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傅寒灯也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傅寒灯的剑中绝域实在有些恶毒,偃珩重新落入新傀儡的时候,明显便感觉灵台在隐隐发胀。
以他的位格,也难挡悬铎那把开天之剑的威力。
他用手支着额头,脸色阴沉沉地听着商砺川的汇报:“祖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让我们以后见傅寒灯如见他,辱傅寒灯,便是辱他!”
商砺川将兰摧玉当着九州所有人的面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越说越觉得荒谬:“他不过就是一个区区执剑人,那上界之中,哪个羽化者不比他更有资格?他凭什么能受祖师这般器重?!”
“祖师此举,几乎可以说为他封尊了!”晏沉舟也忍不住道:“他才多大年纪啊,竟敢称尊,也不怕被这名号压断了脊梁!”
下界当然也有一些人擅自封尊,但放在羽化者眼中,那等尊号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真正的尊者需得如偃珩这样,成为一脉祖师,或如殷执虞那样,真身系于一域,便是谢观澜那样几乎称得上入主万象镜海的人,若敢称尊,也只会招来同境修者的调笑。
可如今,傅寒灯偏偏是被兰摧玉给封的尊……
他封的,跟天道封得又有什么区别?
“偃尊……”商砺川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虚虚张开的手指给打断。
若在上界,他有无数的办法可以制得了傅寒灯,可在下界,几乎没有任何羽化者能跟他抗衡。
下面的打不过,上面的不敢打,否则只要兰摧玉看到,便等同于天道照见,顷刻便能引来天雷镇杀。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至于被傅寒灯打得这般狼狈。
傅寒灯如今已经能够动用悬铎之力,可修为却偏偏只是神游,
这在整个修真界,几乎都能称得上一个漏洞……这样一个不该存在于规则之中的怪物,偏偏还被兰摧玉当心肝一样护着。
偃珩也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难道以兰摧玉之通透,就看不出,傅寒灯与悬铎,根本就是两个存在么?
他必须要亲自去找兰摧玉谈谈。
另一边,九州千派也在经历过那日的震撼之后,纷纷都聚到了一处。
元如晦坐在首位,脸色沉重。
放眼望去,整个殿中皆是神游以上的大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怎么?”殿中,先有人忍不住道:“你们三大剑派平时打着祖师的名号横行九洲,如今祖师被拐走了,一个个连屁都不敢放了?”
三大派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阴郁,也就太阿仗着傅寒灯还是他们的记名弟子,脸色稍微好看一点。
当年收傅寒灯入门的陈孤鸿笑了一下,和和气气地道:“祖师的决定,我等后人也不好违背不是?”
“一群愚孝之辈!”有人冷笑,道:“我听说,那傅寒灯抢量天阁灵舟的时候,可是以祖师道侣自居了!难道你们一个个几千岁的老怪物,以后真想叫一个两百岁的竖子为祖师公?”
殿内有人脸色越发难看,也有人发出讪笑,可那笑意刚冒出来,就被元如晦周身冒出的威压强行震慑了下去。
“祖师之事,不可妄议。”元如晦开口,冷冷道:“今日大家聚集到此处,是因为对傅寒灯受那莫大抬举之事有所疑虑,可若再有人胆敢以此为由,言语轻慢,冒犯祖师——”
他的目光划过周围,九州第一人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去。
“老夫便只好亲自动手,替祖师清理门户了。”
“那敢问元祖。”尾端坐着的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仅有神游,声音却十分懒散,道:“我等不满傅寒灯,到底要怎么议啊?”
敢在元如晦说话之后开口的年轻人,所有人纷纷朝他看了过来。
那年轻人身后站着一个黑衣女修,指间随意转着一把黑玉色,尖端带着一点赤红的折扇,道:“这说祖师偏心,是冒犯,说傅寒灯不配,是不认祖师所言,怎么,今日诸位坐在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照一照彼此的脸色,看谁的嫉妒更好看?”
“你到底是哪一派的?!”有人似乎被激怒,出口质问,年轻人却只是微微一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也是剑修!”
他甩了一下折扇,那扇自己顿时弹出了三尺清风,他站起身,抑扬顿挫地道:“既是剑道中人,便当用剑解决,敢问诸位,那傅寒灯想要坐稳执剑人的位置,该当如何啊?!”
众人看着他那副打鸡血的样子,一时似乎有些不确定他到底想干嘛。
后方的女修也微微低下头去,像是不忍面对。
可年轻人却依旧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直到九州众人反应过来:“你是说……问剑?”
“是啊!他若要做执剑人,便当过得了我们剑修的剑!”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再次沸腾了起来,
是啊,问剑。祖师不可议,祖师的偏爱不可议,祖师亲口许下的尊位也不可议。
可祖师留下的剑道,却一向是不论出身,不问尊卑的。
“祖师曾言,百器剑为尊,百道剑为首,持剑者,当敢与天道争一线锋!”
再次开口的,已经是三大派的人:“又言,学剑先学直,持剑先持心。执剑之人,当于天争,与人争,与己争……倘若我们今日心中有疑而不问,畏其威而却步,那还称得上什么剑修?!”
这话似乎点燃了所有人的剑心,周围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
很快有人道:“不错,我们要向傅寒灯问剑!此事祖师绝对不会阻止!”
“谁有资格为祖师执剑,只有问过才知道!”
“可那傅寒灯手持悬铎,我们如何问得……”
“那便让他不得动用悬铎之力!”有人道:“为保公平公正,我等也都要将修为压至神游,同境比试!祖师旁观,九洲为证,如此,谁还能作假?”
“祖师爱剑如痴,若当真有剑道佼佼者,他绝对不会偏向那小人!”
“若他能过得了我们九洲各派的剑,我们自然认他!”
“可若没那个本事,还是趁早别再祖师跟前丢人现眼了!”
“我同意!”
“我也同意!”
……
殿中一片嘈杂,年轻人却已经收起扇中青锋,功成身退。
夜璇跟在他身边,等到他周身的障眼法缓缓散去,重新化做殷执虞的样子,才忍不住道:“如此,当真能伤到傅寒灯?”
“他们自然无用。”殷执虞摇着扇子,姿态随意,道:“傅寒灯如今最麻烦的,是仅有神游之境,却能动用悬铎之力。”
“下面的打不过他,上面的又无法使出全力。”
“可若他答应问剑,就不得再动用悬铎之威,不得借兰摧玉之力,不得以超出神游境的剑意压人……”
说到这里,殷执虞忍不住笑了下,道:“多公平的规矩啊。”
夜璇似有所悟:“到那时,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神游……您只需悄悄看他一眼,他便根本……”
在殷执虞的眼神下,她稍微噤声。
“谁说我要看他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看那狗崽子一眼。殷执虞道:“此次千派请战,仙界那些羽化者能坐得住?”
多得是看不惯他的人。
“……可那位。”夜璇不敢轻易提兰摧玉的名字,只能模糊替代:“一直在旁边,即便他当真重伤,也定有办法相救……”
殷执虞却是笑了起来,夜璇观察着他的表情,终于恍然大悟,道:“那位如今只余一缕本源,只要他想救傅寒灯,就不得不消耗自身灵性,一旦他灵性耗尽,陷入沉眠……那悬铎,自然也就成了一把死物。”
到那时,天上地下,人人都可抢,谁有本事拿到,那剑就是谁的。
而等到兰摧玉再次从里面醒来,能不能记得傅寒灯是谁,还不得而知呢。
原来主上打的是这个主意,夜璇长舒一口气,道:“属下明白了。”
……
傅寒灯的灵舟已经压入了落星城,入城的第一日,他便强硬地碾碎了城门前的界门阵,逼得护城司不得不请来了温景行和温景昭两兄弟,温景昭却是客客气气地递出了城主令牌,显然是早就接到了消息。
傅寒灯没收了令牌,却并未入主城主府,而是直接回到了浮生苑中。
除此之外,他还做了一件足以惊动全城的大事。
一剑劈开了城中的锁灵大阵,叫封存在地底的灵脉全部放了出来。
有人因此受益,当场破境,也有更多的修士对此十分愤怒。因为地底灵脉放出来之后,就无法再分属性提取,很多没有去过野外的人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转换这些驳杂的灵力。
有人说他开灵脉于一城,有祖师当年一剑断瘴,福泽九洲之风,也有人痛骂他恃宠而骄,坏了后修真界的规矩。
这些,都是偃珩刚一入城便听到的。
商砺川伴在他身侧,低声道:“听说这落星城中,已经走了很多宗门弟子,日后怕是要成了散修的天下……这傅寒灯,不会是想做下一个渡川吧?”
商砺川一直跟着偃珩,与朱吾在一起有段时间,也听说了对方对那位搬河的散人不太待见,上界里那些,从宗门飞升的,还有自散修飞升的,更是界限分明,互相看不顺眼。
听说渡川在那些散仙心中,也是能够封尊的存在,他搬河的壮举,天道也是认的。
可偏偏朱吾不认。他觉得渡川散人搞得都是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自己道行不够,位格不稳,就借下界散修的感激,追随,信奉,一层一层给自己镀金。
说好听点,是散人共尊,说难听点,不过就是香火野神。
跟凡间村镇里供出来的牌位神,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真有本事,就应该如兰摧玉那样,单凭自己走到万道尽头,叫天地都不得不低头。
而散修那边,又觉得兰摧玉过于孤高无情。高的像是真正的天,众生仰头拜他,敬他,奉他为祖,却未必能等来他垂手捞上一把。
那段时间,商砺川天天听朱吾跟江一苇在这两位羽化大能在那边吵到底谁更像神,他是遗匠盟出身,也是有自己的门派正统,心中自然也是更站兰摧玉一些。
此刻,他不禁有些怀疑:“……这傅寒灯,不会是兰尊推出来,与散人争位的吧?”
话刚说完,就被偃珩淡淡扫了一眼。
他微微低头,尽管对方什么都没说,可他却已经清楚自己说错了话。
渡川这种仙人,固然得下界散修敬重,可又怎么能跟兰摧玉这种开一脉之流的道祖相提并论……
继续往前,偃珩始终一言不发。
商砺川感觉,他这次换了傀儡之后,似乎心境也跟着变了。
之前有点像是单纯想带好友回去,但也不介意多在下界玩上几天,可却有点像是,真正在担心什么。
即便面对殷执虞动手的时候,他都未曾露出过这样凝重的表情。
他再次陪着偃珩来到了那个小院。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日没有下雪,但院子里的梅花却反季地开着,显然是被谁用术法强行唤醒的。
傅寒灯坐在院中雕着什么,可周身却有灵息在缓缓流动,商砺川只是看了一眼,就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这家伙……竟然在一边雕木头,一边修炼?!
“偃尊!”他们一到门前,朱吾便从里面跳了出来,语带惊喜:“您……”
他想起剑中绝域的事情,下意识朝傅寒灯看了一眼。
那日他虽然被放了出来,可偃珩等人却被困住,从对方新换的傀儡来看,那剑中绝域,显然是对他的神念造成了一定损伤。
“我来找兰摧玉。”偃珩直接开口,温和的面孔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与强势。
语毕,他直接朝里面走,下一瞬,却猛地被空中划来的剑光而逼得停下脚步,偃珩直接抬手,接住那一剑,掌心金色道咒制住那剑影,转瞬化作利刃,朝着傅寒灯刺了过去。
他虽是匠道,可与器道一脉却挨得极近,剑中绝域完全是吃了暗亏,如今在域外,傅寒灯到底只是凡人。
傅寒灯不躲不避,眸中重瞳层叠,偃珩周身道咒闪烁,瞳孔金胤繁复,古神残权与一脉祖师的对撞,逼得商砺川和朱吾都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更高的位格忽然重重压了下来,两人同时拧眉,傅寒灯的重瞳倏地消失,偃珩周身的道咒也在瞬息溃散。
兰摧玉跨出来,凶巴巴地道:“又干嘛!”
“我有话跟你说。”
“他又在仗势欺人。”
偃珩和傅寒灯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对视,偃珩神色阴郁,傅寒灯却显得冷静许多。
兰摧玉的目光盯在偃珩身上,后者再次上前,傅寒灯手中忽然飞出了一枚木钉,偃珩拂袖挡住,怒道:“傅寒灯——!”
“这个距离,他听得到。”
“我要与他说的话,你听不得。”
“……”傅寒灯瞪向兰摧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兰摧玉也瞪着偃珩:“什么话是他听不得的?!”
“你说呢!”偃珩瞳孔之中再次浮出金色的咒文,兰摧玉忽然怔了一下,然后转脸看向傅寒灯,认真道:“我跟他去去就回。”
“……”傅寒灯像是怔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中,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兰摧玉跟着偃珩重新现身于一处亭子内,马上道:“傅寒灯会被悬铎吞掉么?”
方才偃珩用道咒照出了傅寒灯身体里面的一块剑影,旁人看不懂,可兰摧玉却一点就透。
他本就有些担心这个,几乎不假思索就跟着偃珩出来了。
偃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道:“兰摧玉,你什么意思,真想跟他结道侣?用自己的道果把他强行端到你身边?你觉得他受得住?!”
兰摧玉怔了一下,下意识道:“没有……”
“你最好没有。”偃珩稍微冷静了一点,道:“我告诉你,他前段时间用剑中绝域困住了我们,他在里面告诉我们,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助你登天,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但你若想护他,最好尽快跟他断契。”
“我可以帮你把他身体里面的碎片取出来,让他彻底与悬铎分开,这对你,对他,都是好事。”
兰摧玉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了很多东西,他不得不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一阵,偃珩眉头紧缩,想要趁热打铁,可却又不得不耐心地等他思考。
“……”好半天,兰摧玉才艰难地道:“你为什么忽然,对他这么好?”
“当然是因为你。”偃珩道:“你几万年的修行,若因他毁了,我岂不是会成为仙界唯一的老怪物?”
“所以,你不是真心为他好,你是知道我在乎他,故意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来劝我跟他分开。”
“……”偃珩吐气,道:“是,但这并不代表我是在骗你。”
“我也没有说你在骗我。”兰摧玉一边用脑子想,一边用语言整理:“傅寒灯,想用自己的性命,送我归位……他,他说过,百年内送我……”
“他肯定感受到了悬铎的存在,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从那具身体里面挤出去,百年……大约是他觉得自己能压住悬铎的最久时间了。”
偃珩的话语很快,显然一路赶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清楚要怎么劝说兰摧玉了。
“你跟我走,我们回仙界,我想办法帮你修复本源,没必要非要借谁的身……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嗯?”
兰摧玉没有说话。
他走到了亭子边缘,坐在护栏的长椅上朝外面的湖水看,像是有什么还没想清楚,又像是在懵懵懂懂地接受某种陌生的疼痛。
偃珩拧起眉,他走到兰摧玉身边,道:“你们在一起,也不过只有三十年,你对他所有的偏爱,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当年与悬铎的因果……你给他的已经足够多,让他留在这里,让他安享晚年,让他以傅寒灯的身份好好过这一生……”
“我当年是昏了头……”偃珩望着他,道:“你说那种话……”
——“祝大家……所有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傅寒灯!”
“……我真是在上面呆久了。”偃珩道:“我那个时候,甚至都没有听懂你在说什么,兰摧玉,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做你的无极天圣,我做我的匠道祖师,我们只问道,不谈情……你不过醒来三十年,就被一个小子迷了心智……竟然,妄想与他结为道侣……你必须要跟我走,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这是在救你。”
“你只是想把我从他身边偷走。”兰摧玉说,泪珠沿着脸庞滑落下来,他道:“你没安好心。”
偃珩在他身边坐下,手捏着袖口,忍住为他拭泪的冲动,道:“我安没安好心,你自己清楚。”
“我说的每一句话,有没有一句是假的?我没有说他不爱你,我也没有扭曲他对你的情意,我甚至告诉你,他想为你去死……”
“我告诉你一切,让你避免糊里糊涂去成全他的深情。”偃珩缓了缓呼吸,道:“你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懂吗?傅寒灯这样的人,飞蛾扑火,放在人间话本里面,是很动听。”
“可你是话本里面那些活不过百年的凡人吗?你见过多少次沧海桑田,王朝兴亡,那些剖心剜骨,惊心动魄,瞬间燃到极盛,那之后呢?还能剩下什么!”
“他傅寒灯是情深意重,放在话本里够得上一句至死不渝!可这样的事情落在你身上,能称得上是圆满吗?!”
“你打算用着他的身,他的骨,拢着那从他身体里归来的最后一片,用无穷无尽的岁月去回味这一瞬间吗?你想以后每一次握剑,每一次睁眼,每一次静心,都想起他死在了你们最相爱的时候吗?!”
“……你会毁了自己的。”偃珩道:“我不能看着你走向那种结局,即便那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兰摧玉不在意他,什么都好说。
可兰摧玉如今已经对他偏爱到了这种程度,他不能任由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兰摧玉。”偃珩看着他空茫的双目,再次放轻声音,道:“若他活着,你们即便分开,也是各自安好,百年,千年,万年……彼此念着未来的缘分,总有一天,这份情意会淡下去……”
可若在燃到最烈的时候失去。
情之一字,将成为最歹毒的诅咒,成为他未来除不去的心障。
“真的,可以取出来?”
“只要你愿意配合。”
兰摧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他像是在为自己和傅寒灯担心,又像是在努力地要想明白什么。
“兰摧玉……”偃珩说:“你这是在救他。”
“可那样……他会不会很难过。”兰摧玉道:“他,他不喜欢跟我分开。”
“……”偃珩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第82章
兰摧玉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
傅寒灯完全就是祸害他来的。
他把一个原本高高在上,不需要体会情爱的神,硬生生拖入了爱憎嗔痴的泥沼之中。
面对傅寒灯的事情,他无法再如以前一样,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偃珩阴沉着脸,越想越觉得傅寒灯委实该死。
但如今,他又没办法真的对傅寒灯动手……等日后,兰摧玉不再把他当回事的时候,有的是机会要他的命。
回小院的时候,兰摧玉始终安安静静的,他好像还有什么没能完全想通,偃珩也不可能完全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在越来越靠近小院的时候低声道:“是傅寒灯重要,还是你几万年的道途更加重要?”
“当然是我的道重要。”
提到这件事,兰摧玉再次变得理直气壮,偃珩慢慢放下心,唇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
还好,他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兰摧玉接着道:“只有走到足够强的位置,我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才能将所谓不得两全踩在脚下。”
偃珩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你还是,想要傅寒灯?”
“要。”
不是想要,而是要。
那是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偃珩越发觉得自己刚才话都白说了,他抽了抽唇角,停住了回小院的脚步,再次把兰摧玉拉到一旁,道:“我刚才说得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如果继续下去,傅寒灯会死。”
“我不想他死。”
“不想让他死,你就应该跟我走……”
“我也不想跟你走。”
“?”偃珩盯着他的脸庞,那上面分明还有湿润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道:“那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
“你没想好……”偃珩差点被他气得厥过去,他不得不再次深呼吸,道:“我已经帮你想好了,我们回上界,我想办法帮你……”
“为什么要选你帮我。”兰摧玉道:“你只是备选之一,但我不一定会真的选你。”
“除了我之外,你还能选谁?!”即便是偃珩这种好脾气,此刻也有些火冒三丈:“殷执虞?还是下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小辈?或者散仙一脉?如果要选,我怎么也是要排第一的吧?!”
“我心中的第一位是傅寒灯。”
“……”
偃珩不想说车轱辘话的,他缓缓道:“你会害死他。”
兰摧玉看上去似乎又有点想哭,他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偃珩告诉自己应该要再次趁热打铁,可他想到兰摧玉在亭子里怔怔落泪的样子,又忽然生出了几分荒谬。
“……你哭什么?”
兰摧玉一时没出声。
他好像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在听到偃珩每次说起,傅寒灯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要把命都交给他……他就会觉得,好难过。
他想了半天,也只是有些笨拙地道:“我,觉得感动。”
“……”
偃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当时以为,兰摧玉是在心疼傅寒灯,是终于想通了,准备放手了。
实在天真。
他抬手扶额。
在剑中绝域被伤到的灵台似乎又在隐隐发痛。
他顺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树,微微拢着眼睛,像是在努力调整呼吸。
“兰摧玉,你……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嗯?”
“……痴男怨女里面的那种,被情爱冲昏头脑的蠢货,懂吗?蠢货!明白吗?非常蠢!”
兰摧玉一时竟然没有反驳。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并不知道旁人陷入情网之时都是什么样子,但他也知道,自己必然和以前是有些不一样的,他现在……会舍不得离开傅寒灯,傅寒灯去哪儿,他都想跟着,傅寒灯生气了伤心了,他也会觉得心里皱巴巴的……
这在旁人眼中,很蠢么?
偃珩本以为他会反驳。
但兰摧玉在该接受建议的时候是真的会很认真……
他忽然觉得更生气了,甚至忍不住被气得笑了起来:“你,你,兰摧玉……你,你要是真的喜欢傅寒灯,就应该阻止他,你竟然觉得感动……你这跟眼看着别人把自己炸成烟花,还要夸那烟花放得很好看有什么区别?!”
“你是说……”兰摧玉道:“我不是真的喜欢傅寒灯?”
“……”
偃珩沉默地朝前走去。
几步之后,他似乎很想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转身朝着小院的反方向走去。
但很快,他就再次转了过来,盯着兰摧玉的眼睛,道:“……你,你,你能,劈开第九境,是有原因的。”
“你能无极天圣,也是有原因的!”偃珩说:“傅寒灯跟你在一起,他才是最倒霉的那个,让他去死好了,死吧,都死!”
偃珩走了。
兰摧玉皱着眉,慢慢朝小院走的时候,刚好看到商砺川匆匆跑出来,见到他躬了躬身,行了个礼,犹犹豫豫地似乎想要留下,可最终还是追着偃珩去了。
走的时候频频朝兰摧玉看,一脸为难地对兰摧玉表达着自己的不舍。
显然是两位祖师爷的不合让他操透了心。
兰摧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觉得自己如今可能也是商砺川这副表情,只要遇到傅寒灯的事情,他就会变得很为难。
……很蠢么?
他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走回小院。
朱吾远远看到他,匆匆跑上来,旁敲侧击:“兰尊,偃尊跟您说了什么?”
“……”兰摧玉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微微抿嘴。
朱吾恍然,又有些惊喜,低声道:“明白了……”
不能给傅寒灯听到?他个头仅到兰摧玉腰上一点,此刻露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更低声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兰尊愿意跟偃尊走,就等于答应跟他走。只要回了上界,下面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还有死皮赖脸的人,就再也不能影响到他们了。
兰摧玉皱着眉,没有出声。
走回小院的时候,傅寒灯依旧坐在石桌前在刻木头。兰摧玉想着他给自己的那些许诺,说要亲手给他做楼舟,又要百年之内送他归位,他当时听到的时候并未完全放在心上,是因为他觉得这两件事本身就是冲突的。
修炼与雕刻根本不可能完全进行,百年更像是傅寒灯许下的某种坚不可摧,实际目的只是哄他开心的伟大宏愿。
他高兴了,这句话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可傅寒灯……如今却真的在一边雕刻,一边修炼。
朱吾本来巴不得能在傅寒灯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即便傅寒灯再受宠爱又怎么样?兰尊总还是属于仙界,属于问天台,属于他修了无数年的那个道。
可从兰摧玉的眼神之中,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虽说寒暑痛痒都不过是一念浮尘,可这层尘,总要亲手拂开才知轻重。
真正能走到那个位置的人,往往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而是即便看过沧海横流,尝过爱恨嗔痴,明知前路有劫,有不得两全,却依旧可以在尘埃满身之后,继续往前。
兰摧玉不是会故意克制自己的人,倘若他当真本性如此,处处约束,步步避难,也不可能走到无极天圣。
他明知道世间有别离,明知道情之一字最易成劫,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走入其中。
因为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此刻可以喜欢傅寒灯,也相信来日的自己,无论如何都能从这场劫中脱身。
所以他不吝啬在这场感情里面的每一寸付出,也不违背自己此刻的每一分天性,他任由自己懵懵懂懂地留在这里。
他不是避劫成道,而是入劫之后,依旧可以成道。
朱吾难得体贴,把小院留给了两人,转而去了顾清风先前住过的院子。
傅寒灯依旧在安静地握着手中的刻刀,一片又一片的木屑从上方落下来。
他在刻一个窗棂。
其实没什么用,不能帮兰摧玉重回九霄,也不能帮他增长灵性。
他只是觉得,等这座楼舟做好,兰摧玉每次推开窗扇的时候都会想到他。
其实他也知道兰摧玉如今为何这般黏他,或许出于喜爱,可更多的,其实也是因为他站得足够高。
朱吾骂他把兰摧玉变得很不对,可事实上,他哪有什么资格把兰摧玉变得不像兰摧玉。
他千方百计地在兰摧玉的生命里留下痕迹,是因为他清楚,兰摧玉敢走近他,也总有一天,也会走过他。
兰摧玉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辨认着傅寒灯的眉眼,认认真真地打量着。
直到傅寒灯抬头,“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不可能没说什么,傅寒灯坐在这里等待的时间里,已经把偃珩能做的所有态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看着兰摧玉的脸庞,慢慢道:“那你为什么哭?”
“没哭。”兰摧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感觉脸庞有些泪水浸湿之后特有的干涩,可应该早就看不出什么了啊。
“你心里在哭。”
傅寒灯再次开口,兰摧玉傻傻怔住了……心,也能哭么?
“我听到了。”傅寒灯说,“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他的事?一个人解决问题的思路终究有限,我虽不如你聪明,可……这件事毕竟跟我有关,对吧?”
若是朱吾在这里,肯定又要破口大骂了。
兰摧玉却迟钝地点了点头。
“或者,你想考考我?”傅寒灯弯起唇角,道:“那我就试试,嗯……偃珩把你丢下离开了,是不是?”
点头。
“……他,给我说了很多好话?”
如果偃珩开头就说傅寒灯的坏话,兰摧玉不可能跟他聊那么久,傅寒灯判断,偃珩极有可能会做出一副很了解他们的样子。
兰摧玉再次点头。
“可是你知道,不管他说我多少好,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带你走……你根本没上他的当,对不对?”
“嗯。”兰摧玉道:“不过他这次说的话很有道理,我……我有听进去一些。”
那为什么偃珩还是气跑了?
商砺川走的时候那副样子,傅寒灯大胆猜测他是被骂了。
他的睫毛微微半拢,像在思索,却又一次变成了一个小扇子。
兰摧玉在桌子上趴了下去,看着他长长的睫毛。
这样的姿势让他再次落在了傅寒灯的视线里面,傅寒灯像是没忍住,再次笑了一下,道:“真的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有。”兰摧玉道:“我想,帮你把身体里面的碎片取出来,你愿意吗?”
如果傅寒灯担心被吞噬,这或许是唯一能帮他的办法。
让悬铎做悬铎,让傅寒灯做傅寒灯。
傅寒灯的呼吸缓慢地加重了。
他把玩着手中的刻刀,拇指摩擦着一侧刻好的小雕窗,道:“然后呢?”
“……我还没想好。”兰摧玉道:“虽说,悬铎在你身体里,可以让你变得很厉害,可你若是很害怕……”
“谁说我害怕了?”
“……”兰摧玉眼巴巴但不说话,傅寒灯也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他道:“我没怕,你不要听别人胡说八道。”
兰摧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能帮傅寒灯做的,似乎也就这么多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
这次回来之后,兰摧玉依旧被照顾的很好,可傅寒灯分明与以前不一样了,就连兰摧玉,忽然也有些怀念起初识的那段时光。
傅寒灯的刻刀又开始动了起来。
兰摧玉看了一阵,忽然觉得眼睛疼,便撑起身体准备回屋。
刚站起来,傅寒灯却再次开口:“你会离开吗?”
“……我需要一个两全之法。”
“……”傅寒灯再次停下动作,道:“什么两全之法?”
“让你不死。”兰摧玉道:“我们也不要分开。”
……
风从院中吹过。
红梅花瓣簌簌而落。
石桌旁边,两人一坐一站,傅寒灯的头发和兰摧玉的红衣同时被吹得朝向一边。
风掠过去,衣摆与发丝都安静了下来。
傅寒灯的眼睛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了,可却因为无痕,而显得有些深,还有空。
“我……”他喉咙似乎也有些发痛,半晌才艰难地道:“我不会死。”
他会一直活在兰摧玉的记忆里。
他的楼舟也会一直陪着他。
即便只有百年,他也会成为他生命之中的不可替代。
或许有一天,兰摧玉想到他的时候,也会发上一段时间的呆。
他知道自己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影响的……也正因为如此,他不用担心会成为他的心障,他可以义无反顾地活在当下,可以自私地燃尽全部。
他一点都不担心兰摧玉会痛不欲生。
原来偃珩就是在用这种事逼他。
他真是太小瞧兰摧玉了,也太高看傅寒灯了。
兰摧玉做事,自然有他自己的章法,又岂会被旁人轻易拖着走?
“傅寒灯。”兰摧玉站在桌前,傅寒灯坐在桌前。明明还是居高临下的姿势,眼神里却好像染上了无尽的垂怜与悲悯:“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想那么多。”
“你小小的,又弱弱的,聪明是有一点点,可是我肯定比你更厉害的。”
“我是无极天圣,我无所不能。”兰摧玉认真地说:“你也可以像别人一样依靠我。”
“我愿意保护你的。”
第83章
自打悬铎被唤醒之后,傅寒灯就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与他一模一样,却无比冷静安宁的人,像镜子一样坐在他对面,一瞬不瞬地朝他看着。
悬铎出现的时候他会消失。
就像犯了一场大病一样,醒来却分明留存着自己被对方占据的那段记忆。
在不知道这件事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每次杀人都会越来越冷静的有什么不对。他曾经想过那或许是他的性格底色,或许他本身就没有多好,或许是因为他自幼长在天缺,或许因为他曾经做过试承者……
他想过很多。
却从未想过,那竟是一把剑被唤醒的样子。
他的确担心自己有一天会被那把剑彻底吞噬,却不是因为自己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而是担心,有朝一日他拼尽一切送兰摧玉回去……
兰摧玉记住的,却只有悬铎。
可当兰摧玉提出要把碎片与他分开的时候,他却有种过去将要被剥空的感觉。
如果他真的跟悬铎切割干净,那他与兰摧玉在旧洞府的因果,做试承者之时意外得到的庇护,那些无意识之中的所有交集……岂不是全都不属于他?
兰摧玉愿意给他时间考虑,可他却好像陷入了一场永远无解的悖论。
他不愿意让自己被悬铎吞掉,又害怕自己被彻底分割。
前者会让傅寒灯消失,后者却像是要告诉他,他能够走到兰摧玉面前,本来就与他本身无关。
午夜,他独身坐在屋顶上,手中握着一坛从遗匠盟带回的玉髓春,脸上少见地露出了被困住的表情。
瓦上忽然传来动静,傅寒灯转脸,便见到兰摧玉正沿着屋脊,有些困倦地朝这边走。
显然是半夜想黏人又没看到他,迷迷瞪瞪就跟上来了。
傅寒灯不得不伸手,放出灵力垫在他的脚下,直到对方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面前,才放下半开的酒坛,轻轻将人接在怀里。
自打那日他逼着兰摧玉与他分房之后,兰摧玉就变得格外黏人,不管他去哪,都一定要跟着。
有时候早起给他做个饭,也要打开共契喊一喊。
无极天圣……怎么会可爱成这副样子。
他拥着怀里软绵绵皱巴巴的爱人,脸颊蹭蹭他的额头,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黏糊糊地抱在一起,就好像已经经历了无数的沧海桑田。
一阵夜风吹过的时候,酒坛里面的玉髓春散发出了淡淡的清香。
兰摧玉忽然开口,含含糊糊的:“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嗯?”
“我可以先不回去……”兰摧玉道:“器道,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就这样过下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说不准哪天,就找到办法了呢?”
傅寒灯屏息。
他没想过,这种话会从兰摧玉口中说出来。
他为了跟他在一起,竟然愿意,一直做一把剑……
“不过。”兰摧玉忽然睁开眼睛,道:“本尊愿意做剑,是因为本尊在乎你,本尊心甘情愿为你牺牲,可并不代表本尊本来就该如此牺牲。”
他用强调的语气道:“本尊还是无极天圣,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到那个位置的,即便暂时没有回去,也还属于那个位置,嗯……”
他本来就没醒透,脑子糊里糊涂,话也说的糊里糊涂,“我的意思是……”
“你愿意留下,是因为你想留下。”傅寒灯接过他的话,道:“不是因为你只能留下,也不是因为你本来就应该留下。”
兰摧玉看着他,又被他轻轻揉了揉脸蛋,道:“我不会默认你低于我,属于我……我知道,你很珍贵,你能说出这些话很珍贵。你愿意为我暂时留下,也很珍贵。”
他忍不住吻了吻兰摧玉的脸颊,带着沉溺一般虔诚与近乎疼痛的爱惜,睫毛也在微微颤动。
兰摧玉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抱住对方的大脑袋,又摸了摸他的头,再次用认真的语气道:“你也一样。”
“你愿意做很多事,愿意为我付出很多很多……可并不代表你应该。”
“所以,我们都不要做傻事,好不好?”
傅寒灯几乎不敢呼吸,他轻轻将额头压在他的额心。兰摧玉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乖乖由着他亲近,一副等待认可与夸奖的样子。
可他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去爱护。
在傅寒灯眼中,兰摧玉或许高傲,却并非是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如果他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用夺舍归位,那就代表可能只有这样一个方法。
器道无法自主登天。
他依附在如今的自己身上,是想着羽化之后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可千年万年……自己羽化之后,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不像自己?
傅寒灯一心想要送他回去,就是不愿他再如物件一般被人抢来抢去,可难道要让兰摧玉作为一件寄身之物继续依附他吗?
即便是兰摧玉自己心甘情愿,可结果还是兰摧玉无法归位,兰摧玉失去了自由攀登的可能,兰摧玉将千年万年地保持残缺……而傅寒灯将会得到祖师,得到悬铎,得到所有人求而不得的一切,连同兰摧玉的退让与俯首……
哪怕是心甘情愿。
可那样的傅寒灯,跟那些想要占有祖师,占有悬铎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以爱为名,甚至更加卑鄙,恶心。
“能跟我说说……”傅寒灯轻声道:“你原本准备怎么做的么?”
他也想知道规则之上的事情,想知道兰摧玉将如何欺诈天律,他想……也成为一个,可以掌控规则的人。
兰摧玉此刻爱他,是真的,傅寒灯此刻爱兰摧玉,也是真的,可此刻再真,也只是此刻,谁能保证千年万年以后,他依旧配得上这份心甘情愿?
此刻的傅寒灯,不愿让兰摧玉受委屈。
哪怕这份委屈来自未来的自己。
兰摧玉在旁人身边闭口不谈的问天台,于傅寒灯面前无所顾忌。像一只完全被养熟的猫,将自己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地方,完全袒露了出来。
那样的坦诚,甚至让傅寒灯感到惊心动魄。
他听着兰摧玉一边犯困,一边与他诉说规则之上的事情,那样全身心投入的柔软与信赖,让他手指都在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要得到他……
原来这就是无极天圣。
傅寒灯几乎可以确认,在这样巨大的权力诱惑面前,没人能够抵抗。
碎银几两,况且有人能挣得头破血流,更遑论……这样的天地造化。
傅寒灯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哭。
太多了,说的太多了啊,兰摧玉……你怎么敢,敢跟一个小小神游,说那么多……
你怎么可以,如此信任别人?
“……以后,不管你遇到谁,不管你有多信他。”傅寒灯说,嗓音也在微微发颤:“都不许再说这些。”
兰摧玉本来嘟嘟囔囔说了那么多,早就有些困了,乍然听到这句话,又稍稍睁开一只眼睛。
“你听懂了?”
傅寒灯眼中无泪,他看着怀里的人,见他慢慢笑了一下,完全没觉得被傅寒灯弄懂这些有什么问题似的。
“小寒灯。”兰摧玉说:“我知道你不肯承认,可其实,你早就跟悬铎密不可分了……”
“悬铎是你的因,你是悬铎的果。”
他又重新缩回傅寒灯的脖子里,软软黏黏地道:“我信任你,是因为悬铎,可我留下,却是因为傅寒灯。”
“……悬铎是你的过去,可你却是悬铎的未来。”
傅寒灯微微恍惚。
那一瞬间,他好像被从无数因果之中重新拎了出来,有人终于给了他属于傅寒灯的一席之位。
“我可能……真的爱上你了。”
兰摧玉说,眼尾慢慢溢出一抹湿痕。
“如果有朝一日,我还能重获人身……便与你道果共享,权柄互鸣,永结同心……”
他想,自己可能真的犯了蠢。
他知道自己在做蠢事。
三万多年,他从未与任何人许过情爱之事,因为再多的情,都大不过他的道,他当年,也是遇到许多惊才绝艳之人的。
那一瞬间,他好像忽然在那一片小心翼翼的珍惜与呵护之中触碰到了自己那颗久覆尘埃的心。
他忽然在那一刻,有了真正进入人间的感觉。
在跟傅寒灯说心甘情愿的时候,他未必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不想傅寒灯死,不想跟他分开,不想让他一个小小神游为了自己走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可当对方颤抖着告诉他,不许再说这些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大限将至了。
属于兰摧玉的时代,终将过去。无论傅寒灯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都不会后悔在这一刻与他相许。
原来,那么多人心甘情愿为之赴死的情意,便是如此……
只是爱,便已经觉得痛了。
失去,又当如何呢?
快要睡去之前,他忽然听到了傅寒灯的声音——
“此话,当真?”
当,当什么真?兰摧玉根本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了,只很快在一片困倦之中,心安理得地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
偃珩再次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月之后。
朱吾面无表情地蹲在浮生苑大门前,一眼看到偃珩,就狠狠剜了他一眼。
偃珩皱眉。
“你到底跟兰尊说了什么?!”朱吾道:“为什么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他本来都已经收拾好一切,还跟顾小冉传授了养魂之法,就准备带兰尊回去了。
可第二天一大早,美滋滋地刚跨进小院,就看到傅寒灯在喂兰尊吃饭,看上去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本来他想,反正这家伙马上就要被抛弃了,就勉为其难顺从他一段时间吧。
连续好几日,朱吾都一脸同情地看着傅寒灯,只偶尔在他面前故意晃一晃。
有时候傅寒灯在煮饭,他就慢吞吞地从旁边路过,咳嗽一声。
有时候傅寒灯把兰摧玉抱出去晒太阳,他就站在不远处,背着手,长长叹一口气。
即便是在傅寒灯给兰尊擦手洗脸的时候,他都能从对方身上看出一点可怜相来。
他甚至都想好了,等傅寒灯知道兰尊要离开之后,自己要怎样拿出真正心腹的态度来安慰他。
哎呀。毕竟本仙使跟兰尊认识多少年啦,你一个小小神游,半路来的,怎么能比呢?你啊你啊,其实已经足够幸运啦,三十年哎,一个人一生能有几个三十年?知足吧!傅寒灯!
可是第一天,兰尊没有要走的意思,傅寒灯偶尔朝他看过来,唇角噙着淡淡的笑。
第二天,兰尊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傅寒灯雕木头的时候他就趴在旁边,一副怎么都看不够对方的样子。
朱吾觉得兰尊可能在依依不舍,一边叹气一边纵容,没有像往日一样出手干涉。
第三天,第四天……朱吾旁观了几日这两人甜甜蜜蜜的状态,越来越觉得不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兰摧玉:“咱们什么时候走?”
兰摧玉的回答显而易见。
朱吾跳起来怒气冲冲:“你这个虚情假意的臭小人,大家都在做坏人,就你会在这里做好人!现在好了!兰尊说他哪儿也不去!他就跟着傅寒灯!他还说自己不回上界了,他要永远跟傅寒灯在一起!!”
“你这个叛徒!亏我那么信任你,我以为你是来拆散他们的,敢情你是来祝他们天长地久的!!”
“以后他俩结婚。你坐主桌!”
偃珩:“……”
骂得太脏了。
第84章
偃珩带着元如晦走入小院的时候,兰摧玉正在一边吃着绯红甘甜的大桃子,一边用脚推着药碾子。
他们从断石岭的药境里面带回了不少药材,兰摧玉闲着没事,就想多做点药丸给傅寒灯备着。
傅寒灯虽然学会了一心二用的本事,可这般修法毕竟有些辛苦,兰摧玉觉得应该多给他补补精气。
偃珩一进来,就看到了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新衣裳,浅浅的绿色,挽起来的发间,还垂着一截圆形银夹固定的小辫子,整个人看上去清新又干净。
衬着那双看谁都好像没往心里去的眼睛,越发像只被精养的猫。
看到他们进来,也没停下动作,一边懒散而松弛地活动,一边隐隐的不欢迎,道:“又来干嘛。”
元如晦匆匆上前,道:“拜见祖师,晚辈今日过来,是想把之前采集的一些空桑玄檀献与祖师。”
空桑玄檀?
兰摧玉停下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元如晦很快递来一个乾坤袋,兰摧玉打开看了看,想起古神秘境里面的事情,点头道:“还是你懂事。”
元如晦讨好一笑,偃珩却皱了皱眉,道:“他今日过来,还有要事相商。”
兰摧玉把乾坤袋丢给了傅寒灯,后者已经抬眸看了过来。
偃珩与他对视,脸色显得有些阴郁。
傅寒灯却是弯唇一笑,道:“朱吾。”
朱吾用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
傅寒灯置若罔闻地道:“备茶,请两位客人落座。”
……你还真把本君当下人了!
兰摧玉对药碾子施了法,让它自己活动,一边走过来一本正经跟傅寒灯坐在一起。
四四方方的桌子,分明可以一人占据一边,他却偏偏要跟傅寒灯挤在一起,干干净净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此刻的行为会给其他三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元如晦竭力保持笑容。
在这里,他看上去是最老的,年龄辈分却是最小的,兰摧玉之前当着九洲各派的宣言还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敢多说,生怕不小心惹了祖师讨厌。
偃珩自打进门就憋了一口气似的,此刻看到兰摧玉和傅寒灯坐在一起,便更是感觉气不打一处来。
“九洲要跟傅寒灯下战帖。”偃珩冷冰冰地开口,元如晦急忙解释:“傅小友的天赋虽然已经极好,可日后毕竟是要站在祖师面前的人,不能再以寻常修士待之。”
他努力把话说得好听一些,道:“如今悬铎现世,祖师亲临,各大仙门难免心中震动,与其任由众人在暗处擅自揣测,不如借一场问剑,让他们亲眼看看傅小友如今的剑道。”
“这所谓的战帖,说到底,也未必是件坏事。”元如晦观察着兰摧玉的表情,谨慎地道:“这千派问剑的盛景,下界也已经几千年都未有过了,若傅小友能够应下,也刚好能在九洲面前一证锋芒,也免得那些人总是轻慢试探。”
话说完,他就微微屏了屏息。
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可元如晦心里其实也虚得很,用兰摧玉最在乎的剑道来达到扳倒傅寒灯的目的,虽说听上去正统,可归根结底……还是不服。
这位祖师做事让人摸不着头脑,又对傅寒灯极其宠信,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答应。
“问剑?”兰摧玉倒是不排斥这件事,他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缓缓道:“是九洲各派掌门?”
“还有羽化境大修。”偃珩直视傅寒灯,道:“为了迁就你,诸位愿意将修为压制神游,与你光明正大同境较量,也免得看上去像是在以大欺小。”
“可你不是打不过他么?”兰摧玉开口,偃珩转动视线,朝他看了过来,慢慢笑了一声,道:“所以,还有一个条件,他不得借用悬铎与古神之力。”
傅寒灯一时没有说话。
兰摧玉却脸色一变,唰地站了起来,道:“羽化境都要下场了,你还想让他独身上阵?”
“若今日他们问剑的是你兰摧玉,你也不敢应战吗?”
“……”兰摧玉像是被问住了一瞬。偃珩眸色幽深,目光直直凝望着他,道:“还是你准备告诉所有人,傅寒灯,这辈子就只能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做一个永远见不得风雨的废物?”
元如晦额头冷汗渗出,一时大气也不敢出。
朱吾的眸色却无声闪烁了一下。
兰摧玉安静了几息,下意识道:“傅寒灯与悬铎本就有因果,你凭什么……”
“当年你可没那么窝囊。”偃珩寒声道:“你到神游的时候,悬铎还未铸魂,你只凭一把普通灵剑,就敢追着殷执虞去魔域,那些天生的魔族,生来便堪比登虚羽化,你怕过吗?!"
“你当年何风光!敢越阶杀登虚,敢孤身入鬼道,敢挑衅万千魔族,你不靠血脉,不靠师门,就可以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属于自己的道……怎么到了傅寒灯这里,反倒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怎么。”偃珩轻声道:“你终于承认了,他离了悬铎,离了古神之力,离了你兰摧玉的庇护,离了这些外在的所有东西……便什么都不是?”
“……”兰摧玉眉目一寒,抓起长剑便要朝他扑过去,傅寒灯却伸手按住了他。
他望着偃珩,这位匠道祖师,自打出现的时候,就表现的尤其温谨克制,即便是那日在古神遗骸,他被刺了一剑,也未曾露出太多失态。
可如今,却像是终于被什么刺破了那层沉静的表象。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他无法容忍的样子。
“我答应。”
傅寒灯开口,偃珩却依旧在看兰摧玉,看着他气汹汹的表情,还有瞪得浑圆的眼睛,竟像是得到了什么宽慰一般,慢慢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终于转脸看向傅寒灯,道:“你可能会死。”
“你敢……”兰摧玉捞不着剑,抓起桌子上的杯子便朝他砸了过去,那杯子停在偃珩脸前,他伸出手,稳稳接住兰摧玉砸来的那杯水,目光幽深,道:“问剑,本就可能死人,你灵性不全,怕是都忘了?”
兰摧玉快要气疯了,他指着偃珩,道:“你有本事,跟我一战!”
“我为何要跟你打。”偃珩缓缓直起身,道:“我又不会使剑,凭什么平白受你欺负。”
“……”兰摧玉除了生气,竟然说不出别的话。
因为他听出来,偃珩承认,打不过他。
他骂道:“你这个废物!”
“对。”偃珩点头,道:“我即便是在最擅长的器道,都没能比过你。”
他叹了口气:“兰摧玉,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过来,是为了惹你生气?你错了,我只是在告诉你剑道的规矩。”
兰摧玉怔了下。
“你全都忘了。”偃珩的眸中似乎露出一抹悲悯,道:“当年在你心里,剑道是不容玷污的,可你为了保护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坏规矩……”
“够了。”傅寒灯开口,与他对视,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你很清楚,悬铎的一部分在我身体里,你想要让我不用悬铎之力,就跟告诉一个握剑的人不许动用手臂一样。”
“偃尊。”傅寒灯缓缓道:“我愿意接受问战,是我愿意给九州一个体面,不是你们真的有资格替我定规矩。”
兰摧玉在一旁用力点头。
“你倒是伶牙俐齿。”偃珩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赞赏还是假的赞赏,再次温温和和地道:“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可能会死,没有他的道痕庇护,死掉,可就活不过来了。”
“我打死你——”兰摧玉张牙舞爪,眼睛都要气红了.
傅寒灯一边拉住他,一边抚着他的背,将人拥在怀里,看着偃珩,道:“若当真生死战,该担心的应该是你们。”
“毕竟……悬铎和古神之力都在我身上,生死之间,谁能确保我一定收得住?”
元如晦脸色一变,偃珩的笑容却是加深了许多。
他转身离去,随口道:“那可就好玩了。”
他一路来到门口,却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朝他扑了过来,原来是兰摧玉散了肉身,直接化作灵体过来砍他了。
偃珩旋身躲过,拧了拧眉,道:“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把你这具傀儡给我留下!”
“你休想!”
“那今日就没完!”
他心中有气,若是不发泄出去,就要把自己气爆掉了。
傅寒灯早就知道他犟得很,可一路跟着兰摧玉追杀偃珩出去,他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犟。
他竟然追着对方出了浮生苑,过了五味斋,经过百巧街,一路到了遗匠盟在落星城的落脚点,偃珩人都钻屋里去了,他还在拿剑劈人家门。
高处一个施展了隐匿之术的马车上,殷执虞半撩开轿帘,看着跟在兰摧玉身后的傅寒灯,思索道:“看来,偃珩已经把话递到了。”
“这位匠祖不像是办不成事的人,今日怎么惹那位如此生气?”
“犟祖……”殷执虞不知何故笑了一阵,道:“他俩真该换换才对。”
说完了,人还在笑。夜璇莫名其妙,却也不敢多言,直到他笑得差不多了,才试探道:“那咱们得人……也要上么?”
“上啊。”殷执虞道:“本座虽不能看傅寒灯,可悄悄看几眼九州仙门,还是可以的。”
“主上的意思是……用您的权柄,激发出那些人的贪念……”夜璇惊喜,道:“好计!”
“那是后半场了。”殷执虞继续观赏着下方的兰摧玉,叹气道:“你说这家伙,灵性泯灭了那么多,怎么这犟劲儿没跟着掉呢?”
“……”夜璇不知道怎么接,她道:“属下现在就去给各族传讯。”
“急什么。”殷执虞示意下面,道:“再看会儿。”
……
第85章
事情最终以偃珩的妥协而告终,他本来是不愿意这么轻易让兰摧玉得逞的,可后来傅寒灯提出,若不然他便不接这些战书了。
考虑到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让他死在台上,偃珩最终选择了在兰摧玉手下吃亏。
重新走回浮生苑的时候,兰摧玉还在骂骂咧咧:“他就是个坏人!”
傅寒灯连连点头,路过甘露坊,走进去给他买了一杯金丝乳露。
兰摧玉坐在桌前,喝了一杯又点了一杯,傅寒灯也只好坐在旁边耐心陪他。
甘露坊后面,两双眼睛正在悄悄朝外面看着。
祝秋池握着账本,小声道:“那便是祖师……”
亏她当年,还调笑过傅寒灯和他的事情,她忽然觉得,自己至今都还没破境,或许正是因为当年嘴欠的缘由。
“那便是祖师……”在她身边,风渡壑也在默默朝外看,他的脸色比祝秋池还要苍白。
当年的日行一善,没想到最终还是报应在了他身上。
萧临渊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抽了他一百戒鞭,还关了他十年禁闭,不久之前才终于被放出来。
如今两人就在眼前,可祝秋池和风渡壑谁也不敢出去面对自己当年做下的孽事。
“你不是说,要给傅寒灯这些年的分红么?”风渡壑道:“借机攀攀关系?”
“祖师在这儿呢,您怎么着也算是他的嫡传徒孙……不出去拜见一下?”
“……”风渡壑道:“你爱去不去。”
兰摧玉本来想一口气喝两碗,可第二碗刚上来,他便有些喝不下了,又气呼呼地骂了偃珩一顿,才允许傅寒灯给他端着碗,暂时离开了甘露坊。
出门的时候,傅寒灯忽然偏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祝秋池和风渡壑同时缩头。
确定对方走远,两人才慢慢长舒了一口气,却都有种剑悬在脑袋上未曾落下的感觉。
其实风渡壑觉得自己应该要向祖师请罪的,可……他实在没脸说出来,自己当年把自家祖师推到了门中小辈的怀里……
这何止是有罪,还丢人。
知道他这件事的除了萧临渊还有郑飞絮和沈怀璧,每次被这几人看到的时候,风渡壑都恨不得把头扎进地缝里去。
但那三人也是看到他就眼前一黑的程度。
偏偏他们也不好直接清理门户,毕竟杀风渡壑这么一个门派大修也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那样的事情,谁愿意往外说?
彼此都不愿意看到三大派里面出了这么颗老鼠屎,风渡壑也只能尽量躲得远远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躲来祝秋池店里做乳露的原因。
仿佛多做几杯祖师爱喝的饮品,就能把过往的罪过赎上一些……也算偷偷尽孝了。
“师叔!”祝秋池伸手一指,风渡壑抬眸,便看到三大派特有的金色剑印破空而来。
它一路停在风渡壑的面前,里面很快传出了萧临渊的声音:“傅寒灯已经答应接受诸派问剑之事,太阿剑派决定派你参加此战。”
“……告诉他,无论九洲如何,太阿都无意与他为敌。”
风渡壑:“……”
我,我吗?
……
兰摧玉和傅寒灯一起走回去,又被他挨着喂了几勺,稍稍打了个饱嗝,有点吃撑了。
他往日遇到特别爱吃的东西,不小心吃到实在吃不下之后,就会抖散肉身重新换一具。
单论这一点,其实一直做剑灵也挺好的。
决定不再占用傅寒灯的道果之后,兰摧玉就开始肖想一直用灵体生活的未来,或许是因为过于着眼当下的原因,他竟然没找出太多的不好。
“你就不该答应他们。”兰摧玉道:“你如今得到的一切本就是属于你的,干嘛要在乎他们怎么想?凭什么跟他们证明啊?只要我觉得你好不就行了?”
或许是因为不做人太久,兰摧玉根本想不通傅寒灯有什么必要非争这一口气。
若是他的话,才不会浪费时间跟那些人缠斗呢。
有那么强的力量,就让他们接着嫉妒接着恨呗。
凭什么要让他们心服口服啊。
那简直就是在做善事!
傅寒灯又朝他嘴里喂了一口乳露,道:“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你没有看错人。”
“本尊本来就不会看错人!”
兰摧玉把乳露吞下去,理直气壮。
他之前确实有段时间很茫然恍惚,可当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真的对傅寒灯有了情意,便忽然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他可是无极天圣,喜欢一个小神游怎么了?他还可以喜欢小金丹小筑基小蚂蚁呢,他想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想对谁好就对谁好,若他高兴,蜉蝣也能点化成仙。
若他不高兴,偃珩也得跪着挨打。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非常不得了,对傅寒灯道:“不过此次九洲问剑,也不全是坏事,刚好让本尊看看如今这些后生们的剑道水平,你也能趁机磨砺一下剑法。”
傅寒灯其实也有这个想法。
兰摧玉当年刻在桌子上的那些文字历历在目,这代表着他当年为了不被欺负,将各项都修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
剑,器,阵,神识,肉身……
傅寒灯也不知道,他日送他归位,自己这具肉身,对方究竟能不能用得习惯。
那些人不怀好意,他又如何不知?可,这么多的磨刀石,放着不用也太可惜了。
兰摧玉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还在一本正经地盘算:“问剑之前,本尊亲自教你……我记得之前从断石岭,你带回了好多书对吧?”
“嗯。”
“羽化修者虽说能把修为压制神游,可他们的位格毕竟摆在那里,神识之强,也不是你能轻易抵抗,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还是要多练神识和灵台。”
“嗯……你答应了他们不用悬铎之力,最好阵法也多联系一下,到时候遇到耍剑厉害的,就先把他困住。”
“还有灵药我也要多给你备一点,若有哪里不舒服,尽管吃药,这又不算违规。”
“你的剑法也要多练,不止是光知道进攻,也要知道防守……”
他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话里话外都是在教傅寒灯保命,与之前在沉沙城外教他用进攻做防守的时候判若两人。
傅寒灯看在眼里,忍不住微微扬唇。
伸手勾住他的细腰,柔声道:“好,我都听你安排。”
兰摧玉抬了抬下巴,自豪了一瞬,又忍不住道:“可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了……其实输了也不打紧的,只是最好不要输得太难看……”
说完,又忽然改口,道:“算了,还是不要输了。”
“嗯……”他说完,好像还是不放心,眉头鼓鼓地道:“他们若真有本事,赢你几次也属正常,可若有人有什么阴私手段,或者仗着年岁位格故意欺负你……”
他唰地仰起脸,用力地道:“本尊定会出手的!”
傅寒灯点头,忍俊不禁。
兰摧玉本来想威风一下,乍然看到他的笑容,一时有些不明所以,略不满道:“你笑什么。”
“感觉……”傅寒灯道:“你好疼我。”
“……”兰摧玉耳朵有点发烫,他转开视线,抿了抿嘴唇,慢吞吞地道:“本尊,本尊当然疼你,你是本尊的人……若被旁人欺负,那丢的还不是本尊的人?”
傅寒灯没有说话。
至此,他已心满意足。
接下来的日子,兰摧玉果然拿出了看家的本领训练傅寒灯,他在室内辟出了一块第二空间,连朱吾都察觉不到任何的异动。
傅寒灯接下战书之事,也在九洲引起了轩然大波,几千万的修士纷纷冲着落星城涌来,就是为了亲眼看一看这这万年难遇的问剑之局。
千派请战,羽化压境,悬铎现世,祖师亲临……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拎出来都已经足够震撼,可偏偏还全部都聚在一起了。
落星城外的界门阵一日亮过一日。
后来温景昭更是直接摆烂,把界门阵给撤了,谁想来谁就来,不然每次亮一次都要燃烧一把灵石,也着实有些过于浪费了。
大宗门的宝舟遮天蔽日,小门派的飞行法器也接连不断,散修更是成群结队地朝落星城涌来。客栈住满了,酒楼坐满了,连城外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都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修士。
“你说这傅寒灯,到底是怎么敢的?”有人道:“咱们九洲也是藏龙卧虎的,他这般做法,与单挑九洲有什么区别?”
“还九洲呢……那羽化仙人都要下来跟他打呢,九州仙门又算得上什么?”
“不是说要压境界么?”
“境界能压,那眼界能压,见识能压?羽化者哪个不是走到自身极境之巅的?当年的沉沙城,那傅寒灯本来就要逃出去了,结果就那么一眼,连法相都没完全显现……你们都忘了?”
此话一出,众人忽然安静几息,有人犹豫道:“那手捧山川印的仙人,听说好像是镇界仙君……是他这次,也会来吗?”
“……会吧。”有人道:“好像还有一个百炼仙君也要来。”
“百炼仙君?”
“他你都不知道,他是渡川仙尊亲自提拔上去的散修,也是在器道一脉极为出彩的人物,听说当年若不是偃尊先一步占了匠祖之位,如今匠道道祖是谁,还不知道呢。”
“疯了吧,这话你也敢说?”
“这又不是我说的,是百炼仙君自己门下传出来的。”
“……啧。”几个人正在说着话,旁边忽然路过了一个半大的黑衣小童,他一脸嫌恶地道:“江一苇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自己在器道出彩,他知道器道的真正源头是谁吗?个废物点心。”
他一手提着新买来的酥饼,一手提着某铺子的酱鸭,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网兜装起来的大西瓜。
方才说话的人纷纷朝他看,有人道:“江一苇又是谁?”
“好像是百炼仙君的俗名……”有人接口,也有人道:“哪里来的小孩,你对器道又了解多少?谁不知道器道一脉的终极便是神工天,万道祖师虽然占了器祖的名头,可神工天还是系于匠祖之身……”
“你才是懂个屁。”朱吾习以为常地破口大骂,道:“神工天未属兰尊,不是天道不授,而是兰尊不接!即便如此,有悬铎在,谁敢不认他是器道之祖?!”
他看上去像是要找人干架。
气势也不像是寻常修者,周围人虽然不认识他,却也隐隐意识到他不好惹。
如今落星城不知道来了多少不能惹的大能,几个人纷纷对视一眼,终于对他附和了几声:“原来如此,是我等孤陋寡闻了。”
“是啊是啊,器祖当然还是万道祖师莫属……”
没能找到撒气的人,朱吾重重哼了一声继续往前去了。
楼上,一个手握折扇的青年含笑看着他走远,重新收回视线,便看到对面的男子露出了有些忐忑的表情。
“依魔主的意思,是想让我等联手……灭了傅寒灯?”
渡川说得小心翼翼,他们是刚来下界就被跟殷执虞碰上了,对方一见到他,就兴高采烈地说:“上次在剑中绝域,咱俩好像一起死过?”
渡川还没回神,就被他半威胁半强迫地带到了此处。
“不是灭他。”殷执虞道:“是让你们兰尊,不能再动。”
渡川依旧做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可心中却已经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说到底,就是引兰摧玉出手,如今傅寒灯最大的倚仗其实不是悬铎,也不是古神之力,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谁也不敢惹的兰摧玉。
旁人还没靠近他,气势就先矮了三分,如此下去,傅寒灯自然有恃无恐。
“这种事,我也不能跟您合作呀。”
“我可听说,朱吾那小子一直看不惯你。”殷执虞道:“你辛辛苦苦搬河入大漠,又不辞辛苦地帮助那么多散修登仙,你为这世界做了那么多,明明那么多人都记得你的好,连天道都愿记你几笔功德……可他们那些大宗门飞升的,却偏偏要说你只是香火野神……”
“一万多年过去了,至今都未得封尊,无法在那些大宗门面前抬头……你就没怀疑过,这是为何?”
他虽最能挑拨人心中的本源之欲,可渡川到底是羽化修者,此刻依旧安然静坐,只浅笑道:“封不了尊,自然是功德不够,天道公允,我又有什么好怀疑的?”
“真的公允么?”殷执虞认真道:“你搬入大漠的河救活了多少凡人?你为后世散修留下的机缘,又为上界晋了多少仙者?”
“这么多年来,兰摧玉以一己之力压了半边天道,即便他天赋再强又如何?他知道什么叫凡间疾苦么?知道什么叫一州大旱,饿殍千里么?知道什么叫散修无门,求道无路么?”
“即便是如今的元如晦……他自己的后世徒孙,被堵在羽化之外,他也毫无伸手托举的意思……”
他看着渡川笑容未变的脸,道:“你那些散修后人,早已认你为尊,可天道却迟迟不授,生灵母界,至今无主吧?若我是兰摧玉,即便天道不授,我也定要将此界赐你。”
渡川微微垂眸,笑意已经淡了许多:“魔主过谦了,兰尊行事,自然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他除了任性妄为,还有什么道理?”殷执虞道:“你是不是觉得他活了太多年,不知变通,不懂人情,心如磐石,连自身也化作了天道的一部分?”
“可若当真如此的话,他为何会这样偏宠傅寒灯呢?”
渡川的手指无声地抽了一下。
他确实想要知道,为什么。
或许如今下界的所有仙门,上界的所有羽化,都想知道,为什么。
兰尊……不是无极天圣么?不是近乎真神么?不是最接近天道的化象么?
他可以高悬九霄,可以俯瞰众生,可以无情无欲。因为在所有人眼中,他本就高得像天,冷得像律。他一视同仁地看待这世间所有的天才,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求之不得……
本来应该这样的。
所有人对兰摧玉的幻想,都是这样的。
可现在,一切却变了。
如果傅寒灯能有这样的偏爱,为何旁人不行?
那些只差一步就能羽化的登虚,那些只差一步就能封尊的羽化,那些只差一步就能活下去的人……
本来,只差一点点的那些人,每个人都可以告诉自己天道无情,天圣亦无情,未曾得到,是因为命数如此。
……但现在,有了傅寒灯。
那谁还能拿命数说事?
两百岁神游,这是何等撼天震地啊。两百岁,是绝大部分筑基都难以跨过去的寿数,是绝大部分金丹刚刚起步的年纪……可他却已经入了神游,甚至可以越阶挑衅登虚,击溃羽化分身。
……其他人的千年万年又算得了什么?陪他登场的笑话吗?!
渡川缓缓抬眸,笑容已经彻底消失:“魔主,想怎么做?”
第86章
问剑台是偃珩带头搭建的,悬在落星城外的山巅之上,为免伤及无辜,四面皆设有防护阵法,天幕之上更是悬了上千面观影水镜,足以让城中每一个修士都看清台上胜负。
兰摧玉和傅寒灯一起出现的时候,众多准备参战的仙门大修和专门下凡的羽化修者已经等候多时。
一边以元如晦为首共立左侧,一边以偃珩为首静立右侧。
兰摧玉有些烦闷地皱了皱眉,傅寒灯的目光却已经穿过了偃珩,直接望向了后方与渡川站在一起的宽脸修士。
即便那日沉沙城外,对方只是显影了一角法相,并且很快因为兰摧玉出手而被迫退回,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山川印的主人,界域权柄……镇界仙君,岳公阳。
对方安安静静地站在渡川身畔,对兰摧玉行着仙界之礼,看上去极为老成持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傅寒灯明目张胆的打量。
可都是羽化大能,被区区神游注视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察觉?他那样子,反倒是根本没将傅寒灯看在眼里。
傅寒灯沉默地托起兰摧玉的手臂,将他送上了观战台中间的一把椅子上。
兰摧玉显得很烦。
虽然他最近的确教了傅寒灯不少东西,可此时此刻还是有点想反悔。
举目望去,整个九州的所有仙门几乎全部聚集于此,一侧的羽化仙人也来了近百位。
兰摧玉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为猖狂的举动……倘若此时此刻,上百位羽化,还有仙门这些大修同时出手,傅寒灯,如何扛得住?
倒不是他对傅寒灯不信任,相反,他其实知道傅寒灯这段时间的进境有多快,剑意,神识,灵台,阵法……下界的仙门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可再厉害,他也只有一个人,而此刻那些在自己面前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千年老怪,再怎么寂静无声,可却依旧已经牢牢盯住了他。
兰摧玉觉得傅寒灯此刻就像是深海之中一尾会发光的小鱼,在他的光芒无法照射的黑暗处,已经涌来了无声而巨大的海怪。
他们密密麻麻地环伺在周围,只等他流血,等他力竭,等他露出哪怕一丝破绽,就会一拥而上,将他连骨带肉地吞吃干净。
兰摧玉急得用鞋底搓地。
他心里紧紧的,像是喘不过气,可环视四周,却分明也没发现哪里不对。
一股甘甜的水果清气忽然传入鼻尖,傅寒灯将手中冰镇的灵匣放在他身侧的小桌上,道:“吃点,静静心。”
他当然也看出来了,兰摧玉那东张西望,心神不宁的样子,分明是在为他……焦虑。
从遇到他到现在,三十年过去,好像直到最近,他才发现兰摧玉竟然也会露出这么多属于凡尘的情绪。
初始的欢喜之后,逐渐留在心中更多的,竟然是愧疚。
他好像不小心成为了兰摧玉的软肋。
“祖师。”元如晦缓缓行上前来,道:“现在可以开始么?”
兰摧玉抿了抿嘴,还没出声,偃珩就已经姿态随意地在一旁落座,轻声道:“若是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兰摧玉猛地朝他瞪了过去,道:“本尊是怕你等后悔!”
“放心。”偃珩道:“今日之争,无论结局如何,后悔的都不会是我。”
兰摧玉重重用鼻子哼了他一下,转向傅寒灯的时候,眼底已经染满了担忧:“你准备好了么?”
“嗯。”傅寒灯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兰摧玉却久久未曾说出那句去吧。
他安静了几息,才听偃珩开口,嗓音不大,却平平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问剑,开始。”
傅寒灯转身,袖口却忽然被抓住。
他回头,偃珩的目光也幽幽落了过来。
兰摧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慢慢缩手,闷闷道:“去吧。”
傅寒灯对他笑了一下,再次迈步的时候,偃珩忽然再次开口:“把悬铎留下。”
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兰摧玉也瞪了过去,道:“他不会用的!”
“那就留在台下。”偃珩道:“若是不小心用了,丢的可是你万道祖师的人。”
兰摧玉才不觉得丢人!
耳畔传来动静,是傅寒灯轻轻将那把布满裂纹的古剑压在了盛着鲜果的灵匣旁边。
“第一场,问剑者,浮光城,杨耳。”
“承让。”上来的是一个容貌年轻的修士,但能修到神游,没有千岁也有九百,傅寒灯也礼貌地颔首一礼。
对方道:“傅小友,准备用什么剑?”
傅寒灯缓缓伸手,神识之中,庞大的剑骨发出生长的簌簌声,很快,一柄寒光满溢的长剑,便自他掌心凝出。
对方轻笑了一下,道:“以气凝剑,可不长久。”
同阶对战,灵府里面的灵力是否够用都还不清楚,傅寒灯却还要时刻分神,以灵力维持剑形,这跟自断后路有什么区别?
“无妨。”傅寒灯道:“第一场而已。”
杨耳眯了眯眼睛,转瞬之间,问剑台上便卷起了一股浩瀚的剑风,他显然并不准备与傅寒灯试探,出手便是浮光城成名已久的绝技。
剑气如碎光铺开,层层叠叠,几乎在瞬间变将傅寒灯周身的所有退路封死。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也有人不怀好意,他们早就看不惯傅寒灯了,每个人都想着要在祖师面前好好露一手,让他知道挑选傅寒灯是个错误。
仙门大修之中,哪一个不比他傅寒灯强?!
傅寒灯站在那片剑光之中,全然没有退避的意思。
碎影遮蔽了他的视线,对方的身影藏在这片碎影之中,转瞬逼近,外面的人甚至都没看到他是怎么动的。
整个问剑台却忽然响起了“铮”地一声脆响。
满台碎光陡然崩散,杨耳手中的剑脱手而出,整个人也猛地撞上了问剑台边缘的防护阵上,他脸色剧变,在坠落之前,猛地一掌击在地面,拧身贴地朝着傅寒灯的脚下滑去。
傅寒灯稍稍朝后退步,下一瞬,那把灵剑已经居高临下地抵住了他的脖颈。
全场一片安静。
直到元如晦开口:“第一场,傅寒灯胜。”
兰摧玉扬起笑容,双腿懒洋洋地抖了抖,终于叉起灵匣里面的西瓜,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阵纹亮起,傅寒灯利落地收回灵剑,不慌不忙地道:“承让。”
……杨耳呼吸急促,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阴沉着脸对他拱了拱手,转身下了台。
仙门之中响起细微的交耳之声。
傅寒灯全程几乎没怎么动,便赢了,可见祖师的眼光确实非同一般。
兰摧玉把夸他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等到第二场的时候,便扭脸朝偃珩抬了抬下巴。
偃珩拢着袖子里的一个小炉子,也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九洲仙门要对傅寒灯,赢面当然很低,无论如何,傅寒灯都是兰摧玉亲自调教出来的,偃珩即便对傅寒灯再不满,也不可能小瞧兰摧玉的本事。
这本就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隐匿的马车之中,殷执虞双手环胸,夜璇也观望了一阵,道:“这九州仙门,好像没什么能打的。”
“傅寒灯身负天圣因果,便是他故意不用,命数也非寻常修士能比,凭九州仙门,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殷执虞也是老神在在,“别急,这场问剑,才刚刚开始。”
傅寒灯连续接了六场问剑,天色由明到暗,又由暗到明。
兰摧玉终于开口:“让他休息一下。”
元如晦也不敢违背,只好宣布暂停两个时辰。
傅寒灯于问剑台上与他对视,听话地盘膝调整了一番。
十日后,元如晦再次开口:“第三十七场,太阿剑派,风渡壑。”
这个熟悉的名字让兰摧玉和傅寒灯同时抬眸,可却并未看到风渡壑的身影,直到萧临渊一把撕开对方身上的隐身法衣,他才缩着脑袋,干笑着,不断朝旁边拱手。
郑飞絮闭了一下眼睛,沈怀璧也好像完全不愿看到他似的。
傅寒灯站在台上,弯了弯唇,道:“风……前辈……”
“……”风渡壑几乎不敢去看兰摧玉的表情,他缩着脑袋,同时也缩着神识,干巴巴地道:“不是,我说,这都输了三十多场了,还有必要打吗?”
郑飞絮和沈怀璧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要把他直接吃了。
风渡壑越发瑟缩,硬着头皮道:“我太阿剑派本就守旧,对祖师一向敬重有加……祖师的意思,就是我太阿剑派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悄悄看了一眼萧临渊,萧临渊一边板着脸对他,一边将神识落在了兰摧玉那边。
郑飞絮和沈怀璧也都对视了一眼,纷纷觉得他有些不要脸。
可想到傅寒灯的确曾经是太阿的挂名弟子,这萧临渊估计也是觉得自己寿数将尽,想着把傅寒灯招回门派光耀门楣……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跟傅寒灯作对和交好,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你们下界仙门都不愿意继续。”一道声音忽然传出,是一直安安静静的渡川,他直接看向偃珩,道:“便让羽化上台吧。”
元如晦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去看兰摧玉。
兰摧玉朝偃珩和渡川看了一眼,心里依旧有些堵堵的,道:“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还能打什么主意。”偃珩道:“羽化境请战者共三十一人,若傅寒灯能胜过他们,此次问剑,便算你赢。”
隐匿的车厢内,殷执虞终于微微坐直了身子,道:“好戏开场了。”
风渡壑麻利地重新缩回了萧临渊身边,同时把隐身衣再次披在了身上。
三大派一时竟也没有多说什么。
倘若傅寒灯能在羽化境手下胜绩如初,那他们上不上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九洲仙门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一片安静之中,忽然传出一道清越的女声,“祖师!”
一个白衣女修走了出来,含笑道:“吾名孟天巧,万年前于织阳门飞升仙位,曾去问天台拜访过您。不过您应当已经不记得了。”
“……你是?”
“我曾有幸在天剑峰呆过几年,那个时候您留下的天剑门还未分成如今的三大派,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下界变化如此之大。”
虽然未被记住,可她神色之间却并不见失望,依旧恭恭敬敬地道:“此次听说祖师亲自挑选执剑人,晚辈实在心痒,故而请试一剑,还望祖师莫怪。”
反正也是来跟傅寒灯打架的。
兰摧玉略有不快地道:“问剑就问剑,那么多话。”
孟天巧怔了一下,微微垂眸,但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转身朝着问剑台走去的时候,朝渡川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很快落在了傅寒灯的对面,眼底已经升出隐隐的轻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屈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整个问剑台上,忽然有什么东西细细擦过的声音,外面的人也纷纷睁大了眼睛,道:“是牵丝剑孟神女!”
“这么快就到羽化者了么?!”
“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剑台上,傅寒灯下意识朝左右看了一眼,牵丝剑无影无形,他竟然看不到任何剑影存在……
可手中的灵剑,却忽然传来细细的嗡鸣,孟天巧依旧温温和和,可与在兰摧玉面前不同的时候,她那种温和,已经变成了一种高位的淡然。
“傅小友以气凝剑,本就是以神识,灵力,剑意三者合一,此法虽然精妙,却也有一个坏处。”
傅寒灯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剑正在被什么东西缓缓缠上:“剑若被扰,灵台怕是也会受到影响。”
傅寒灯拧眉,他确实察觉到了,自己的神识,也像是被什么绞紧了。
“傅寒灯。”兰摧玉忽然开口,道:“换剑。”
兰摧玉说这种话,肯定有他的道理,傅寒灯下意识收起灵剑,从灵府之中找出了一把普通长剑,重新握住。
孟天巧却像是没忍住一般,再次笑了起来:“小友,你这把剑,连品阶都没有,你准备用这把剑……”
她露出一抹不太赞同,却又有些玩味的神色:“和我打么?”
“用这把。”萧临渊忽然站了起来,猛地朝他抛了过来一把剑。
那是一柄半步天阶的,太阿。
沈怀璧差点没直接跳起来,可当着兰摧玉的面,他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发出传声:“你什么意思?”
太阿是历任掌门才能手持之剑,让傅寒灯用他的太阿……这萧临渊的心思也太明显了!
郑飞絮也下意识握紧了手中之剑。
萧临渊却已经直接坐了回去。
管他的,反正他已经认定了傅寒灯是他太阿剑派的人,只要他今日不死,他就要想办法让他回天剑峰。
傅寒灯接住了那把剑,目光与萧临渊矍铄的眼神对上,慢慢抿了抿唇。
他握着太阿剑,转脸看向对面的孟天巧,道:“前辈,请吧。”
第87章
“傅寒灯接了太阿剑!”
“这什么情况?”
太阿剑派的人有些惊喜,因为如果傅寒灯愿意归太阿,那祖师也就还是他们太阿的。
其他剑派却是有些阴阳怪气:“接了又怎么样,他面对的可是压境的羽化者,说不准要剑毁人亡呢。”
羽化境的剑修远非凡俗能比,兰摧玉盯着上方交战的两人,一边沉浸于这等境界的剑意较量,一边又忍不住为傅寒灯担心。
牵丝剑……取自织天之意,她用的根本不是剑,而是网。
他握紧了掌下的扶手,却无法出声提醒。
此刻出声,更容易惹傅寒灯分神……
问天台上,丝丝缕缕的牵丝纵横交错,无声无息,无影无形,时而铺张,时而绞紧,傅寒灯必须要调动所有神识,才能勉强举剑挡开。
此刻,观战的众人也隐隐意识到,“这便是羽化大能……”
“如此说来,这傅寒灯竟然能在羽化者手下撑过这么多招……”
问剑台上,响起丝线被齐齐斩断的动静,孟天巧不疾不徐,依旧稳稳停留在剑网之外,道:“看来祖师近来确实教了你不少东西。”
傅寒灯没有回答,他所有的意识都用来留意周围,可时而窜过的剑丝还是划伤了他的脸庞,脖颈,以及手臂。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已经被压制住了,可偏偏又没有真正落败。
场外的人也逐渐失了声音,只剩下一片专注。
“这傅寒灯……终于要输了?”商砺川对剑道毕竟没有那么精通,看着傅寒灯吃力的样子,隐隐有些困惑。
偃珩将目光转向了兰摧玉。
兰摧玉的眼睛一眨不眨。
旁人只看出傅寒灯马上要输,可他却看出了更多。傅寒灯的剑越来越快,灵力越来越密,神识也越来越稳。他开始确实受了一些伤,可如今他被划伤的频率已经逐渐降低。
他在适应,孟天巧的牵丝。
殷执虞在马车内用扇子敲手,同样也在一瞬不瞬地留意着问剑台。
台上,傅寒灯猝然自剑网之中拧身,不顾周围的无数剑丝,直直朝着孟天巧冲了过去,孟天巧的身影原地消失,可下一瞬,傅寒灯的身影便忽然出现在她大后方。
那一瞬间,他竟然破开空间,提前预判了她的走位。
她拂袖挡剑,侧身躲过那致命一击,可却在收住脚步的时候,抬手抖了一下袖口。
手臂侧方,被划出了一道寸长的血痕。
目光微沉。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可思议……伤到了?一个神游,伤到了一个羽化?!
孟天巧重新望向傅寒灯,几息后,她慢慢笑了,道:“好剑。”
傅寒灯拢眉,她却已经收了漫天剑丝,道:“此战到此为止,你赢了。”
“……”傅寒灯有些古怪:“你我并未分出胜负。”
“我修牵丝万载,同境之中,能碰到我衣角的人屈指可数。”孟天巧道:“你很好。”
然后,她转向兰摧玉,道:“不愧是祖师选中之人,天巧服了。”
兰摧玉抬了抬下巴。
孟天巧已经转身,身影轻飘飘地落回了台下。
傅寒灯目送她离开,神色划过一抹疑虑。
这些羽化者,是来玩的?
殷执虞再次用折扇敲了敲掌心,道:“第一根针。”
“下一场,我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问剑台上很快出现了岳公阳的身影,傅寒灯一看到他,脸色就是微微一凝。
岳公阳神色平静,稳如山川,道:“那日天榜显现,本君也只是随便朝下界一看,意外伤了傅小友……还请莫怪。”
傅寒灯面无表情,只重新横剑,道:“你我之间,无须多言。”
他不会忘记那日沉沙城,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带着兰摧玉离开。
便是因为面前的人,害他差点把人弄丢。
那个时候,他仅有元婴,即便他如今已经不再畏惧那日的场面,可当年那种近乎撕裂的无力感却依旧深植于心。
岳公阳目下无尘,只淡淡笑了下,又是独属于羽化者的高位笑意。
傅寒灯抬剑朝他劈了过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那么容易杀了对方,可在这问剑台上,试试对方的招数,也未尝不可。
这位镇界仙君用的是重剑。
一力降十会,傅寒灯与他在场上缠斗,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
兰摧玉又有些焦急起来。
可很快,他几乎要看不懂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了,这岳公阳竟然也只是开场炫技一般压了一座剑山,后面仅仅被傅寒灯伤了一线,便忽然开口道:“我等也不是真的来讨伐的,你既然能压我一势,便算你赢。”
话毕,他也径直离开了问剑台。
傅寒灯站在上方,再次看着下方的一些羽化者,目光在与孟天巧对上的时候,却忽然睫毛一颤。
灵台之中,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让他眼前有些晕眩。
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他觉得这些羽化者还算识相,没有真的跟傅寒灯打得你死我活。
毕竟,傅寒灯打他们固然有些吃力,但继续下去,不一定谁输谁赢。
他们提前认输,也是在给自己留颜面。
“我想休息一下。”傅寒灯开口,兰摧玉马上为他争取,道:“休息!”
他甚至有点想带傅寒灯回家睡觉,虽然傅寒灯也是修仙者,可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他总有种对方休息不好的感觉。
殷执虞懒懒抽身,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好酒,道:“魔域那边,都准备好了么?”
“早就通知下去了。”夜璇道:“只要兰摧玉出手,魔域大军顷刻便至。”
确定了这些羽化者没一个敢跟傅寒灯斗争到底,兰摧玉也逐渐放下了心。
他探出神识留意傅寒灯的动静,等到对方重新站起来,这才允许元如晦宣布继续。
嗯,让他多了解一下羽化者的剑招,对他的剑道也有好处,毕竟自己跟他说得再多,那些剑道也不是他自己悟出来的,真要用起来,必然不会那么得心应手。
等待傅寒灯继续的时候,兰摧玉伸手捧起了旁边的灵匣,开始享受傅寒灯为他准备好的一干瓜果小食。
直到百炼仙君江一苇上场。
朱吾站在兰摧玉身边,嘟囔了一句:“一群没用的东西……”
再这样下去,问剑就要结束了,可傅寒灯居然只是显得有些力竭而已。
他都准备自己上了。
他丧丧地看向兰摧玉,后者似乎心情不错,还友好地把手中的小食朝他面前递了递。
兰尊还是疼我的……朱吾有些感动地伸手拿了一块肉干,刚刚塞进嘴里,就忽然听到了问剑台上爆发出了一阵嗡鸣。
兰摧玉瞬间抬眸望去。
江一苇已经站在了问剑台上,他没有拔剑,却是祭出了九枚大小不一的金环。
那些金环彼此嵌套,缓缓旋转,发出低沉而古老的轰鸣。
“器修?”台下的人微微一怔,道:“不是问剑么?”
“问得是傅寒灯的剑,又没人说,一定要剑修上场。”
渡川缓缓说了一句,兰摧玉眼睛微微睁大。
台上,九枚金环同时一震。
傅寒灯眼前一花,身形都微微摇晃了一下。
从江一苇上台开始,他就发现自己的灵台再次隐隐刺痛起来,可这次,却不是一个地方,他感觉自己灵台里面像是被埋了数百根针,在同一时间搅动了一瞬。
“傅小友。”江一苇开口,笑吟吟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出剑?我可没有坏规矩啊,我如今确实是压了境的。”
古神遗骸之中,他被傅寒灯连击数拳,狼狈不堪,几乎差点把半条命都折在那里。
此刻难道看到对方这副样子,他终于隐隐有了一种要解气的感觉。
区区一个神游,仗着上位者的宠爱连羽化折都不放在眼里……
可惜,他根本不知道羽化境者对于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与天齐寿,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
他抬手,九枚金环再次一震——
轰。
傅寒灯猛地闭上了眼睛,灵台的剧痛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沉沙城的杀戮,古神遗骸的围剿,葬螭林的螭吼……所有的声音和画面似乎在同一时间压入了他的灵台,识海剧烈动荡,太阿也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嗡鸣。
他甚至都无法再听清江一苇究竟在说什么。
不对劲……
兰摧玉站了起来,江一苇手中的九环固然能对灵台造成细微动荡,但不可能让傅寒灯连反击之力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傅寒灯怎么了?
兰摧玉下意识迈开脚步,一只手却忽然将他拉住。
偃珩凝望着他,道:“如今这问剑台前聚集了这么多人,你准备当众偏袒他么?”
“他,他肯定哪里不对。”
“累着了?”偃珩道:“在江一苇上场之前,他好像才刚刚调息过。”
兰摧玉有些懵。
猛然之间,台上的江一苇再次逼近了一步,九枚金环在旋转之中露出利刃,直直冲着傅寒灯削了过去!
“嗡——”
九枚金环在接触他身上的一瞬间,便忽然被什么重重击退。
不是太阿,也不是他自己的剑意。
周围所有人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殷执虞在马车内,缓缓掀起了眼皮。
金胤自眸中浮起,属于魔主的权柄无声漫散。
“悬铎……“那一瞬间,所有人本来要脱口的疑问,忽然全都转变成了不甘:”他用了悬铎之力!不是说好了,不许动用悬铎之力的吗?!”
“傅寒灯坏了规矩!”
“他输了!”
“滚下去!他根本不配做执剑人!”
“这简直是在丢祖师的脸!”
无数谩骂顷刻传来,铺天盖地落在傅寒灯的身上,他却恍惚明白了什么。
这些羽化者,悄悄在他身上搞小动作……
孟天巧,岳公阳……还有后面与他交手的那些羽化者,难怪他们没有要在问剑台上与他一决高下的意思。
他的灵台,从孟天巧上来的那一刻,就被人盯上了。
每一次交手,每一次剑意碰撞,都是在他的灵台之中留下一点高位残痕。
一点点,少到几乎无法察觉,可数十位羽化者一起,却已经足够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同时撬动他的识海。
只是那手段实在隐蔽,他们压着境界,点到为止,就连兰摧玉都未曾察觉其中异样。
把傅寒灯逼到如今的位置,他们想干什么……
他的神识扫到了兰摧玉瞪大的眼睛,他像是不敢置信,有人胆敢当着他的面这样骂他的人。
……逼兰摧玉出手么?
傅寒灯慢慢握紧了手中之剑,重新望向对面的江一苇。
他早就知道这场问剑不怀好意,可原来,他们竟然是冲着兰摧玉来的。
识海之中,始终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冷静异常的“傅寒灯”慢慢睁开了眼睛。
剑意滔天,他手中的太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长鸣,就连问剑台上的防护阵都在咔咔作响。
周围谩骂的人声渐弱,殷执虞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这小子……”
兰摧玉也朝傅寒灯看了过去。
问剑台上,傅寒灯整个人一跃而起,举剑朝着江一苇劈了上去!
九枚金轮挡在了他面前。
江一苇抬眸,咬牙道:“你,违规了。”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么?”
傅寒灯开口,手中的长剑再次下压,一字一句地道:“逼我使出悬铎之力,好当众问责……你以为,我会为了不让你们审判,便要将悬铎重新压回去么?”
“错了。”
观战台上,萧临渊等人猛地站了起来。
太阿剑在他手中发出阵阵爆裂的嘶鸣,两种罡气互撞,将两人长发和衣袍都猎猎而起。
江一苇被那股罡气压得脸色剧变:“傅寒灯,你这样,让兰尊如何收场?”
“他只会嫌我用得不够早!”
他双手握剑,重重横劈,罡气与剑锋互相擦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等这一剑彻底挥出,九枚金轮当即崩散,纷纷撞向了四周的防护阵。
偃珩与其余观战之人纷纷出手,才勉强将那差点外泄的剑意封在问剑台上。
江一苇的身影直接从台上跌落,被渡川伸手接住,他重重咳出了一口血,低声道:“他发现了……”
问剑台上,剑意争鸣。
傅寒灯立在其中,狂卷的剑意被困在了台上,而未能完全泄出。
他便站在那近乎有形的剑意波涛之中,环视四周,唇畔冷笑:“还有谁——”
长剑指向台下,他睥睨下方一干羽化者,还有盯着这边的仙门众人,道:“堂堂上界大修,却不敢光明正大,一个个的在我灵台搞小动作,你们不就是想逼我使出悬铎之力,不就是想让我跪着受审吗?!”
“那还搞什么问剑台?搞什么压制修为的狗屁幌子,若要杀我,就来啊——”
兰摧玉也像是刚刚明白什么,陡然转向了那些羽化者。
那些人以渡川为首,同时面色冷峻。
“傅寒灯,你说话,是要讲证据的,何人在你灵台动了手脚?他们哪一个上台的时候,不是让你三分,给你机会……”
渡川沉声道:“难道不是你自己扛不住,使出了悬铎之力,接受不了当众问责,所以才破罐子破摔,污蔑我等吗?”
“就是你们的错!”兰摧玉又往前冲了几步,指着下方的人怒道:“傅寒灯才不是那样的人!”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转到了他身上。
羽化者们面上都露出了隐隐的愕然和隐怒,孟天巧道:“在祖师看来,傅寒灯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便是那样的人了?”
“你们这些千年万年的老怪物,玩什么花样我会不知道?”兰摧玉道:“我就说怎么傅寒灯从第二场羽化开始就不太对劲,你们敢对着本尊发誓,你们没有故意针对他吗?”
孟天巧呼吸急促,眸中也隐隐划出了一抹不甘。
渡川将他们聚集在一处的时候,他们其实并未想过兰摧玉真的有什么私心。
可如今,明明事情还只是双方互相指责,兰摧玉便不管不顾地站在了傅寒灯的面前,他分明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要当众给所有羽化者定罪。
“祖师……”
“兰尊……”
“始祖前辈……”
这些羽化者中,每个人对他的称呼都不同,可每个人眼神之中却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怨怼。
“今日,我等下凡试剑,便是为了弄清楚,傅寒灯对您来说,究竟是私心,还是道统。”
“如今看来,竟是前者……”
他们说,每个人都像是被兰摧玉辜负了一般。兰摧玉本来还在生气,这会儿又有点莫名其妙,道:“便是私心又如何?本尊想护谁便护谁……”
“兰摧玉!”偃珩的声音忽然传来,他粗暴地打断了兰摧玉的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死性不改吗?你想逼他们全都反了你吗?!”
“反了又如何?!”兰摧玉道:“若因此事便起反心,那这反心装得也不是一时半刻了,我看有什么话也不用说了,直接动手吧!”
他最讨厌有谁拿道理压他,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滚远点,逼逼来叨叨去,听得头都要大了。
此话一出,偃珩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以渡川为首的羽化者们脸色也是齐齐一沉。
眼见这些人开始转移矛盾,傅寒灯直接开口:“谢观澜!”
一直远远坐在边缘的谢观澜面无表情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上次在剑中绝域,他被傅寒灯伤了灵台,虽然休养了一段时间,可却并未完全恢复,这会儿脑袋也一直在隐隐作痛。
这也是为何,他并未亲自对傅寒灯下战书的原因。
“你一直坐在旁边,你说,他们到底有没有对我的灵台动手脚!”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谢观澜出自观象一脉,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他的话重新把众人的视线聚焦回了违规本身,而谢观澜却在这一刻收到了许多来自因果之中的呓语。
“杀了傅寒灯,天圣就还是天圣……”
“没有傅寒灯,世上就没有偏私一说……”
“只要他死,祖师便会回到应在的位置……”
“他凭什么……”
那些声音细细密密,还伴随着几声羽化者的传音:“你忘了傅寒灯上次是怎么对你的么?”
“若傅寒灯得势,一定会杀了所有接近祖师之人。”
“你追了祖师那么久,他有回头看过你一眼吗?”
……
谢观澜当然看到了,即便那些痕迹弱到像是那些羽化者擦身而过之时,意外留下的一点气息,可他还是看到了。
可以说,从那些人开始盯上傅寒灯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逼兰摧玉出手。
只要兰摧玉动手,就一定会消耗灵性,仅剩的那一缕本源,就会重新归于剑中。
到那个时候,悬铎就是一把死剑,谁抢到就是谁的。
而等到兰摧玉再次醒来,傅寒灯已经死了,而兰摧玉,也不会再记得这区区三十年中发生的事情。
偏私也好,宠爱也罢……他会完全忘记这一切。
事情其实有些出乎殷执虞的预料,他以为傅寒灯会跪着受罚,却未料到,这小子的敏锐度如此之高。
他不光发现了,竟然还不肯轻易揭过……
是怕那些人真的反了兰摧玉么?
“谢观澜。”兰摧玉也朝这边看了过来,那些气息实在过于浅淡,他虽然也能隐约察觉到一些,可却依旧实在无法辨认究竟是不是对方在故意搞破坏。
谢观澜看着他带着些许怒意的目光。
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兰尊……
他压下心中的酸涩,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却在开口之前,灵台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殷执虞眸中金胤微微一闪。
谢观澜心中忽然腾起了一股郁气——
凭什么?
他凭什么要为傅寒灯说话?他死了不是刚刚好吗?兰尊重新回到剑中,这三十年就会像没发生过……所有人从头开始,谁都有机会成为新的选择。
他谢观澜也一样。
他重新抬眸,缓缓看向了傅寒灯。
这家伙,凭什么以为他会帮他?
第88章
“说实话!”
兰摧玉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声音直接压入了他的道基。
瞬间驱散了那些陡然冒出来的私心与嫉恨。
殷执虞低咒了一声。
“是。”谢观澜像是刚刚回神,下意识开口道:“我全都看到了。”
偃珩负手站在观战台上,偏头看了一眼放在果匣旁边的旧剑。
一干羽化者脸色齐齐一变。
兰摧玉终于给了谢观澜一个赞赏的眼神,转脸瞪向渡川等人,道:“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谁不知道谢观澜对兰尊唯命是从。”岳公阳冷笑道:“他怎么说,还不是兰尊一念之间的事?”
“你觉得本尊在颠倒是非?!”兰摧玉直接质问,一众人虽依旧心有不甘,一时之间,却并无人胆敢接口。
“没用的东西。”殷执虞又在马车里骂了一声。
他嘱咐渡川的事情,其实是直接在擂台上杀了傅寒灯,这件事对于羽化者其实很容易,只要有一个用真身下凡,悄无声息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渡川一听这话,就惶恐得不行,他担心此举会直接激怒兰摧玉,到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搭上一个羽化者的性命。
他以功德入道,这样的事情,会坏了他道果,还可能引来天罚。
所以他便想了这么一个委婉的法子,设计让傅寒灯自己违规,利用殷执虞的权柄点燃所有人的私欲,逼兰摧玉舍弃傅寒灯。
殷执虞当时就啧了一声:“你觉得他是那种会讲道理的人吗?”
渡川回忆起兰摧玉往日的行事风格,只慢慢道:“他若当真不讲道理……自然会引起众怒。”
如今兰摧玉倒是如殷执虞所料的那般不讲道理,可这群羽化者,怒是怒了,可却也只是怒了。
“全都是废物。”殷执虞发出第三骂。
夜璇在一旁也不敢出声。
兰摧玉毕竟是传说中能与天道并驾齐驱之人,当年若非他问天失败,此刻头顶的天道怕是已经被他直接取缔……这样的人,那些羽化者自然会畏惧。
谁也不想当第一个触他霉头的人。
“没人说你颠倒是非。”一片安静之中,只有偃珩开口,道:“他体内留有悬铎残片,本就是万器之尊,这些羽化者与他交手,不慎勾动悬铎之力,也属寻常。”
兰摧玉皱眉:“如今说的不是他们勾动悬铎,而是他们私自动了傅寒灯的灵台。”
“可傅寒灯看上去并无任何损伤,反而顺势滥用悬铎之力,伤了一个羽化。”偃珩道:“这次问剑的规矩,本就是羽化压境至神游,傅寒灯不得动用悬铎之力,倘若你认为勾出悬铎之力是这些羽化者的罪过,那不然我给出个新主意?”
傅寒灯抬眸。
兰摧玉却用力抿了下嘴唇,道:“他是顺势,但并非滥用,悬铎残片在他体内,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敢问偃尊。”渡川看出偃珩是在为他们说话,忙拱手道:“您想如何解决此事?”
偃珩还没开口,兰摧玉就道:“不是滥用,你要道歉。”
偃珩的目光落在他气愤而凝重的脸上,殷执虞也用扇子轻轻挠了挠下巴。
这家伙,果然还是那么爱较真儿。
“是我之过。”偃珩终于对傅寒灯拱手,道:“方才不慎说错了话。”
随后,他重新看向兰摧玉,笑容堪称温和:“如此,我是不是能继续了?”
兰摧玉终于顺了气,勉为其难道:“你说。”
“把傅寒灯体内的残片取出来。”偃珩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面前的兰摧玉:“如此,羽化者的陷害,不就无处可施了?”
马车内的殷执虞,缓缓扬起了唇角。
好家伙,这偃珩往日看着不声不响,也全然没有任何与旁人合作的意思,可却端得是会将计就计。
傅寒灯眸中凝冰。
兰摧玉也陡然睁大了眼睛。
下一瞬,他直接伸手,招来了果匣旁边的寄身之剑。
他其实分不清楚偃珩到底是在站谁,他甚至也没想到要如何反驳对方,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非常生气。
偃珩直接将手中的炉子挡在了他面前,道:“怎么?又要动手?”
兰摧玉攥着剑,想砍他,一时却又没想好自己为什么要砍他。
他瞪着着偃珩,旁边的渡川已经上前道:“偃尊说得极是,既然这一切都是那残片之错,为何不干脆将它取出,一了百了呢?”
“好啊!”兰摧玉转脸看向他们,道:“让傅寒灯取出残片可以,只要你们挨个让本尊剥了仙格,毕竟,如此无声无息引动他灵台之事,可不是神游修士能做得出的!”
商砺川身畔,晏沉舟猛地屏住了呼吸。
本来神色刚刚放松的一众羽化也是脸色一僵。
旁人说剥仙格,或许是玩笑,可兰摧玉说剥仙格,却是真的能做到。
“兰尊……”孟天巧也拧起眉,道:“您莫不是当真将他当做了悬铎转世?所以才如此偏袒?”
“他是不是悬铎转世根本不重要。”兰摧玉环视四周,上界羽化,下界仙门,神识之中,几千万修士分立各处,落星城内人满为患,落星城外同样人山人海。
他一字一句地道:“他是,本尊能偏,他不是,本尊一样能偏!今日你们说破了天,傅寒灯也有本尊护着,若有人不服,便先与我一战——”
他说出这番话的一瞬间,天幕忽然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地下也像是陡然变成了深渊,明明每个人都还站在原地,可却已经有了天塌地陷之感。
神魂、道基、灵台、识海、记忆、肉身……身上一切说得出名字的东西,一切组成自身的东西,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分成了无数份,分门别类地摊在了那位天圣的面前。
除了羽化修者还能勉强弄清楚自己站立的地方,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座孤岛。
说不出话,做不出事,连脑子,都无从思考。
这一瞬间,不止是修士,就连外面的凡界,也陡然像是停滞了时间。
叫卖的摊贩,行走的客商,正在准备捡起地上铜板的乞丐……
耕地的黄牛,偷吃的野猫,打架的野狗……
天地秩序都站在了他一念之间。
等他审判,或者……消气。
殷执虞偏头看了一眼身畔神色呆滞的夜璇。
如今这世上,恐怕只有他和偃珩,才能在对方的怒意之中勉强行动了。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眼中,一切也都化作了灰色。
这代表着,就连天道,都未曾在第一时间反驳他的话。
“兰摧玉……”一个声音轻轻传来,殷执虞这才发现,傅寒灯,竟然也未曾受到任何影响。
兰摧玉勉强收起怒意,重重哼了一声。
这声落下,整个天地似乎也怔了一瞬间,然后倏地回过了神。
低阶修士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高阶大修却都脸色惨白,羽化者们身形摇晃了一下,彼此搀扶,看着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恐惧。
夹带着隐隐的怒意。
这样可怖的力量,这样几乎能与天道并肩的神明……
他怎么可以有私心?怎么可以只是偏袒一个人?!
这世上还有公允吗?还有天理吗?还有他们这些苦修万载的羽化境仙者的立足之地吗?!
“堂堂天圣……”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怎可偏私至此?!”
“好戏,要开场了。”殷执虞直接撩开了马车的轿帘子,隐匿的异兽顷刻便显出了身形,他挥袖,手中折扇瞬间化做了画笔,重重在虚空之中一挥。
天幕立刻出现了一个骇人的裂隙,裂隙之后则是以他真身为首的万千魔军。
“兰摧玉!”殷执虞扬声道:“你不配为天圣之尊!”
与此同时,他的真身法相也自裂隙之中生长而出,法相眸中飞速划过金色道咒。
属于魔主的权柄似乎在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怒:“天圣如天道化身,岂可藏私?!”
这一声落下,像是瞬间撕开了众人心底那层摇摇欲坠的敬畏与恐惧。
“兰摧玉既为万道祖师,便该公允无私,泽被九州!”
“我等奉他为祖,不是奉他一人私欲天下!”
“若天圣有私,那万道还有什么可敬?!”
殷执虞换了好几个分身在人群里面嚷嚷,本以为有人能附和自己一声,可却发现,无论是九州仙门,还是上界羽化,甚至连他本来交代好的魔域众人,明明已经被他点燃了心中怒意,可却依旧只是在怒。
兰摧玉也从人群里面认出了他的分身,眉头有些不解地皱了皱。
“……”果然是一群废物。
殷执虞不得不换了话术,大声道:“傅寒灯蛊惑天圣,罪该万死!我等请求天圣,就地诛杀傅寒灯!!”
那一瞬间,早已被他煽动情绪,却迟迟紧闭着嘴巴不敢言语的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杀傅寒灯!”
“傅寒灯扰乱祖师道心,罪无可恕!”
“此人不除,万道难安!”
“请祖师诛杀傅寒灯!”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
傅寒灯的眼神越来越冷,兰摧玉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确实想过,有朝一日,傅寒灯会成为众矢之的,事实上,在决定挑选傅寒灯做执剑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况。
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这么生气。
“天圣若有不忍,我等甘愿为天圣铲除此人!以卫天道公允,以全天圣圣名!”
“兰尊。”渡川也苦口婆心地道:“这傅寒灯曾在外人面前,以您道侣自居,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何等的欺尊罔上?”
“如此僭越之人,倘若放任自如,他日还不知会做出何等悖天逆道,颠倒乾坤之事!”
“您此刻不忍,是念旧情。”
“可傅寒灯若不杀,便是在您道心之上添尘啊!”
“是啊!”其余羽化也跟着接口道:“天圣修行三万余载,问天便是一万余年,我等岂能眼睁睁看着您这一身道果,被此孽障折损玷污?”
“请让我等为代劳。”他们似乎越来越理直气壮:“为天圣正道心,明道果,斩道障!”
“请让我等代劳。”似乎有千万道声音齐齐附和:“为天圣正道心,明道果,斩道障!”
眼看着那声音越来越大,兰摧玉却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容。
“原来你们还知道,本尊修了三万余年……”他的声音很轻,可所有人,却再次有了被万道劫持,被秩序强行塞入他那一念之间的感觉:“所以,你们是觉得,你们这群连本尊衣角都够不着的小崽子们,可以教本尊做事?”
“……我等,绝无此意。”渡川勉强道,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了神色冷漠的傅寒灯,心中却再次冒出了一股隐隐的愤怒。
不急他开口,又一道煽动的声音传了过来:“傅寒灯!你让天圣为难至此,还敢说自己爱他敬他?!”
其他人也仿佛忽然反应过来,齐齐道:“傅寒灯!你还不快些自刎谢罪!”
“堂堂天圣为你如此徇私枉道,你就忍心让他这么多年的修行全毁在你身上吗?!”
“你若当真心中有他,便不该让他亲自动手!”
“你坏他道心,便是在逼他自毁!”
“千古罪人,傅寒灯,去死!”
“傅寒灯!自刎谢罪!”
“自刎谢罪!”
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傅寒灯的目光落在那些因为激动和恨意而扭曲的面孔上。
明明就在刚才,他们还在逼迫兰摧玉,可转眼,就重新把刀递到了他本人的手里。
仿佛他只要不死,就是不爱,只要还站在兰摧玉身边,就成了对方身上不可饶恕的污点。
短短不到三刻钟,这些人来回的变脸,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他竟然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
“原来这便是羽化仙者。”他说,话音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听见:“明明是眼红到恨不得取而代之,可却偏偏只能杀我。”
“明明是想杀我,还要以欲加之罪让我自己动手。”
“明明……都已经要逼着我去死了,却还要我死得心甘情愿。”
“好体面的羽化修者啊。”他甚至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道:“可惜,祖师非要护我,尔等,又当如何呢?”
兰摧玉本来其实有些担心他会受到这些声音的蛊惑。
众口铄金,而傅寒灯,这些年来兰摧玉其实隐隐知道,他一直在努力不拖后腿,努力保护他……
从落星城,到断石岭,再到沉沙城,邪医小院,古神遗骸……傅寒灯为了守住他,已经付出了太多。
他更知道,傅寒灯,是真的愿意为他去死。
那些人拿他的道果威胁他,倘若在之前,傅寒灯只怕真的可能同意。
可在这一刻,兰摧玉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在屋顶上告诉了他自己的心意。
也终于让他有了主心骨。
殷执虞微微眯了眯眼睛,他负手背在身后,指间把玩着那只可撕破空间的画笔。
……事情并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去发展。
可今日之事,难得把他们架在这里,难得凑齐这么多的羽化仙者和仙门大修,他连魔域都搬来了,绝不能就此放过……
“傅寒灯!你去死吧——”
羽化者中,忽然有一道身影冲着傅寒灯扑了过去,兰摧玉偏头看去……
那是,江一苇。
他不再隐藏,不再压境界,而是用尽全力攻向了傅寒灯。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羽化大修也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竟然同时出手。
那一瞬间,傅寒灯的灵台猛地嗡了一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些羽化者面前,有多脆弱。
区区神游,真的是,区区……
完整的识海像是忽然涌入了海啸,又像是刮起了一场狂风,像是什么东西被那规则之上的力量碾得粉碎,又像是无数只手在同一时间攥住了他的脖颈、心脏、血肉,神魂,乃至记忆……
他听到自己的识海之中的剑骨,那些属于他的道,在一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像是生生被拧错了位。
疼痛反而来得很迟。
先到的是一种空白,眼前的一切都被拉得极远。问剑台四周的阵法,神色狰狞的江一苇,四周冲天而起的杀意,还有天幕裂隙之中的魔主法相与万千魔军……
所有东西都像是隔了一层水纹,晃动着,扭曲着,变得不太真切。
就连记忆中的兰摧玉,那些共同经历的所有日子,兰摧玉每一次靠近他的瞬间,都变成了转身,每一次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刻,都变成了推开,每一次亲密的拥抱,都变成了背对……
那些原本被他珍而重之藏在识海深处的东西,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翻过去。
欢喜变成讥嘲。
亲近变成施舍。
依赖变成一时兴起的怜悯。
珍贵的一切都在被推翻。
他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自信和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宠爱。
他分不清到底都是谁在对他下手,到底是什么样的规则在碾压他,击溃他。
他只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身影在倒在地上之前,被一只手牢牢接住了。
傅寒灯的瞳孔呆滞着,兰摧玉一眼便看出来。
他的灵台,碎了。
神魂怕是也被那些集体出手的羽化者重创破损。
上百位羽化者同时出手,碾压一个神游……
他们真的会杀了他。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真真正正的,抹杀。
他的肉体,他的灵魂,他的记忆,他的感受,他的心智,他所有爱过,恨过,挣扎过,贪恋过的东西。
乃至于他作为傅寒灯在这个世上存在的全部痕迹。
兰摧玉嘴唇抖了抖。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太过自大了。
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料到,今日之局的。
自己对于仙门,对于羽化者,甚至对于殷执虞和偃珩这样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傅寒灯有句话说得对,他是所有人的通天之钥。
所有人,都会拼命杀了傅寒灯,夺取他这把钥匙。
……也许,他应该同意偃珩的话,同意放弃傅寒灯,随他回上界。
那样,傅寒灯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偃珩沉默地望着问剑台,一侧的谢观澜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几乎也不敢相信,傅寒灯……就这样,没了?
偃珩朝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他便直接出现在了问剑台。
他知道,羽化者的力量正在更改一切,傅寒灯会消失,不只是他个人的消失,而是,会从整个九州,整个仙界,所有人的记忆之中消失。
很快,大家都会忘记落星城问剑之事,会忘记这世上曾经有过傅寒灯这个人,忘记天圣这三十年间所有的偏爱与私心。
兰摧玉也一样。
以他如今仅剩的这点本源,根本不足以同时对抗上百位羽化者同时出手。
到那个时候,兰摧玉就会重新选人。
他缓缓抬手,却在落在兰摧玉肩膀上的时候,对方身上陡然激出了一抹道咒。
他在瞬间被推离了问剑台,猛地退回了方才观战的位置。
兰摧玉低头,将额头抵在了傅寒灯的眉心。
“兰摧玉——!”偃珩霍地上前,道:“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救他吗?!”
一道身影从兰摧玉的身上走了出来。
那是一袭白衣的兰摧玉。
红衣的兰摧玉依旧是剑灵之身,他闭着眼睛,将所有的灵性都渡向了傅寒灯。
白衣的兰摧玉,便是一直藏在他体内的那缕天圣本源。
他双目沉静,带着历经沧桑之后,近乎漠然的冷淡。
没有悲悯,没有怒意,甚至没有爱恨。不是红衣兰摧玉那样的干净与澄澈,而是真真正正,如天道一般的寂静与空蒙。
仿佛刚才被上百位羽化联手碾碎灵台的傅寒灯,不是他在乎之人,仿佛在他身后努力救人的红衣剑灵,也全然与他无关。
可他出现的那一瞬间,万道安宁,众生失语。
那不是被触怒之后,连秩序都不敢开口的刻意针对,而是一种无可抗衡的高位降临。
像是万道终于认出了走到尽头的旧主。
于是风停了,云静了,连裂隙之中翻涌的魔气,都变得无声无息。
飞鸟归林,流水归海,星辰归位,世间一切原本奔涌不息的规则,都在这一刻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殷执虞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偃珩的瞳孔也紧紧收缩。
这一缕本源……已经不是那个会皱眉会生气会对所有人给出回应的兰摧玉。
他的出现,不是问罪,不是对抗,也不是气急之后的某种泄愤……
是宣判。
白衣人缓缓抬眸,像是在看谁,却又像是什么都落不入他的眼中。
“方才动手之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贴着人的骨缝,从对方的耳根与神魂之中响起,“仍在寿数者,即刻归墟。”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一些跟着羽化者冲过来的仙门之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恐惧,就瞬间消散了开,化作黑红色的絮状之物,纷纷扬扬。
一直安安静静在人群中观战的韩无咎与乌藏春同时转动眼珠,看着那些粘稠的絮状物擦过脸上,与鲜血的触感有些不同,像某种粘连着菌丝的土屑,刚刚被从阴湿的地底挖掘而出。
透露着腐败,邪恶,甚至怨恨的攀附之感。
没有人动弹。
因为下一句宣判,还未落下。
“已脱寿数者。”
白衣人开口,所有的羽化者都生出了想逃的冲动,瞳孔之中也涌出了极致的恐惧——
“剥去仙格,削去道果,逐出万道……”
他每说出四个字,天幕之上便重重划过一道紫雷。
那些借用傀儡下凡的羽化者,真身在一瞬间被规则踢下天幕。
岳公阳双目僵直,近乎不敢置信。
“您,不能……”渡川毕竟功德在身,此时此刻,他拼尽全力,却也只能吐出区区几字:“这是,私刑之举……”
白衣人没有给他眼神。
召唤归墟之力,同时一口气踢下几十位羽化,他的这缕本源,已经无力再继续支撑。
那袭白衣犹如昙花一现,顷刻便重新倒下去,坠入了兰摧玉的身体之中。
兰摧玉的身形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他感觉到,傅寒灯在消失。
可在那一刻,他却同时感觉到,悬铎还在。
他栖息在傅寒灯的识海之中,长着傅寒灯的样子,还残留着与傅寒灯的因果。
……能救。
他曾经想过,自己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动用这缕本源,那股力量太强大,但同时,也太消耗灵性。
他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他原先想着归位,后来想着好好陪着傅寒灯……
如今,却阴差阳错,弄成这样。
剥去那些人的仙格,是他唯一能为傅寒灯做的事情了。
小神游……
他在意识消失之前,用共契低声:
“杀光他们。”【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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