时,扫帚声一下一下擦过青砖, 听得人心里发冷。
忍冬就是那一场雪后病倒的。
她跟着薛似云太久了。从陶府到群玉殿,从群玉殿到東元宫。她见过贵妃最盛的时候, 也见过贵妃一夜之间被迁出宫中最亮处。
她坐在窗边替薛似云分拣舊书时,手指常常停在半空,許久才回过神。藥也喝, 太醫也请, 却总不见好。
東元宫本来就冷清,病气一多,连檐下的鸟雀都少了。
傍晚,她忽然讓小宫女把库里那只舊匣子拿出来。
匣子里有許多不值钱的東西:一枚舊绢花,一张陶府舊年赏下的银票残角,一只已经褪了色的荷包, 还有一支小儿软毫笔。
忍冬瘦得厉害, 脸颊陷下去,摸着那只软毫笔, 轻声道:“奴婢怕娘娘忘了。”
薛似云坐在榻边, 眼眶一热,“忘什么?”
“陶府也好,群玉殿也好,东元宫也好。”忍冬望着她,眼神已经有些散,“娘娘走过的地方,总得有人替娘娘记着。”
薛似云伸手替她拢被角,忍冬却忽然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娘娘。”她低声道, “以后别总一个人坐到天亮。”
薛似云低头看着她。
“陈礼在外头,他虽然……虽然不是好人,可他会守门。”
薛似云喉间发紧,“他欠的债还没还完,当然要守。”
忍冬像是放心了一点,“那就好。”
她又道:“娘娘若有一日能出去,别带太多东西。东西多了,走不快。”
夜里,雪又落下来,忍冬没有熬到天明。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怕惊动薛似云,只在最后轻轻叫了一声“娘娘”。
薛似云坐在床边,握着她已经冷下去的手,很久没有动。
陈礼站在帘外,没有进来。
直到天快亮时,薛似云才开口,“陈礼。”
帘外的人跪下,“臣在。”
“把她葬得近些。”
陈礼低声道:“是。”
薛似云望着窗外。东元宫的雪壓在石榴枝上,白得没有一点人气。
从那以后,东元宫里替她守夜的人,换成了陈礼。
陈礼守门很安静。
他不像忍冬,夜里会轻手轻脚进来添一次炭,见薛似云还醒着,便小声劝一句“娘娘歇歇吧”。陈礼只站在帘外,灯影落在他身上,一截一截,被门槛切得很薄。
若不是偶尔听见一声壓低的咳,薛似云几乎要忘了外头还立着一个人。
忍冬走后,东元宫像又空了一层。
从前那些旧物还在,书匣还在,石榴树还在,连窗下那张小几都仍摆在原处。
可夜里无人替她添炭,无人记得她看书时茶盏该放在哪边,也无人再隔着帘子轻轻唤一声“娘娘”。
雪落了几日。
宫里像被雪压低了声音。
东元宫如此,太极殿也如此。
只是东元宫少的是一个旧人,太极殿少的,却是皇帝身上一日比一日薄下去的气力。
忍冬下葬后的第三夜,太极殿又传来消息。
皇帝不好了。
太醫来过两回,换了一张方子。藥端进来时,刘恩学脸色很不好看。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案边灯火暗着。藥气从碗里浮起来,苦味底下压着一点很轻的甜。
他闻了闻,便笑了一声,“养神的?朕还没昏聩。”
殿外的風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细细碎碎地响。
不多时,东元宫便得了消息。
来传话的不是刘恩学,而是一个新换上来的内侍。那人到了东元宫门外,先请人通传,说陛下夜间发热,藥未用尽,刘公公请贵妃娘娘斟酌。
薛似云一听“斟酌”二字,便知道不对。
她披衣出来,站在廊下,“太极殿如今誰当值?”
那小内侍一怔,立刻伏下去,“是……太醫署和詹事府那边新调来的几位内侍,协同禦前当值。说是为陛下静养。”
“静养。”薛似云轻轻重复了一遍。
陈礼已经取了披風来,她披上,抬步便走。
小内侍急忙道:“娘娘,太极殿如今有新规,入夜后须先由殿中通传……”
薛似云停住,“新规?”
那人额上见了汗。
薛似云走下台阶,看着他,“李频见还没死。”
小内侍脸色惨白。
“等他死了,你们再来拦我。”
没人再敢出声。
轿子到太极殿外时,贵妃径直入殿。
太极殿里药气很重。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案边那碗药原封未动。几名新换上来的内侍立在屏風外,见她进来,都有些慌。
薛似云没有先看李频见,她端起那碗药闻了一下,“方子拿过来。”
一个内侍忙跪下:“回娘娘,方子在太醫署备案。”
“药是誰煎的?誰送进太极殿?”
那人答不上来。
薛似云看向刘恩学。
刘恩学伏在地上,声音发哑:“娘娘,是太医署送药,东宫内侍转呈,臣验过。”
“验过什么?”薛似云道,“验过温度,验过颜色,还是验过里头到底添了什么?”
殿里死一般静。
李频见终于开口:“薛似云。”
她这才看他,“你知道?”
李频见道:“喝一点,死不了。”
“死不了,所以就能喝?”薛似云冷笑一声。
那笑冷得叫屏风外的内侍全低下头。
她端起药碗,转身倒进一旁的痰盂里。深褐色药汁落下去,极轻一声,像一句话被斩断。
“今日药渣、方子、煎药人、送药人、当值名册,全封起来。”薛似云道,“刘恩学,你亲自去。”
刘恩学猛地抬头,迟疑道:“娘娘?”
“你在太极殿伺候了这么多年,连封一碗药都不会了?”
刘恩学眼眶一红,俯身:“臣遵命。”
薛似云又看向那些新换的内侍,“从现在起,你们退到殿外。今夜禦前近处,由刘恩学的人守。”
有人壮着胆子道:“娘娘,此事须东宫——”
薛似云冷冷看过去,“须东宫什么?你们是伺候皇帝,还是伺候太子?说!”
几人齐齐伏地:“臣等伺候陛下。”
殿中人退得匆忙,脚步声乱得不像太极殿。
门重新合上后,殿里只剩李频见、薛似云和远远守在屏风外的刘恩学。
李频见看着她,“許久没见你这样了。”
薛似云把太医署送来的脉案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哪样?”
“像贵妃。”
她抬眼,冷冷道:“错了。”
薛似云把脉案合上。
“我不是像贵妃,我本来就是。”
她不拿自己当他的宠妃,不代表她忘了自己在宫中这些年是怎样活下来的。只要名位还在,宫规还在,礼制还在,她便能拿这个身份,反手压住那些借着“静养”二字伸进太极殿的人。
李频见望着她,眼底一点点深下去。
“你不是说,不想再做贵妃?”
“我是不想做你的贵妃。”
她把脉案推到一旁,“可他们若拿东宫的规矩来压太极殿,我不介意讓他们想起,这宫里还有一个衔月贵妃。”
李频见沉默片刻,试探道:“你今夜是为了朕?”
“我不想看着李翊这样赢。”她声音低下去,“也不想看你就这样躺着,让他们一碗一碗药送进来。”
李频见看着她,病中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清明,“似云,皇位迟早要交出去。”
“那也不是这样交。”
“有什么不同?”李频见的声音很轻,“不是药,也是折子,是禁军,是太医署,是东宫侧案。新君伸手,旧君松手,历朝历代都如此。”
“他还不是新君。”
“他迟早是。”李频见靠在榻上,忽然疲倦地笑了一下,“朕不随他,又随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皇帝。
李频见道:“陶淑华死了,你也不再做我的妻。李翊是太子,却不是孩子。我身边还有谁?”
殿中药气似乎凝住了。
他声音很淡,像终于把一件早就知道的事说出来。
“我没有妻子,也没有贴心的儿子。朝臣跪在下头,口口声声万岁,其实等着的都是下一道旨意往哪里落。后宫还有人,皇子也还有人,可谁坐上去,谁跪下去,到了如今,又有什么分别?”
薛似云想说,有分别。话到喉间,忽然说不出口。
对李频见而言,或许真的没有多少分别了。
他少年时被陶家扶上来,中年时与陶家周旋,晚年看着太子和陶丹识又将同样的影子投在东宫。他坐了一生太极殿,到最后才发现,这地方谁都坐得,谁坐上去都不过是下一个孤家寡人。
“你这样想,便叫他赢得太容易了。”薛似云道。
“他若能赢,便让他赢。”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一点波动。
“我没叫你来。”他低低道:“是你自己来的。”
这一句话,比任何示弱都更叫人难受。
李频见没有求她,甚至没有下旨。是她听见他病、听见那碗药,自己来的。
她站在榻边,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
“是。”她道,“我自己来的。”
李频见看着她,“为什么?”
薛似云没有躲,“因为我心疼你,也因为我恨你,因为我觉得你活该,因为我不想看见李翊学会这样赢,因为这座宫已经吃了太多人,我不想再看着它把你也这样吃下去。”
她眼底终于有了红意,却没有哭。
“李频见,我心疼你,不妨碍我知道你活该。你活该,也不妨碍我今夜把这碗药倒了。”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听过许多漂亮话,最动人的反倒是这一句:我心疼你,也知道你活该。
他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如今真狠。”
“我做了这么多年贵妃,在你眼皮子底下,不狠怎么活?”
李频见竟无言以对。
薛似云坐下,重新拿起那份脉案,“今夜起,太极殿的药方重新核。东宫送来的折子可以留在侧案,但药不行。药进你嘴里之前,我要知道是谁开的,谁煎的,谁送的。”
李频见道:“你要夜夜来管我?”
“你想得美。”薛似云抬眼看向屏风外,“刘恩学。”
刘恩学立刻进来。
“把太极殿旧人名单拿来。谁被调走,谁调进来,谁经东宫手,谁经太医署手,今夜一一列清。明日送东元宫。”
刘恩学眼眶发红,“是。”
薛似云又道:“今夜的药方封存之后,另请两位太医署老人来重开一方。新方子先给本宫看。”
李频见道:“你看得懂?”
“看不懂。”薛似云冷哼,“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还不敢糊弄我。”
李频见笑了一声。
这才是她,不是东元宫里那个安静看书、说自己不再入局的人。也不是群玉殿里那个为孩子和旧情一再心软的贵妃。
她若真要伸手,便能让所有人想起,她从来不是靠眼泪活到今日的。
殿外雪落得更密。
薛似云重新坐回榻边。
李频见话锋一转,“似云,这是太子监国。”
李频见不是不知道那碗药的分量,这是权力交接,是旧君被一碗一碗“静养”的药慢慢放下,是新君尚未登基,身边的人已经学会替他清路。
“谁做皇帝都一样?”薛似云反问。
“差不多。”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发怒都更荒凉,“李翊也一样?李衡也一样?”
李频见闭了闭眼,“对朕来说,差不多。”
“那对我呢?”
他睁开眼,薛似云望着他,“你觉得也差不多吗?”
这一次,李频见沉默了很久。
久到药气慢慢散开,久到屏风外刘恩学送来的新方子已经摆在案边。
他终于道:“对你,不一样。”
薛似云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说的是李翊,也说的是李衡。
他可以不在意皇位归谁,可她在意。
因为她还没有出去。
因为李翊已经不再是她能依靠的人,而李衡有朝一日,或许会成为另一条路。
李频见看着她,像在病中也看懂了她没说出口的东西。
“你开始想李衡了。”
薛似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李频见笑了一下,“也好,至少你还想出去。”
李频见没有再继续,像这句已经耗尽了他不多的力气。
他靠回榻上,脸色倦得厉害。
薛似云把新送来的药方拿起来,慢慢看了一遍。她看不懂大半,只看见几味药换了,方子比方才那碗清爽些。
“这碗可以煎。”
刘恩学应声退下。
她将脉案重新翻开,“别想这么多,先争一争今晚别死吧。”
李频见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起来,笑到最后,又咳了两声。
薛似云把温水递过去,嘴上仍冷,“笑什么?很好笑?”
他接过水,眼底却有一点久违的活气。
“不好笑。”他说,“只是觉得,朕今晚大约死不了了。”
那一夜,太极殿重新亮了起来。
刘恩学带着旧人重新守近前,药渣、方子、当值名册一一封存。东宫送来的折子没有再送到御案,只压在侧案上。太医署两位老人被连夜传来,守在外间,不敢再多说一句“静养”。
薛似云坐在灯下,翻着她其实看不懂的方子。
李频见躺在榻上,烧还未退,眉心仍皱着。三更后,他终于睡过去。
天将亮时,前朝后宫的人都知道了。
东元宫的贵妃夜里入殿,倒了药,封了药渣,撤了东宫调进近前的内侍,又把刘恩学的人重新放回御前。
而东宫收到消息时,李翊正在看昨夜未批完的折子。
许久,他将笔放下,“药暂且停了,东宫侧案的折子照旧送。”
他抬眼,看向太极殿的方向。
他要的东西,从来不是一碗药。
第124章
佑和十三年秋, 德妃与四皇子回京。
旨意下得很轻。
只说陛下病久,念及皇子多年未归,召德妃与四皇子入宮问安。礼部照例备迎, 宗正寺递了折子,东宮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 便已经足够。
这些年,太子监国已成常态。太極殿里的朱笔还在,真正压着折子的却已经是东宮。李频见病得一年重过一年, 太医署常驻太極殿, 御前的人也换过几轮。
偏偏这时候,李衡回来了。
家宴设在太極殿偏殿。
李频见病中精神不好,露了一面便倦了。李翊与季微岚坐在左侧,德妃与李衡在右。席间说的话都不重,问封地风寒,问路上雪深, 问河仓, 问盐课,问地方民生。
李衡答得很平, 不抢话, 也不刻意藏锋。说起封地旧事时,他偶尔会停一停,像是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該说。
李翊坐在对面,听得不动声色,只在李衡提到地方盐引时,多问了一句:“沧州去年冬里的私盐案,四弟怎么看?”
李衡却没有迟疑, “臣弟以为,堵不如疏。”
“怎么疏?”
“百姓若买不起官盐,私盐便永远禁不完。与其只抓人,不如先看官盐为何貴。”
李翊望着他,“这是封地官员教你的?”
李衡笑了一下,“臣弟自己在盐路上看见的。”
偏殿里的灯火微微一晃。
李频见靠在上首,听见这句话,忽然咳了一声。众人立刻起身,他摆了摆手。
“坐吧。”声音已经有些哑。
这些年病久,他比从前瘦了許多。年轻时压得住人的那种锋利,如今淡了,反倒像一块被磨久了的旧玉,仍貴重,却已经有了裂纹。
尚食局这时将秋蟹呈了上来,红亮亮的一盘。
德妃看了一眼,忽然道:“给东元宮送一份吧。”
李频见看了她一眼,“是么。”
德妃神色不變,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她看向皇帝:“臣妾记得,貴妃娘娘从前也爱吃秋蟹。”
李频见像没听懂,淡淡道:“那便送一份。”
这一句话落下,便再没人敢接。
家宴散时,夜已经很深。
李频见没留人说话,只说自己乏了。李翊与李衡一道退出偏殿,宫灯将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走到长廊转角时,李翊忽然开口:“四弟这些年,在封地过得倒还不错。”
李衡停了停,“总比京里清净。”
李翊轻轻笑了一声:“清净么。”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宫灯轻轻晃。
“这些年,东宫时常听见封地上报四皇子贤名。河仓、宗室、盐引、学田,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如今你回来了,朝里有些人,大约也很高兴。”
李衡没有接这句,过了片刻,他只道:“太子殿下多心了。”
李翊看着他,“你如今说话,倒比小时候像样。”
李衡垂眼笑了一下:“人总会长大的。”
那一夜,东元宫收到了那盒螃蟹。
第二日清晨,德妃去了太極殿侍疾。
消息传到东元宫时,薛似云正在窗边梳头。
窗外雪已经停了,檐下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铜镜里映着她半挽的发,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脸色比往日更淡。东元宫多年冷清,连早晨的声响都薄,宫人走路时刻意放轻脚步,倒显得这座宫像被雪压住了許多年。
陳礼站在她身后。
自忍冬走后,近身伺候的许多事便渐渐落到他手里。他到底是内侍,不会像忍冬那样替她梳头、挑簪,只立在铜镜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眉顺眼地回话。
“德妃娘娘一早便去了太极殿。”
铜镜里的人神色没什么變化,“李衡也在?”
“在。”陳礼低声道,“说是昨夜守了半宿。”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备轿。”
陈礼一怔,“娘娘也去?”
“怎么。”薛似云从镜中看他,“德妃能侍疾,我不能?”
太极殿外雪刚停。
檐角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青砖被洗得发亮。薛似云到时,杜心如正从偏殿出来,手里端着空药碗。
她比从前瘦了些,人却沉了下来,深青宫装外罩着灰狐斗篷,鬓边只压一支旧玉簪,站在太极殿廊下时,竟有一种从前没有的安静。
见薛似云过来,她停住脚步,规规矩矩行礼,“臣妾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看着她,很多年不见,她们之间竟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意思。
薛似云让她起身,“我许久没见你了,倒像变了模样。”
杜心如低头,“人总会变。”
薛似云的目光落到她手里那只空药碗上,“药也是你喂的?”
“方才四皇子守了一夜,臣妾替他接了一会儿。”
薛似云想起昨夜那盒螃蟹,“这些年,你真是能忍。”
杜心如終于抬眼,“臣妾若不会忍,李衡活不到今日。”
风从长廊穿过去。
薛似云看着她,轻轻摇头,“还是欠些火候,不过两三句话,就露馅了。”
她抬脚往殿内走,与德妃擦肩而过时,杜心如忽然唤住她。
“娘娘。”
薛似云停住。
杜心如没有抬头,“这些年,臣妾有时候会想,若当年离京的是太子,今日会是什么样。”
薛似云的眼神終于动了一下。
杜心如却没再往下说,她只是将药碗递给身边宫人,低声道:“可惜没有若当年。”
偏殿里药气很重。
李衡正坐在榻边,低声同李频见说话。李频见半靠着,身上披着玄色大氅,眉骨比从前更深,病久的人,连沉默都像带着灰。
听见脚步声,李衡起身,“贵妃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
十九岁的皇子,已经真正长成。封地风霜没有磨掉他身上那股温和,反倒讓人更看不透。
李频见看见她,倒笑了一下,“你終于来了。”
薛似云没理他,只问李衡:“这些年,在封地还好嗎?”
“还好。”
偏殿里静了一会儿,李衡忽然道:“其实小时候,我总觉得群玉殿的灯比别处亮。”
薛似云手指轻轻一顿。
李衡没有看她,只望着窗外那一点雪光。
“那时候年纪小,总觉得哪里亮,哪里便热闹些。”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只是随口一句旧事。
可薛似云听懂了。
一个孩子夜里站在承香殿外,看着远处群玉殿灯火时,会想什么?
会想为什么那边总那么亮,会想为什么父皇总在那里,也会想,若有一日自己也能进去,会是什么样。
薛似云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对李衡不算亏欠。她讓李衡出京,也想过让他避开京中那些流言蜚语、明枪暗箭。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对一个孩子来说,被送走本身就是答案。
李衡却没有怨,至少没有怨得难看。他只是平静地,把那一点旧年的影子说了出来。
李频见靠在榻上,看了李衡一眼,“你小时候,倒没同朕说过这些。”
李衡笑了一下,“因为说了也没什么用。”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屏风被掀开。
李翊站在门口。
李衡先行礼,“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李翊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落在李衡身上。
他在看贵妃。很多年了,自东元宫那一夜之后,他们母子很少这样站在一处。宫宴、请安、太极殿偶遇,都隔着人,隔着礼。
如今終于又这样相见。
李翊先开口:“儿臣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这话像玩笑,可谁都听得出来,不是玩笑。
他看见了。看见李衡坐在偏殿里,看见薛似云站在他身边,也看见那种许多年不曾落在别人身上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李衡身上。
薛似云望着他,“太子如今说话,越来越像你父皇了。”
李频见闭着眼,低低笑了一声,“又赖朕。”
偏殿里药气沉沉。
李翊一步步走进来,“儿臣方才在外头,听见四弟说,小时候总觉得群玉殿的灯比别处亮。”
他停了一下,“原来不止儿臣一个人这样想过。”
李衡抬起头,看了李翊一眼。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李翊真正不高兴的是什么。
不是他回来,而是贵妃终于开始认真看他。
李衡轻声道:“太子殿下。”
李翊终于看向他,“怎么?”
“臣弟不是回来争什么的。”
他看着李衡,声音很平:“你回京第一日,母妃进太极殿侍疾,四弟在偏殿守药。朝里已经有人开始说,四皇子仁孝。你如今说不争,谁信?”
过了片刻,李衡问:“那太子殿下信嗎?”
李翊看着他,摇了摇头:“孤不知道該不該信。”
李频见看着李翊,知道这个孩子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连“谁被看见”“谁被记得”,都成了他心里的输赢。
薛似云低声道:“太子。”
李翊看着她,“娘娘是不是觉得,儿臣如今很难看?可这是你们教我的。”
偏殿里彻底静了。
李衡站在那里,知道自己不该再留。他低头行礼,“儿臣去看看太医熬好的药。”
说完,他退了出去。
雪后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白得冷。
李翊站在那里,看着薛似云,恨声道:“娘娘现在终于开始后悔了吗?后悔抚养我,后悔让李衡离京,后悔让我做太子?”
薛似云想起很多年前,李翊病着,抓着她袖子不肯松手,含糊不清地叫她娘娘。
“我是后悔了。”薛似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该接下你,不该抚养你,不该放任你变成今天的样子。”
榻上的李频见闭着眼,咳声断断续续压在胸口,像一口快烧尽的气。
“原来在娘娘眼里,儿臣竟错得这样厉害。”李翊的眼睛里全是恨。
李频见缓了片刻,低低道:“出去吧,太子。”
没人动。
李频见睁开眼,病中的皇帝脸色苍白,眼神却仍清醒。
“朕还没死,你围在这里做什么。”
李翊终于行礼,“儿臣告退。”
偏殿里只剩帝妃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外头风吹过长廊,雪后的冷气一点点漫进来。
李频见靠在榻上,笑了起来。
薛似云安静了一会儿,也慢慢笑了。
李频见看着她,“你笑什么?”
“笑我们。”
李频见病中的眼睛却很亮,“是啊,我们怎么活成今天这样。”
过了很久,他忽然道:“似云。”
“嗯?”
“李衡回来了。”
薛似云没有说话。
李频见继续道:“你现在终于能往前再走一步了。”
偏殿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薛似云望着他,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
这些年,她一直被困在李翊、东元宫和太极殿之间。她以为自己没有路,也不该再有路。
可如今李衡回来了。
李频见是在告诉她:棋盘又重新动了。
而她,还没有输到底。
第125章
佑和十三年冬, 宗正寺与禮部先后递了折子。
一封请四皇子暂留京中侍疾,以全父子人伦;一封请四皇子暂协宗室祭禮与岁暮太庙诸禮,说四皇子多年在封地, 对京中宗室旧制生疏,如今既已回京, 正好趁此熟悉。
一封是孝,一封是禮。
折子送进太極殿之前,东宫已经先看过。李翊没有壓, 不仅没有壓, 还在后头批了一句:所议合礼。
四个字传出去,朝中安静了半日。
谁都看得出来,太子不准备在这个时候背上逼弟离京的名声。四皇子刚回京,德妃日日出入太極殿,宗正寺、礼部、杜家都已经动了。
太子越是不拦,越显得从容。
可就在这两封折子递上的同一日, 太醫署也换了新章程。
太極殿一切动态, 均要上报东宫。
御前内侍重新点人,刘恩学还在, 却被慢慢壓到了外层。新换进来的内侍说话極谨慎, 做事也妥帖,只是凡事都要先问一句:“东宫那邊可有交代?”
东元宫很快觉察到,太子要动手了。
陈礼原本只是去尚药局取一味安神香。走到半道,被两个新换上来的内侍拦住,要看东元宫出入记档。
陈礼忍着气报了名,又等了半炷香,才被放过去。回来时,雪已经落了满肩。
他进殿时, 薛似云正坐在窗邊。
窗外雪壓着石榴枝,枝条沉沉低下,偶尔被风吹一下,便落下簌簌白粉。
“怎么去了这样久?”薛似云问。
“外头换规矩了。”陈礼低声道,“说是东宫有令,近来宫中夜间出入都要登记。尤其东元宫与太极殿之间,不可随意往来。”
薛似云的手停在书页邊,“东宫有令?他如今也开始管我了。”
“太极殿呢?”她问。
陈礼道:“刘恩学的人被撤了几个,太极殿的动向,听说也要先送东宫。”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
良久,她问:“德妃还在太极殿?”
“在。”陈礼道,“德妃娘娘白日侍药,夜里也常守在偏殿。四皇子昨夜守到三更才歇。”
薛似云望向窗外。
雪色沉沉,宫墙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她进去了。”她低声道。
说的是德妃,也像在说她自己。
入夜后,太极殿传来消息。
来传话的不是刘恩学,而是一个年輕内侍。那人站在东元宫门外,规规矩矩回话,说陛下夜间咳得厉害,太醫署已经入内,德妃娘娘与四皇子殿下正在偏殿侍疾,刘公公让人来知会貴妃娘娘一声。
“知会?”薛似云坐在殿中,望着跪在门外的内侍。
那小内侍头低得很低,“是。”
“刘恩学为什么不亲自来?”
“刘公公……让奴才来回。”
这话已经很明白了,刘恩学不能亲自来。或者说,他不能輕易离开太极殿来东元宫。
薛似云看了那内侍片刻,道:“陛下如何?”
“太醫说,只是旧疾反复。”
“见血了吗?”
那内侍肩膀猛地一颤。
薛似云缓缓起身,“说。”
小内侍伏得更低,“帕子上有一点血。太医说……不妨事。”
不妨事。
宫里最会说不妨事。皇帝这些年一日一日病下去,太医署说得最多的也是不妨事。
可真到不妨事的时候,谁会半夜来东元宫通传?
薛似云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陈礼,开内库,取乌木匣。”
那只乌木匣,在东元宫内库最深处。
是佑和八年李頻见病重那一次,刘恩学奉旨送来的。
那夜雪也很大,李頻见让人带来的不是衣料,不是药,不是金银珠玉,而是一只沉得几乎抱不动的乌木匣。
匣中是金册金宝。
没有公开册封,没有礼部明旨,也没有后宫大礼。李頻见只让刘恩学说了一句话:“陛下说,娘娘收好。”
那时候薛似云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打开,只是把匣子收进了内库。
这些年,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桩不曾宣之于口的旧事。
可它在,只要它在,便说明有些话虽然没有写进诏书,却已经由皇帝亲手放到了她这里。
陈礼很快将乌木匣抱出来。
匣子打开,金册金宝在燈下泛着沉沉的光。那光不明艳,反而冷,像压了许多年,终于从暗处被取出来。
薛似云低头看了一眼。
“捧好了。”
这一次,东元宫的门没能拦住她。
那两个守门内侍一见册宝,脸色便白了。有人还想说夜间出入须先报东宫,薛似云停住脚步,只看了他一眼。
“你去报。”
那人不敢动。
薛似云道:“你就去告诉太子,本宫捧金册金宝,往太极殿去。”
那内侍伏在雪地里,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似云越过他,踏进风雪里。
太极殿外,燈火通明。
雪下得急,宫灯被风吹得晃动,照着青砖上一片水光。太医署的人跪在廊下,尚药局的药炉还在烧,苦味被冷风吹散,又重新压回来。
守门的人比东元宫更多。一见貴妃,有人下意识要拦。
“娘娘,东宫有令,夜间太极殿——”
话没说完,陈礼已经上前一步,揭开乌木匣。
金册金宝一露,门前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薛似云站在雪里,披风被风卷起,发间只一支素簪,脸色冷得没有一丝血色。
“让开。”她看着跪了一地的内侍,“皇后册宝在此,太极殿从今夜起,由本宫说的算。”
门前一片死寂,片刻后,有人发着抖往旁边退开。
貴妃没有再看他们,径直入殿。
偏殿里药气很重。
李頻见半靠在榻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榻边搁着几条帕子,其中一条还未来得及完全收起,上头血迹暗紅。
刘恩学跪在屏风外,眼眶通紅,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娘娘……”
薛似云进来时,偏殿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她身后,金册金宝的光在药气里沉沉闪了一下。
杜心如脸色终于变了,李衡也慢慢站起身。
李频见抬眼看见她,眼里竟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你来了。”
贵妃走到榻前,先看血帕,又看药碗,再看桌上那张新方。
最后,她转身看向杜心如和李衡。
“出去。”
杜心如低声道:“娘娘,陛下方才咳血,太医说不能离人。臣妾——”
“本宫说出去。”薛似云没有提高声音。
可那一瞬间,偏殿里所有人都像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多年东元宫幽居,几乎让宫里人忘记了她是谁。
可这一夜,她捧着册宝从风雪里闯进太极殿,身上那股压住人的气势,几乎让人想起许多年前的群玉殿。
她仍是衔月贵妃。
一句话,能让尚宫局、内侍省跪满一地。
杜心如的手指慢慢收紧,终于低头,“臣妾告退。”
李衡却没有立刻动。
薛似云看向他,“四皇子也要本宫请么?”
李衡抬眼,“贵妃娘娘带册宝来太极殿,是为了什么?”
薛似云倒没有怒,她看着李衡,觉得这个孩子确实长大了。
她不是来侍疾,她是来夺太极殿近前的话语。
“你以为呢?”薛似云问。
李衡没有答。
他看向榻上的李频见。
李频见仍半靠着,脸色苍白,眼神却清醒。他像很累,又像早知道这一幕迟早会来。
李衡忽然明白,他和母妃这些日子日日侍疾,以为自己已经站进太极殿,可真正的门,从来没有完全向他们打开过。
这个女人被困在东元宫这么多年,一旦她带着册宝进来,不止他和德妃,就连太子和陶丹识,所有人都得退出去。
李衡低声道:“儿臣告退。”
薛似云低头看李频见,她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问是不是快死了,只是问:“第几次吐血了?”
李频见淡淡道:“第一次。”
“你骗我。”
李频见笑了一下,“第二次。”
薛似云将血帕放回去,手没有抖,可指节白得厉害。
“你就这样让他们一点点把你按在这里?”
李频见靠着软枕,声音很輕,“朕还能去哪儿?”
“你是皇帝。”
“皇帝也会老,也会病,也会有儿子长大。”李频见看着她,“你不是早知道吗?”
薛似云眼神冷下来,“你不争了?”
“争给谁看?”
李频见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有的盼朕活,有的盼朕死,有的盼朕半死不活。”
他咳了一声,声音越发低,“谁做皇帝,于朕而言,差不多。”
薛似云走近一步。
“李频见,你把李衡放进来,把德妃放进来,把宗正寺和礼部的折子都放进来,不就是为了让我看见么?”
李频见静静看着她。
薛似云声音发冷:“你要我从东元宫出来。你要我看见,李翊已经掐着你的脖子了。你要我知道,李衡也可以回京,也可以进太极殿,也可以成为另一条路。”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病成这样,倒还不忘做局。”
李频见也笑了,低声道:“似云,若朕不这样,你会出来吗?”
薛似云忽然无话。
不会,她不会出来。
她会继续在东元宫里看书、听雪、等消息。等李频见一日一日病下去,等李翊一日一日把太极殿收干净,等有朝一日宫人来报,说陛下驾崩,太子即位。
那时她或许会哭,也或许不会。
可她一定出不来。
她被困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快相信,东元宫便是她最后的地方。
李频见把李衡放回来,把德妃放进太极殿,把旧账重新摆到她面前,也把她逼出来。
薛似云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一点红,“你真是该死。”
李频见轻轻嗯了一声,“朕知道。”
这句话轻得叫她胸口那口气无处可落。
她转身,对刘恩学道:“让外头那些人听清楚,德妃侍疾可以,四皇子侍疾也可以。可陛下寝殿近前,不是承香殿,也不是东宫。谁再拿静养二字糊弄本宫,本宫便让他真去静养。”
刘恩学眼中已经有泪,“臣遵命。”
薛似云这才重新看向李频见,“你给我这册宝,是不是也等着这一日?”
李频见没有否认,“那时候只是想,若有一日朕连太极殿都说了不算,至少你还能拿它吓一吓人。”
薛似云忽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尾有点红。
“你真看得起我。”
“朕一直看得起你。”
“可你也一直困着我。”
“是。”他答得很快,没有辩解。
薛似云胸口发闷,不想再同他说这些。
她转身往外走,李频见却低声叫她。
“阮絮娘。”
她猛地停住。
“你要去见李衡,今晚就见。他方才被你赶出去,如今心里正乱。”李频见低声道,“这个时候,他最容易说真话。”
薛似云望着他,“你到这时候还算人心。”
“习惯了。”李频见闭了闭眼,气息有些弱。
“去吧。朕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薛似云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让陈礼留下,金册金宝放在偏殿案上,沉沉压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衡被请进来时,已经过了一刻钟。
不是方才那间偏殿,薛似云让人换了隔壁暖阁。
暖阁里没有药气,只有一点淡淡炭火味。窗外雪仍在下,落在宫灯上,又被热意融成水珠。
“贵妃娘娘。”李衡行礼。
薛似云坐在上首,没有叫他立刻起,“你知道本宫为何叫你来?”
李衡低头,“娘娘要问儿臣什么?”
“不是问。”薛似云道,“是要一个承诺。”
李衡的手指轻轻一顿。
“你既然回京,便不可能再只做封地里的四皇子。”薛似云看着他,“宗正寺让你留京,礼部让你协祭礼,德妃日日侍疾,杜家也开始递话。你说不争,也已经没有人会信。”
“李翊不会容你。东宫会盯着你,陶丹识也会看着你。你若往前走,会死人;你若不往前走,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薛似云停了停,“这些,你都知道?”
李衡低声道:“知道。”
李衡比她想象中更清醒。
“那本宫问你。”薛似云道,“若有一日,你坐在太极殿里,你准备如何待本宫?”
李衡终于抬头,“娘娘想要什么?”
“出宫。”
两个字落下,李衡没有立刻答。
薛似云补充道:“不是移宫,不是别苑荣养,不是换一个匾额继续关着。是出宫。”
窗外雪声很轻。
李衡看着她,明白她不要太后之尊,不要摄政之权,不要另一个儿子供养自己。
她要走,从这座宫里走出去。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大约荒唐。
可从贵妃口中说出,却像终于把许多年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李衡慢慢低下头,“若有那一日,儿臣会让娘娘自己选。”
薛似云看着他,目光终于微微一动,“君无戏言。”
李衡道:“娘娘放心。”
薛似云站起身,走到案边,“我当年能让你离京,如今也能让你坐进太极殿。”
李衡没有说话。
“你若负今日之言。”薛似云道,“我自有办法把你再拽下来。”
李衡低声道:“儿臣明白。”
薛似云看着窗外的雪,“回去吧。”
李衡行礼告退。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娘娘,儿臣小时候,确实怨过。但若没有当年离京,臣也许不会成为今日的李衡。”
说完,他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薛似云一人。
窗外雪色沉沉。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许多年了。
终于有人对她说——
若有那一日,让她自己选。
第126章
李衡退下后, 薛似云没有立刻回到榻边。
她站在案前,指尖压着那只乌木匣。匣中金冊金寶沉沉卧着,隔着木盖, 也像有一层冷意往掌心里透。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呼吸很轻。
这一夜他咳过血, 太醫署的人跪了一地,德妃与李衡也在偏殿守了许久。
如今人都被她遣了出去,殿里只剩灯火、药气、雪声, 还有一个快要走到尽头的皇帝。
“李衡走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薛似云回身, “走了。”
“说什么了?”
“说若有那一日,许我自己选。”
李频见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比李翊会说好听话。”
薛似云走到榻边坐下。
“你到这个时候,还要拿他们两个比?”
“忍不住。”他低声道,“做了一辈子皇帝, 什么都爱比。比儿子, 比臣子,比谁更像朕, 比谁更不像朕。到最后才知道, 没有什么好比的。”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望着帐顶。
“坐到这里,最后都差不多。”
薛似云替他垫了两个软枕,仍撑不住他身上的虚。灯火落在他臉上,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榻边血帕已经收走了,痰盂也换过,可药气里那点腥甜仍散不尽。
他静静看着她。没有帝王的审视,没有从前那种总要将她看透的力气。像撑了太久的人, 終于等到一个能让他不必再撑的人。
“还疼吗?”薛似云问。
李频见像是想了一会儿,才道:“不大知道了。”
这话比“疼”更叫人难受。薛似云伸手替他把滑到一旁的被角拉回去。动作刚做完,她自己先顿了顿。
从前这样的事太多。
群玉殿里,太极殿里,病中,醉后,深夜,清晨。她曾替他整理衣襟,替他收起折子,替他推过苦药,也被他拉进怀里不许走。
后来他们之间只剩争执、旧事、试探和冷清。
到如今,她竟又坐回他榻边,为他掖一角被子。
李频见看见了,声音很低:“你方才这样,倒叫朕想起从前。”
“从前不好。”她说。
“也不全不好。”李频见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慢慢移到鬓边。她今晚来得急,发间只压着一支素簪,雪水化过,鬓边有一点湿。
许多年前,她还年轻,梳着初入宮时学来的发式,发间金钗太重,走路时总要轻轻响。他那时觉得有趣,也觉得她像一件被陶丹識送来的漂亮器物。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器物,是人。
可知道得太晚。
“你冷不冷?”他问。
薛似云怔了一下,“你现在还问这个?”
“忽然想问。”
“冷。”她说,“一路雪大。”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愧意。
“朕让你在雪里走了很多年。”
薛似云指尖慢慢蜷了一下。这话若是早些年说,她或许会哭,会怨,会把所有旧账一件一件翻出来问他。可如今她只是坐在那里。
“是。”她道,“很多年。”
李频见闭了闭眼,“你还是这样,不肯替朕留面子。”
“你要面子做什么?”薛似云低声道,“你都快死了。”
他听完,竟真的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牵动胸口,又咳了几声。薛似云伸手去扶,掌心贴到他后背,才发觉那后背已经瘦得厉害。曾经那样挺拔的一具身体,如今隔着衣料,竟只剩一把嶙峋的骨。
她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李频见咳停了,也没有叫她放开。
很久以后,他才道:“薛似云。”
“嗯。”
“还记不记得行宮?”
薛似云当然记得,她活下来了,才有后来的所有事。
“那时朕把玉佩给你,你怕不怕?”
“怕。怕你反悔,怕旁人说我不配,也怕那東西太重,拿了便还不回去。”
“朕一直知道它在你那里,也等你来问。”
“你不提,我问什么?”薛似云看着他,“问你那是赏我的,还是拿来困我的?问你是旧宠,还是旧账?李频见,你给人東西的时候,总不肯把话说清楚。”
李频见轻轻吸了一口气,“从前是不屑说清楚。”
“后来呢?”
“后来是不敢。”
薛似云終于看向他。
李频见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楚,“那不是寻常玉佩,是传国玉佩。”
薛似云定定看着他。
“它不是玉玺,可它随太祖入京,历代传在皇帝身边。旧制里,帝位有玺,帝身有佩。朕从前不提,是因为朕不在意。”
他说到这里,像是笑了一下。
“朕那时太自负。总觉得皇帝的身份,在朝堂,在禁军,在诏令,在生杀,不在一块玉上。它在你那里,朕知道,可朕并不觉得这能改变什么。”
他停了停。
“后来才知道,人到最后,能交出去的东西很少。”
李频见低声道:“冊寶能吓住宮人,吓不住李翊。金冊金寶没有礼部冊命,没有太庙告祭,他可以说那只是朕病中私意。可传国玉佩不同。”
“它在你手里,李翊即位便不干净。”
薛似云心口微微一震。
“它废不了太子,也不能替李衡坐上去。可它够你拖住一夜,够你逼宗正寺、礼部、陶丹識、太醫署都入太极殿,够你让所有人知道,朕最后没有把皇帝身份的象征交给東宮。”
他喘了口气,“你要的,便是这一夜。”
薛似云有些说不出话。
这个人到死,仍算得这样清楚。她恨他这一点,又不得不承认,她正需要他这一点。
“你又拿我做局。”
“是。”他承认得很快,声音很轻,“你会不会忘了我?”
薛似云望着他,眼底終于泛红,“李频见,你真是病得轻了。到这个时候,还惦记我忘不忘你。”
“人快死的时候,本就没什么体面。”
薛似云声音发哑,“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我原谅你?”
李频见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连摇头都费力,“不必原谅。”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点近乎温柔的残光,“别被朕拖住就行。”
薛似云觉得眼眶发热,她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声音却仍哑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死了,就可以说几句好听话,把前头那些事都抹过去?”
“抹不过去。”
他说。
“溶溶儿,李敦,陶淑华,李翊……还有你,哪一件都抹不过去。”
他像是累极了,说几个字便要停一停。
“朕不是来讨你一句原谅。朕也知道,你若真原谅了,便不是你。”
薛似云終于落了一滴泪,她很快偏过臉去。
李频见看见了,“别哭。”
“我没哭。”
“明明哭了,还不认。”
薛似云笑了一下,带着泪意,也带着一点很久不见的鲜活。
“你快死了,还要同我争这个?”
“再不争,往后就没得争了。”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静了。
外头風雪更密,窗纸被吹得轻轻发响。
李频见伸出手。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手抬到一半便落下。薛似云看着,终究还是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他握住了,握得很轻。
不是从前那样扣住她不放,也不是后来病中那样依赖般的触碰。只是轻轻拢住,好像怕用力一些,反倒会惊散这最后一点温度。
“阮絮娘。”他忽然叫她。
薛似云整个人一僵,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有从他口中说出。
她曾经恨他明明知道,却仍叫她薛似云;恨他明明知道她是谁,却偏要她做他想要的贵妃、他想要的宠妃、他用来替代旧日的女人。
如今他终于这样叫她,却是在临死之前。
李频见看着她,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可以做你自己。”
薛似云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没有抹,也没有躲。
“太晚了。”她说。
“是。”
“你总是这样。”她声音发抖,“什么都要到最后才给。”
“嗯。”
“你从前怎么不给?”
许久,他才道:“从前给了,你就走了。”
这句话落下来,薛似云忽然哭不出声。
她想骂他,想说你活该,想说你凭什么困我这么多年。可所有话都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一片很深的酸涩。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想走,知道她若有选择,未必会留。于是他不给她选择。他用爱困她,用宠困她,用恨困她,用贵妃的名位困她,用東元宫困她。
到如今,他终于肯给了。不是因为他忽然慈悲,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困她。
李频见看着她,“你恨朕吧。”
“恨。”
“好。”他像是放心了,“恨也好,恨比忘了好。”
薛似云低头看着他的手,“我也爱过你。”
李频见眼底狠狠一动,这一句话很轻,却像让他整个人从将死的昏沉里醒了一瞬。
薛似云没有看他,“我不想说的。”
李频见喉间轻轻动了一下,“为什么又说了?”
“怕你死得太轻松。”
他听完,忽然笑了。笑着咳了两声,气息都快接不上。
薛似云慌忙扶住他,手贴到他胸前,感到那里的起伏越来越浅。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散成很轻的光,“那朕死得不轻松。”
“活该。”
“嗯。”他声音已经很弱。
“活该。”薛似云紧紧握着他的手,“李频见,你还有话没有?”
他像是想了很久,最后只道:“别让李翊先进来。”
薛似云眼神一冷,“还有呢?”
“让刘恩学封殿。”
“还有呢?”
“玉佩……拿好。”
他说一句,她应一句。
像很多年前他给她吩咐宫中琐事,她总要低声应着。只是如今这一声声“好”,不再是臣妾领命,也不再是宠妃顺从。
是她陪他走到最后一段。
“还有呢?”她问。
他慢慢看向她,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很努力地落在她臉上,“别留在这里。”
薛似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他手背上。
“你还真放心我走。”
李频见唇角微动,“放心。”
他的气息断了一下,“因为朕留不住了。”
薛似云低头,将臉贴到他手心。
那只手已经很冷。
她贴着,像很多年前他曾抚过她脸那样。可这一次,没有欲念,没有占有,也没有帝王居高临下的怜惜。
只有一个将死之人,和一个终于被放开的旧人。
李频见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阮絮娘。”
“我在。”
“走吧。”这一次,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看着他,李频见的眼睛慢慢阖上。
偏殿里的灯火晃了一下,像有風从窗缝里吹进来。
外头雪落得更密。
薛似云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
久到刘恩学跪在屏風外,额头抵着地面,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久到李频见的手一点一点冷透,她才终于慢慢放下,“刘恩学。”
刘恩学爬进来时,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娘娘……”
薛似云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已经冷下来。
“封殿。”
刘恩学猛地抬头。
“陛下驾崩之事,暂不外发。”她道,“太医、尚药局、御前近侍,一个也不许走。德妃和四皇子那边,只说陛下睡下了。东宫若问,也这样回。”
刘恩学发着抖,“娘娘,这……”
“照做。”她看向榻上的李频见,“他活着的时候,被人用静养二字困在这里。死了,总该由本宫替他多留一夜。”
刘恩学伏地,终于哭出声,“是。”
陈礼抱着乌木匣进来,薛似云亲手合上匣盖。金册金宝被重新压进黑木之中,发出沉闷一声。
她又道:“去东元宫,把玉佩取来。”
“快。”
这一夜,太极殿没有发丧。
灯火仍旧亮着。
太医仍跪在外头,尚药局仍熬着药,德妃与四皇子仍候在偏殿外,东宫也还没有收到真正的消息。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只是又熬过了一夜。
只有偏殿里的人知道。
李频见死了。
死在太极殿的雪夜里,死时身边只有阮絮娘。
天将明时,陈礼从东元宫回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锦盒,衣袖被雪水打湿了一半,手冻得发颤,进殿时险些跪倒。
薛似云亲手打开锦盒。
传国玉佩静静躺在里头。
多年不见天光,玉色仍润,盘龙纹路在灯下隱隱泛着冷光。
它不是一件宠物,也不是旧年恩赏。
它是皇帝身份的象征。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太子来了。
李翊站在太极殿前时,雪还没有停。
他披着玄色大氅,身后是东宫内侍与几名詹事府的人。陶丹識也来了,立在他右后侧,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神色沉而不动。
刘恩学守在殿门前。
“太子殿下,陛下病重,贵妃娘娘有令,暂不见人。”
李翊看着他,“贵妃娘娘有令?”
刘恩学额头贴地,“是。”
李翊轻轻笑了一下,“刘恩学,你知道你在拦谁吗?”
“臣知道。”
李翊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淡下去。
就在这时,殿门开了。
薛似云从里面走出来。
她一夜未睡,脸色苍白,眼尾仍有未褪的红意。身上玄狐大氅被风雪吹起,发间只一支素簪。她身后,陈礼捧着乌木匣,另有一名宫人捧着锦盒。
李翊的目光落到锦盒上,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父皇呢?”
薛似云站在殿门前,“睡了。”
“睡了?”李翊低低重复。
他往前走了一步。
“娘娘不让孤进去,是怕孤吵醒父皇,还是怕孤知道父皇已经醒不过来了?”
刘恩学浑身一颤。
薛似云却没有动,风雪从阶前扫过,吹得她大氅边角轻轻翻起,“太子慎言。”
“慎言?”他望着她身后的乌木匣,“娘娘如今拿着金册金宝,便要教孤慎言了?”
李翊的声音更重。
“有金册金宝又如何?礼部没有册命,太庙没有告祭,天下没有诏书。娘娘,说到底,您是贵妃。”
他停了一息。
“是妾。”
这一个字落下,台阶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刘恩学伏在雪水里,肩膀发抖。
薛似云却没有怒,只是看着李翊。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终于学会如何把刀捅进最致命的地方。
李翊看着她,眼底没有快意,反而有一种极深的痛。
“母妃,您怎么还不明白?”
许多年没有听见的称呼,从他口中落下来,竟比“妾”字更冷。
“您这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父皇死了,陶丹識有陆氏,四弟有德妃,东宫有太子妃。只有您,永远是一个人。”
薛似云听完,忽然抬头看向天色。
黑夜压在太极殿上方,雪粒细碎,打在脸上,凉得像一点一点化开的刀。
她竟笑了一下,笑得近乎舒畅。嗓音却沙哑,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刃,又像悬在头顶将落的宝剑。
“我坏事做尽,合该夫妻离心,骨肉阴阳相隔。哪怕堕入阿鼻地狱,刀山剑树,锉斫镬汤,我亦无怨言。”
李翊怔了一瞬。
随即,他也笑了起来。
“妻?母妃糊涂了。父皇百年后将与元后合葬定陵,陶太师亦有原配夫人与他生死相随。只有您,唯独您,是妾,只身孤影,要困在这里生生世世做衔月贵妃啊。”
薛似云看着他。
这一刻,她不恨了,至少不恨李翊。
因为她终于看明白,这个孩子已经彻底被这座宫吞了进去。他以为太庙、定陵、正妻、妾室、史书,便是一生最后的输赢。
他以为用这些东西,便能把她压回东元宫。
她向前走了一步,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
“你错了。”
她凝视着他,目光锐利,笔直地看穿他,看的不仅是他。
“你们的一生因权谋诡计而支离破碎,被困在这里的,输得一败涂地的,从来就不是我。”
薛似云的声音压过风雪。
“输的人永远不会是我。”
她从宫人手里取过传国玉佩。玉佩冰冷沉重,落在掌心时,像许多年终于合上的一环。
李翊的眼神终于变了,陶丹识也在那一瞬抬起眼。
薛似云举起玉佩。
风雪里,那枚玄龙传国佩冷白如冰,盘龙纹路在天光将明时隐约发亮。
“先帝传国玉佩在此。”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太极殿前所有人听见。
“皇帝身份之佩,不在东宫,在本宫手里。”
台阶下,跪着的人一片死寂。
李翊盯着那枚玉佩,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裂痕。
金册金宝,他可以说礼部未册、太庙未告。
可传国玉佩不同,那不是宠妃旧物,那是皇帝身份的象征。
它不一定能废太子,却足以让他即位的第一步,染上无法立刻抹去的疑云。
薛似云看着李翊。
“你要做皇帝,可以。”
她顿了顿。
“可你要先说清楚,先帝临终之时,传国玉佩为何不在东宫。”
这句话落下,陶丹识闭了闭眼。
他知道,薛似云赢的不是皇位,是这一夜未明之前的空隙。
而这一点空隙,足够改变许多事。
李翊声音低下来,“贵妃娘娘以为,凭一枚玉佩,便能改朝局?”
“不能。”薛似云答得很快,“凭它不能,凭册宝也不能。可凭它们,足够让所有人知道,皇帝到死都没有把最后一样东西交给你,你即位,名不正言不顺。”
李翊的脸色终于变了。
薛似云转头看向陶丹识,“陶太师。”
陶丹识低声道:“贵妃娘娘。”
“你也看见了。”她道,“先帝驾崩之事,未经御前、宗正寺、礼部共同验明,东宫不得擅发丧诏。传国玉佩在此,太子继位礼制,须重新议定。”
陶丹识终于开口,“殿下,此事确需宗正寺与礼部入内。”
李翊看向陶丹识:“太师也这样说?”
陶丹识垂眼,“臣是为东宫。”
“好一个为东宫。”李翊往后退了一步,“那便请宗正寺,请礼部,请所有该来的人都来。贵妃娘娘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薛似云道:“一时就够。”
她转身,看向刘恩学。
“开侧门,传宗正寺、礼部、太医署正使入内。另请德妃与四皇子候在西偏殿,不得离宫。”
刘恩学伏地,“是。”
李翊站在雪中,看着她一道道命令落下。
他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的衔月贵妃又回来了。
不是那个会抱着他哄他睡的娘娘,也不是东元宫里被他逼到说“滚”的女人。
而是那个曾经能在后宫翻云覆雨,能逼董家倒台,能让所有人重新记起她还活着的薛似云。
“母妃。”他轻声道,“您现在这样,真像父皇。”
她停住。
李翊看着她的背影,“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做局。”
薛似云终于回头,“我不像他,他到死都舍不得真正走出这座宫。”
薛似云握紧传国玉佩。
“我不是。”
天边已经隐隐发白。
太极殿外雪停了一瞬。
第一缕天光落在金瓦上,也落在薛似云手中的玉佩上。
光很冷。
却终于亮了。
第127章
宗正寺的人到太极殿时, 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檐下积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太极殿前跪了许多人,太医署、尚药局、内侍省、禮部、宗正寺, 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先看谁。
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没有发出去。
李翊站在阶下, 玄色大氅上沾着雪水。陶丹识立在他身侧稍后一步,脸色沉静,袖中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薛似云站在殿门前, 传国玉佩在她手中, 那枚玉佩比所有人的话都重。
它不在東宫,而在衔月貴妃手里。
这一件事,足以讓所有人不敢立刻跪向新君。
宗正寺卿年纪已经大了,听完刘恩学回报,额角汗都渗了出来。他跪在阶下,声音发颤:“貴妃娘娘, 先帝……当真已经……”
薛似云垂眼看他, “进去验。”
这三个字一落,没人再敢多问。
宗正寺、禮部、太医署正使依次入殿。刘恩学亲自引他们进去, 殿门半掩, 里面灯火昏沉。外头众人仍跪着,只有风从长阶上穿过,吹得衣袖轻轻响。
过了许久,殿门重新打开,太医署正使跪倒在地,额头触到冰冷的石面。
“先帝……已崩。”
一声落下,太极殿前的人伏了一片。
有人哭出声,有人不敢哭, 只把头埋得更低。刘恩学在殿内压抑地呜咽了一声,很快又死死忍住。
李翊緩緩跪下,“儿臣恭送父皇。”
他的声音像一句早已写好的悼文。
宗正寺卿跪着,偷眼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薛似云手中的传国玉佩,心中几乎发寒。
若无这枚玉佩,此刻便该是東宫奉遗制,禮部备仪,宗正寺上告太庙。太子即位,顺理成章。
可传国玉佩在貴妃手里,先帝最后的皇权象征,不在太子身边,这便不是一句“顺理成章”能压过去的事。
禮部尚书擦了擦额角,低声道:“殿下,娘娘,如今先帝新崩,理当先发喪诏,奉大行皇帝梓宫入正殿,再議繼统礼制……”
“再議繼统礼制?”
李翊终于开口,他声音不重,礼部尚书却立刻伏低了些。
“太子殿下本为储君,繼统自然无疑。”礼部尚书忙道,“只是……传国玉佩既在贵妃娘娘手中,按旧制,应先问明先帝临终交付之意,以免天下疑議。”
“天下疑议,还是你们疑议?”李翊这句说得轻巧。
礼部尚书额上的汗更多了。
薛似云道:“太子急什么。”
李翊终于看她。
她仍站在殿门前,雪色从她身后透过来,手中玉佩沉沉压在掌中。
李翊轻声道:“母妃这样拦着,不怕父皇不安吗?”
薛似云没有被这个称呼刺动。
她只道:“你父皇若真有靈,头一个要问的,怕不是我为何拦你,而是他的传国玉佩为何没有在你手里。”
就在这时,陶丹识上前半步。
“殿下。”他躬身道,“先发喪诏。继统礼制,待传国玉佩交付之意验明后再议。”
这一句落下,满阶的人都听明白了。
太子即位,不会立刻成礼。
李翊转头看他,“太師也觉得,该暂缓?”
陶丹识垂眼,“传国玉佩既出,若不问明便径行大礼,于東宫不利。”
“太師果然处处为東宫想。”
薛似云看了陶丹识一眼,道:“你们退下,陶太師留下。”
李翊眼底冷意更深,“母妃如今连太師也要留下?”
“太子若不放心,也可留下。”薛似云语气极平,“只是你若留下,有些话,本宫便不好说。”
“孤在偏殿等。”他说完,转身下阶,东宫的人跟着退去。
陶丹识没有动。
雪后的太极殿前终于空了一些。礼部、宗正寺、太医署各自被刘恩学领去侧殿写验明文书,正殿重新半合。殿前只剩几个御前旧人守着,个个低头,不敢有半点响动。
薛似云转身入侧殿,陶丹识跟在她身后。
他们没有进李频见停靈的内殿,薛似云讓人在侧殿设了一道帘。
礼制还在。
她是先帝贵妃,陶丹识是外臣,哪怕此刻天都快塌了,有些帘子仍要隔着。
陶丹识站在帘外。
薛似云坐在帘内,传国玉佩放在案上,玉声极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沉水。
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陶丹识先开口,“娘娘要臣做什么?”
不是“要同臣说什么”,不是试探,这一句,便已经是改旗。
薛似云抬眼看向帘外,“你想清楚了?”
陶丹识道:“想清楚了。”
“李翊还在东偏殿。”
“臣知道。”
“你是太子太师。”
“从方才那一句起,臣就已经不是了。”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
帘内灯火静静燃着,她隔着帘,看见他模糊的影子。多年过去,陶丹识仍是那副端方模样,衣袍整肃,背脊挺直,像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把自己放回臣子的分寸里。
可这一次,他不再站在东宫身后。
薛似云道:“陶丹识,你终于知道自己押错了。”
陶丹识低声道:“知道得太晚。”
“晚,便要付代价。”
“臣明白。”
薛似云指尖轻轻压着传国玉佩,“本宫要你在宗正寺、礼部、中书面前,说三句话。”
陶丹识垂首,“娘娘请说。”
“第一,传国玉佩是真。”
“第二,先帝临终未将此佩交付东宫,太子即位礼制不可径行。”
“第三,四皇子李衡侍疾在侧,身为先帝亲子,应按皇子礼守梓宫、奉初祭。”
陶丹识静了一息。
薛似云道:“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陶丹识道,“是这一句落下,太子便知道臣彻底走了。”
薛似云冷冷一笑,“他早就知道你会走,只是今日才看见。”
帘外,陶丹识没有再辩。
薛似云继续道:“你若还站在他身后,他登基之后,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你。他会用你、防你、越过你,再让你活着看自己变成陶磐。”
陶丹识喉间轻轻一动。
“你从前怕自己成为陶磐。”薛似云道,“如今不必怕了。”
她声音很轻,“你已经是了。”
这句话像刀,隔着帘,也能割到人。
陶丹识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外头雪粒重新打在窗棂上,细细响着。
许久,他道:“娘娘想推四皇子即位?”
薛似云道:“我想出宫。”
这四个字落下,陶丹识终于抬头。她要走,从这座困了她半生的宫里走出去。
“李衡答应了?”陶丹识问。
“答应了。”
“为何选他?”
薛似云的声音很淡,“因为李翊不会给我选。”
这一句话落下,陶丹识无话可说。李翊若即位,薛似云不会死,但会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东元宫,留在衔月贵妃这个名分里,留在李翊的恨里,活着看一切失去。
而李衡,至少给了她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一点,也足够她押上最后一次。
陶丹识低声道:“臣会照娘娘说的做。”
“不是照本宫说的做。”薛似云道,“是替你自己选一次。”
陶丹识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薛似云道:“你这一生,除了陶家、东宫、朝局、李翊,有没有一次,是替自己选的?”
陶丹识没有答。
少年时,他是陶家子。
陶淑华入宫,他是陶皇后的弟弟。
陶家旧案压下来,他是陶家还要留住的一根梁。
薛似云入宫,他是把她送过去的人。
李翊长成,他是太子太师。
每一步都有名分,每一步都有理由。哪一步是他自己选的?
帘内,薛似云的声音低了些。
“我从前也没有。所以现在,我要选一次。”
侧殿安静许久。
最终,陶丹识俯身,“臣明白了。”
薛似云道:“陶丹识。”
“臣在。”
“你不欠我了。”
陶丹识伏着,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钉住。
薛似云声音很轻,“当年你把我送进宫,是为了陶家,也是为了你自己,也是给我一条活路。后来我活成这样,不能全怪你。”
她停了停。
“可从今日起,你若仍要做陶家、东宫和新朝的梁,那便与我无关。”
陶丹识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红,“娘娘保重。”
陶丹识退出侧殿时,天色已经亮得刺眼。
侧殿外,杜正宇正从长阶下上来。
他穿着朝服,外头只披一件深色斗篷,肩上雪水未干。身后跟着御史台两名官员,还有杜家几位门生。来得不算张扬,却也不避人,像早已在宫门外等了许久,只待太极殿这一声召。
两人在廊下相遇。
杜正宇先行礼:“陶太师。”
陶丹识看着他,“杜大人来得快。”
杜正宇道:“大行皇帝新崩,臣身为朝臣,不敢迟。”
陶丹识目光落到他袖中的折角上,“折子拿来,我要改。”
“怎么改?”
“不要提协宗室诸务,不要提暂理祭礼,只写四皇子自请依皇子礼守大行皇帝梓宫,奉初祭,跪靈三日。”
杜正宇看着他,“陶太师这是站定了?”
陶丹识望向东偏殿的方向,“东宫已经没有陶丹识了。”
杜正宇的神色终于变了。
陶丹识继续道:“杜家若要进来,便从礼制进。不要碰禁军,不要碰太医署,不要碰御前门禁。太子现在等的,就是四皇子先伸手。”
杜正宇慢慢道:“陶太师果然熟悉东宫。”
“我扶了东宫这么多年,自然熟悉。”陶丹识说得平静,没有遮掩,也没有自辩。
杜正宇将折子递给身后门生,低声吩咐几句,那人立刻退下重誊。
“陶太师既然走到这一步,便别再回头。”
陶丹识道:“杜大人也是。”
杜正宇笑了一下,“杜家从四皇子回京那日,便没有回头路了。”
重新誊好的折子很快送入太极殿正殿。
礼部正在拟发喪诏,宗正寺正在写验明册,薛似云坐在白帘后,传国玉佩放在案上。李翊坐在东侧,身前摆着尚未用印的喪诏草稿,手指轻轻压在纸边。
杜正宇跪下呈折。
“臣等请四皇子李衡依皇子礼,守大行皇帝梓宫,奉初祭,跪灵三日。”
李翊看着那封折子,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这封折子低得厉害。若驳,便显得他容不下手足守父丧。
陶丹识站在殿侧,眼观鼻,鼻观心,没有看他。
李翊忽然道:“陶太师。”
陶丹识出列,“臣在。”
“太师觉得如何?”
陶丹识道:“合礼。”
这两个字落下,东宫一系的人脸色都变了。
礼部尚书的肩膀微微一松,宗正寺卿则悄悄看了杜正宇一眼。
李翊看着陶丹识,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慢慢褪下去了。
“合礼。”他低声重复,“真好。”
薛似云隔帘开口:“太子既觉得好,便准吧。”
“母妃如今倒替孤做主了。”
“本宫没有替太子做主。”薛似云道,“本宫只是提醒太子,太子皇帝丧仪面前,有些事不必显得太急。”
“准。”
一字落下,杜正宇伏地。
“臣等代四皇子谢太子殿下恩准。”
宗正寺立刻着人设位。太极殿正殿的白幔被重新牵起,宫人抱着素布、蒲团、香案来回走动。李衡被请入正殿时,已经换了一身素服。
他径直走到大行皇帝灵前,跪下,叩首。
三下。
额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传进殿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杜心如站在殿外,远远望着这一幕,手中的佛珠终于停住。
她没有哭,只缓缓闭了一下眼。
薛似云在帘内看着。
从这一刻起,李衡真正留下了。
李翊也看着,他的脸上没有怒,没有恨,甚至没有明显不快。
可东宫那边,已经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陶丹识。
发丧诏终于在午后拟定。
大行皇帝驾崩,太子奉丧,宗正寺、礼部、太常寺会同治丧。传国玉佩于大行皇帝临终后由衔月贵妃奉出,已由宗正寺验明,交付之意待诸臣会同议定。四皇子李衡依皇子礼守梓宫,奉初祭,跪灵三日。
诏书每一行都写得谨慎,像一张薄冰。
薄冰之下,所有人都听见了水声。
丧钟终于响起。
薛似云没有哭,她看着李衡跪在灵前,看着李翊坐在东侧,看着陶丹识站在殿侧。
李翊他失了两样东西,传国玉佩不在他手里,陶家也不在他身后。
他当不了皇帝了。
东偏殿里,李翊听着钟声,对谷雨道:“陶太师呢?”
谷雨低声道:“在正殿。”
“让他来。”
陶丹识入东偏殿时,李翊正站在窗边。窗外雪已经停了,宫墙上的白雪被日光照得刺眼。
“太师。”李翊没有回头,“这便是太师想要的?”
“臣想要大行皇帝丧仪不乱。”
他走近一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教孤看折子时说过,臣子若要改换门庭,第一件事不是投诚,是先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殿下……”
“孤没有怪你。”李翊打断他,“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看见船要沉,换一条船,不奇怪。只是太师从前教孤,人心不可试,今日你倒亲自让孤看了一回。”
他顿了顿。
“父皇厌陶磐,孤从前不懂,如今懂了。”
东偏殿里炭火烧得很旺,窗边却仍有寒意。
李翊慢慢道:“原来不是陶磐可厌,是所有站在身后的人,到了该退的时候,都退得这样轻巧。”
陶丹识道:“臣退得并不轻巧。”
“太师是觉得自己委屈?”
“不是委屈。”陶丹识道,“是迟了。”
李翊终于转过身来看他,这一眼里没有怒,只是冷。冷得像窗外积雪反照进来的光。
“你是为了贵妃?”
陶丹识坦然道:“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为了陶家。”
李翊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好。”他轻轻点头,“真好。”
陶丹识俯身:“臣今日来,是请辞太子太师之职。”
东偏殿彻底静了。
陶丹识继续道:“臣仍领朝职,仍为国朝臣子。若殿下登位,臣自当向新君称臣。但太子太师之名,臣不敢再居。”
“陶丹识,你真以为孤登不了位?”
“臣没有这样想。”
“那你便是在赌。”
李翊道:“赌四弟,赌贵妃,赌杜家,赌那枚传国玉佩能拖住孤。”
陶丹识道:“不是赌,是看清楚了。今日太子若强夺玉佩、强发继统诏,纵能即位,也会从第一日便背一条洗不干净的疑,朝臣不服,天下不服。”
李翊将案上那份继统礼制草稿拿起来,慢慢折好。
“陶磐被先帝厌恶,不是因为陶磐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做得太多,站得太久。到了最后,他连退开,都像是在提醒先帝:你曾经靠过我。”
李翊把那份草稿压在掌下,“陶丹识,你也是。”
陶丹识低声道:“是。”
李翊想在陶丹识脸上看见惧意,看见迟疑,看见一点愧疚之后的不安。可陶丹识只是站在那里,像已经把所有结果都想过一遍。
这让他更加厌烦。
“你走吧。”李翊道。
陶丹识俯身,“臣告退。”
走到门边时,李翊忽然又道:“你今日走出东偏殿,往后就别再说自己是孤的老师。”
殿外雪光照进来,陶丹识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门槛截成两段。
许久,他低声道:“臣教过殿下的,殿下都学会了。往后的路,殿下也不必再由臣教。”
说完,他退出东偏殿。
门合上时,殿里空了很多。
李翊站在案前,半晌没有动。过了许久,李翊才问:“他去了哪里?”
谷雨低声道:“陶太师出殿后,往西偏殿去了。”
李翊轻轻点头,“果然。”
他把手里的纸慢慢撕开,一半,一半,又一半。
“去告诉詹事府。”李翊道,“东宫所议,从今日起,不必送给陶丹识过目。”
“还有。”
他将撕碎的纸丢进炭盆,火舌很快卷上去。
“盯住西偏殿。”
他要看清楚,杜家有多少人会进来,陶丹识还能带走多少朝臣,薛似云手里的玉佩,到底能把这三日拖成什么样。
正殿里,李衡仍跪着。
钟声已经停了一轮,殿中只剩低低哭声。杜心如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他,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上前扶。
薛似云从白帘后起身,走出正殿。
她经过李衡身边时,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李衡也没有抬头,可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他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他额头贴在地上,低声道:“儿臣记得。”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近旁几人听见。
薛似云没有回头,她走到太极殿外。
雪停之后,天色终于亮了。
宫墙上白茫茫一片,远处钟声余音还未散尽。
陈礼低声道:“娘娘,回东元宫吗?”
薛似云看着远处,那里等着她的,是一座关了许多年的门。如今那门还在,可她已经不准备只回去了。
“不回。”
陈礼一怔,“那去哪里?”
薛似云将传国玉佩放入袖中。
“去正殿。”
她道。
“太极殿哪里有门,本宫就在哪里。”
第128章
丧钟过后, 太极殿前反倒静了下来。
宗正寺、礼部、中书省、太常寺的人在偏殿里议了两个时辰。门开开合合,内侍捧着文书进出,脚步都压得极輕。
东宫的人守在东侧, 杜家的人候在西侧,谁也不敢先出声。
李翊坐在东偏殿里。
面前的茶换过三回, 他一口没动。谷雨几次想劝,话到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太子殿下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那些折子、那些仪制、那些人心倒转, 全都与他无关。
不是无关, 是已经晚了。
传国玉佩一出,宗正寺不敢立刻站东宫;陶丹识一句“合礼”,中书那邊便松了一半;杜正宇递折,礼部不敢驳;李衡跪在梓宫前,孝道与礼制便都有了落脚处。
东宫还有监国舊势,还有詹事府, 还有这些年积下来的朝臣人脉。
可陶丹识也不在东宫了, 东宫的势便像一座看着仍高的堤,底下已经被水掏空了一截。
午后, 宗正寺卿入正殿回话。
他跪在白幔之前, 额角汗痕未干,声音却比清晨定了许多。
“大行皇帝既崩,传国玉佩由衔月贵妃奉出,已验明无误。先帝临終交付之意未明,太子繼统大礼不可仓促径行。臣等请暂奉大行皇帝梓宫,俟宗正寺、礼部、中书省会同议定,再行繼统之礼。”
李翊站在殿侧,脸上没有一点波澜。
仿佛这一句话不是在把他从皇位前拦下来。
礼部尚书接着跪下:“四皇子李衡侍疾在侧, 奉梓宫、行初祭,合皇子之礼。臣请四皇子暂留太极殿,协宗室祭仪。”
杜正宇伏在后头,没有抬头。
陶丹识站在中书一列,也没有动。
李翊終于开口,“所以诸位的意思,是孤不能即位?”
殿中众人一凛。
礼部尚书忙道:“太子殿下为储君,此事自然——”
“自然?”李翊輕輕接过这两个字,“既然自然,诸位在这里议什么?”
无人敢答。
陶丹识出列,跪下。
“殿下,臣以为,今日议的不是太子是否为储君,而是先帝临終之物为何不在东宫。此事不明,礼制便不可强行推进。强行推进,于东宫无益,于国朝亦无益。”
李翊看着他,“陶太师今日说话,很像中书臣。”
陶丹识垂眼,“臣本就是国朝臣子。”
这一句落下,东宫那邊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他不是太子太师了。
至少在这一刻,他先是国朝臣子,再不是东宫身后那只替太子补全所有缝隙的手。
“好。”李翊忽然笑了,他看向帘内,“贵妃赢了。”
薛似雲没有应。
黄昏之前,几位宗室长者入了太极殿。
他们年纪都不輕,平日里多半只在宗正寺挂着清贵闲职,不轻易掺和东宫与前朝之事。可这一回,他们来了。
来了,便已是态度。
其中一位老郡王扶着拐,跪得很慢,声音却清楚。
“先帝既未以传国佩授太子,则繼统大礼不可轻发。四皇子侍疾在侧,守孝尽礼,宜先奉梓宫,待诸臣会同议定。”
话说得周全,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宗室也倒了,或者说,他们不是倒向李衡。
他们是倒向玉佩,倒向礼制,倒向一个更不容易被太子立刻吞下去的局面。
到了这一刻,李翊終于知道,自己当不了这个皇帝了。
太极殿里的丧诏重拟。
东宫原先备好的继统礼制被收回,中书重写,宗正寺添议。新的文书里没有“太子奉遗命即位”,只写“大行皇帝崩,传国玉佩由衔月贵妃奉出,宗室、礼部、中书会同验明,继统大礼另议”。
四皇子李衡的名字第一次被写在了太极殿正诏之中。
夜里,杜心如去了西偏殿。
李衡换下跪灵的素服,正在洗手。盆中水已经冷了,他的指尖被冻得发白。
杜心如挥退宫人,站在门邊看了他很久。
“你信她?”她忽然问。
李衡抬头,“母妃说贵妃娘娘?”
“她要出宫。”杜心如声音很低,“她不是要做太后,不是要扶你以后听政,也不是要留在宫里替你镇太子舊臣。她是要走。”
李衡擦干手,“嗯,儿臣知道。”
杜心如脸色终于变了,“李衡,你知不知道,她若走了,留下来的是什么?李翊还在,陶丹识刚刚倒戈,未必真是你的人。杜家今日能送你进来,明日也可能被朝臣说成外戚妄动。你初登大位,若没有她压着,前朝谁会服你?”
李衡没有说话。
杜心如往前走了一步,“她手里有皇后冊宝,有传国玉佩。她只要留在宫里,便是最大的凭据。她若为你做镇,谁敢说你名不正?”
李衡皱眉,“母妃。”
“你别忘了。”杜心如压低声音,“她身后还有陶家。陶丹识今日既然改旗,总要给自己留一条新路。薛似雲若留在宫里,你有她,有陶家,有传国玉佩,李翊便再无翻身之力。”
李衡看着她,“所以母妃想让我反悔。”
杜心如一怔,李衡把手巾放下,“母妃想让我登基之后,留住她。”
杜心如脸色发白,声音却没有软下来。
“我是不想你刚坐上去,便失了最重的一根梁。”
“贵妃不愿意。”李衡道。
杜心如眼底终于有了怒意,“不愿意又如何?宫里有几个人真是愿意的?你以为我愿意去沧州这么多年?你以为她当年让我们走时,问过我愿不愿意?”
这句话落下,偏殿里静了一瞬。
李衡低声道:“母妃恨她。”
“我当然恨她。”杜心如眼睛红了,“我恨她当年为李翊清路,送你离京。我恨我在承香殿里日日看着你收拾箱笼,告诉你沧州不远。我也恨这些年你病了、冷了、疼了,她都在东元宫里安安静静地做她的贵妃。”
她深吸一口气,“可是我更知道,她有用。”
有用。
李衡垂下眼。
杜心如道:“你若要做皇帝,就不能只守一句承诺。承诺是给太平时候的人说的。如今李翊未倒,朝局未定,先帝尸骨未寒。你放她出宫,便是自己断臂。”
李衡还未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德妃说得很有道理。”
薛似雲站在门外。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身上仍披着那件玄狐大氅,发间素簪被雪水浸得发暗。陈礼抱着乌木匣站在她身后,神色低垂。
李衡立刻起身,“贵妃娘娘。”
杜心如脸色一瞬间白下去,又很快定住,“娘娘既听见了,臣妾也不必绕弯。如今局势未定,娘娘不能走。”
薛似雲走进来,目光落在杜心如脸上。
“我不能走?”
杜心如道:“新君初立,人心未穩。娘娘手握冊宝与玉佩,若此时出宫,朝中只会更乱。”
“说得好。”薛似云点点头,“那我若不走呢?”
杜心如没有立刻答,薛似云替她答了。
“我若不走,便不只是衔月贵妃。”
她看了一眼陈礼。
陈礼上前,打开乌木匣,皇后冊宝穩稳当当地放在里头。
薛似云道:“先帝亲手将册宝放在东元宫,又将传国玉佩交给我。礼部没有册命,太庙没有告祭,这些话可以说给李翊听,也可以说给朝臣听。”
她看向杜心如,“可你心里清楚,只要我愿意留下来,这册宝便能变成名分。”
“我可以不出宫,我可以做太后。”
“娘娘!”杜心如脸色终于变了。
“怎么?”薛似云笑了笑,“德妃不就是这个意思么?我留下,替李衡压东宫,替新君镇朝臣,替杜家挡宗室。既然要用我,何不给我一个名分?”
杜心如唇色发白。
薛似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有我做太后,我身后是陶家,是陶丹识,是这枚传国玉佩。杜心如,你觉得到那时候,新君身边,谁说了算?”
“你想把我留下,是因为你怕李衡坐不稳。”薛似云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若留下,李衡坐稳之后,第一个该怕的人,就是你。”
偏殿里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薛似云走到案边,传国玉佩静静卧在她掌中。
“宗室子弟这么多。”她低声道,“先帝子嗣不止李翊、李衡。宗室里能入继的人,也不止一个。今日我能说传国佩不在东宫,李翊名不正;明日我也能说四皇子负先帝临终之意,另择宗室承嗣。”
薛似云盯着她。
“我有皇后册宝,有传国玉佩,有陶丹识。我想说谁承继先帝遗意,谁便能站到这太极殿里来。”
她停了一息,微笑道:
“你们母子要试试吗?”
杜心如终于说不出话,她明白,是自己想错了,是她看清薛似云了。
她不贪太后之尊,不恋垂帘之权,不想留在宫里做第二个陶淑华。这样的人,真被逼急了,反而什么都能掀翻。
李衡终于开口,“母妃,儿臣答应过贵妃娘娘。”
杜心如眼眶一下红了,“你还未登基,便要为了一个承诺,把自己最大的依仗放走?”
李衡回道:“若我登基第一日便负诺,母妃觉得,贵妃娘娘会让我坐得安稳吗?”
杜心如一震。
李衡转身,向薛似云行礼。
“娘娘若助儿臣承大统,儿臣即位之后,当奉娘娘出宫。不是移居别苑,不是宫外静养,是出宫。此言不改。”
薛似云看着他。
少年,不,已经不是少年了。
眼前的李衡很年轻,却不是当年承香殿里那个不敢争也不敢哭的孩子。他被送出去,长在沧州的風雪里,看过河仓,看过盐路,看过人怎样在远离京城的地方过日子。
他知道宫里每一句承诺有多薄。所以他这句话,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薛似云道:“新君无戏言。”
李衡道:“无戏言。”
杜心如闭了闭眼,她退了一步。这一退,像是把许多年压在心里的恨,也一并咽了回去。
薛似云让陈礼合上乌木匣。
“那就准备即位礼吧。”
这一夜后,朝局落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
陶丹识亲自入中书,调出先帝舊年关于四皇子封地政务的批语;杜正宇领礼部与宗正寺重拟继统仪注;宗室几位长者接连上书,说先帝临终传国玉佩不授东宫,遗意已明,四皇子侍疾奉梓,仁孝可承大统。
东宫无人敢再强行发诏,詹事府有两名属官连夜称病。
禁军统领进宫一趟,出来后只说:“奉大行皇帝梓宫为重。”
李翊在东宫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听见钟声又响了一轮。
谷雨跪在案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殿下,礼部已经改诏了。”
李翊看着案上那枚玉镇纸,那是很多年前,东元宫送来的。
他曾经用它压过写着“娘娘”的纸,后来那张纸被他揉碎了。如今镇纸仍在,玉面冷而安静。
许久,他道:“改成谁?”
谷雨眼睛红了,“四皇子。”
李翊没有动,像早已知道,又像到这一刻才真的知道。
“贵妃呢?”
“在太极殿正殿。”
李翊轻轻笑了一声,“她出东元宫,是为了把别人送上皇位。”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荒唐得厉害。
他是太子。
可一夜之间,玉佩不在他手里,陶丹识不在他身后,宗正寺不再只看东宫,禁军也只说梓宫为重。
原来太子和皇帝之间,差的从来不只是一步。
有时候,是一枚玉佩。
有时候,是一个人终于不肯再替你挡風。
三日后,李衡即位。
太极殿前,天色阴沉,雪还未化尽。新帝穿玄色衮服,走上白玉阶时,衣摆扫过未干的水痕。
杜心如立在后侧,脸色苍白,眼底仍有未散的潮气。
薛似云站在殿侧。
宗正寺宣读即位诏,新帝李衡承大行皇帝遗意,奉传国玉佩,告祭天地宗庙,即皇帝位。
百官俯首,山呼万岁,声音一层一层漫上太极殿。
李衡站在那片声浪里,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薛似云身上。
薛似云也看着他。
新君登基后的第一道私诏,在当夜送到东元宫。
诏书写得很短。
“衔月贵妃薛氏,侍奉先帝多年,劳苦深重。今准其出宫,居所自择,仪从从简,内侍省不得阻拦。”
末尾,是新帝亲笔。
薛似云看完时,东元宫里很静。
陈礼跪在一旁,许久没有抬头。
“娘娘。”他的声音有些哑,“真的可以走了。”
薛似云看着那道诏书。
这句话,她等了许多年。
真的可以走了。
可听见时,竟不像想象中那样轻。
东元宫的门开着。
夜風从门外吹进来,卷起案边一张舊纸。那纸上没有字,只是空白一张,被风掀起,又落下。
薛似云慢慢起身,“收拾东西吧。”
陈礼问:“娘娘要带什么?”
薛似云停了一下,她想起忍冬临终前说,若有一日能出去,别带太多东西,东西多了,走不快。
“几件衣裳,两本书。”她道,“还有那枚旧绢花。”
陈礼眼眶红了,“是。”
薛似云走到窗边。
东元宫的石榴树被雪压弯了枝,枝头却仍留着几颗干瘪的旧果。风一吹,枯枝轻轻摇动,像在向她告别。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
“明日天亮,出宫。”
第二日天还未亮,东元宫便点了灯。
宫人们来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惊动了。几只箱笼摆在廊下,陈礼按她昨夜吩咐,只收了几件素色衣裳、两本旧书,一只小漆匣。
还有那枚旧绢花。
绢花早褪了色,边角也起了毛。若放在从前群玉殿里,这样的东西,连尚宫局的小宫女都未必看得上。可薛似云却看了很久,最后亲手将它放进匣中。
陈礼低声道:“娘娘,还带别的吗?”
薛似云看了一眼屋中。
金册金宝已经送回太极殿,传国玉佩也归了礼案。那些原本能压住人心、翻动朝局的东西,都不再属于她。案上的书,窗边的小几,忍冬收过的茶盏,东元宫里那两株石榴树,也都留在这里。
“不带了。”她道。
东西多了,走不快。
天色微明时,宫门处已经有人候着。
新帝没有来,杜心如也没有来。
来的是刘恩学。他比从前更老了些,鬓边白得厉害,见薛似云走近,跪下行了大礼。
“贵妃娘娘。”
薛似云停了停,“刘恩学,你还这样叫我?”
刘恩学伏在地上,声音发哑:“叫惯了,改不了了。”
薛似云没有再纠正他。
她往前走了几步,宫门外已有一辆素車候着。没有仪仗,没有鼓乐,也没有满宫相送。新帝给她的诏书写得很清楚:出宫,居所自择,仪从从简。
这四个字,像一把很小的刀,将她从这座宫里一点一点割出去。
陈礼送到宫门前,停住了。
他不能再往外走。
薛似云回头看他,许多年旧事都在这个人身上。宋令仪的血,江晴岚的泪,李翊的恨,还有东元宫这些年夜里那盏沉默的灯。
陈礼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娘娘保重。”
薛似云看了他片刻,道:“活着吧。”
陈礼肩膀轻轻一颤。
“别再替死人死了。”她说,“也别再替活人背恨。你欠的债,在宫里慢慢还。”
陈礼没有抬头,只哑声应了一个“是”。
薛似云转身。
宫门沉重,高得像许多年来一直压在她梦里的影子。她第一次进宫时,也是这样抬头看过宫门。
那时她还很年轻,带着陶丹识给她的新名字、新身份、新命数,被一层一层送进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爱过一个帝王,失过一个孩子,养大一个后来恨她的太子,也亲手把另一个皇子送上帝位。
她更不知道,自己有一日还能走出去。
宫门缓缓打开。
晨风从外头吹进来。
那风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冷,夹着城中清晨的烟火气。远处有車轮声,有人声,也有不知哪家铺子早起烧水的白汽。那些声音很杂,很轻,却与宫里不同。
薛似云站在门内,忽然觉得脚下有些发虚。
刘恩学在身后低声道:“娘娘,时辰到了。”
她没有应。
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墙。
太极殿在更深处,群玉殿在东南,东元宫在西北。李频见死在太极殿,李翊败在东宫,李衡坐上了皇位,陶丹识仍在朝中,杜心如仍在宫里。
所有人都还在这座宫中。
只有她要走了。
薛似云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一步踏出宫门。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又慢慢落下。宫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沉一声。
这一回,关住的不是她。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阮絮娘坐在车中,手里握着那只小漆匣。匣中旧绢花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她却觉得,自己像终于带走了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马车缓缓往前行。
宫墙渐远。
她听见外头有人叫卖热汤,听见车轮碾过石板,听见风从帘外掠过。
终于没有人再叫她回头——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正式完结了。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其实很舍不得。这个故事从最初的宫墙、灯影、旧人、旧账,一路写到阮絮娘终于走出宫门,像是陪她在这座宫里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感谢大家一直看到这里。你们的评论、追更、催更、讨论和质疑,真的都在陪这个故事慢慢长出来。很多人物能走到今天,不只是因为我写了他们,也因为你们认真地看见了他们。
正文虽然完结,但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后面会继续更新番外。每一个主要角色的后续与生平,都会慢慢补全:阮絮娘出宫后的生活,李翊、李衡、杜心如、陶丹识、季微岚、陈礼,以及那些曾经被宫廷卷进去的人,他们后来如何活着,如何老去,如何记得或忘记这段旧事,都会在番外里写到。
正文结束在阮絮娘走出宫门的这一刻,是因为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最重要的结局。至于宫门之外的风、她后来过上的日子,还有留在宫里的人各自承受的余波,就让我们在番外里慢慢相见。
再次感谢大家陪伴到这里。
如果你愿意,也请继续支持后续番外。这个故事里的人,还会在正文之外,再同大家见面。
如果你喜欢我的文字和这个故事,欢迎成为我的自来水,我们相互成就,谢谢!
第129章 正文完结
阮絮娘出宫以后, 一路往北去了。
出宫的那日,京中天色很好。马车出城时,街邊有小贩叫卖热汤, 远處有人挑着柴经过,车轮压过石板路, 发出一点轻而实在的声响。她坐在车里,隔着帘子听那些声音,起初竟覺得陌生。
宫里的声音总是被规矩压过的。脚步要轻, 回话要稳, 笑不能太响,哭不能太久。风过宫墙,也像先被筛过一遍,吹到人身上时,只剩冷。
宫外不一样。
宫外的风里有烟火气,有马粪味, 有热汤的白汽, 也有路邊小孩的哭声。嘈杂,不体面, 像活人。
阮絮娘出宫时, 并不是两手空空。
新帝给她的诏书写得很简,仪从从简,居所自择。可宫外的日子,终究不能只靠一句“自由”来过。
她带了一些银錢。
不是宫里赏下的金玉珠翠。那些東西太显眼,也太像从前。临行前,陈礼拿出几张银票和一匣碎金,说是陶太师让人备下的。
不是大张旗鼓的馈赠,也没有署名, 只托在京中旧铺里,换成了行路方便的錢。
阮絮娘听见“陶太师”三个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陈礼低声道:“陶太师只说,北方苦寒,夫人初去,不能没有落脚處。”
她没有说话。
很多年前,她曾问陶丹識,愿不愿意同她去北方看雪。
那时她问得半真半假。半是赌气,半是真心。
陶丹識没有答,她便知道了,他这一生都去不了。
陶家的儿子,陶皇后的弟弟,右丞,太子太师,后来又成了新朝的重臣。他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朝局里,连退一步,都要想是不是会牵动别人。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同她去北方看雪。
可他让她去了。
他去不了,便让她去得安稳些。
北方那處小院,也是陶丹識安排的。
不大,三间屋,带一方小小院子,院中有一株老梅。屋契没有写薛似云,也没有写阮絮娘,而是托给一个早年受过陶家恩惠的老掌柜代办。她到的时候,炭已经备下,米粮也有两缸,后院还堆了够过一个冬天的柴。
这安排很像陶丹識。
不露面,不解释,不说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把她可能会用到的東西,一样一样放在該在的位置上。
她从前恨他这样,如今也还是恨。
可恨到后来,又只剩叹息。
阮絮娘在北方住下以后,并没有立刻过上什么闲云野鹤的日子。
她要学着买米,买炭,和邻人说话,听懂当地人的口音。她第一次自己去市集,买回来的萝卜被人多算了錢。仆人气不过,她倒笑了笑,说:“我没使过银钱,如今被多算几个,倒也新鲜。”
日子一点一点落到实處。
早晨要看水缸滿不滿,要问柴够不够,要记得雪天门前要铲一条路出来。她从前在群玉殿管过无数人,处置过无数事,却很少亲自过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琐碎,也真实。
后来,她在小院里教孩子们弹琵琶。
起初只是邻家小女孩听见院里有乐声,趴在门邊偷看。那孩子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问她:“夫人,这是什么琴?”
阮絮娘说:“琵琶。”
“能学吗?”
她本想说不能。
可看见那孩子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在教坊里,也是这样看过别人的手,看过别人弹出的声,心里又羡又怕。
于是她说:“手先洗干净。”
后来来学的孩子渐渐多了。
有女孩,也有男孩。有的是商户家的孩子,有的是驿卒家的孩子,还有一个小姑娘,每次来都带一包热栗子,说是娘亲叫她给夫人暖手。
阮絮娘收的钱不多。
有时是几枚铜钱,有时是一篮鸡蛋,有时是一把晒干的蘑菇。她也不计较。银钱够用,陶丹识留的那些,足够她过得富足体面。
她教琵琶,不全是为谋生。更多时候,是为了让日子有声响。
宫里也有乐声。
宴乐,雅乐,祭乐,册封礼上的乐,太子大婚时的乐。每一段都有规制,每一个音都像被礼部量过。
北方小院里的琵琶声却常常不成调。
孩子们按错弦,拨断弦,弹到一半跑去看雪。她起初还会皱眉,后来也只是让他们重新来过。
有一日,那个最小的女孩问她:“夫人,你从前也教过别人弹琵琶吗?”
阮絮娘想了想。
她教过宫人,也教过自己如何像一个贵妃,教过李翊如何握笔,教过許多人該怎样站、怎样说话、怎样把自己的心藏起来。
可真正坐在一间小屋里,教一群孩子把一支曲子弹完整,倒是第一次。
她说:“从前不算。”
“那现在算吗?”
阮絮娘低头替她纠正指法,“现在算。”
北方的雪和宫里的雪不一样。
宫里的雪落在瓦上、宫墙上、朱门上,很快会被宫人扫净。雪在宫里也要服从规矩,不能挡路,不能压坏花木,不能叫主子行走不便。
北方的雪却落得很阔。
天地都是白的,远处山峦、近处屋檐、驿道边枯草,全被雪盖住。风吹起来,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却也清醒。
那年冬天,北方下了第一场大雪。
孩子们原本該来学琵琶,却都被雪绊住了。院里很静,老梅枝上积了一层白。
阮絮娘披衣站在檐下,看雪落了很久。她忽然想起那个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你愿不愿意同我去北方看雪?”
陶丹识这一生没有来。
可她知道,这处院子,这些炭火,这些足够她不用低头向谁讨生活的银钱,都有他的影子。
他没有陪她看雪,他只是让她真的看见了雪。
阮絮娘站在雪里,轻轻笑了一下,这也很好。
她这一生其实做过很多错事。
贤妃案里,她推了杜心如一把,让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姐姐。从那以后,杜心如活着,便再也不能说自己干净。
扬州薛家案里,她一句无心之言,也成了李频见手里的刀。
江晴岚案里,她不肯退,一步一步把事情逼到太极殿,逼到必须有人伏下去。
董秋和案里,她和陶丹识联手,把董家推到不能回头的位置。
李衡離京,是她为李翊清路。李翊最后长成那样,也有她的手印。
她不是一个干净的人。
从前她会替自己找理由。说宫里如此,说形势如此,说她若不做,便会有人来做。说她也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孩子,为了不再任人摆布。
这些都是真的。
可真的苦衷,也不能把血洗干净。
阮絮娘后来渐渐明白,宫里最会把人变得不干净。
不是因为每个人一开始都恶,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理由。陶丹识有理由,李频见有理由,江晴岚有理由,杜心如有理由,董秋和有理由,她自己也有理由。
每个人都说,只能如此。
说得久了,便真的走到了如此。
她曾经爱慕过陶丹识,那是很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她还没有真正见过宫墙里的血,也还不知道一个男人给她名字、教她规矩、替她铺路,有时也会亲手把她送入再也回不了头的局里。
后来她爱过李频见,恨过李频见,也被李频见爱过、困过、塑造过。她年轻时或許分不清那是不是爱,只覺得这个男人高高在上,却又会在某些夜里低头看她,会叫她“似云”,会让她覺得自己不只是被送来的一个人。
可李频见的爱,从来不肯放人。
他爱她,也要她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活着。他可以给她贵妃位,给她群玉殿,给她满宫荣宠,也给她東元宫,给她一座体面的牢。
到最后,他才叫她阮絮娘。
到最后,他才说,你可以做你自己。
太晚了。
可她还是记住了。
人这一生,有些话即便来得太晚,也不能说全无意义。它不能抵消旧伤,不能换回孩子,不能让江晴岚复生,不能让李翊重新变回那个在群玉殿里吃鱼羹的孩子。可它像一枚迟来的火星,落在灰里,叫人知道,原来那堆灰底下还有一点未冷的东西。
她失去过一个亲生孩子。
那孩子没有来得及长大,没有来得及叫她一声娘,也没有来得及被这座宫称量。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敢想他。再后来,她竟会想,也許没活下来,反倒是他的福气。
这个念头太狠,狠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是宫里会把母亲也逼成这样。
她又养大了李翊。
李翊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却在很长一段年月里,比亲生更像她的命。她哄过他,护过他,为他清路,为他挡风,为他做过許多自以为是为他好的事。
后来他恨她,他长成了一个太子。
再后来,她终于承认,她不只是失去了一个死去的孩子,也失去了一个活着的孩子。
一个阴阳相隔,一个骨肉離散。
所以那一夜在太极殿前,她说自己坏事做尽,夫妻离心,骨肉阴阳相隔,并不是一句狠话。
那是她给自己的一份判词。
她不求谁替她开脱,她也不再求谁说她其实无辜。
人若活到这个年纪,还只想听一句“你也是不得已”,便实在太可怜了。
阮絮娘不想再做可怜人。
有人问她,要不要给京里递平安信。
她想了想,说,不必。
京里有京里的日子。
新帝李衡坐上皇位,会有自己的朝臣、自己的母亲、自己的难处。他曾答应放她走,也真的放她走了。这个承诺,她记着。至于他后来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那已经不是她能替他管的事。
李翊也还在京里,或许不久之后也会有自己的去处。她不知道他后来会如何想她,恨她,还是偶尔记起她。
陶丹识会继续活在朝堂上。也许他会越来越像陶磐,也许他会在某个深夜里想起陶府书房,想起那碗热汤面。可他们之间,该断的都已经断了。
李频见葬入帝陵。史书会写他的年号、政绩、用人、病逝,也许会提到陶皇后,也许会提到衔月贵妃,也许只是寥寥几笔。史书不会写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走吧”。
可她记得。
她记得就够了。
有一夜,她从梦中醒来,听见外头风声很紧。屋里的炭火已经低了,她披衣起身,自己添了一块炭。
没有忍冬在旁边劝她歇息,也没有李频见派人送来厚帘。
她一个人坐在灯下,忽然觉得有些冷,又觉得这冷竟也很好。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冷。
不是宫墙里的冷,不是东元宫的冷,不是被谁困住以后不得不受的冷。
她打开那只小漆匣,看见里面那枚旧绢花。
她轻轻摸了一下,想起忍冬临终前说,娘娘走过的地方,总得有人替娘娘记着。
如今忍冬不在了,那便由她自己记着。
她记得陶府,记得群玉殿,记得东元宫,记得太极殿雪夜,记得宫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
也记得自己终于走出来了。
第二年春天,院中的老梅开得比前一年好些。
有孩子来学琵琶时,指着梅花问她:“夫人,要不要折几枝插瓶?”
阮絮娘站在树下,抬头看那几枝梅。
风从北边来,吹得枝头微微发颤。她忽然笑了笑。
“不折了。”
她说。
“让它在枝头开吧。”
孩子不懂,抱着琵琶进屋去了。
阮絮娘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年少时,她总觉得,若能离开,便该欢喜;若被辜负,便该怨恨;若爱过,便该有一个圆满;若吃过苦,便该有一个说法。
后来才知道,人生走到最后,很多东西都没有说法。
风雨不是冤屈,晴明也不是奖赏。
她这一生,爱过,错过,害过人,也救过人。她被人困过,也困过别人。她做过薛似云,也终于做回阮絮娘。
她不干净,但也不是只配被困在宫里。
雪停之后,北方的天很高。
阮絮娘走出院门,沿着白茫茫的路慢慢往前。
远处山色淡得像一笔未干的墨。
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雪后的冷意。她把手拢进袖中,听见身后院里传来孩子们拨弦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很热闹。
那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阮絮娘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浅浅的脚印,走得并不深,也不急。天光从云后慢慢透出来,落在她发间,也落在前头的路上。
她想,这一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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