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百合耽美 > 百雀煞_青瓦覆雪 > 第16页
    “呜呜呜……金宝哟……”


    女人沉闷嘶哑的哭泣声从靠窗那边的床上传出,贺玠那日帮她叫来大夫之后便离开了,也不知道寡妇近日恢复得如何。


    “哇——”


    鼓起的被子里突然传来婴儿尖锐的哭喊声,贺玠一个激灵差点被脚下凌乱的瓢盆绊倒。


    紧接着,一个人影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披头散发双眼圆瞪,那寡妇呆滞地盯着贸然闯入自己家的外来者,张着嘴发出令人惊恐的尖叫。


    那声音和幼小的婴儿别无二致。


    这个疯女人在模仿自己死去的孩子。看来,她是真的会仿照身边之人的声音和行为。


    “大婶,是我。”贺玠慢慢将斧头放在地上,脸上挂起招牌式的明媚笑容,希望能用微笑感化疯癫的女人。


    寡妇张着嘴,喉咙赫赫作响,没几下后又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僵硬得像块木头。


    “你是谁?给我滚出去!”突然,她又捂着脑袋斜眼看着贺玠,嘴里发出粗犷的男声。


    好厉害。贺玠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向寡妇表示自己并无恶意,但内心已经被她这切换自如的变声能力所震惊。


    或许在家庭遭遇变故之前,她这副特殊嗓子也是能带来财富的秘宝。


    她用孩子的哭声宣泄着思念,用丈夫的声音恐吓着入侵之人。企图保护住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


    贺玠感到喉头有些发苦,手心也被汗水濡湿。


    “请、请不要害怕,我是一名郎中。”贺玠急中生智编造了一个身份,慢慢走到寡妇身边道,“我听村里的人说,你家孩子最近染上了急疫,想来帮你看看。”


    “金宝?得病了……”寡妇眼中爬满了血丝,揉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坐起来,左右翻找着,“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她在黑暗中到处摸索,半天在床缝中扯出一个破襁褓,和那晚抱在怀里的是同一个。


    “金宝哟……生病咯……我可怜的儿哟……”寡妇轻轻拍着襁褓,但贺玠只觉得遍体生寒。因为那破烂的灰布中分明空无一物。


    “你!是好人……帮我给孩子看病。”寡妇突然抓住了贺玠的手,将襁褓往他怀里塞,“你快看看,金宝到底怎么了,他不哭也不闹,就这样一直睡着。”


    贺玠沉默地看着怀中破旧的脏布,为了安抚寡妇的情绪,只能佯装大夫的样子给那个看不见的孩子诊病。


    “金宝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咳嗽,这段时间天气转凉,你也不用担心。”贺玠眉目舒展地看着低头笑着,仿佛真的在与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对视。


    “哇——”孩童凄厉的哭声突然从耳畔响起,那寡妇不知为何又开始模仿婴儿的哭喊,大张着嘴异常骇人。


    “哦哦哦,不怕不怕,我们病好了就舒服了。”贺玠只愣了一瞬,立刻会意地拍起了襁褓,安抚着那大哭不止的“婴儿”。


    “呜呜呜呜……”寡妇依旧啼哭不止,那一声声稚嫩的童声从她这样一个苍老的女人嘴里发出,当真让人觉得发毛。


    贺玠见哄了半天不见好,满头大汗间突然想到那只自己无意间拿到的虎头娃娃,便匆匆从身上翻出来,提着那娃娃在襁褓上打转。


    “不哭了不哭了,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娃娃。”贺玠也没有哄睡孩子的经验,只能手忙脚乱地用娃娃逗着,企图让那“婴儿”止住哭声。


    “娃娃?”寡妇突然将头一拧,看着那在半空中晃动的虎头娃娃尖声道,“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贺玠一抖,看着寡妇突然失控地尖叫,警觉地向后退去。


    “这不是金宝的娃娃。”寡妇手脚并用地爬到床沿边,差点摔下来,奋力想用手去拿贺玠手里的东西。


    这的确不是金宝的娃娃,这是李翎的。


    这一点贺玠是知道的,但奇怪的是,疯癫的寡妇居然也能意识到。


    “不是金宝的?那这是谁的?”贺玠面色沉了下来,语气柔和地引导着寡妇。


    “是……是……”寡妇瞪着眼睛看向头顶的房梁,“是小翎儿的,是小翎儿的……”


    寡妇嘴里的牙齿上下哆嗦:“这是小翎儿扔给我的。”


    扔给她的?贺玠深吸一口气,还想继续问点什么,却发现那寡妇面部抖得厉害,嘴里都隐隐溢出了唾液。


    “不要急,慢慢想。”贺玠从兜里掏出手帕,想给寡妇擦嘴,可那帕子还没伸到她嘴边,女人就大叫着躲开了。


    “是她!是她!”寡妇缩到床角,双手扯着头发惊恐地喊着。


    贺玠看着手里那还残留着自己血印的手帕,心里那最后一点疑惑也被寡妇这恐慌的行为证实了。


    “是她杀了翎儿?”贺玠冲着寡妇举起了手帕,在她收缩的瞳孔中缓慢靠近。


    “翎儿……翎儿……”寡妇死死地盯着那手帕上的刺绣,突然抬起颤抖不止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翘起小拇指。


    又是那个动作。


    贺玠紧张地盯着寡妇的一举一动。只见她做完那个奇怪的手势后,再次将双手握在一起,狠狠砸向了床面。


    “咚!”寡妇抬起头,朝着贺玠露出一个笑容,“好多血啊……”


    贺玠紧抿着双唇,低垂下眼眸,脑内思索着寡妇的含义,手上不自觉地重复她刚刚的手势。


    据他所知,没有任何一种教派宗门的做法手势是这样的。


    不过她方才是因为看到手帕才出现那种症状的——贺玠低头端详着那团被自己揉在手里的白帕子,那之前被他赞扬过的精致刺绣此刻在阴暗中格外显眼。


    她是……在模仿穿针的动作?


    贺玠这样想着,回忆起三溪镇上那些绣娘日常挑针走线的样子,发现这手势确实和捻针方式如出一辙。


    “她在刺绣?”贺玠对着寡妇试探着说。


    寡妇瑟缩了一下,随后小幅度点头。


    “然后她用这个。”贺玠拿起了地上的斧头走向寡妇,“用这把斧头,劈向了翎儿?”


    寡妇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斧子,半晌状若疯癫地咧嘴一笑。


    “就是她,那个绣花的老婆子,用这个,插进了翎儿的脑袋。”


    ——


    直到日暮西归,那李家夫妻才相互扶持着回到家中。


    没有了往日吵闹的童声和啼哭的婴儿,这打理整洁的庭院也显得毫无生气。


    “不然,这阵子我带你出去走走?我知道西边执明国有片诗画山水。散散心,也是好的。”李正在温声对妻子说着什么,但那妇人只是低着头哭,并没有回应他的提议。


    刚刚失去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他们再继续待在这里也只能被回忆所困,徒增忧伤。


    屋子的正门打开着,一股浓郁的香味从屋里传来。夫妻二人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房屋的烟囱里正冒着白烟。


    二人相视一眼,还未发问,那厨房内就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柴火也在屋内烧得噼啪作响。


    “你们回来了?”


    那斩妖人少年忽地出现在门前,手里还端着一大瓷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小师傅,你这……”李正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贺玠在干什么,和妻子一起待在原地。


    “那个……我想着你们忙了一天一定没吃什么东西,就用着厨房里现成的食材做了一盘饺子。”贺玠的脸被柴火焐得通红,藏在饺子的热气之后若隐若现,那嘴角还挂着笑容。


    “你费心了,但我们现在确实无心吃食。”李正勉强地说。


    那还挺可惜的。贺玠低头看着手里捧着的碗,那里面一个个白胖胖的饺子被他捏成了丑丑的虎头形状,本意是想安慰安慰这对可怜的夫妻,但确实忽略了他们今日会毫无食欲这点。


    “小师傅……”那媳妇突然开口看着贺玠,脸颊比几天前初遇时更加消瘦,“你说过的,今晚会找出真凶。”


    “自然。”贺玠点点头,“我已知道那歹人是谁。”


    “是谁!是谁!”李家媳妇凶狠地冲上前抓住贺玠的衣领,差点撞翻了他手里的瓷碗,“告诉我!我要杀了那个人!”


    “萍儿你冷静点!”李正拦腰抱住了自己的妻子,满眼悲戚地看着贺玠。


    “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还需要等上……大概半个时辰。”贺玠连忙向急于给自己孩子报仇的母亲解释。


    “为、为何?”李正疑惑道。


    “因为要等那个人,亲自将证据奉上。”贺玠轻咬着嘴唇,清亮的杏眼闪过一抹凶光。


    “亲自……奉上?”


    夫妻二人低声呢喃,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贺玠轻咳两声,正准备进一步解释,隔壁那房子的烟囱上突然升腾起了白烟,随之而来的,是那股熟悉的药香。


    “没想到这么等不及,今天居然还提前了。”贺玠自言自语一句。突然抬头冲着还在发愣的夫妻二人一笑。


    “麻烦二位借我一个木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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