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摸不知道,一摸还真让他碰到了床沿下的一个凸起。
贺玠轻轻一按,床下的暗格便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
借着窗外的月光,贺玠看清了那暗格之中躺着的竟是把莹白如玉的剑鞘。鞘上浮雕神鸟盘绕,入手冰若霜雪。
是淬霜的剑鞘!
贺玠一眼就认出了那把跟在自己身侧的佩剑剑鞘,将它握入手中,却感觉份量不太对劲。
剑鞘在这里是没错,那剑呢?
贺玠盯着那空荡荡的内胆,脑子里蓦地闪过裴尊礼用的那柄银剑。
等等,他突然有个不太好的猜想。
“咳咳。”
就在贺玠胡思乱想的时候,屏风后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似是难耐不已,狠狠地咳嗽几声,引得房间内的花妖嘤嘤着展开枝叶。
“宗主大人!宗主大人!”
“宗主大人咳血了!”
“咳血了!”
“您需要休息!”
“需要休息!”
花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出的话却差点让床上的贺玠摔到地上。
宗主大人?
能被这里的花妖如此称呼的,除了那个男人还有谁?
冰冷的剑鞘被贺玠抱在怀中,可他却觉得脸皮脖子臊得发烫。
可恶的尾巴。不是说好了这里平日没什么人来吗?怎么自己还没睡下去,这尊大佛就被请来了?
“不要吵。”
裴尊礼的声音听上去虚弱又痛苦。贺玠微微拧眉,却忽闻外面传来身体碰撞在木柜上的闷响。
随后那木柜吱呀呀倾倒,上面摆放的瓷器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彻底打破了屋内诡异的宁静。
贺玠下意识坐起身,鞋都没来得及穿上就跑出了屏风。
未点烛火的屋内漆黑一片,贺玠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跌倒在墙边,而那本来摆放在那里的多宝阁已经被打翻在地,上面的珍品全部碎成了齑粉。
“你没事吧?”
裴尊礼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贺玠此时也顾不上其他了,匆匆跑到他身边,将人脑袋轻轻托起来。
“能听到我说话吗?”
贺玠翻开裴尊礼的眼皮,发现他瞳孔有些涣散,吓得声音都大了好几分。
“你、你你不能睡啊!醒醒!”
贺玠急得六神无主,只能先尽力搀扶着裴尊礼的身体,想办法把他弄到床上去。
“裴宗主,你不至于吧……快醒醒,这种时候不能闭眼睛,一闭上就睁不开了!”
他将裴尊礼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步履艰难地走向床榻边,费力地放他平躺在床上。
“你等等,我去给你打杯……”
我去给你打杯水。
“云鹤哥。”
未出口的字眼被身后人的呼唤尽数堵回了嘴里。贺玠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双透如琥珀的双眼正一寸不错地看着他,在月色照耀下竟晕染出流转的茶色。
“你说……谁?”
贺玠彻底傻在了原地,慢慢蹲在裴尊礼身前,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叫我什么?”
裴尊礼没有再开口,而是反手握住了贺玠的手腕。
好烫。
贺玠被灼热的温度烫得缩手,转眼却看见裴尊礼缓缓坐起身垂下头,被长发遮掩的侧脸缓缓滑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哭了?
贺玠大为震撼,下巴差点落在地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嫌弃你……”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把手重新塞到裴尊礼掌中,“来,给你牵。牵个手而已。”
可无论贺玠怎么挽救,那被褥上的泪痕就是越来越多。
“对不起……对不起……”裴尊礼忽地抬起头。惨白的面孔早已不复往日的桀骜,氤氲通红的眼角让他看上去比蝶翅还易碎。
“对不起。”裴尊礼突然轻叹一声,俯身将贺玠抱住,埋在他肩颈哽咽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老天爷,怎么会有人哭都这么好看?
贺玠一瞬间看得呆住了,甚至忘记了反抗。
他的身体烫得像是烙铁,搁在贺玠肩膀的额头更是烧心,整个人宛如浴火而出。
他发烧了,而且相当严重。
“对不起?怎么了?”贺玠的身子绷得笔直,双臂僵直着撑在床边轻声问询,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
这是裴尊礼今晚的第三声道歉了,他呼出的热气就在贺玠耳边萦绕。
“我真的尽力了,但我救不了他。”
“我救不了沈爷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语罢,他突然瞪大双眼,捂住嘴,咳出一大口鲜血。
“哎哟你快别说话了。”
贺玠急得用手去擦拭他的嘴角,素白的袖子上顿时绽开猩红的血花。
“都怪我都怪我。”
裴尊礼发疯般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明明都说过了让我保护好他们……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话颠三倒四混乱不堪,贺玠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他脉搏上。
指尖之下的搏动滚烫又无序。饶是自己不甚懂得医术,也能从那躁动不安的脉象感受出裴尊礼体内气息的紊乱。
作为他这个层阶的剑修者,对内力的掌控应当是炉火纯青。可裴尊礼血脉中旺盛的内力却毫无章法地四处窜动,妄图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开道口子喷薄而出。
这恐怕就是他高热的源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先深呼吸,不要乱动。我去给你找点下火的药。”贺玠按住他的肩膀厉声道。
可这个时候的裴尊礼连人都分不清,更别说好好听话了。
“不要,你不要走!”裴尊礼一听到他要离开,立刻伸手抱住贺玠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哑声道,“你陪陪我。”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可依旧听得贺玠心脏一震。
“裴宗主。”贺玠喉头微动。他不知道裴尊礼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裴宗主,你知道我是谁吗?”贺玠在黑暗中低声问。
“你……”裴尊礼在他身后开口,“你是……”
话音未落,贺玠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种寒意并非对危险的预知,而是一种瘆人的注视感。
有人在看着他。
贺玠猛一回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直冒冷汗。
是谁?
会是杜玥吗?
还是另外不明身份的人。
对方来者不善,很有可能也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好险。
贺玠莫名后怕——还好自己刚刚没有说出什么暴露身份的话。但现在最大的危机并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意识不清的人。
贺玠定了定心神,重新扭过头问道:“先睡下吧。您需要休息。”
裴尊礼坐在床上,目光略有不解。
“你是……”
他愣愣地看着贺玠,想要伸手触碰他却又突然僵在原地,半晌呕出一口鲜血,倒在床上彻底不省人事。
那一口吐在地上的瘀血冒着黑气,估计就是他郁结在胸口作祟的罪魁祸首。
贺玠小心翼翼地再替他摸了摸脉,确定脉象趋于平稳后才长吁一口气。
无妨,等他清醒过来后再问问发生了什么也不迟。
贺玠揉了揉额角,这么一闹后睡意全都没了,干脆舒展舒展手脚起来收拾被裴尊礼撞翻的残局。
一地的碎瓷片若是放任不管,保不准明天某个清醒过来后记忆全无的人会一脚踩上去。
“宗主大人怎么了?”
“宗主大人怎么了?”
贺玠一边扫着地上的瓷片,身边的花妖也不闲下来,摇摆着身体问他。
“嘘。”贺玠竖起食指,“他睡着了。”
“睡着了。”
“睡着了。”
花妖们毫无意义地重复着他的话。
“来点安神香。来点安神香。”
“宗主大人喜欢这个味道。”
它们的花瓣一开一合,浓郁的香味便从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贺玠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好奇道:“之前就想问了,你们这到底是什么味道?我闻着倒是有些熟悉。”
花妖们扭着腰身七嘴八舌道:“是宗主喜欢的香味!”
“宗主最喜欢这个味道了!”
好吧,问了跟没问一样。
贺玠笑着拍拍花妖的花瓣,转身看着床榻上呼吸绵长的男人。
他真的长大了好多。
贺玠感觉自己像个望子成龙的骄傲老父亲,看向裴尊礼的眼神都带着慈祥。
但身上的伤痕也更多了。
从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脖颈上攀爬着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疤。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他这些年的不易。
哎,杜玥也真是折磨人。【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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