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奇怪?”贺玠问。
裴尊礼又静默半晌:“可能是想求我救他吧。他那个人……不可能突然性情大变的。”
贺玠没听懂他的自言自语,望望阴沉的天空道:“我得去了。看这架势,那封印破损绝对不浅。不光是妖王的术力,恐怕下面镇压的很多大妖都逃了出来。”
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化为了妖形,抖开翅膀。
“一起去。”裴尊礼看着他突然道。
“我都说了很危险……”贺玠无奈。
“我必须得去。”裴尊礼态度坚决。
他很少反对自己。一般贺玠不愿意的事情,裴尊礼不会提第二遍。
贺玠凝视着他,修长的脖颈凑到他脸边:“为什么。”
裴尊礼笑了:“因为这是师父你想看到的。”
贺玠觉得自己脑子越来越不灵光了,裴尊礼打的哑谜他是一个都听不懂。
总感觉很生气。
“只是……他怎么办?”裴尊礼看了眼小猞猁。
“一起带上。”贺玠还是妥协了,“妖的孩子可不比凡人脆弱。他过去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小猞猁点点头,龇牙表示自己很厉害,不要抛下自己。
见他首肯,裴尊礼也不再多说。前去和几位长老交接谈论完毕就带着那把黑剑一身轻松地走回来。
贺玠微微叹息,施了个匿迹术法就带着一人一妖冲上了云霄。情况急迫,他费了些妖力加快了路程,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飞跃至了却谷的上空。
幽深的谷地被薄云覆盖着,但即使漫天的飞雪,也遮不住其下滚滚而出的不祥黑烟。
“当心。这里有很多大妖。”贺玠降落在一棵巨树枝头,低声道,“你会布施封印的术法吗?”
裴尊礼:“我有私下学过。”
贺玠没好气地打了一下他的头:“背着我学这种危险的东西做什么?”
裴尊礼委屈看着他:“未雨绸缪。你教我的。”
贺玠平复着体内狂乱的气流,指了指不远处裂开的山谷:“就在那边。修补完就立刻回来,我和小尾巴给你护法。”
小猞猁听到自己能派上用场,骄傲地挺挺胸脯。
裴尊礼凝眸点头,不敢耽搁,提剑就向着山谷而去。
小猞猁踩了踩贺玠的衣袖,有些疑惑:“那个凡人看着好生稚嫩。娘亲为何让他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贺玠揉了揉他的脑袋,腰间的淬霜若隐若现直至成形。
“小崽子。那个才不是最危险的呢。”贺玠扶着树干,瞳眸向四周瞟去,“那狼妖是教过你如何猎杀的吧?”
听到狼妖二字,小猞猁兴奋地扑腾:“当然当然!大狼哥哥教了我好多进攻的技法。”
“那就好。”贺玠用剑指了圈四面八方埋伏着的眼睛,“帮我杀掉他们。我保证有办法让你化形成人。”
小猞猁激动地嗷呜一声,没曾想此时大地猛烈摇晃起来,巨树抖动,把他摔在了地上。贺玠抓着树枝稳住身形,抬头看见裂谷中腾起一阵浓烟。像是野火烧尽后的荒原,大雨落下,满眼皆是枯败。
周围虎视眈眈的眼睛瞬间就不见了。贺玠心一紧,额边落下一滴冷汗。
“快让开!”
他倏地飞起朝裴尊礼冲去,撕心裂肺地大叫。
裴尊礼正要开始布阵,闻言手一抖,再睁眼时月白的身影已然跳入了面前的深渊。
“师父!”他临渊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一抹雪色隐入黑纱之中。
“师父!”
他又叫了一次,可应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第251章 过去篇·了却谷(二)
——
狂风猎猎刮过,镇压封印的法器铜铃发出残破的清音。像是困兽虚伪的示弱,又像是妖女诱惑的呢喃。裴尊礼目不转睛地看着贺玠消失的地方,站在深渊边的脚已经迈出了一半。
“不要过来!你继续修补封印!”
脑中响起的是师父的声音,裴尊礼咬唇向后退去,顺手抓了一把雪抹在额头,重新跪地凝神念咒,只是眉间蹙起了深深的褶皱。
他绝对相信贺玠的判断,但浑身的躁动和不安让他难以集中精力。有两个小人在眼前打架,一个让他乖乖听话不要给师父添麻烦,一个让他快点跳下去陪着师父,生死与共。
“呜呜……呜呜呜!”
一只软绵绵的爪子按在了自己背上,裴尊礼微微侧头,看到那只小猞猁站在他背后,眼里射出“坚毅”二字,呜呜唧唧叫了一大段话。
可惜他一句也听不懂。
或许是在振奋自己吧。裴尊礼冲他点点头,收获了他发亮的双眼。
“你放心做!这些小妖我帮你拦下!”小猞猁肯定地在他衣袖上踩了个爪印,也不管裴尊礼是否能听懂,毫不畏惧地转身走进了树林。
不多时,身后的森林便被搅乱,厮打与鸣叫让这边山谷不再死寂。裴尊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屏心关耳,脑中唯余贺玠的命令。
……
……
“你是谁?”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你这种妖该来的地方……”
“滚回去,滚回去……”
四周明明是静如死水的深渊之地,可这些声音还是接连不断地撩拨着贺玠的神魂。它们不是从耳中灌入,而是化为一根根银针,刺进他的天庭。
“啊……原来是你……”
“你早该来了。”
“本君恭候你多时了。”
与先前杂乱的议论不同,这三句话出自一人之口。语气轻缓调侃,却字字扎入贺玠的瞳孔。
轰——脑中嗡鸣一声,他猛地掀开眼皮。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处于半昏迷中,此时才恢复清醒。
身边是望不到尽头的黑,几缕薄如炊烟的白雾正缠绕在自己手臂腰间,见自己醒来便作鸟兽散开。
是脱离肉胎的魂体,有人把他们变成了这样。
贺玠动动双腿,看见自己的身体正轻盈地飘浮空中。四肢有被术法束缚的禁锢感,他微微偏头,轻而易举地破开了桎梏。
“王上,这只鹤妖好可怕……”
“王上,他的修为很厉害,我们打不过……”
魂体们像鱼一般游入更深处的黑暗,似在寻求谁的庇护。
“别怕。他可是我们老友的孩子……说起来,还是你们大姐头的弟弟呢。可要好生招待人家。”
那个声音不急不缓,末了还轻笑两声,仿佛真的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客。
贺玠一声不吭,死死盯着那团虚无。明明只是一片空洞的黑,可他似乎从那之中描摹出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巨大的,能窥视天地的眼睛。而此时,瞳孔正收缩着俯瞰自己。
“没想到就这种极阴之地你还能一点点滋补魂魄,甚至有余力对陵光降下天灾。”贺玠仰头,与那“瞳孔”对视,“妖王殿下……还真是怙恶不悛呢。”
那人哧哧笑了几声:“不愧是神鸟养出来的孩子。你跟你阿姊嘴巴都一样狠辣,不过你可没她识时务。”
贺玠闭了闭眼,舌根都在颤抖:“我父亲他……在哪?”
那人沉默良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费尽功夫把你从陵光招来,可不是为了与你叙旧的。”
“因为我?”贺玠难以置信,“所以对陵光……对伏阳宗……”
“那倒不全是。”那人又笑,“伏阳宗的那枚棋子本来就要毁了。我只是及时止损,先一步提子而已。”
棋子。提子。
“是裴世丰?”贺玠立刻想到了什么,“他是你的人?”
那人又是好一阵噤声,过了许久竟然放声大笑了出来。
“裴世丰?我的人?哈哈哈哈哈……”他声音尖细刺耳,“没想到聪慧如你也有被蒙蔽双眼的时候。”
贺玠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起:“什么意思?”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妖王似乎在问围绕周身的妖物魂体,“同行十余载,竟不察其躯内魂魄已更,早不复旧时人矣!”
“什……”贺玠有刹那愣神,顷刻间一股沉重强大的压迫就降临在他头顶。
“伏阳宗那边,我早就有心腹渗入了。”那人笑道,“也不怪你没发现。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爬到了宗主的身边。一点点,一代代汲取着他们的精气,直到裴世丰这一代。”
“他大成了。”
贺玠低垂着目光,飞快地将伏阳宗中的老人过了一遍,上到长老下到侍女,可并没有找到可疑的人。既然妖王说是很久之前就入总潜伏的妖,那定然……
他倏地抬眼,想起了很久之前,初代宗主裴江设宴广邀群贤时,有万象来使为他献上了一个贤才……当时自己,当时自己还站起来说了什么……
我说了……我说了什么来着?【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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