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尊礼不知道去哪里了。但也好,贺玠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就不用告别了吧。”昨山轻笑一声,“小玥那边应该也解决了。”
“杜玥?”贺玠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
“你们就没怀疑过。为什么前来陵光城中的只有我一人?”昨山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你猜猜他们去到哪里了呢?”
毫无疑问。他们去找了裴明鸢。
“对付这里,有你一个人就够了。”昨山道,“去吧小鹤妖。把那些忤逆你的凡人全部杀干净!”
伏阳宗弟子们的愤怒已经攀升至顶峰,凡是能拿起剑的全都将矛头对准了贺玠。
“混蛋!”
“妖真是世间污浊混杂出来的孽种!永远向不了善!”
“就算抵上我这条命,也要让他给陵光陪葬!”
“他一定是妖王的手下!我闻到了了却谷的瘴气!”
“他为妖王做事!万万留不得!必须杀掉!还有妖王也要一并根除!”
“宗主!请你快些下令吧!”
众人看着废墟之上僵立的身影——他们的宗主自从鹤妖降下天火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手中握着一把锃亮的黑剑,望着天空,哪怕火星蹿到了身边也不躲避。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这副不作为的模样也彻底激怒了一些弟子。他们本就对这个年轻人不甚满意,如今大难临头他却装缩头乌龟,什么也不做,很难让人心生敬意。
“算了,不要问他了,我们自己上。”
“他一个小孩儿懂什么!”
弟子们被三言两语煽动起来,不知是谁的一句“杀啊”点燃了他们的愤怒。一众人提剑就朝着贺玠奔去,剑气术法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该你出手了。”昨山依旧在贺玠身后,“让他们瞧瞧谁才是陵光的君主。”
贺玠神色晦暗不明,缓缓举起淬霜,看着周身跃起,朝自己袭来的弟子们,然后……松手将剑丢了出去。
莹白的光打着转落在了裴尊礼脚边,他惊骇地瞪大眼睛,瞳孔中这才有了光点。
“停下!都给我停下!不许对他出手!”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话。他在这里的地位还不如宗门口人见人爱的小白狗。
同样震惊的还有昨山。他是真没想到贺玠宁愿站着挨打也不愿对这些凡人出手。
第一道剑气带着寒冰碎屑穿过了贺玠的左肩,他轻哼一声,嘴唇瞬间血色褪尽。
“你疯了吗!”昨山怒吼道,“他们真的会杀了你!”
贺玠只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没有躯体,根本就无法对外界出手。除了利用我,你也没有毁灭陵光的其他手段了。”
那只要自己不出手,伏阳宗就不会受到伤害,陵光也不会受到伤害。
第二道剑气融着火焰穿透了贺玠的膝盖。他疼得眼前一白,差点晕厥过去。
“本君还真是小看你了!”昨山气急败坏,“小看你这个蠢货了!,用自己的命去保护一群根本不在乎你的人。哪怕是陵光神君也会被你的愚善气死的!”
第三道剑气混着雷电直直钻入他的躯干,那双洁白巨大的羽翼一阵扭曲颤动,向后折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弧度。
“不要……不要!”
恍惚中贺玠听到了裴尊礼的声音。他强撑着抬起头,看见他脸上近乎癫狂的愤怒和害怕,竟惶恐地朝他抬起手。
不要过来!不要救我!你若是对他们出手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可惜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尊礼朝自己冲来。拔出的剑显然就是冲着离他最近
的那名弟子而去。
不要!贺玠在心里大喊,你不能对他们动手啊!他无力地闭上眼睛,牙齿咬破了舌尖,猛
地抬手扫过身前。
一圈狂风自贺玠手心而出向四周卷过,在裴尊礼进攻前率先推开了所有弟子。那来自于宗主的背叛也被消解在狂风中。众弟子们在短暂的僵直后勃然大怒。
“他还敢反抗!给我杀了他!”
贺玠在被弟子们的攻击淹没前看了裴尊礼一眼,轻轻摇头。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昨山在那些人扑上来前离开了贺玠,飘荡在一旁,“罢了。本君还是去看看你姐姐吧。都是一个爹养的,她就比你懂事得多!”
“你要去哪儿?”
可正当他想离开时,贺玠于混乱中抓住了他的一缕魂烟。
“我死。你也别想活着!”鹤妖的脸上已经爬满了蛛网般的血痕,两只眼睛红如玛瑙,好似阎罗殿里脱胎而出的鬼差。
“想留下我?就凭你……”昨山话还没说完,那对宽厚的翅膀就猛地朝他扑来,将黑雾尽数笼罩其下。
翅膀外是伏阳宗弟子们的攻击,翅膀内是与妖王魂体的缠斗。
“小鹤妖,我劝你还是不要做无用功了。我的身体早已毁灭,这缕魂魄凭你是碾不碎的。”昨山轻笑道,“当年你父亲都没战胜的事,你指望自己能做到?”
贺玠啐出一口血沫:“父亲没做到。是因为他杀心未决,对你还心存念想。但我不一样。”
他说着,一只手猛地探向自己的心口,五指深深陷了进去。
“喂!你是要……”昨山语气里有了些慌乱,“你疯了吗!这样你也会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的!”
贺玠的手一点点探进自己的心口,从里面挖出一颗滚烫的金丹。
“那又如何?”他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就当是为父报仇!能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我身死又有何干系!”
鹤翼忽地抖动,外围的弟子们被震得连连后退。裴尊礼死死站在原地,脸上流得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小竹笋。为师教导了你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该放手了。”
他似乎听见了贺玠的声音。
“不要!你答应我了的,你不能食言!”
内里的贺玠长叹一声——那四重锁说得不假。两个终归殊途的人,必须要由一方狠心斩断这孽缘。他得放手,得离开,裴尊礼才会真正的蜕变。
只是这一天来得太过于仓促,他们谁都没做好准备。
自焚妖丹,燃尽妖力、用自己毕生的功力换取妖王昨山的性命。贺玠觉得不算太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带着黑雾朝远离人烟的深山飞去,最后落脚在一方瀑布悬崖之上。
昨山魂体微弱,被他禁锢于双翼内也无法逃脱,只能怒骂道:“你以为毁掉本君这一缕魂体就能拯救他们吗?本君的手下还有你的姐姐,他们现在已经将伏阳宗顶尖弟子杀光了!别做无用功了!”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贺玠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也挺好。让你再伤残个千百年,等下一次恢复时,一定会有比我强千百倍的高人来封印你。”贺玠用力捏住自己的妖丹,手心皮肉发出了阵阵焦糊味。
“疯子……你这个疯子!”昨山嘶吼着咒骂,“一家子都是疯子!”
“还要谢谢你。愿意送我下去,再见到父亲。”贺玠一凝眸,捏碎了自己的妖丹,“就算我杀不死你。我的徒弟,裴尊礼、他也会有千万种手法将你碎尸万段!”
语罢,破碎的鹤翼中透出万丈金光,迸发的火焰烧断了顺流而下的河水,瀑布整个断流干涸。漫天的飞雪也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刚从云端坠落,就被那爆发的妖力融化,化作一颗颗小水珠落在那盘旋于空中的碎羽上。
华丽的翅膀在火焰后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贺玠跪倒在焦黑的土地中间,看着自己曾经仔细呵护的皮肤变得一塌糊涂——其实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昨山的气息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但结局如何,自己都走不到那一天了。
“师父!师父!”
啊,裴尊礼还是追来了。贺玠慢慢仰躺在地上。他并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临死时狼狈的面孔,但也无力再逃脱了。
“师父……不要……”裴尊礼的声音一般是哽咽一般是劳累,他跪倒在贺玠血肉模糊的身体边,想要触碰,但连指尖都害怕得发出刺痛。
“别……别哭。”贺玠用残破的嗓子发出呢喃,“凑过来……听我说……”
裴尊礼发出幼兽垂死的泣音:“我不听……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不会死的!”
“去……救明鸢……”他先说道。
裴尊礼胡乱点头:“我已经让人赶过去了!”
贺玠松了口气,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撕扯着心脏:“听我说……如今陵光之天地就如同烂柯残局。我们执白子位于明。昨山执黑子,位于暗……我要于后手挖断其退路,堵死其活口,除非自燃妖丹同归于尽外别无他法。但是……你要活着……你用我的命,替我走完你金光万丈的一生。待走到垂柳如茵桃花如锦的忘川河边,再来找我,跟我讲讲这后世之昌盛……这人间之繁荣。”【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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