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悄自是感受到他变化。


    好家伙,这下倒是真不清白了!


    他一时脸热,百忙之中踢了谢昭腿侧一脚。


    “谢大人,都是要当座师的人了,切记斯文,斯文!”


    谢昭倚坐舟上,只仰头任凭他动作,那蛰伏模样,仿如一只温顺的猛兽。


    倒是对多出来的顾二恍若未觉。


    听了顾劳斯的话,他低沉笑语,“是啊,师弟你俊秀,你斯文,不比师兄我,只会撒泼。①”


    刚撒完泼的顾劳斯顿觉被阴阳了。


    可这话怎地如此耳熟?


    这不是西游记里大师兄和二师兄的经典对白嘛!


    慢三拍顾劳斯才反应过来,他被这家伙内涵了!


    “喂,你骂谁猪八戒呢?!”


    谢昭满眼笑意:“悄悄嘴不长,耳不大、脸不丑,是一个好男子,我如何敢有此意?”


    这二人一个心大迟钝,一个目中无人。


    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顾瑜之忍不住,终于出手了。


    不待顾悄继续作妖,他眼疾手快,拎着弟弟后脖颈,直把人拖回了自家舟上。


    “家弟多有冒犯,还请谢大人海涵。”


    丢下一句告罪,顾二悄声令船公加紧摇桨,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顾悄才看见他似的,“哎哟,二哥怎地来了?”


    片刻后,他一拍脑门,“二哥何等神思,这偌大的荷花宕,二哥竟知我在何处!”


    他装模做样思忖,古代难不成也有GPS定位?


    顾恪并不搭理他。


    将人提溜到船舱安置,就抱胸冷冷盯着他。


    一副主动交代、争取宽大的表情。


    相处日久,顾悄倒也不再怵他。


    只是他这股无时无刻都坚持不懈要“拆婚”歪风,必须刹住!


    于是,顾劳斯决定先发制人,反将一军。


    他故作狐疑,“二哥你甚是可疑!一直阻我与谢大人往来,莫不是在暗中吃醋?难道……你对谢大人也有什么想法?”


    方才舟上香艳画面一晃而过,顾二额头青筋跳了跳。


    顾劳斯再接再厉,“难怪你明知方白鹿那厮对我图谋不轨,还生生把我往火坑里推!如此倒也不必,你我亲兄弟,何须为了个男人手足相残!就是把他让你……哎哟!”


    “闭嘴!”一个爆栗下去,世界清净了。


    顾二止住手痒,也懒得再管弟弟混乱的男男关系,咬牙转开话题,“方子呢?”


    顾二捂住脑门,忙讨好地将东西上交。


    就着船舱微弱油灯,顾二一一清点。


    翻到某张夹私,他手上一顿,周身气压更低了。


    那页纸平平无奇,混在方氏一沓冶炼记录里,不细看甚至难以发现。


    可上面写得东西,却足以叫陈氏万劫不复。


    似乎递方子的人,早已算到了顾氏的下一步。


    多年绸缪系数叫人窥了去,顾恪惊出一身白毛细汗。


    好在对方是友非敌。


    夏夜凉风习习,背上湿意很快干去。


    “这方子,谢大人看过?”


    顾悄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顾二深深望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起身去了船尾吹风。


    他想,他需要好好静一静。


    那背影多少有些萧瑟。


    顾悄毫不怀疑,这个时代要是有烟,顾二定是要点上一根,夹在指尖,随风明灭。


    可惜,么得。


    他过意不去,开口向大家长解释。


    “遇见谢大人真的是意外。就算他看过方子,也不会影响你的计划,我用人头担保,谢大人绝不会害我们。”


    顾二不置可否,只冷哼一声。


    黄毛小儿,哪里懂他心里的苦?


    这番,他气势汹汹赶来捉奸,又灰头土脸几欲先走,实在是谢昭反差太太,大到叫他倍感幻灭。


    谢阎王,可是顾二年少时的偶像。


    那年愍王兵败,神宗发落愍王一系。


    曾与愍王往来过密的顾家,生死一线。


    苏青青单枪匹马秘赴北境救愍王妃。


    乱中年仅四岁的顾恪被叛党虏获,沦为裹胁苏家军的人质。


    是十四岁的谢昭,一柄长刀横空出世,救他于水火。


    那一战谢昭打得漂亮,不仅镇乱有功,更一举为没落世家正了名。


    自此朝堂寒门将领,再无一人敢嘲讽世家软骨,无人可立门庭。


    虽然经此一役,谢昭落下残忍嗜杀的恶名,却也在诡谲的神宗朝挺直脊梁,自此执北司印,成为人人闻之色变的谢阎王。


    后来世人时常叹息,道谢昭明珠暗投,空负一身才华,却甘愿乘鹰犬之势。


    可顾恪并不这么认为。


    谢家人,盛世为君子,蹈方履正;乱世执兵戈,甘作小人。


    这么多年,他暗中观察谢家行事,也算窥得一线。


    天下熙熙,才应兴儒道、倡教化;天下燎燎,合该弃圣贤、兴纵横。


    兵不血刃,才是王权霸业的至臻之境。


    小弟与谢昭初见,带回的那句“谢与顾向来共奉一主”,别人不信,他顾二是信的。


    如若不然,凭谢昭能力,当年怎会不知他是顾氏子弟?


    不过是故作不知,保他一命,顺便解苏家之难而已。


    可惜到头,美人乡,英雄冢。


    偶像妥妥一个恋爱脑。


    饶是他阎王戾鬼,都绕不过这绕指的儿女情长。


    这么个硬汉子,却落得个以色事人的下场?!


    念及此,顾二深沉地叹了口气。


    套用顾三的时兴词儿:他的偶像——这是塌房了。


    顾二心里苦,顾二还不能说。


    顾劳斯自然不知顾瑜之脑中所想,更不知道自家二哥思绪如脱缰的野马,早已奔驰过风花雪月,拐到了铁粉脱粉之上。


    今日大惊又大喜,一时静下来,他破铜烂铁的身体便倍感困倦。


    舱外船夫摇桨吱呀,木桨荡起水声哗啦,一下一下敲在他耳畔,不知不觉他就靠着船舱睡去。


    蛙鸣远去,丝竹人语渐起。


    小船缓缓靠岸。


    顾二侧首,弟弟已然睡去。


    可睡得并不安稳。


    少年瘦弱,蜷在船舱小小一只。


    肖似苏青青的眉峰微蹙,与谢昭胡闹时尚有几分血色的双唇,此刻苍白一片,微微翕张。


    他自小较常人气弱,呼吸声也小。


    早年顾恪最怕与这弟弟一同睡觉,因为他实在害怕,再睁眼这人就没了气息。


    好在,他一路磕磕绊绊,总算活了下来。


    他时常也会想起另一个弟弟,可纵有亏欠也于事无补,只希望另一个时空,那人可以过得比这里幸福。


    顾恪凝视着舟中少年。


    那里既能养出这般性情,那人回去……想来也不会不好。


    “公子……”


    外头船公提醒他上岸。


    顾恪忙嘘了一声,轻手轻脚将人抱起。


    算了,他想,就算偶像塌房,那也是亲弟弟撬塌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岸上,苏朗正候在马车边。


    擦身而过时,顾恪低声告诫,“记住,你是苏家人,该听谁的,你当心中有数。”


    “再有下次……”


    苏朗摸了摸鼻子,悄声应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算是整明白了,他的职责不仅是护主子安全,还得兼职防诈防拐。


    尤其是那种长得好、又有钱、嘴又甜的骗子。


    比如——某谢姓大人。


    ……


    第二日。


    日上三竿,顾劳斯睁眼,瞅着陌生的厢房有些蒙圈。


    他最近这觉,是越睡越沉了,怎么从船上到的床上,他竟毫无印象。


    苏朗板正着脸,在床边方凳上正襟危坐,俨然一副守门神模样。


    顾俏没甚精神,揉着怎么睡都昏沉的脑门问,“朗啊,这是哪儿?我二哥呢?”


    “二公子一早就进城了。”护卫十分扭捏,“此处正是金风楼。”


    语罢,他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上一句,“昨夜宵禁,进不得城,我与公子,只是在此借住一宿,并无其他。”


    金风楼,玉露坊,金陵城外十里秦淮,最有名的销金窟。


    “就知道二哥带的,不会是什么好地方。”顾悄嘀咕。


    见护卫尴尬且紧张,他突然福至心灵。


    他爬起身,颇为哥俩好地攀住苏朗肩膀,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放心,我是不会告诉琉璃,你带我睡在这烟花地的。”【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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