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乖儿子。”贺玠拍拍尾巴的后背,“帮爹闻闻是不是这个东西味儿最浓。”
尾巴虽然还有些心有余悸,但既然是贺玠的请求,再害怕他也会壮起胆做事。小鼻子凑到铃舌前嗅嗅,然后胡乱甩了甩脑袋,打了个惊天大喷嚏。
“就是、就是这个阿嚏!”他眼泪汪汪道,“太不吉利了,娘亲还是赶紧放回去吧!”
“确实不吉利。”贺玠摩挲着铃舌,“这是用白骨磨成的。”
尾巴又是一阵抽搐,脸彻底僵死了。却听贺玠又道:“而且属于一个怨气很重的人,他死得很惨,于是心有不甘。”
“真的假的?”尾巴快要哭出来了。
“夸张了一点,但是大差不差。”贺玠将铃舌放在掌心,“而且这不是人的骨头。是妖的。”
“什么?”尾巴震惊地再次上前嗅嗅,“从哪里能看出来?”
贺玠指指圆珠上的细纹:“看走势,这骨头曾被某种妖力撑开过。凡人是做不到用妖术改变自己身体的。”
“你们在干什么?”
平地惊雷般的声音把聚精会神的两人吓得原地起跳,回头见郎不夜正坐在门前石阶上,手里依旧端着比洗脚桶还夸张的饭碗。
“郎兄。”贺玠冲他笑笑,将铃舌拿起,“可曾见过这种东西?”
郎不夜嘴里包着饭,走近瞅了一眼,神色复杂:“你拿着人骨肉做什么?”
“郎兄知道这是何人的骨头?”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杀的。”郎不夜擦掉嘴角的饭粒,“就算是我杀的,我也没有必要认清他的骨头吧?毕竟同族相残这种事情,在我们狼妖中还挺常见的。”
“同族……相残?”贺玠盯着他,“你是说,这是狼妖的骨头?”
“气味有些相似,但又有很大不同。”郎不夜伸手摸了摸铃舌,“可能与狼妖沾点亲戚,算不上纯正的狼妖一族。”
贺玠沉思良久,下定决心似的抬头看着他:“郎兄,有个地方想麻烦你与我去一趟。想确认一些事情……”
郎不夜还未做出回应,上官院的院门又被推开,方才那些离开的侍女们再次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侍女正司。不过这次她们没了凶神恶煞的劲儿,对几人恭敬了许多。
称得上卑躬屈膝。
“抱歉鹤妖大人。方才我手下的婢女们做事不周,多有冒犯还望谅解。”正司朝着贺玠行礼,“她们都是殿下一手提拔出来的女护卫,平日里行事粗糙冲动,并非刻意为难。”
“哼。”尾巴不领情,“我看她们就是想要杀了我!”
“少主大人言重了。”正司依旧冷静,“取血的确为殿下旨意。但殿下只是为少主身体着想,绝对没有害您性命的想法。”
说这么多弯弯绕绕,贺玠也看出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利落道:“有什么事直说吧。取血先放在一边,小少主受惊太过,需要静养,日后再议。”
正司弯唇:“不。并不是取血。方才宫中来信,说圣上听闻陵光小少主暂居府中,便想召其一见。”
“圣上?”贺玠和尾巴同时抬眼,“皇帝?”
“没错。”正司躬身,“宫中派来的马车已经停靠在府前待命了。还请小少主不要为难我们,动身前去,面见圣上。”
“我不要!”尾巴一咧嘴,眼泪咕噜噜从眼角滑落,“我不要去见什么圣上!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贺玠捂住他的嘴,以免这小子祸从口出。等尾巴安静下来后他背过身低声问道:“你之前有面见过圣上吗?”
尾巴使劲摇头。
“那他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尾巴疯狂点头。
“那好。”贺玠转身,整理衣襟,“我跟你们走吧。”
正司有些傻眼,愣了愣道:“圣上要见的是伏阳宗少主……”
“我就是啊。”贺玠走到她身边大言不惭,“还在耽误什么?带路吧。”
最后,那些侍女还是扶着贺玠登上了马车。倒不是因为害怕他们,而是宫中催得紧,那真正的小少主又是个不懂礼数的臭小子,要是顶撞了圣上,她们十个脑袋也不够掉。还不如推个自告奋勇的人,外形气质哪哪儿都不差,糊弄糊弄也没人知道。
反正小少主是个妖,就说变化了容貌谁又能知道呢?
马车行驶得很快,车里的贺玠看似端坐淡然,实则内心已经淌下半斤汗水了。那咯哒咯哒的马蹄声仿佛没有踩在石板路上,而是他的心头,把那突突直跳的心脏逼到万劫不复。
尾巴呀尾巴。你一句“娘亲”,我要为你扛下多少大事啊。只要着马车踏入宫中一步,他的皮囊就不是他自己的了,而是整个陵光尊严脸面的化身。那些四面八方的目光也不是对他贺玠的审视,而是对整个陵光的威压。
小竹笋呀小竹笋。为师为了你的脸皮也是操碎了心啊。你若是敢出什么意外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必须全手全脚地回到我身边!
正想着,马车缓缓慢了下来。门帘被一杆青玉鸣鞭挑开,一位面白如雪的太监正立在马车前,垂眼睨着贺玠。
“少主大人。您可是受累了。”太监的声音尖细刺耳,贺玠分不出他是本音如此还是阴阳怪气,只能毕恭毕敬地胡编一番迟到缘由。
太监仰首,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那就劳烦您下马吧。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贺玠忙不迭走下马车跟在太监身后,矗立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座金光璀璨气势恢宏的宫殿,巨大的匾额上书太极殿。好家伙,那马车直接将自己拉到了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许是看出了贺玠眼中的诧异,太监解释道:“陛下这会儿正在殿内批阅奏折,他事先交代过少主大人但进无妨。”
好一个但进无妨。那辉宏的殿门落在贺玠眼中瞬间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兽嘴,而那隐于其后的皇帝是藏在咽喉最深处的,血淋淋的心脏。
整个世间的心脏。
贺玠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即使那里已经没有半分褶皱。他将垂在眼前的一缕头发别至耳后,挺直腰背,让连日来的疲倦神态暂且隐退到面皮之下。
万象皇族。在这之前他从未与这一血脉有过接触。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妖,他都没有来这里的理由,只想在自己那一方小小天地里生活到死。现在突然让他一个安分守己千年的草民面见九五之尊,任谁都会感到不安。
“快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太监将鸣鞭靠在臂弯中,斜着眼看贺玠。
贺玠抬脚跨上那近百级长阶,望着悬于大殿上空的耀眼,一步步拾级而上。殿前守卫目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上前推开了殿门。
贺玠刚一跨过门槛,身后殿门忽然重重关上,四周陷入了黑暗。
第292章 万象(一)
——
贺玠心一沉,后退靠在门上,轻轻推了推,没有推动。
那些守卫把门锁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友好的先兆。青天白日,堂堂君临天下的皇上所处的太极殿居然连一盏灯都不点,一扇窗户都不开。浓浓夜色中贺玠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遑论走去面见圣上。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咳嗽声。贺玠惊觉抬眼,凝上一些妖力在眼睛上,让自己得以辨清东南西北。
“果然……来的是你。”
这把声音老得像生锈铜镜,每一个字都短促的吸气让人害怕他会窒息。
“陵光的鹤妖。朕知道贸然宣你进宫面见你一定会想办法搪塞,所以就想了个歪招。希望你不要介意。”
贺玠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如芒在背的惶恐了,但他承认,这一瞬间他全身的毛孔都张大了。
他一开始想见的就是我!比起这个真相更让贺玠不寒而栗的是,他不仅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且对自己和身边人的关系都一清二楚。
“在想朕是怎么知道的?”黑暗中的声音嘶哑但清晰,“哈哈,这可是个秘密。不过这普天之下没有什么事是朕不能知道的。”
呼!一盏灯在他语尽时骤然亮起,照亮了贺玠脚下三块方砖。
“上前来。朕可是有很多话想与你叙一叙。”
贺玠攥紧手心,那里一片湿滑。他定了定神,随后双膝跪拜:“草民贺玠,叩见皇帝陛下。”
苍老的声音笑得爽朗:“哈哈哈哈!如此害怕朕还不忘记行礼,不错!”
第二盏灯随即亮起,又照亮了三块方砖。贺玠提着气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停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你一定有问题想要问朕吧?”
“草民惶恐。”贺玠低下头。
“无事。朕允了,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贺玠思索片刻:“那草民斗胆问陛下,是如何得知我为鹤妖的?”
“居然是这么无聊的事情吗?”皇帝咳嗽一声,“那是因为朕有修炼一门功力,能将八方四海尽收眼底。你所经历的那些事,在我这里全都无所遁形。”【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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