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贺玠正要说话,裴尊礼就代他温声道。
“抱歉前辈。此人与我乃结发夫妻,可否看在师父面上……许其同入城闉。”裴尊礼四平八稳拱手道。
结发……夫妻……
贺玠感觉自己魂魄都被他这句话打散了。脑子白蒙蒙一片只剩下这四个大字。
原来……这就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办法吗!
“夫妻?”感到离奇的也不止他一人,那女子诧异道,“可我方才看你们的举动,哪有夫妻的样子?”
就是说他们不够亲密呗?贺玠有些无力。看来这位姑娘眼界有些短浅,不知道世上还有种夫妻名叫“相敬如宾”。
“可我们早在十年前便已喜结连理,这些年一直恩爱有加从未分离。”裴尊礼笑道。
“空口无凭,你拿什么作保?”女子厉声道。
“什么?”裴尊礼抬眼。
“我都看见了。你们二人从远处走到这里这段路,一直隔着半人距,看着也甚是生分,根本不像寻常夫妻。”女子抱臂道,“你拿什么令我信服?”
第203章 执明(二)
——
鬼面女子振振有词,贺玠和裴尊礼面面相觑。
“怎么?哑口无言了吧?”女子叉腰声音豪爽地笑了两声,“我一看你们两人鬼鬼祟祟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有问题。没想到还敢假扮夫妻来诓骗我!”
“姑娘此言差矣。”裴尊礼镇定自若道,“世间夫妻千千万。并不是所有人都喜好如胶似漆的。”
“还想狡辩?”女子指着贺玠道,“这小子哪里有半分大丈夫的气度?一直唯唯诺诺缩在后面,简直比我们军中最小的丫头还怯懦!”
突然被点名羞辱,贺玠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刚说了一个“我”字,话又被那女子截住了。
“还有你这簪令……”她又细细摩挲手中的发簪,“估计也是假的吧!虽然做得还挺像,但我可不觉得前金簇统领会收你这样品行不端的人为徒!”
贺玠倒吸一口凉气——她怎么说自己都无所谓,但他这样说裴尊礼……他侧头睨着身旁人,见他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对女子的狂言置若罔闻。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让这种假货留存于世!”女子双手捏住发簪,作势将它掰成两段。
“不行!”贺玠慌了。那可是裴尊礼娘亲留下的珍宝,怎能任他人作践!
“我、我们真的是夫妻!”他慌不择路地扑到裴尊礼身边,双手抓住他的襟口,大汗淋漓道,“不就是向你证明吗……可以的!”
贺玠说完闭眼咬了咬牙,仰头蹭到裴尊礼耳边,小声道:“得罪了。”
然后,他就紧闭嘴巴狠狠撞上了裴尊礼的双唇。
都能亲吻了,那铁定就是夫妻毋庸置疑了——贺玠的想法就是这么单纯,然而他的吻法也是如此糟糕。
裴尊礼感觉嘴唇一阵钝痛,没有亲吻的缠绵,反而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他愣在那里片刻,看着贺玠皱成核桃的眉头,忽地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稍稍按住了那稀里糊涂的动作。
贺玠憋着一口气,忽地感觉脸颊被推远,火热的嘴边涌进一阵风,鼻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痒痒的。下一瞬,拉开的距离再次紧贴,不过这次主动的人易了位,相贴的动作也缓和了许多。
裴尊礼的动作称得上小心翼翼,他先是抵着贺玠的唇畔辗转,见他没有反抗后才试探着舔开他紧闭的唇——像是撬开一扇锁死的房门,既要拥有灵巧的手段,又要担忧屋内主人是否会惊醒。
而贺玠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又想到鬼面女子在一旁看着,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笨拙回应。
没人告诉他亲吻亲到最后是要张嘴伸舌头的啊!难道不是嘴唇相贴就好了吗?他们现在又不需要解毒!
可是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身前有个来势汹汹的“妻子”,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看客,进与退之间他只能选择按兵不动,由着裴尊礼封住了他五感中的嗅与知,直到最后一丝气息都被剥夺。
“够了……”鬼面女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幽幽出声。可眼前的两人已经将她的话当做了耳旁风,吻得难舍难分。
“我说够了!”她气得跳脚,“谁让你们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了!我是问你们要凭据!我记得好几年前朝廷有下过令,五国中百姓凡是结为夫妻的男女都需要签字画押的文书!我要的是那个东西!”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连连后退:“快停下!你们想吓死我吗!”
被吓死的另有其人吧——贺玠双眼放空地想。
“啊,你说婚书吗?”裴尊礼慢慢直起身,拇指指腹擦过贺玠泛红的唇角,“早说啊,我有。”
他从衣襟里拿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牛皮卷轴,上面写着两个贺玠完全不认识的人名,下面还盖着万象国的章印。
“……”
沉默的不止女子一人,贺玠也呆住了。
“早拿出来不完事了吗!”女子也不想再跟这对夫妻费口舌,粗略扫了一眼那婚书就朝他们挥手道,“跟我来吧。”
裴尊礼淡笑着收起卷轴,碰了碰还僵在原地的贺玠道:“怎么了?”
贺玠回神,朝他惨淡一笑:“没什么,走吧。”
他感觉自己被骗了。但仔细回想先吻上去的又的确是自己……贺玠长叹一声,吞下了这一口苦水。他小心翼翼踢踢连罪,让他缩变成一把小刀,揣入袖中。
两人一前一后跟在鬼面女子身后,只见她手拿一块发光石头,朝着漆黑的洞门一挥,霎时间浮光掠影,贺玠只觉双眼刺痛,再睁开时已经来到了一条墨石大道上。而大道的尽头,正是执明城熙攘人群的开端。
“你们是万象来者?”女子边走边问。
裴尊礼摇头解释道:“朝廷对行婚令还有一个规定。无国属者需至万象签押婚书。我们不属于任何一国。”
他连这个都考虑进去了。贺玠心里连连感叹。
“那很好。”鬼面女子对他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你方才说,是想加入黛羽?”
“这是师父临终前的嘱托。”裴尊礼的回答滴水不漏,“我只知师父生前是执明人,想来看一看她的故土。还有……尽我所能做点什么。”
鬼面女子似乎嗤笑了一声,面具抖了抖。她伸手指着前方低矮的楼屋群,沉声道:“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若你只为了看看执明是什么样子,那我可以宽限你三天……这还是我看在簪令上给你开的先例。若你是为了黛羽……那你最好今晚就离开。”
裴尊礼眼色微黯,贺玠先没沉住气:“为何?”
女子没回头,淡淡道:“黛羽是前统领为守护执明百姓不受妖物侵扰建立的……”
此时,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蹒跚从三人身边走过。他一手拖着一个硕大的破麻袋,一手牵着一个男童。那男童也是面黄肌瘦,眼皮都没有力气撑开。
“最初……是因为我们国度的神君不问世事,隐匿深居长达百年,对执明一切不管不顾,将男性壮丁都挑走为自己卖力。百姓为了自救于水火,从民间选出一拨体魄强健的女人组成兵队。”
那个男童从贺玠身边经过,目光忽地落在他腰侧,紧紧盯住不放。
“黛羽是为了护国护民成立的,是为了让执明长安的……”
贺玠注意到了男童的目光。他腰上挂了一小袋路上吃的干粮,见男童神色渴望,嘴角都溢出了涎水,他便没有犹豫地解开小袋递给他。
“但现在它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男童眼冒绿光地抢过贺玠手中的粮袋,可下一瞬袋子就被他身旁的男人截过,不顾孩子惊恐的尖叫,将袋子里的粮食倒入口中,一点不剩。
“因为执明……”
贺玠刚想阻拦,男人已经拖拽着哭喘的男孩向远处走去。他已经没有力气叫喊,只能无助地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啊啊声。贺玠心里一阵发悸,脖子咔咔响着低头,看见男人拖着的那个大破麻袋。
麻袋上被撕裂的洞口里,露出一双青灰瞪大的眼睛和一缕干枯的长发。
“因为这个国度……已经烂透了。”
贺玠抬起头,顺着女子的视线向前看去。前方是一幅执明国的社稷百态图。歪斜垮塌的房屋挤在入城大道的两侧,从斑驳的砖石和截断的木梁不难看出这些房屋经历过多次修缮,但不知为何越修越破,越修越烂。残缺的屋顶连雨水都无法遮掩,破洞的墙壁连微风都无法阻挡。一群瘦骨嶙峋的百姓挤在屋檐下,只用一块脏污草席盖在身上。城中来了两位外邦人,可他们却连好奇观望的力气都没有,从始至终都低垂着头,吊着一口气。
还有这里的土地。贺玠低头,看着脚边龟裂的土壤紧缩眉头。
不像是能养活稻谷粮食的土地。【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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