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枚皆阴为怒笅,意指神明发怒、所求之事不应允。


    两枚皆阳则为笑笅, 表示神明也打哈哈没给个准话。


    一见这俩滑稽笑脸,陈修登时垮下老脸。


    他忍不住抱怨, “可见上神真真如上官!”


    话外之音,便是神与官一样。


    平时不孝敬, 关键时刻求上门,只会与你搪塞打太极!


    于是,新鲜出炉的热乎信徒,只好重又将献牲、祭酒程序再走一轮。


    这次更恭谨,祭拜大礼也更周到。


    梁上,顾悄气笑了。


    在外苦等无果,他只好借谢大人之便,偷偷翻墙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哪知科考迟迟不让进场,还真是知府在问神。


    只是这厮即当又立,他哪是求神指示?


    不过是想要阻一阻顾家,又怕得罪神明,只好搬另一座庙来给自己壮胆。


    毕竟传说里,凶神同善神向来不对付。


    能打败朱衣神君的,整个徽州放眼望去,也就这五瘟神了。


    法力不够,只能人头来凑不是?


    “难为他劳民伤财也要跳够几天的大神。”


    顾劳斯愤慨不已,“原来是公然向老天行贿!如此歪风,必须狠刹。”


    谢昭:……


    五猖显然不好贿赂。


    只见陈修捡起笅子,一本正经重新祈愿。


    这把祷词倒是直白了一些:“五猖在上,敢问顾氏究竟如何?”


    “啪啪”笅子应声落地。


    他忐忑犹疑,只敢用眼角余光窥探。


    好家伙,一阴一阳,竟是圣杯。


    老伙计如同一只被钢针扎了屁股的气球,“咻”一下泄光气力。


    顾悄看得直乐。


    这卦直译过来,就是上神显灵,说我看顾家不错。


    显然这与今早上头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最高指示南辕北辙。


    陈修哪能不哭丧?


    从卦,必然得罪背后大山。


    不从卦,那就是当面跟神仙撕破脸。


    陈修既怕开罪皇后一党,日后磋磨报复不尽。


    又怕神鬼降罪,薄他后半生荣华富贵。


    真真是进亦难,退亦难。


    可怜他布衣起家,躺又没资本,站又站不稳。


    区区一场科考,举棋不定足足半日,还在墨迹。


    眼见着日头高起,他终是心一横有了决断。


    “感谢上神应我所想!果真如我推断,朱衣不过谣传,顾氏投机取巧,并无实才。


    感谢神灵知我忧虑,指我明路。


    既得神明首肯,同意下官淘汰他们,我心大安。


    这场且看我替天行道,龚行天罚。”


    小小祀堂,五尊神集体默了。


    顾劳斯挠头:还带这么玩?


    谢大人也摇头叹息:“可见与神鬼相比,还是人更为可怖。”


    他难得悲悯一回,奈何小顾才不赏脸。


    顾劳斯睨他一眼,压低声音分分钟拆台。


    “阎王大人可别谦虚,陈家人与你相比,那不过是殿前小鬼。”


    嫌不够似的,他嘀嘀咕咕。


    “论可怖,谁有你可怖?来家这几天,愣是没一个人敢同你搭话。”


    璎珞选择二十四小时回避,琉璃连洗脸水都不敢送进内室。


    原疏几人就更别说了,有谢昭在,考前来不及焦虑,只顾得上担惊受怕。


    只因为头一日接风宴上,大家和乐融融。


    顾劳斯正敦促诸位专心备考,某人却突然发难。


    “若这次乡试有谁再出纰漏,带累琰之……”


    甚至不用他说出后果,凛冽寒意中,一桌人连忙起身拱手。


    “学生们自会小心慎重,请大人放心!”


    偏偏黄五最没眼力见。


    他腆着脸表忠心,却多出一句嘴,“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我们省的。”


    顾劳斯只觉膝盖一痛。


    全场好像就他,待擦的屁股最多。


    自动对号入坐,他一筷子水晶芽菜没夹稳,晃悠悠又落回盘子里。


    谢大人十分贴心替他夹了。


    还云淡风轻接了句,“没事,你的我擦。”


    顾劳斯这把虚得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彻底社死。


    你的,我擦?


    这是什么虎狼之辞!


    在一众人可说不可说的眼神里,他不自在挪了挪屁股,默默离谢昭远了些。


    谢大人轻笑一声,并不管他。


    只轻撂筷子,牙箸与玉碗撞击,发出清脆一声。


    “谢家人向来护短,琰之既是我护着的人,我便不许再有意外发生。”


    他清朗的声音如微风拂面。


    话中深意却是叫众人心中一凛。


    这意外,或许是县试顾云斐被利用,差点害了顾氏所有后生;或是府试受原疏带累,差点成了泄题的替死鬼;也或许是院试,新旧朝臣交锋,差点令他们成为一府罪人。


    虽说时局波诡云谲。


    可众人扪心自问,谁混迹其中不是裹挟着私心和欲望,趁着浑水想要摸一把大鱼?


    只是各人有各人想摸的鱼,也各自下了不同的饵罢了。


    谢昭轻扫过众人。


    那眼神甚至有些温和在里头。


    只是目光所及,满桌老的嫩的儿郎,无不心虚颔首垂目。


    他们那点儿深埋内心的隐秘,在这位前北司大佬跟前,好似无所遁形。


    原本因那句虎狼之词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冷凝。


    谢昭也不点破。


    只漫不经心地摩挲手上扳指,油黄虎头一闪而过。


    猛兽裂眦咆哮,獠牙处一抹血沁莫名震慑。


    “我知诸位所求。


    有与琰之相协相辅者,也有与琰之相悖相克者。


    今日便是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们尽可起身别去。


    只是,一旦选择留下,日后便要与琰之同气连枝,如有悖逆,胶东王家就是前车之鉴。


    你们,且掂量清楚。”


    胶东王家,显宦士族,一直为谢家马首是瞻。


    却因一子叛敌,被谢昭灭门。


    其中内情,外人无从得知。


    只知道王家上下三百余人的头颅,一夜之间叫锦衣卫的绣春刀都卷了刃。


    民间多有非议,认为通敌一人,血洗满门,谢氏行事实在乖戾过火。


    满朝文武也合力弹劾,参谢昭目无法纪、血腥酷烈。


    彼时才及冠的青年却笑得谦和温雅。


    “北司办事,从来斩草除根,可不信祸不及家人那套迂辞。


    当然我们莽夫,自然比不得诸位大人,动动嘴便是河海宴清、歌舞升平。”


    几句话把一群老臣噎得心梗。


    他们没打过战,本就在神宗跟前没多少发言权,这会还要被个后生羞辱,一位言官直接气得当庭撞了柱。


    可怜言官没等到神宗垂青,还被谢昭以回护逆党为由,下了大狱,当晚人就没了。


    这事当年传得沸沸扬扬,至今仍是谢昭黑历史上最油亮的一笔。


    想到这,快入伏的天,众人生生打了个寒噤。


    如此赤果果的警告,叫他们几乎都忽略了一件事。


    这可是谢昭第一次挑明与顾悄的暧昧关系。


    顾劳斯也没在意,只听得直扶额。


    好好一场挟恩图报,生生被谢大人升级为威逼恐吓。


    明明可以用哄的,可这厮硬要来刚的。


    可怜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兄弟情……


    啪的一声,碎得稀烂。


    再往深里一想,更觉惊悚。


    想来小院外,这人大方摘下面具,大概率也没安好心。


    原本他赶赴行省乡试,中途绕行私会顾悄,应当捂好马甲。


    可他到顾家,却这般大大剌剌袒露身份,分明就是一种试探。


    至于试探的是谁?


    这厮还故作高深,只答一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所以这会,见他竟有脸说陈家奸佞残暴,甚似恶鬼,顾劳斯忍不住就想刺他一刺。


    谢昭闻言,摸小狗一样顺着顾劳斯后脖颈,假模假样叹了口气。


    “我再可怖,还是惧内。”


    顾劳斯:……


    行吧,您老段位高,小顾我还是闭嘴吧。


    一见势头不妙,他立马正色。


    一本正经推开谢大人的手,掰正狗头示意他专心。


    顺带还指了指地上笅子。


    不用他开口,谢大人便心领神会,就地取材,一颗药丸子弹了下去。


    一记轻微破空声后,原本躺平的道具笅子猛然诈尸,人立起一枚。


    画着的哭脸阴面,刚好正对着陈修,如同一只被触怒的厉鬼。【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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