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的人先得自行互相问候,太子太子妃朝皇帝、皇后敬酒。


    当然,江砚舟特殊,用的是茶。


    按照启朝的礼制,每逢开宴,太子和太子妃敬帝后第一杯酒时,必须得到近前去。


    这是江砚舟第一次见到江皇后,她与江丞相的眼神很像,内有沟壑,是江家争权夺利的野心。


    她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停在江砚舟身上,瞧着他衣上的凤纹,笑了笑:“好孩子,上次在宫中没能见着你,只听说你不慎落了水,本宫忧心好久。”


    一句温和的话听得永和帝舒展的眉梢又落了回去。


    太子妃落水的事根本没被闹大,江皇后好似只是不经意一提,听得旁边魏贵妃面色也不对了。


    天家的宴果然不是这么容易吃的。


    还好来之前府上给江砚舟做了菜垫肚子,以至于他现在不饿,还有力气跟他们说话。


    “多谢娘娘体恤,已经没有大碍了。”


    江皇后笑意更深了:“本宫既是你姑母,如今按礼又是你母后,自家人,当然要心疼。”


    ……这混乱但确有其事的辈分。


    “外侍不能入宫,说到底,还是你落水那天身边没个合用的人,”江皇后图穷匕见,她的问候可不是无缘无故,“本宫给你挑两个内宦,日后入宫也能带上,你看好不好?”


    她说的是“好不好”,但意思分明是你必须收着。


    江砚舟还没开口,皇帝先发了话。


    他搁下手里杯子:“太子府上那么多人,难道还伺候不好太子妃?皇后啊,朕看你劳苦,还是少费心神,多爱惜自己吧。”


    “臣妾多谢陛下关心,”江皇后笑着,笑意不及眼底,“一点小事,不算费神。”


    一直懒得多开口的萧云琅倏地笑了一声。


    “不知皇后有没有听过,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孤苛待下人,视人命如草芥,动则打杀奴才。”


    江皇后当然听过,这可是世家共同努力的谣言,但她装作不知道,和颜悦色:“谁胡嚼舌根,必然都是假——”


    萧云琅:“都是真的。”


    江皇后:“……”


    江砚舟很想偏头看萧云琅一眼,又不得不忍住。


    萧云琅什么也不怕,什么都敢揽:“比如先前一个笨手笨脚的,碰断了孤书房里的花枝,孤就把他填成了花肥,养出来的盆栽还往宫里送过,皇后见过吗?”


    皇后脸都绿了,半晌说不出话。


    皇帝脸也绿了,因为被填成花肥的奴才是他的眼线之一。


    那奴才胆子大,急于立功,偷溜进太子书房翻找书信,当场被抓个正着。


    他估计也是临死才明白,书房重地,怎么就被他轻易溜进去了呢?


    当然是故意的。


    不然拿什么由头处置他?


    萧云琅看他们不痛快,自己就痛快,本来还想说两件恶心一下他们,但想到身边还有个江砚舟。


    上次皇帝杖杀太监,江砚舟好像被吓住了。


    江小公子没准是第一次见血,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命。


    ……回头他得跟江砚舟解释,自己不是滥杀无辜,是那人该死。


    破天荒的,向来桀骜不驯的太子居然学会了适可而止,止住了话头。


    “所以,”萧云琅眼皮沉沉一压,“皇后要是心慈仁厚,就别把你手底下的人送来太子府了。”


    要是送了,本宫就是心狠手辣吗?皇后气笑了。


    萧云琅撂下话转身就走,江砚舟自然也跟上。


    可惜歌舞声阵阵,远处群臣都没听到太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江砚舟因为萧云琅方才一番话,本来盈润的眼瞳里有了点笑意,但很快,那点笑意就散了。


    因为萧云琅虽然放狠话一时痛快了,可转念想想,世家凭什么那样给萧云琅泼脏水?


    虽然以后都会因为功绩盖住,但部分抹黑的野史没准就是这么传下去的。


    萧云琅可能根本不在乎名声,但江砚舟不愿意。


    他在如今给东宫的帮助,帮的是大启的储君,那他是不是,也该看看能不能为萧云琅名声做点什么?


    无关国事,只是为萧云琅这个人。


    对啊,江砚舟后知后觉,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报答吗?


    萧云琅除了是太子,他首先,也是个鲜活人,不仅在史书里,如今也在江砚舟面前。


    只把他当作一个帝王符号,是对他的不公平。


    ……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


    江砚舟发现自己是真迟钝,不由地反省了一下。


    那要怎么做呢,世家门下人多,笔杆子也太多,很多谣言描得有鼻子有眼,早已经传得老远……


    江砚舟整个思绪忽的一停。


    他是被迫暂停的。


    因为他感觉心口忽然跳空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胸腔好像骤然被剜去一块,呼吸好像也停了,整个人好像被一把收紧提起。


    随即五脏六腑又被什么用力撕扯着从高空落下,狠狠摔在地上。


    摔了个七零八落,痛苦万分。


    锥心刺骨的痛撕开血淋淋大口,瞬息吞没了江砚舟。


    ——不见月发作了。


    而离乌兹使团敬酒,中间还隔着一条街的排队等着问候太子太子妃的大臣。


    *


    江临阙曾说不见月发作时如万蚁噬心,江砚舟还抱了一点侥幸,希望这只是夸张手法,没那么疼。


    现在他知道了,一点不夸张。


    江砚舟瞬间疼得眼前一黑,身子往前猛地一倾,险些当场摔在案上。


    但他的腰只往前弯了一点,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拉扯着,缓缓撑住了。


    不管他内府多翻江倒海,外面动静小得无人察觉。


    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敲碎,反复碾过,疼痛从骨头缝从内向外透出来,千万根针齐齐穿过他血肉,要把他从内到外撕开。


    最可怕的是,这种感觉清晰无比,活生生感受凌迟跟这也差不多了。


    痛不欲生。


    江砚舟攥得手骨都白了,他死死咬住嘴唇,把猝不及防扑到嘴边的痛呼合着血腥味儿咽了下去。


    他唇色本来因为生病而浅淡,此刻却被自己咬得殷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片红梅,煞是好看。


    可红梅下盖着的,是鲜血淋漓。


    江丞相已经朝太子和太子妃端起了酒盏。


    他在看我。


    江砚舟在疼痛欲裂中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他一根根艰难捋开了袖中攥紧的手指,僵硬着,但稳稳放到了杯子上。


    在江丞相一席元宵节的恭祝话语中,江砚舟抬眼,跟他对上了视线。


    江临阙确实在观察他,按理来说,不见月发作就在这个时辰了。


    只要江砚舟因为疼痛一倒,就立刻会有内侍上前关切服侍太子妃,趁乱可以下毒。


    万事俱备,只等着江砚舟的动静。


    但江砚舟还没反应。


    药物发作时间差个一盏茶或者一炷香,也正常。


    江临阙这样想着,就暂时还不急,敬酒时也沉稳庄重。


    但江砚舟端着茶盏,与他对上视线时,忽的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又晃眼,江临阙养他十几年,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


    身后有奉酒的宫人好像被江砚舟的笑扫了个边,当即低呼一声,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


    唯有江临阙眼角微微一抽,心里莫名升起股不太妙的预感。


    江丞相和太子妃即便是父子,也不能一直盯着太子妃看,否则会惹人注意。


    因此江丞相见江砚舟状若无异,没毒发,就率先移开了视线。


    江砚舟放下茶盏时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肌肉疼到极致,会自己痉挛,不太受控制。


    江临阙没再看他,但江砚舟唇角还挂着一点笑。


    江砚舟眼神有点恍惚,他讨厌疼痛,真的,他觉得自己快疼死了,他向来是什么都能忍,但最忍不住疼。


    只是他从来不说。


    小时候跟霸凌的人打架,挨一两下也疼,他不说;


    被寄居家里暴怒无常的长辈没理由撒气,手心挨了板子,疼,他也不说。


    因为痛苦喊出来,只会让别人看笑话。


    毕竟又没人在乎他怎么样。


    他当面忍两秒,忍不住了就找个没人的角落蹲着,嘶嘶抽气,小声痛呼。


    目前最长纪录是忍了五分钟,某位长辈在他手心抽断了一根树枝。


    抽得那人自己先惊讶万分,觉得诡异,后退了。


    因为江砚舟不哭也不闹。


    他们拿看怪物的眼神看他:这孩子是不知道疼吗?


    他知道,他最知道了。


    江砚舟方才冲江临阙笑,是觉得……今天他能刷新忍疼的纪录了。


    笑意慢慢在他眸中沉成了一道雪线。


    ——他就是不愿让这些人称心如意。


    觥筹交错还在继续。【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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