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除夕前一直到上元, 一日有一日的事,在怀王府时要严格守着规矩来,过年反而是谢惜晚最累的时候。毕竟过年期间他们时常往返于皇宫, 那一家人平日不将她当回事, 过年却要做做样子。
但今年她在家。
每日可以安心睡到日上三竿,也不会有人追在后面提醒她今天究竟该做些什么, 院子里永远喜气洋洋欢声笑语, 推开门迎接她的永远是一张又一张好看的笑脸。
上元前的这段日子谢惜晚过得无所事事, 却难得像小孩子一样重新喜欢上过年。
正月十五早上, 谢惜晚是被热闹的鞭炮声吵醒的。
她坐起来,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问:“什么时辰了?”
“姑娘今天醒得早,才过辰正。”棠梨笑笑, “姑娘要不要去陪侯爷和夫人用个早饭?前几日你都睡过去了。”
“我爹要练剑我娘要看她的宝贝草药, 两个人起得比打鸣的鸡还早。”谢惜晚说,“这会儿早吃完了吧?”
棠梨:“嗯……”
谢惜晚坐到铜镜前任由她打扮:“我还是吃怀川哥哥买的白糖糕吧。”
棠梨偏过头偷笑。
谢惜晚透过铜镜将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笑什么?”
“有宋公子在总不至于饿着姑娘。”棠梨想着在过年, 便挑了些模样颜色都喜庆的发饰,“明日咱们就要启程回青州了,姑娘收拾好了吗?”
“还没有呢。”谢惜晚想起这个就发愁, “我看见什么都想带走, 怀星一会儿来陪我往外丢。”
棠梨失笑:“那姑娘可得快些,晚上还要逛灯会呢。”
“大不了今天晚上不睡了!”谢惜晚气恼道, “明天去马车上好好睡。”
“马车上哪里睡得着?”棠梨在她发间插上最后一支蝴蝶簪子,“姑娘身子本就弱,若没睡好再一路颠簸会生病的,还是一会儿动作快些。”
谢惜晚笑笑:“知道啦,你也学锦书姨来唠叨我。”
自家姑娘近来格外喜欢鲜亮的颜色,棠梨便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裳。
谢惜晚看了她手里的衣裙一会儿:“我想要那个月白的襦裙。”
“姑娘是说大公子送的生辰礼?”棠梨一怔, “那身衣裳在王府被洒了茶,裙角有一块弄不干净。”
“我知道。”谢惜晚垂眸轻笑,“可那是阿兄和嫂嫂送的,我最喜欢了,不该为无趣之人伤了他们心意。”
她弯弯眉眼:“拿过来吧,正好向阿兄再讨一身新衣裳去。”
“可那是春夏穿的衣裳!”棠梨拗不过,再三嘱咐她,“姑娘今天不许摘斗篷!”
“我晚上去灯会一定老老实实换一身!”她恼火的模样看得谢惜晚忍不住笑,“白日在家里,炭火那么足冻不着我的!”
棠梨推开门,今日竟出奇得不算太冷。
她扶着谢惜晚在雪地里慢慢走:“我才想起来,姑娘今天可能没有白糖糕吃了。”
谢惜晚:“为什么啊?”
棠梨:“今儿一早侯爷和夫人叫了宋公子说话。”
谢惜晚问她:“多久了?”
棠梨想了想:“少说一个时辰。”
谢惜晚:“一个时辰?再多话也该说完了。”
棠梨笑起来:“姑娘说什么呢?你明日就要和宋公子宋姑娘一道回青州,侯爷和夫人这时候叫他会说什么?”
谢惜晚赧然一笑,低下头没有回答。
“既是说姑娘的事,一个时辰哪里够?”棠梨道,“咱后侯爷和夫人恨不能将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全嘱咐清楚。”
她稍稍一顿,有用带了一点儿调笑的语气在谢惜晚耳边道:“就算侯爷和夫人不说,宋公子应该也都知道吧?”
—
午饭时桌上只有正中央摆着一碗元宵。
谢惜晚从小不爱吃元宵,侯府上元这天便只做一小碗,一人吃一个讨个好意头了事。她拨弄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小元宵,小声问宋怀川:“爹爹和阿娘跟你说什么啦?”
宋怀川笑笑道:“伯父伯母不放心你。”
谢惜晚轻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怀川对她的嘴硬不置可否:“在伯父伯母心里你多大都还是孩子,他们总是不放心的。”
谢惜晚抬眼看向正在交谈的父母:“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没用,这么多年好像除了给他们添麻烦,从未好好尽过孝。好不容易回到家,却又因为不想留在这里听流言纷纷而离开,把他们留在这里替我承担一切。”
宋怀川在长桌之下握住她的手。
喧闹之中,这一角却是安静的,耳畔似有轻言细语作祟,却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谢惜晚不知为何忽然很想使坏,于是在长桌的遮掩下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自己却忍不住先笑起来:“我知道对爹爹和阿娘来说,只要我能高兴他们做什么都觉得值得。”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角:“我只是觉得他们那么辛苦,我无力分担便罢了,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在他们身后躲避风雨。”
“小晚,亲人之间是无需计较这些的。”宋怀川说,“若他日易地而处,你同样会心甘情愿豁出全部,只是恰好今日身陷囹圄的是你而已。”
“道理谁不明白?我不会钻牛角尖的,别这么如临大敌。”谢惜晚说,“晚上我们去逛灯会,万一遇上那母子两怎么办?我可做不到心平气和,看见他们我会心烦的。”
宋怀川失笑:“遇不上了。”
谢惜晚眨眨眼:“嗯?”
“你还不知道?”宋怀川想了想,“也是,我们见面之前你都在睡大觉,没机会知道。”
谢惜晚:“……”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
“好凶。”宋怀川配合地捏瘪她气鼓鼓的腮帮子,“到底要不要听?”
“谁稀罕你说。”谢惜晚哼了一声,将后脑勺留给他,“我一会儿去问爹爹。”
宋怀川无奈,只好放软声音哄她:“阿惜。”
谢惜晚一怔:“你怎么这样叫我?爹爹和阿娘连这个都告诉你?他们莫不是将我从小到大的事全与你讲了一遍?”
宋怀川挑眉:“差不多吧。”
他面上的笑颇有几分不怀好意的味道:“一叫阿惜你就会知道要说正事,会老老实实等伯父伯母吩咐,他们就用这个骗你来喝药;十七岁偷喝伯父的酒醉倒在花丛里,满府人找了你半宿;和你阿兄闹脾气将他送的话本挖坑埋了,后来后悔了想趁夜深人静偷偷挖出来,因为怕黑被吓得坐在树底下哭;还有……”
谢惜晚面无表情:“你闭嘴。”
宋怀川嘴角的笑看着很欠揍:“遵命。”
之后宋怀川真的安静得一言不发。
他真闭嘴谢惜晚又很不习惯,再三忍耐过后还是没出息地问:“到底为什么遇不到了?”
宋怀川趁旁人不注意捏了她的脸:“不是让我闭嘴?”
谢惜晚瞪他:“快说。”
“怀王爷派人昼夜不歇送回一封奏表。”宋怀川道,“言辞恳切向谢伯父致歉的话我就不说了,大概就是请废李含章世子之位,与其母一并终身幽居于京郊别院,无命不得出。但望陛下念在他一心为国,能好好劝一劝侯府高抬贵手,给王妃一个体面。”
谢惜晚皱眉:“他和王妃哪有那么深的情分?这么好的机会换个枕边人,他竟愿意放过?”
“为了郡主吧,她是太后娘娘的心头肉。”宋怀川道,“留她生母一个体面,不至于让郡主难堪。”
谢惜晚:“……”
她想了想才道:“含姝才不会觉得难堪,说不得还要放炮仗庆祝呢。她不过是怀王爷挂在嘴边的借口,说到底是为了给王妃母家留点颜面。果然是老狐狸,这事本已尘埃落定,他这么一来显得怀王府多么明事理一般,叫爹爹和阿娘再不能说什么,还得千恩万谢叩谢天恩。仿佛是他们本就打算严惩,舅父舅母平白闹了一遭,是不顾大局无理取闹。”
宋怀川轻叹:“幸而先前争锋相对时他不在。”
“就是他不在家里才会选此时发难。”谢惜晚道,“他若在,天大的事都能摁下来。”
“无论他为了什么,那二位自食恶果。”宋怀川笑笑,“算是个好消息了。”
—
上元的夜色被点点灯火铺满。
孩童提着各色花灯随处奔走,街边卖糖画的小摊上溜走丝丝甜味,引得小兔子小狮子小老虎晃晃悠悠碰头说悄悄话,直到漂亮的糖画被递到孩子手中,小家伙们才恋恋不舍地道别,融进上元热闹的烟火里。
谢惜晚翻出了在青州宋怀川送的两个兔子面具,非要一人一个。宋怀川倒很乐意,但有一个是他们很小的时候买的,如今两个人谁也戴不上了。
谢惜晚拉着他穿过人群,挤到卖面具的小摊前:“我要买一个兔子的。”
回话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他见眼前的小姑娘戴着一个兔子面具,便问她:“你还要兔子?”
谢惜晚点点头,指着宋怀川说:“给他。”
老人家乐呵呵道:“小郎君哪有戴个兔子的?我这儿还有狐狸狮子老虎,要不再看看?”
宋怀川低头笑笑,温声回话:“听她的,就兔子吧。”
老人家翻出个兔子面具,收了铜钱却不肯递给宋怀川:“你忒不懂事!既都是兔子,哪能把旧的留给妹妹?”
谢惜晚:“我们不是——”
“不是兄妹?”老人家眼珠一转,在他们换面具的时候瞥见了谢惜晚的面容,于是乐呵呵道,“郎才女貌,那老头子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惜晚面上霎时发起烫。
“多谢。”宋怀川却从钱袋里找出一块碎银放在老人手心,“祝您长命百岁,日进斗金。”
老人家眉开眼笑,在他一声又一声“真会说话”的赞叹中,宋怀川护着只顾低头害羞的谢惜晚融进汹涌人潮。
好容易才缓过来的谢惜晚被他牵着往前走,小声嘀咕:“你也给的太多了……新兵一月才多少银子?”
“谁让老人家会说话呢?”宋怀川低头看她,“你要是心疼不如也说两句?我给的更多。”
谢惜晚:“……”
幼稚。
作者有话说:
小宋你每天对着如此萌物真的不会被可爱死吗?
咳咳,我们还是可以看出小宋以前真的很欠揍……
第42章 云胡不喜(二)
正月十六, 原本大清早就要动身往青州去,但上元夜里他们玩到很晚,回府之后谢惜晚和宋怀星又没有安分睡觉, 躲在被窝里生生闲聊到后半夜, 于是天已大亮仍没有起。
宋怀川便让临舟和棠梨将要带的东西都清点装好,在院子里和谢慎下了几局棋等着。
然而李含姝一早以为自己起晚了, 赶不上去侯府, 便拉着沈淮则径直赶往城门。
她在冬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了一会儿, 抬头问他:“不会已经走了吧?”
沈淮则挑眉:“竟然不等你?”
李含姝感受到了溢于言表的挑衅:“闭嘴。”
沈淮则跟在她身后, 不紧不慢问:“真没等怎么办?会生气吗?”
李含姝:“我永远不会跟小晚生气的。”
“哦。”沈淮则略带揶揄地问,“换成我呢?”
李含姝面无表情:“可以找人去乱葬岗给你收尸了。”
沈淮则很不识趣地笑了一下:“这样啊,你可真偏心。”
谢惜晚院子里的宁静是被李含姝的怒火打破的。
她风风火火喊着:“我早早起来等你, 你却还在磨蹭!”冲进来, 对上宋怀川和谢慎询问的目光时顿住步子,迅速收敛成端庄有礼的模样。
沈淮则在她身后笑了声, 上前两步将她整个挡住,对院中二人见礼:“怎么这个时辰还没动身?城门空无一人我们还以为是误了时辰,着急赶过来便有些匆忙, 还望勿怪。”
“郡主先前对家妹颇多照顾, 到了侯府不必这般拘谨。”谢慎看不见她,只能偶尔瞥见沈淮则身后露出一点鹅黄色的衣角, 随口玩笑道,“沈公子也不必……老牛护犊子似的挡着郡主,谢某毕竟不会吃人。”
李含姝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从他身后露出半张脸。
谢慎看看天色,顺道放走不自在的李含姝:“也该启程了,不能再由着她磨蹭, 郡主去找她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
李含姝开门时带进的风让窝在被子里两个姑娘缩了缩,一边嘟囔着冷一边将自己裹得更严。
“醒啦?”
久久无人回应,李含姝无语了片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想该怎么将人叫醒。
谢惜晚是被面颊上止不住的痒闹醒的。
她气冲冲坐起来,发现罪魁祸首是李含姝手里的流苏,揉着没跟她一起醒过来的眼睛说:“你干嘛呀?”
“说好了辰正动身,我还以为自己起晚了,马不停蹄赶去城门追你。”李含姝道,“你们两个却在这里睡大觉!你自己去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谢惜晚显然还没有醒,双眼发懵地望望她,又透过窗户纸看看外面,打着哈欠回答:“这不是还早吗?”
“早什么呀?你们再睡会儿就该用午饭了。”李含姝将她们两个的被子掀开,“快起床,门口的马都等得不耐烦了!宋小将军和谢公子昨儿不是和你们一起去的灯会吗?怎么人家两个就不困?”
宋怀星心虚地笑笑:“我和小晚夜里一直说话,天亮了才睡着的。”
李含姝:“……”
她没好气地抖了抖被子:“枉我拉着姓沈的早起吹了半天冷风!你们两个真没良心!”
谢惜晚叫了棠梨进来,一边梳头一边讨好地对她笑:“别生气嘛。”
回应她的是李含姝猝不及防的喷嚏声。
李含姝吸吸鼻子,回想起早上的冷风:“我要是生病了,就追到青州去同你讨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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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城门前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孩童高高坐在父亲肩头,哼着叫不上名字的曲调;有老人步履蹒跚,彼此搀扶着走向繁华王都;有京郊来的小贩扛着沉甸甸的担子,去挣全家几口人的活路;也有马车行人背道而驰,将鼎沸人声远远甩在身后,向人烟稀少处行去。
侯府的车马就停在往来人群的交界。
谢惜晚看着笑意盈盈来送她的亲人朋友,眼前忽然一片模糊,道别的话卡在喉咙正中,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李含姝拿帕子给她擦干净眼泪:“别哭,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你若不便回来我就去青州找你。”
谢惜晚抱住她,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蹭在李含姝衣襟上。
“差点被你哭得忘了正事。”李含姝安慰般拍拍她,“昨日上元,我进宫见了太后娘娘。”
谢惜晚被转得猝不及防的话题弄蒙了:“嗯?”
“为了你那个孩子呀。”李含姝伸手刮她鼻尖,“我哥和母妃今晚由向统领护送移居京郊别院,我昨儿听到这个消息,心想稚子无辜,况且你并不是真的对他……”
她轻轻叹气:“形势所迫罢了。”
谢惜晚垂眸:“这件事你不必为我开脱,身为人母,是我对不住他。”
她选择了将自己看得更重。
“若换作是我,一向会将自己放在最首。”李含姝道,“小晚,这一点无人可以指责你。一个品行不堪的父亲和一个郁郁寡欢的母亲,于孩子而言难道是好事?我至今都觉得自己该多谢母妃狠心将我交给太后娘娘,否则我如今只怕与兄长一样不堪。”
谢惜晚失笑:“你向来很会讲道理。”
“真心话罢了。”李含姝道,“稚子无辜,若跟着他们一道去别院只怕又会养得极不堪,我那父王更是靠不住,所以我去求了太后娘娘。”
谢惜晚点头:“若能得太后娘娘教导,他算有福分了。”
“这孩子毕竟姓李,是天家血脉,不可能交给你带去青州。”李含姝稍顿,“太后娘娘倒愿意在身边养一个孩子,但她毕竟年事已高,又觉得宫中于孩童而言过分拘束。我想着你过年定会回云京,就同太后娘娘商量这孩子春夏在宫中由她教导,也能给她添些乐趣;秋冬时老人家要好好养身子,我就接他回沈府,你也能时常来看看。”
谢惜晚眼睛又湿了。
“不许哭!你怎么像个小孩儿似的?”李含姝哭笑不得,“你回云京时若想接他到侯府也可以,总之我不会让这孩子见他亲爹,万一给我们教坏了怎么办?”
“好啦,时辰不早了。”李含姝又抱了抱她,“小晚,以后一定要高高兴兴的,别再哭了。”
谢惜晚和来送她的亲人朋友一一道别,最后又没忍住在阿娘怀里掉了两滴眼泪。
谢旻允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一时心疼又好笑,轻轻扶住她瘦弱的肩:“去吧,过两年爹爹和阿娘去青州看你。”
车马一动,城门前的尘土飞舞在半空,顷刻间迷了人眼,方才还很清晰的身影突然在视线里变得模糊。
明明他们还没有走远。
谢惜晚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抱过父亲了。
明明小时候会将她抱在自己肩头犯困的人是他,摔倒了抱她在怀里哄的是他,抱她去屋顶看星星的也是他。
后来某一日爹爹忽然看着她感慨女儿长大了,之后她记忆里就再没有那个温暖又安心的怀抱了。
爹爹上一次抱她是什么时候?谢惜晚仔细回想。
应该是离开王府的那天,爹爹后来说她轻的像只猫儿,但那次她一点儿都不记得,只是不停地听人说父母那时多么担心。
再上一次……好像就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谢惜晚掀开车帘,对哼着乡间小调的车夫说:“请你停一下。”
车夫年纪不算大,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他很少遇到对自己这样的人也和善有礼的贵人,乐呵呵地依言停了车:“姑娘当心些。”
谢惜晚跳下来,回身对他笑:“多谢。”
而后她提着裙角穿过尚未平息的漫天烟尘,像儿时一样无所顾忌地扑进父亲怀里:“爹爹,我会很想你的。”
谢旻允回过神,笑着揉揉女儿的脑袋:“多大了还撒娇。”
谢惜晚像小时候一样将泪珠全蹭在他衣襟上:“我真的要走啦。”
“去吧。”谢旻允将女儿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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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摇一晃,颠得人头晕。
谢惜晚倚着窗,将帘子掀起一角,又被尘土逼了回来。她的眼角还是红的,目光垂落在腰间一晃一晃的流苏上,像有什么心事。
宋怀星猜她是道别过后心绪不宁,掀开另一侧帘子小声道:“哥哥。”
宋怀川在侧轻轻扯了下缰绳:“有事?”
“你来陪小晚吧,我去骑马。”宋怀星轻声,“她好像有点不高兴。”
马车一停一动,谢惜晚身边的人换成了宋怀川。
谢惜晚偏过头看着他:“你不是最讨厌坐马车吗?”
“看你闷闷不乐的。”宋怀川轻轻捏她脸,“我来陪你。”
“怀星又在乱说。”谢惜晚笑笑,“只是想家了。”
她垂着头,看上去有点儿低落:“还没走多远呢,我就已经开始想他们了。”
“那我们调头回去?”宋怀川哄她,“左右我如今不过区区一个新兵,不多要紧,在云京拿老人家给的方子开个点心铺子,或是教人骑马射箭都行。”
谢惜晚又笑了:“只卖白糖糕的点心铺子?”
宋怀川:“那就教人骑马射箭。”
“还是算了。”谢惜晚道,“教一个哭一个,孩子的爹娘得天天围在门口向你要说法。”
“不是有你吗?”宋怀川道,“我教哭一个,你就哄一个。”
谢惜晚瞪他。
宋怀川:“高兴了吗?”
谢惜晚捏捏他腰间的平安结:“困了。”
宋怀川失笑:“谁让你和怀星大半夜不睡觉?”
谢惜晚在他肩上蹭啊蹭,找到个舒服位子才安分:“既然来了你就给我当枕头吧,这马车颠得我头疼,更困了。”
半梦半醒时,有人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尖、面颊,弄得她有一点儿痒。
谢惜晚其实醒了。
但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将他的手臂抱得更紧,面颊整个贴在他肩上:“……痒,别闹。”
宋怀川的手最后落在她发顶,是将她拢在怀里的动作:“睡吧,好梦。”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这个小宋追老婆进度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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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云胡不喜(三)
到青州时已是繁花盛开的春日, 风吹过,花瓣漫天,轻飘飘落在行人发间。城门口的梨花树枝繁叶茂, 一簇簇梨花挨挤在一起, 好奇地张望着头顶的蝴蝶风筝。
他们也曾这样扯着风筝线,在大好春光里雀跃而过。还曾对着挂在大树上的风筝束手无策, 有的坐在树下掉眼泪, 有的试图用小石子将它砸下来, 还有的壮着胆子想爬树去拿, 却被老树粗壮高耸的树干吓退。
风筝最后是怎么取下来的谢惜晚不记得了。
那是个燕子模样的风筝,千辛万苦从老树上取下来,却发觉翅膀上破了个大洞, 几个孩子围着它垂头丧气了好一会儿, 很快被其他好玩儿的东西吸走目光。但后来他们再放风筝,路过这棵老树一定会放慢步子, 小心翼翼地扯着风筝走远。
谢惜晚牵着那匹当初她换给宋怀川的黑色马儿,小马驹已经长成了在沙场蹚过几回的战马,在她身边却一如从前温顺。
她安抚般摸摸马儿的脑袋:“我还是想要一匹小黑马。”
宋怀川闻言笑起来:“那这匹还给你?”
“这是你的战马。”谢惜晚轻声, “爹爹和我说过, 战马熟悉一个人并不容易,不能随便换的。”
“它年纪也不小了。”宋怀川揉揉马儿脑袋, “并不适合继续当战马,你既喜欢就留着吧。”
“都说马儿通人性。”谢惜晚说,“它会不会觉得你不要它了?”
宋怀川挑眉:“放在你那儿我一样日日都见,怎么就不要它了?”
谢惜晚偏过头,说话的调子却很像在撒娇:“你正经一点。”
“战马五六年就该换,它已经很厉害了, 自我从军那日就是它。”宋怀川任由马儿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手心,“这么多年,该让这个老朋友歇一歇了。”
青州的街巷变化并不算很大。
他们走得很慢,一路上有一道又一道好奇而犹疑的目光看过来。
终于有胆子大的开口喊:“韫之!”
谢惜晚一怔,后知后觉想起他表字韫之,宋韫之。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
这个表字还是她爹爹给取的。
这几个人谢惜晚不认得,应该是宋怀川在军中的朋友?
她正想着,就听对面有人笑问:“你去一趟云京,怎么还领个姑娘回来?终于打算了伯父伯母心头大事了?”
“少胡说。”宋怀川略一沉声,“这是谢侯爷的女儿。”
那人立即住了嘴。
宋怀川一一同谢惜晚说了名字:“他们都是这几年才调来青州的,不认得你。军中的人说话有时口无遮拦,别往心里去。”
谢惜晚弯弯眼睛:“我哪有那么小气?”
然而对面那几个人的神色都透着隐隐的兴奋,脸上齐刷刷写着“你竟然还有好好说人话的时候”,目光十分直白,并无分毫掩饰。
谢惜晚看笑了:“你在旁人眼里究竟有多烦人?”
宋怀川:“……”
他冷冰冰甩下一句:“一会儿去校场加练。”
几人叫苦不迭再先,一番求情讨饶过后见他不松口,纷纷决定有骨气一些,很硬气地转身溜了。
谢惜晚看着他们的背影:“你其实已经没资格给他们加练了吧?”
新兵诶,或许还不如人家呢。
“他们又不知道。”宋怀川坦然道,“练了再说。”
谢惜晚:“……”
好不要脸。
四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时才敢围上前来。
“真是小晚啊?女大十八变,婶子都不敢认了!”发间夹着些银丝的女人擦干净手,用油纸包了糖塞给她,“刚做的麻糖,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每次生病侯夫人就要买一大包回去,还非得给我塞几个铜板。”
谢惜晚明明在笑,眼睛却又湿了。
她回过神翻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应该的,您供弟弟读书不容易。”
“可别提他!好容易中个秀才,可不如这兔崽子有出息。”她指着宋怀川感慨,“小时候是全青州头名的皮猴子,这会儿在小晚身边站着,倒有几分人样了!”
一旁的人都笑起来,纷纷数落起他从前干的浑事。
宋怀星从谢惜晚身后探出头打岔,算是给哥哥解围:“吴婶,你偏心呢!我也爱吃你做的麻糖,你怎么只给小晚不给我?”
“你家那位知道你今天回来,一早就买好了。”她笑着逗眼前的小姑娘,“哪用得着婶子给你啊?”
宋怀星在一阵起哄声里红着脸败下阵来。
方才忙着熬糖,这会儿才有空抬头插话的男人道:“孩子舟车劳顿辛苦一路了,你还将人堵在这儿说话?不能改日再说?”
众人纷纷将自家小摊铺子上的东西往谢惜晚怀里塞,她抱不下便塞给棠梨,而后渐渐散去。
“小晚!有空到婶子家里来坐坐,给你包饺子吃。”又有人说,“我还欠着你娘好几次诊金呢!”
谢惜晚将满怀的东西尽数往马车里放。
有人自身后轻轻拉她衣角,耳畔则是稚嫩的童声:“姐姐,爹爹和阿娘说给你包子。”
谢惜晚回头,对上小姑娘圆溜溜的大眼睛:“你爹娘在哪儿呢?”
小姑娘伸手指向远处:“那边,弟弟哭了,爹娘在哄。”
谢惜晚低头笑笑,伸手捏了一把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
她大概知道是谁了。
谢惜晚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停在他们面前。
“老人家不是一直希望你好好读书吗?”她笑盈盈问,“怎么子承父业了?”
“若换个人这么问,我定会觉得他是故意笑我没出息。”那人这些年被太阳晒黑了不少,年少时那股傲气也淡得几乎抓不住了,“但你问我就不这么想。”
他笑起来:“是不是怪事?”
谢惜晚也笑,咬了一小口小女孩方才递给她的包子。
“味道变了吗?许多人说我们夫妻两手艺不如爹娘。”他不等回应,自顾自道,“我当初在学堂什么样你也知道,实在不是读书的料。韫之倒的确是打仗的好料子,当年就瞧得出,比我矮那么多,打起架来却不落下风。”
宋怀川失笑:“可是还记仇?那不如再打?”
“我当年比你高尚且不是对手,如今更打不过了。”他看看宋怀川,又看看专心吃包子的谢惜晚,“原来你是在这儿等着呢,难怪当年打架下死手。”
“你要真这么记仇,我站这儿给你打就是。”宋怀川道,“少翻旧账,夫人在旁边看着,你也不嫌丢人。”
他身边的姑娘腼腆地笑了笑。
“怎么会丢人?”谢惜晚说,“这种事听起来最有意思了,要是有人愿意和我说你这些年的糗事,我能耐着性子听一天一夜。”
对面那人又笑:“你去军中一趟,能听来一箩筐!”
谢惜晚依依不舍地将怀里的小姑娘还给她的阿娘:“我很久没见婶婶和大伯了,他们身体还好吗?”
“家父家母前些年……”那人一顿,“都不在了。我和夫人照着他们那张泛黄的方子做,却总欠点什么,生意远不如从前,养家糊口倒够了。眼看孩子要上学堂,束脩都不知上哪儿凑。”
谢惜晚一怔:“学堂的束脩侯府一应交过,怎么会还要你们去凑?”
“谢侯爷从前盯得紧,那些人碍于他的情面,不好说什么。”他苦笑道,“你离开青州不久,学堂那位老先生身体抱恙归乡去了。后来谢侯爷在青州的时日渐短,新的先生在他面前装得安分,他一走,明明已收过侯府的银两却又转过头向我们要。”
谢惜晚为不慎提及他的伤心处道了歉,满怀心事地和宋怀川往前走。
“学堂的事我在云京谢伯父提过。”宋怀川看出她心不在焉,“他要我不管不问,交给你就好。”
谢惜晚仰起脸:“交给我?”
“从前你一家人久居青州,他们有心却没那么大胆子,只好安分守己,任由侯府做了好人。”宋怀川稍顿,“但自你离开青州,伯父伯母只在战况不佳时受命而来,时日短不说,还大多在军中,哪里还管得到学堂的事。”
他轻叹一声:“先前那位知州大人还在时尚且能约束一二,五年前换了如今这位,事事往妥帖二字上靠,不求办得好,只求不出大错。东境毕竟常年有战事,他想敛财又怕不留神惹下大祸,只好盯着学堂。”
谢惜晚垂眸:“可侯府的银钱从未断过,爹爹明明在束脩之外还多给了许多银两!”
“贪官污吏是怎么来的?无非贪心二字,侯府若不给这笔钱,他们只会向青州百姓要的更多。”宋怀川温声哄她,“这些年我爹娘也贴补不少,但他们只在军中有些颜面,城中诸事上拿不出伯父说一不二的威势,根本压不住。”
谢惜晚郁闷极了:“这些人真讨厌。”
宋怀川失笑:“若世上人人都和你一样好,哪还会有这么多的糟心事?”
“和你说正经的!”谢惜晚瞪他,“又在拿我寻开心。”
宋怀川安抚般揉揉她头发:“谁拿你寻开心了?我明明说的是真心话。”
作者有话说: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陆机《文赋》
呜呜呜怎么肥事,你们怎么看完文案剧情就走了……小情侣甜甜你们不看了吗!!!不要啊给我回来!!!(疑似作者已疯)
没事哒没事哒没事哒~!
第44章 云胡不喜(四)
侯府在青州的小院子里只剩些老仆, 先前离开时温怡便知道此处日后不会久居,于是年轻力壮的要么随他们一道走,要么领了银钱另寻主家。
老人家一把年纪寻不到好去处, 想同他们一道走。但温怡觉得他们年事已高不便奔波, 家又多在青州。就和女儿商量,决定将这些人留下照看青州的小院。
纵然日后可能鲜有人来, 这里始终是谢惜晚长大的地方。提起回家, 她第一个想起的一定是青州这个小院子, 而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云京侯府。
不过一月多几十两银子的事, 全了主仆情分,也算留个念想。
只是几个老人毕竟气力不足,只能简单打扫, 让院子里看起来还算干净齐整。谢旻允和温怡偶尔回来多在军中, 即便住几日也不会大动干戈,只叫身边跟着的人收拾出一间屋子便罢了。
承载着谢惜晚儿时大半喜怒哀乐的地方久无人居, 物件缺的缺坏的坏,一时住不进入。
宋怀川陪着她在小院里转了转。
看过长满杂草的花圃,摸过随风作响的秋千, 照过灰蒙蒙的铜镜, 碰过空无一物的妆奁。
谢惜晚对着那个精致的妆奁出神。
宋怀川才骤然意识到这里是她的闺房,他不该进来。
宋怀川正在想该找什么借口出去。
谢惜晚捧起那个妆奁给他看:“这里裂开了, 所以当时我没有将它带走。我以前最喜欢上面雕着各种花样的匣子,这个还是生辰的时候阿娘请人打的呢,也不知那个师傅是不是还在青州。”
宋怀川笑笑:“我记得是在城南,明日去看看。”
谢惜晚忧愁地看着暂且住不了人的屋子:“今晚应该要叨扰伯父伯母了。”
“怀星在家的屋子一直有人收拾,她时不时就回家住。”宋怀川道,“一早临舟先回家说了我们今日到, 我娘大概正张罗着给你做好吃的呢。”
谢惜晚从侯府带来的人都是父母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忠心又能干。她尚且未发一言,他们已经将箱子都从搬进来,在按照锦书的吩咐收拾院子了。
她很放心地和宋怀川顺着少时不知走过多少遍的路往他家里去,半路忽然问:“怀星呢?方才一进我家门就不见了。”
宋怀川含糊道:“去找我那妹夫算账了吧?”
谢惜晚迷茫地看着他:“算什么账?”
“临舟一早定也去同他说了。”宋怀川道,“他明明找吴婶买了麻糖,却没有去城门等她,应该又是一心惦记什么孤本文章。”
谢惜晚:“……”
这个“又”字就很巧妙。
“无妨,他们两个一贯如此。”宋怀川笑笑,“怀星无非同他嚷两句‘书比我好看吗?’‘我还没有书重要?’之类的鬼话,将人家逗得面红耳赤才肯罢休。”
谢惜晚也笑:“一会儿他来吗?”
“自然要来。”宋怀川道,“从小就是书呆子,一顿饭下来没几句话。他于你而言并不算生人,但毕竟多年未见,你若觉得不自在,用过饭我们去街上走走。”
谢惜晚怕认错人,于是向他求证:“是严照岳吧?”
“嗯。”宋怀川稍顿,“咱们小时候学堂难道还有第二个书呆子?”
谢惜晚失笑:“没有了,数他和怀星最得先生喜欢。”
她想了想,又问:“但以他的才学,怎么会至今还在青州?早该榜上有名才对啊?”
“上回春闱时伯母病了,他父亲去得早,母子两相依为命多年,自然不肯远行。”宋怀川说,“伯母为此还发了火,但他和怀星都说三年后再去也一样,就暂且耽搁了。”
“寒窗苦读何其不易,春闱多变数,未必能一举中第。他愿意为尽孝多等三年,足见品性。”谢惜晚轻笑,“挑夫婿还是要看品行是否端正,功名家世要靠后考量的。”
宋怀川挑眉:“你这是说给我听的?”
谢惜晚瞪他一眼,自顾自加快了步子:“自作多情。”
宋怀川落在她身后半步,被突如其来的四个字砸得懵了一下,漫不经心笑道:“除夕那天夜里你不是这么说的,你不记得了?”
他很苦恼似的想了很久:“你那时和我说——”
谢惜晚转过身凶巴巴地瞪着他:“你闭嘴。”
宋怀川笑笑,拉长调子回她:“哦。”
—
谢惜晚儿时经常和宋怀星挤在一张床上,也经常扑进祝云窈怀里哭得可怜巴巴。
她对眼前的院子并不陌生,这里甚至称得上在青州的第二个家,但那时她只是友人家的小女儿,如今……
谢惜晚脑子里又不可抑制地乱了。
宋怀川在衣袖的遮掩之下握住她的指尖:“小晚,你只是来与多年未见的长辈吃一顿饭而已。”
谢惜晚抬头看着他:“可是……”
若被问起云京发生了什么,她该怎么回答?她又该怎么解释他们如今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要怎么才能坦然地承认自己害他前功尽弃?
谢惜晚在这一刻明白了何为近乡情怯。
她被突然涌上来的胆怯包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不经意挣开了宋怀川的手。
宋怀川不禁叹气,轻轻扣住她的肩:“小晚,无论我们……”
他蓦地顿住,良久道:“他们一直将你当半个女儿看,你什么都不必提,也没有人会问。吃过饭好好睡一觉,云京的那些事我来同他们说。”
门里窸窸窣窣传来些动静。
在院门打开之前,宋怀川松开手。
他看清来人:“娘。”
祝云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便根本不再理,转而将谢惜晚上上下下一番打量:“是不是瘦了?脸白得跟纸似的,没睡好?”
她像母亲见到久别的孩子一般,搂着她单薄的肩边走边说:“临舟今儿一早才说你们要到了,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就包了些饺子。怀星拉着我那女婿过来帮忙,就欺负他脸皮薄,可劲儿逗人家玩儿,还在闹腾呢。还是我们小晚乖,我和你伯父从前就羡慕你爹娘,人家养个女儿乖巧可爱,我养两个全是混世魔王!”
谢惜晚一下笑出声。
“对嘛,长这么好看就该多笑笑。”祝云窈说,“你们几个自己玩会儿,你伯父要晚上才回来,等他来了我就煮饺子。”
她这时才想起儿子:“你要不去买点蜜饯糕饼回来?让小晚先垫一垫,你爹还不知什么时辰呢。”
宋怀川:“哪用得着买?方才一进城被塞了不少呢。”
“还是你爹娘面子大,青州从老到小哪个不念他们的好?”祝云窈笑笑,“怀星的夫婿你认得,是从前在学堂和你们一道读书的严照岳。那孩子也有出息,他日必定榜上有名,只是性情和名字差了十万八千里,脸皮薄不经逗,你们和他说话稍正经些。”
谢惜晚乖乖点头:“这些怀——”
她将后头三个字吞回去,默默改口唤他表字:“韫之已经告诉我了。”
宋怀川挑了下眉。
祝云窈看看谢惜晚,又看看自己儿子:“快进去吧,我饺子还没包完呢。”
等母亲走远,宋怀川将想趁机溜走的谢惜晚拦住。
他抱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方才叫我什么?”
谢惜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决定装傻充愣:“不对吗?你表字是爹爹取的,我应该没有记错。”
宋怀川忽然很想逗她:“四个字叫起来好像挺累的?要不以后你都用两个字的叫我?随你,我都行。”
谢惜晚:“……”
宋怀川:“阿惜和小晚你喜欢哪一个?或者我再给你想一个?”
谢惜晚耳后泛起红:“还是叫小晚吧。”
“可是人人都叫你小晚。”宋怀川笑得有一点欠揍,“我选阿惜。”
谢惜晚抬头瞪他:“那你还问我!”
她这一声引得宋怀星从门缝探出半个脑袋。
人真是很奇怪,谢惜晚想。
他们明明分开了那么多年,却依旧有说不完的话,凑在一起仍如孩童般胡闹,甚至有些幼稚。
宋昀推门时带起的风并未惊扰满屋的欢声笑语声,反而添了热闹:“小晚来了?一会儿吃饺子,你小时候一顿能吃十多个呢。”
谢惜晚起身乖巧地向他行礼:“宋伯父好。”
“诶,瞧着瘦了不少。”宋昀温声应下,“往后日日都来,伯父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祝云窈这时将饺子端上桌,闻言没好气道:“你会做什么?只会添乱。”
眼看爹娘要吵起来,宋怀星连忙插话:“我过年都没吃到阿娘包的饺子。”
祝云窈瞥她:“你温伯母的手艺也不差。”
宋怀星讨好的给父母各夹了一个,又分别往宋怀川和谢惜晚碗里夹了一个,装作没看见故意漏掉已经端了碗准备接的严照岳。
她见他默默将碗放下,偷笑了一会儿,而后夹了一个给他:“喏。”
祝云窈又夹了一个给谢惜晚:“趁热吃,瞧你瘦的。”
谢惜晚从那个饺子里吃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吐在手心摊开来。
是个铜钱。
祝云窈见状笑起来:“就这么一个,可见我们小晚是有福气的。”
谢惜晚已不似儿时幼稚,会傻乎乎以为真的是自己运气好。
她听着耳畔长辈和友人的笑语,眼前渐渐模糊了,一颗泪珠落在手心的铜钱上。
宋怀川在长桌之下覆上她的手背,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别哭。”
她回过神用衣袖轻轻蹭掉眼泪,将那枚铜钱妥帖得装进荷包,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以后它就是我的护身符啦!”
作者有话说:
嘿嘿,赶上了!
爱你们~
第45章 云胡不喜(五)
吃过晚饭, 天际不知何时偷偷飘起雨。
青州总是这样,雨水怀抱着一年四季,烙印成这里的人们关于家乡最深刻的一道痕迹。
宋怀川找借口将父母叫去书房。
谢惜晚知道他要去说什么, 被隔门而来的沉闷雨声敲得心绪不宁。
宋怀星挽着她坐在檐下的阶上。
雨声突然变得清脆又悦耳, 像珠玉落在瓷盘上的响动,顺着房檐串成一串, 在风里微微摇晃。
谢惜晚心里的不安被静谧的天地拉得很长, 又黑又重的云压在头顶, 连春雨的脆响都不能抚平。
宋怀星从屋里翻出件斗篷, 用它笼住她们两个人。
谢惜晚被斗篷毛茸茸的触感弄得发痒:“春天用这个?让人看见要挨笑话了。”
“这里是青州诶。”宋怀星说,“谁会笑话你?那不是忘恩负义吗?”
谢惜晚失笑:“没你说得那么夸张,爹爹和阿娘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而已。”
宋怀星不以为然:“没听说谁家主帅要管满城小孩读书, 也没听说谁家侯夫人要不顾风雨赶去给人看诊。”
她稍顿, 指着严照岳道:“要不是伯父他哪有这么好的名字?哪有书读?小时候发高热,还是伯母给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严照岳这时开口:“在下和家母至今都感激侯爷和夫人, 无以为报。”
他说话的调子太正经,谢惜晚近来听多了宋怀川逗她,一时有些不适应。
宋怀星察觉:“他就这样, 说话一板一眼的。”逗起来很有意思。
后头半句她没说。
但谢惜晚心领神会, 拉着调子道:“哦——”
严照岳像是为了证明夫人说得不对似的,再开口刻意隐去了谦词:“年年中秋上元, 家母祈福都要添一句请神仙保佑谢侯爷和夫人长命百岁的话,说得比为我求功名还勤。”
宋怀星托着下巴:“连拜财神都要说,求财神爷保佑长命百岁。我们一笑她还不乐意,说神仙逢年过节也得凑一起,指不定财神想起来就捎一句呢。”
谢惜晚笑笑:“你们两个何必非要拆老人家的台?”
“没拆,就是笑了一下。”宋怀星很委屈, “你看到有人对着财神求长寿难道能忍住不笑?”
谢惜晚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的确很难。”
宋怀星坚定道:“对吧,真不能怪我们。”
她们好像并肩坐了很久,天色渐渐暗得看不清细如丝的春雨了。
谢惜晚抱着膝盖,将脸整个埋起来:“你哥哥会怎么和伯父伯母说呢?”
宋怀星戳戳她耳垂:“你别担心啦,就算我哥不说,爹娘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她捧着脸想了想,模仿着父母的调子说:“我娘肯定会说‘这些人真是坏透了!怎么这样欺负人?’我爹肯定会急吼吼拍桌子‘打得好!你怎么没打死他?这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然后阿娘会打断他,两个人将哥哥晾在一边,吵出个胜负才肯罢休。”
谢惜晚一下笑出声。
“高兴啦?”宋怀星清清嗓子,学着父亲的调子道,“新兵或将校不都是为国尽忠?没谁低人一等,收起你们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在军中无论谁都要守规矩!这是我爹原话。”
她摊开手:“说不定他还觉得是喜讯,正好趁机杀杀我哥的锐气。你知道的,爹娘从小认为我和哥哥是混世魔王,难得夸两句听着都带刺。”
谢惜晚:“谁让你们小时候爱闯祸?”
“那要看和谁比了。”宋怀星一本正经道,“若和你比我自然是山里的猴子,但若和哥哥比我就是乖巧的小白兔了。”
谢惜晚哑了一瞬,而后在夜晚的雨声里靠在宋怀星肩上犯起困。
“说那么久,不等他了。”宋怀星说,“我今晚留下陪你?”
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严照岳突然咳了两声。
宋怀星:“不舒服就去看大夫。”
谢惜晚眨巴了两下眼睛。
她竟然从一个书呆子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儿幽怨:“你们好久没见了,想必有很多话要说,快回去吧。”
宋怀星:“我没什么要和他说——”
严照岳拽了她一下,赶在宋怀星开口之前问她:“你哥今晚不在家住吗?”
宋怀星不假思索:“住啊,不在家他去哪儿?”
严照岳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有话直说。”宋怀星试图赶他走,“没事儿你就快走吧,这会儿雨还不算大,再晚些可不好说。”
严照岳还是没有动,似乎在艰难地斟酌词句。
宋怀星回头看着他:“你还不走吗?小晚怕黑怕打雷,我留下来陪她。”
她放软声音哄他:“明天一早我就回去。”
严照岳:“……”
他觉得她好像误会了。
“既然兄长在,你还留下干什么?”他侧身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你到底想不想要嫂嫂了?”
宋怀星:“有道理哦。”
她在谢惜晚迷茫的目光中消失无踪了。
—
谢惜晚困得趴在膝上犯迷糊,脑袋小鸡啄米似的往下掉,甚至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
宋怀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竟然还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困了怎么不回屋去睡?在下雨呢,这样容易着凉。”
谢惜晚仰起脸,看清人便露出笑:“你来啦?怎么说了这么久?”
宋怀川给她披了件衣裳,系紧之后顺手揉揉她脑袋:“说了些军中的事。早知道你在等我就明天再说了,临舟也不来叫我。”
他耸了下肩:“扣他半月银子。”
怕主子冻着于是又去拿了外衣的临舟:“……?”
冻死你得了。
他愤愤将衣裳扔回去。
宋怀川起身向她伸出手:“不早了,去睡吧。”
谢惜晚任由他将自己拉起来,却险些一个趔趄摔倒。
“腿麻了。”她靠着宋怀川才能勉强站稳,于是耳后脸颊一下全烧起来,很小声地嘟囔:“我靠一会儿。”
宋怀川笑了:“要不我抱你?”
“抱就算了。”谢惜晚小声,“但可以背一下。”
宋怀川一怔。
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她说:“小时候有一次我摔倒了,你背不动我,你记不记得?”
宋怀川斩钉截铁:“不可能。”
“真的。”谢惜晚趴在他肩上,下意识双手抱住他,仿佛很怕摔下来,“我八岁的时候,花朝节。”
宋怀川久远的记忆突然复苏了:“……”
“想起来啦?”谢惜晚在他耳边笑,“你那年差点摔着我。”
宋怀川有气无力地辩驳:“我那时病刚好。”
谢惜晚:“哦。”
宋怀川在夜色浓重时同她道别,却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坐在她门前的阶上,听见春雨里隐秘的鸟兽虫鱼的窸窣动静。好在今夜并没有打雷,雨很识趣地没有变大,屋里的姑娘也没有因为怕黑而在夜色里试图通过自言自语来壮胆。
在青州的第一个夜晚有柔和雨声相伴,谢惜晚过得很安宁。
宋怀川一直看着这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天色微明时,雨终于停了。
积攒一夜的水珠顺着屋檐滑落,在阶下的小水洼里激起一圈涟漪。鸟儿飞回枝头叽叽喳喳叫着,忽然甩甩脑袋,将身上的水滴清了干净。草木都在夜雨之后绽出新绿,早起的猫儿在翠绿色的草丛里若隐若现,追着翩跹期间的蝴蝶玩儿。
宋怀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天。
春和景明,草木争出。
捧着书卷的老先生在大好春光里教他们念:“昨夜一霎雨,天意苏群物。”
谢惜晚喜欢这句诗,更喜欢青州雨后的春天。
她喜欢在雨后溜去院子里踩水,每次都要拉上宋怀川一起。一旦东窗事发,衣裳与桃花一个颜色的姑娘会毫不犹豫将一切赖给他。
宋怀川嘴上埋怨,其实乐得给她顶罪。
他突然很庆幸回来这天正好是春日。
春天的夜雨叫醒了沉睡的万物,也叫醒了多年来行色匆匆的人,幸而他们还有机会并肩好好看一场春雨。
宋怀川在谢惜晚醒来之前起身离开。
这天阳光很好。
将小院收拾妥当才匆匆赶来的棠梨还没有起,谢惜晚打开宋怀星妆台前的那扇窗,任由春光倾泻而入,暖和地照在身上。
雨后的草木翠绿如新,亲人的小猫一跃而上,在春光里蹭她手心,不一会儿又躺下撒娇,露出毛茸茸的小肚子给她。
那年春光也这样好。
谢惜晚将书立起来挡住自己,趴在桌上犯春困,鼻尖萦绕着雨后草木清新的味道。
老先生见过太多学生,早发觉她心不在焉。
老人家摇头晃脑地带他们念了会儿诗,才停在谢惜晚身旁,卷起书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后两句是什么?”
谢惜晚并不知道先生讲到哪儿了。
宋怀川在身后小声提醒她:“是《春雨后》,你最喜欢——”
他的后话被老先生一个眼神杀回去了。
但谢惜晚听见了。
她对先生绽开一张笑脸:“何物最先知,虚庭草争出。”
老先生的白胡子抖了抖,瞪她一眼,又瞪她身后的宋怀川一眼:“一人十遍,明日交我。”
谢惜晚揉着小猫柔软又暖和的肚皮,和草木花鸟一起撞进宋怀川眼睛里,成了温柔而明媚的雨后春景。
作者有话说:
昨夜一霎雨,天意苏群物。
何物最先知,虚庭草争出。
——唐·孟郊《春雨后》
是我特别喜欢的写春雨的诗~感觉又明媚又温柔~
第46章 南风知意(一)
宋怀川一来, 小猫便跳下去溜走了
谢惜晚抬起头对他笑:“你是不是欺负过它?”
宋怀川挑眉:“怎么什么坏事都往我头上栽?”
谢惜晚理直气壮:“不行吗?”
“随你。”宋怀川笑笑,“这种事你和怀星干得还少吗?”
他故作忧愁地叹了声气:“给你们两个顶罪便罢了,怎么如今连家里猫儿的事都要推给我?”
谢惜晚偏过头哼了声:“谁让你名声那么差?”
“那是以前。”宋怀川倚在窗边, 整个人浸在柔和春光里, 漫不经心道,“小兔子, 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谢惜晚不客气地回他:“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宋怀川原本看着远处被夜雨打落不少的桃花, 闻言回过头抱着胳膊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笑了一下:“不太知道。”
谢惜晚:“……”
她“啪”的一声合上窗。
宋怀川不急不缓地在她窗户上敲了三下:“我一早跟老师傅约好了, 带你去描妆奁的花样。”
他语气明明很平常, 却听得人很想揍他:“天气这么好,你难道准备躲在里面生一天闷气?”
谢惜晚趴在妆台上不理他。
宋怀川的声音隔着窗户溜进她耳朵:“真不去?那我走了。”
谢惜晚心上发痒,艰难地忍住没有理他。
她听见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之后窗外就再没有什么动静, 只余鸟儿在枝头偶尔唱出几声脆响。
真走了?
谢惜晚坐直身子,试图在窗户上找到日光留给她的影子, 然而没有。
她托着下巴自言自语:“以前不会真走的。”
谢惜晚又趴回妆台上,给自己吃定心丸似的喃喃:“你沉住气。”
某些人应该会去而复返的。
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谢惜晚飞过去开门:“怎么是你呀?”
刚睡醒的棠梨迷茫地看着她:“不是我还能是谁?”
谢惜晚蔫巴巴地又趴回去了。
“姑娘没睡好?”棠梨奇怪地问,伸手摸摸她额头, 又摸摸自己的, “没发热啊?难道是昨晚着凉了?”
“爱去哪去哪!”谢惜晚坐起来一拍桌子,吃痛之后又连忙揉自己手心, “梳头!”
棠梨努力地忍住没有笑出来,才接过梳子,谢惜晚忽然又站起身推开窗。
见窗外空无一人,她又不死心地推开门。
宋怀川斜倚在门外的檐柱上,笑着同她打招呼:“这么久还没梳好头,你是不是在偷偷生闷气?”
谢惜晚回他四个字:“自作多情。”
“哦——”宋怀川又笑了,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呢?”
谢惜晚凶巴巴回他:“不关你事!”
宋怀川:“这么凶,你——”
门又被“啪”一声关上了。
谢惜晚转身瞪着棠梨:“他在门口你怎么不告诉我!”
半开的窗子上传来两声响,宋怀川等她看过来才轻笑道:“不怪她。”
棠梨委屈巴巴点头:“他威胁我。”
谢惜晚面无表情地合上窗户。
宋怀川低低笑了声,像没察觉到她恼火似的又敲了两下窗:“我在桂花树底下等你。”
谢惜晚懊恼地胡乱梳了两下自己的头发:“棠梨,我要是乖乖去找他,是不是他太丢人了?”
棠梨并不明白如何能联想到“丢人”二字,但她配合地点点头:“是。”
谢惜晚:“那你去告诉他,我不去了。”
棠梨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惜晚回头看她:“去啊。”
棠梨选好簪子插在她发间:“我在等姑娘反悔。”
谢惜晚:“……”
她坚定道:“我不反悔,你去。”
棠梨在故意走得很慢,在心里默默数十下。
到第八声时,谢惜晚越过她走进明媚春光里:“算了,不和他计较。”
棠梨在她身后偷笑。
宋怀川抱着胳膊靠着桂树粗壮的枝干,看着她一身鹅黄道:“今天不当兔子,改当杏子了?”
谢惜晚试图扳回一局:“你怎么走到哪靠到哪儿?没长骨头?”
“哇。”宋怀川很浮夸地感慨,“你这几天真的很凶。”
谢惜晚:“……”
真的好想揍他啊!
宋怀川这次知道该见好就收,弯着指节轻轻敲了下她眉心:“走,带你出去玩儿。”
雨后的天是碧蓝色的,耳畔是孩童的欢笑声,他们一路上都有人笑着问好,路过卖麻糖的小摊时又被吴婶塞了一包。她一向直来直去,见到他们就问准备时候成亲,问得谢惜晚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最后还得宋怀川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城南的老师傅已经很大年纪了,正将纸上的图案对着光,眯起眼仔细打量。
他听见动静,乐呵呵抬起头道:“这兔崽子的画工多年也没什么长进,按他画得做,我的招牌就砸了。”
谢惜晚好奇地凑过去看。
案头有两张画着不同图案的纸,一张是圆月和桂花,另一张是——
“兔子?”谢惜晚尽量委婉地点评,“形不似神也不似,勉强看得出是两只兔子。”
宋怀川:“……”
老人家笑眯眯道:“难为他一早先过来送图样,心意最重,姑且忍忍吧。”
他顿了下又问:“喜欢哪个?”
谢惜晚:“桂树。”
她担忧地问:“您会重画吧?”
老人家像是为了安她的心,随意几笔勾了个大概,将兔子画在桂树底下,树梢上方是一轮明月。
谢惜晚眉开眼笑:“这个好看!”
“那就这个,你下个月来取。”老人家送他们出门时又说,“好好练练那些文绉绉的本事,哄姑娘用得上!”
昨日一进城就被团团围住,晚上又下雨,谢惜晚其实没能好好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她和宋怀川并肩慢悠悠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走,一路还是看到什么都新奇。
宋怀川哄她的方式和小时候如出一辙。
她多看一眼,他就买了塞进她怀里,一边塞一边对她说中秋做兔子灯、上元看杂耍……
谢惜晚腾不出空理他,怀里的东西开始东掉一个、西掉一个。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在多年以后对他说同样的话:“我抱不下了。”
只是这次谢惜晚没有戴着兔子面具。
她将怀里的东西分给棠梨和临舟,拉着宋怀川的衣袖往卖糖人的小摊去,被孩童包围的依旧是记忆里的老人,看着比多年以前还要慈祥。
谢惜晚和宋怀川在一群孩童里格格不入。
她安静地等小孩散去,笑盈盈对老人说:“要一条龙。”
“小一点儿的。”宋怀川补充,“还要一只兔子。”
—
那天过后,宋怀川跟着宋昀去往江州军中,那里离青州有点远,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光景。
谢惜晚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宋怀川,一直到蝉鸣聒噪,烈日当空,他还是没有回来。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家院中那棵桂树底下,仔仔细细数了日子。
他们已经四十三天没有见过面了。
“一、二、三、四……”谢惜晚将那一沓信来回数了好几遍,“四十三天才给我写六封信,等回来我一个月都不要理他了。”
棠梨失笑:“宋公子去江州是有正事!哪能天天有空给姑娘写信?七天前到的那封信不是说事情办完了很快回来吗?姑娘再耐心等等,你这相思病很快就能治了!”
谢惜晚揣着信趴在被树荫笼罩的小桌子上,小声反驳:“……谁想他了?”
一颗小石子落在谢惜晚裙角。
宋怀川如少时一般跨坐在墙头,将手心的石子高高抛起又接住,笑得十分得意:“小兔子,我听见了哦。”
谢惜晚嘴硬道:“你听错了,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哦——”宋怀川又朝她身后的池塘丢了颗石子,“那方才六封信数了十遍的也不是你了?”
谢惜晚:“我只数了五遍!”
宋怀川挑眉,懒散地笑起来:“五遍啊?那是我数错了,对不住啊。”
谢惜晚:“……”
她无视了他听不出一丝歉意的欠揍语气:“反正没有想你!”
宋怀川反问:“我什么时候说你想我了?”
他将手心的最后几颗石子向后一抛,在高处看着她:“不打自招啊。”
谢惜晚偏开脸不看他。
“你要是承认想我了,我会很高兴的。”宋怀川笑笑,“小兔子,考虑一下?”
谢惜晚选择顾左右而言他:“都当大将军了,怎么还爬人墙头?”
“纠正一下,是当过大将军。”宋怀川说,“而且我不是爬上来的,是飞上来的,改天我教你?”
没有他在的日子的确很无聊,谢惜晚想。
她抬起头问:“还去江州吗?”
宋怀川:“你希望我去吗?”
谢惜晚又不理他了。
“本来不去了,但你好像有点烦我。”宋怀川叹气,“那我去?”
谢惜晚终于忍不住干了她多年来一直想干的事,她捡起裙角的小石子,朝坐在墙头故意逗她的宋怀川扔过去。
宋怀川没有留意,被石子砸了额头。
他吃痛一声,捂着额角跳下来,眉眼间依旧盈满笑意:“出气了?”
谢惜晚顾不得和他斗气:“我、我看一下!你怎么不躲呀?以前我扔回去连你衣角都沾不到,这次怎么……”
宋怀川哭笑不得:“那时候你几岁?”
见她一下因为愧疚变得闷闷不乐,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敲了下她额头:“扯平了。”
谢惜晚轻声:“让我看看。”
宋怀川松开手,低头瞥见自己手心沾了一点血,再抬头眼前的姑娘眼眶就红了:“破相了你会嫌弃吗?”
谢惜晚摇头。
“那就不要紧。”宋怀川说,“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你想我了,我——”
谢惜晚抱住他:“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宋你能有老婆全凭小晚喜欢你
女鹅逐渐活泼(。)
搞了一个新封面,嘿嘿,过几天到了换上给你们品鉴一下
第47章 南风知意(二)
宋怀川讶异于她突如其来的亲近:“你这样……”
他被怀里姑娘的碎发蹭得心猿意马:“有点儿不习惯。”
谢惜晚推开他, 自顾自往屋里走:“你越来越烦人了!”
“别生气。”宋怀川笑笑,跟在她身后,“你砸的, 真不管我了?”
谢惜晚翻出几瓶伤药, 往桌子上一放。
她以为自己看起来很凶,其实更像家里那只小猫闹脾气的样子:“自己擦。”
宋怀川没有接:“我又看不到。”
谢惜晚趴在桌上不理他:“我才不会帮你。”
“好吧。”宋怀川笑了一下, “万一留疤的话, 我只能黏着你了。”
谢惜晚小声嘟囔:“本来就在一直黏着我。”
宋怀川前几天跟亲爹学会了装可怜, 当即决定尝试一番。
他很委屈似的间:“真不管我?”
谢惜晚:“……”
明知道他是故意装可怜, 她还是没出息地打开了桌上的瓶瓶罐罐。
宋怀川微微低头,将额上小小的一点伤口送到她眼前:“你看。”
谢惜晚又愧疚起来:“有点肿,你坐过来一点。”
宋怀川听话地挪到她身边。
谢惜晚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双颊泛起一点红晕:“疼吗?”
其实不疼了。
但宋怀川点头对她说:“疼啊。”
“好了。”谢惜晚将药瓶放在一边儿, 又凑近仔细看看他额上的伤口,“竟然真砸到你了……我以前明明扔不上去。”
宋怀川失笑:“你那时候个头才多高一点儿?”
谢惜晚:“下次不扔了。”
夏日的蝉鸣有些吵。
谢惜晚在盛夏的风里对他说这四十三天里她在青州见到的一切。明明她从小在这里长大, 但仍在重新走过每一条街巷时孩子似的兴高采烈。
宋怀川最初听得很认真。
他的目光一点一点描摹过自己惦念了好多好多年的姑娘,心里某一块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他们初到青州那日,宋昀其实并没有拉着他说军务。
祝云窈细细间过云京的一切, 宋昀听得来气, 皱着眉头痛骂李含章。祝云窈生怕他嚷嚷得被谢惜晚听见,连忙打断了间:“那你们如今算是……什么章程?”
宋怀川闻言长叹。
“小晚是娘看着长大的, 她受委屈我心里也不好过。”祝云窈看着他,“你既惦记了这么多年,若小晚一时有些脾气就该好好哄着,她在家是你伯父伯母的掌上明珠,遭了这么一通罪,性子自然会与从前有些不同。”
她稍顿, 又间自己儿子:“你怎么就带着小晚回来了?我们既没有换过庚帖也没有上门提亲,这样多失礼?我还是尽快去一趟——”
“娘。”宋怀川无奈,“我还没哄好呢。”
祝云窈一哽:“谁让你以前总惹小晚哭,活该。”
宋怀川:“您别泼我冷水行吗?”
“娘是想和你说。”祝云窈斟酌了一下,“小晚这几年受了天大的委屈,性子难免有些变化。她既然愿意和你一起回来,自然心里还是……”
她轻笑道:“耐心些。朝夕相处你就会发觉,小晚很好,可她或许不如你想的那么好,你于她而言也一样。”
宋怀川看着母亲:“我明白。”
“我和你爹没成亲之前,看他觉得什么都好,过起日子才发现他原来有一身的臭毛病。”祝云窈说,“你若真认定了就好好对小晚,等她愿意了点头了,爹娘亲自去一趟云京。三书六礼都要全,论门第咱们家是和侯府差了一截,但论心诚定要当头名。”
宋昀也跟着嘱咐他:“小丫头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凡事你让着些。别学那些话本戏文里的酸腐做派,以为自己打个仗多了不得,有点脾气全留着回家发了。”
祝云窈当即接道:“你爹这点最好,无论在外头多大气性,回家都能和我好好说话。小晚那性子软的,我就怕你欺负她。”
宋怀川笑笑:“谁会舍得欺负她?”
“那么乖一个小姑娘,竟然真有人舍得欺负她?”祝云窈稍顿,“也是那什么狗屁世子有眼无珠,让你兔崽子捡着了,娘实话实说,你的确不太配得上你伯父伯母的宝贝女儿。”
宋怀川:“……”
宋昀这时候向着儿子说话:“以前的确……但他这几年发愤图强,勉强还行吧。”
“总之你仔细想想清楚。”祝云窈说,“我看小晚不如以前活泼,怯生生的。这种事缓过来没那么容易,她可遭不住第二回了。”
宋怀川回过神,发觉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肩上多出一件外衣。
他听她说话竟然睡着了。
谢惜晚抱着小猫抬起头:“醒啦?”
“怎么不叫我?”宋怀川难得心虚,“你没生气?”
谢惜晚将猫儿放回地上:“你一到青州衣裳都没换就来见我,再和你生气是不是有点过分啦?”
宋怀川局促地问:“你怎么知道……”
“你衣裳灰扑扑的,一看就没睡好。”谢惜晚说,“你上一封信是七天前,说江州的事办完了,江州回来快马加鞭也要五六天呢。”
她觉得很心疼:“我就在这儿,又不会跑,这么赶做什么?”
宋怀川被间得耳后泛红,匆匆躲开她的目光:“我只是想早点回来见你。”
谢惜晚鼻子一酸:“以后别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她小声说:“我会想你的。”
—
说是新兵,其实青州军中仍将宋怀川当作那个年轻有为的小将军对待。他干脆接过练兵的重任,恩威并施,将新来的小孩收拾得服服帖帖。
宋昀见他再这么下去很有要在新兵营称王的架势,连夜让管新兵的将领给他提了两级,换了个地方磨他。
青州迎来了今年夏天第一场暴雨。
白日里天黑得吓人,乌云阴沉沉压在头顶,见不到一点儿太阳。
快傍晚时天际飘起小雨,宋怀川从校场下来,望着黑压压的天出了会儿神,将弓扔给临舟便直去找宋昀了。
宋昀头都没抬:“今日如何?”
宋怀川笑笑:“没给您丢人。”
宋昀冷哼一声:“你给我丢的人还少了?”
“都是小时候丢的,自我从军应该还算安分吧?”宋怀川说,“今日事毕,我想回趟家。”
宋昀回他一个字:“滚。”
“好嘞。”
宋怀川牵了马,在尚未倾盆而下的雨中策马而去,停在小院门前。他思前想后,没有敲门,照旧从有桂树枝丫探出头的地方翻墙而入。
棠梨果然正在门外哄:“你快睡嘛,睡着了就不怕了。”
宋怀川示意她悄悄走。
谢惜晚的声音听着很闷,想是又将自己藏进被子里了:“睡着了也会被吵醒的……打雷真的很吓人!要不你今天陪我睡吧?”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她稍稍大声了些:“棠梨!”
天际这时闪过一道亮光。
谢惜晚躲在被窝里等雷声响,响过了又觉得眼前太黑,小心翼翼露出一双眼睛来。
门外有模糊的一道人影。
宋怀川半坐在地上,倚着她的门,看雨水断断续续顺着屋檐坠在地上。
他抬手在她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我陪你,别怕。”
谢惜晚一下坐起来,看了门上那道音隐约的人影好久:“你怎么回来了?”
“瞧着要下大雨,跟我爹求了个情回来陪你。”宋怀川又想逗她,“是不是特别感动?”
谢惜晚:“……”
本来有一点,现在没有了。
天边第二次亮起来。
宋怀川又敲了两下她的门:“小兔子,该捂耳朵了。”
谢惜晚在第二声雷平静之后,轻手轻脚地溜到门边,隔着一扇门和他背靠背坐着。
她很没底气地说:“我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怕打雷了。”
“这么厉害?”宋怀川笑笑,“早知你不怕,我就不回来了。”
他故意叹气给她听:“冒雨赶回来,你竟然不领情?”
“没有!”谢惜晚急急否认,有点不情愿地承认,“好吧,我其实很高兴。”
宋怀川又笑了:“地上很凉,你想坐一会儿的话记得披件衣裳。”
暴雨在电闪雷鸣之后如期而至。
“云京从来不会下这么大的雨,也很少打雷。”谢惜晚轻声,“你不在的那段日子里也下过很大的雨。”
她将脑袋埋在自己膝间偷笑:“我真的不像以前那么怕了。”
夏日的雨夜其实有点闷。
她的轻语和夜风一起拂过耳畔,让宋怀川在风雨交加的夜里觉得安宁:“我在这里陪你,去睡吧。”
谢惜晚转过身,在门上一点一点描他的影子:“怀川哥哥。”
宋怀川:“嗯?”
谢惜晚:“我——”
已经冲到嘴边的话被夜雨的又一声惊雷打断,噼噼啪啪的雨声敲在耳畔,将谢惜晚那点儿勇气全吓退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
谢惜晚的指尖停在他耳垂的位置:“你回去吧,我不用人陪。已经很晚了,你明天还要去军中。”
“好。”宋怀川哄她,“你睡着了我就走。”
谢惜晚的确害怕,于是没有再嘴硬。
她声音里听得出雀跃和欢喜:“好!”
宋怀川失笑。
明明很怕还要嘴硬,他要是真走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太棒了快写完了我们有救了!看着越来越少的大纲逐渐露出笑容。
好想去写番外啊为什么写番外比写正文容易呢?或许是番外可以free的原因?(思考)但其实并没有很清楚番外到底写啥,想写点if其实,但if点儿啥呢……
慢慢想慢慢想,嘿嘿嘿
第48章 南风知意(三)
次日一早宋怀川又斜斜坐在墙头, 用小石子丢她的窗户。
谢惜晚被那一声又一声的撞击声吵得心烦,又很不愿意起床,干脆拉了被子蒙住脑袋。
窗外的确安静了——但只有一小会儿。
宋怀川亲自来敲她的窗户:“我要走了。”
谢惜晚一把拉下被子, 背对着窗户喊:“你走就走, 又不是不回来啦!我要睡觉!再敲揍你!”
宋怀川听笑了。
“几位老将军想见见你。”宋怀川隔着窗对她说,“陈叔昨天刚从前线退下来, 听说你回来了, 念叨得我耳朵疼。”
谢惜晚一下坐起来:“又打仗了?”
“他没受伤, 你放心。”宋怀川说, “小打小闹本用不着陈叔去,该我上的。”
他耸了耸肩:“奈何如今我不够分量,领不了兵, 只好辛苦他老人家了。”
谢惜晚揉揉自己还没睡醒的眼睛:“那你等等我。”
大雨后天气也称不上凉爽, 风卷着雨水的湿意拂过面颊,送来夏日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宋怀川倚在窗边等她, 听见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句平常言语。
“不要这个!嗯……要兰花的那支。”
“我不想穿水红色!要天青的!”
“棠梨,你看这支簪子是不是歪了?”
“……”
宋怀川用指尖慢慢在紧闭的窗上描过她的影子:笑起来弯如月牙的眼睛、晃晃悠悠的耳坠,还有轻轻点过衣衫的流苏。
他忽然喜欢上了夏天刺眼的光和潮湿的风。
哪怕她永远不属于他, 他们就这样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过完一生也很好, 只要他像儿时一样丢一颗石子时有人抬头看他就好。
要是有一天她厌烦了这样平淡的日子,或是有另一个人敲开了她妆台前的这扇窗呢?宋怀川抑制不住地去想。
那也很好。
只要那个人真的会好好听她说话, 不会辜负她鼓起勇气捧出来的真心,也不会随惹她哭。
别去太远的地方。
他至少还能在逢年过节时有名正言顺叫她来家里吃饺子的借口,至少在她受委屈的时候他会知道,而不是从前那般无能为力,至少还能遥遥看一眼。
有人戳了戳宋怀川的脸。
他回头,对上谢惜晚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想什么呢?”谢惜晚从窗里探出脑袋, 发间的流苏一晃一晃,“叫你好几遍了都听不见。”
宋怀川看着她竟然又失了神,直到谢惜晚第二次伸手戳他脸才如梦初醒,含含糊糊道:“困了。”
“我和棠梨吵半天了。”谢惜晚将手心的两支簪子给他看,“哪个好看?你挑一个。”
宋怀川想起方才隔着窗听到的话,从她手中拿起兰花的那支递过去:“这个。”
谢惜晚眉开眼笑,转身对棠梨说:“我就说这个好看吧!”
宋怀川不禁低头笑。
谢惜晚已经出门到他面前,嘚瑟似的转了个圈展示她的新衣裳:“新做的,好看吗?”
宋怀川笑笑:“不是要天青吗?怎么又穿了水红?”
谢惜晚瞪他:“这是梅红!”
宋怀川:“……”
他艰难道:“恕我眼拙,区别是?”
谢惜晚:“梅红要深一点。”
宋怀川无奈:“好吧。”
谢惜晚对夏天的感情很矛盾。
她喜欢青州夏日里万物生机勃发的样子,喜欢骄阳下跃出水面的鱼,也喜欢风过时大树的浓阴随风摇晃。
可是阳光太刺眼,空气太闷太热,在外面走上两步,发丝和衣衫便黏糊糊粘在身上。
谢惜晚和宋怀川一道走,起先还蹦蹦跳跳高兴得不行,嚷嚷着要骑马。等宋怀川牵了马回来寻她,只看见地上蹲着个蔫巴巴的粉团子。
宋怀川:“……?”
“我不想去了。”谢惜晚说,“我想回去睡觉。”
黑马在宋怀川身后打了个喷嚏。
他摸摸马儿的脑袋,而后蹲下身问:“真不去了?”
“去,我好久没见过陈叔了,还挺想他的。”谢惜晚抬头,“我不骑马了。”
棠梨当机立断:“姑娘,家里现在没有马车哦!”
临舟在身侧偷偷给她鼓了两下掌。
谢惜晚歪着脑袋,很疑惑地问:“没有马车?”
棠梨点头如捣蒜。
临舟帮忙胡诌:“早上严公子说要用,我亲自找棠梨姑娘借的。”
谢惜晚更迷茫了:“怀星自家没有吗?”
宋怀川见状笑起来。
他先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来。”
谢惜晚被他拢在身前。
她仰起脸问他:“我可以睡觉吗?”
“睡吧。”宋怀川笑笑,“保证不会摔着你。”
马儿小跑带起的风驱散了夏日的暑气。
出城的路上谢惜晚被无数道熟悉的目光追寻,她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要、要不我还是自己骑吧?”
“就两匹马。”宋怀川说,“难道让临舟走路去?”
谢惜晚在他怀里回头看:“棠梨呢?”
“那丫头又不会骑马。”宋怀川笑起来,“她没跟着,将你那匹黑马牵回去了。”
“它现在真的很乖。”谢惜晚说,“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以前故意颠过我!”
宋怀川失笑:“改天我们去问问它。”
“算啦。”谢惜晚摸摸身下马儿随风飘动的鬃毛,“看在它上阵杀过敌的份上,姑且原谅它了。”
—
青州军操练的地方在城郊。
马儿一停下,耳畔立即清晰可闻其中传来的练兵之声——偶尔夹着一二声惨叫。
谢惜晚:“……?”
“比武输了。”宋怀川道,“可能被揍得有点惨就叫两声,没事。”
谢惜晚跟着慢慢往里走,一路上都有人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偶尔也有人上前来:“小将军。”
“别乱叫。”宋怀川笑笑,“早就不是了。”
那人皮肤是常年在阳光下晒出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早晚会升回去的,你天天混在那群新兵蛋子里未免太屈才!”
宋怀川又笑:“父亲怕我带坏了他的新兵,已经将我扔去陈老将军手下了,你不知道?”
那人又看着他身后的姑娘,良久试探道:“这是……嫂嫂?”
“是谢侯爷的女儿。”宋怀川说,“张嘴就胡说,早晚要遭报应。”
“失礼。”那人对谢惜晚连声致歉,“会来军中的姑娘不多,无非是谁家夫人或者妹妹,宋姑娘我见过,便以为你……”
谢惜晚弯弯眉眼:“无妨。”
她自顾自小声嘟囔:“也不算胡说,说不定哪天就真是了。”
宋怀川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谢惜晚摇头,“我们去找陈叔吧。”
宋怀川将她安顿在干净的帐子里,才去叫那几位嚷着要见见她的老将军。
人还没看到,声如洪钟的老将军先嚷嚷起来:“小晚!”
谢惜晚吓得一抖,手里刚放凉的茶水全洒了。
她连忙起身,乖乖巧巧地向长辈们问好:“陈叔好,吴叔好,林伯伯好。”
陈老将军先不乐意:“怎么我们两个都是叔,到他就叫伯伯了?”
谢惜晚眨巴了两下眼睛,很无辜道:“我从小就这么叫的呀?”
三个年过半百的人笑作一团:“都说女大十八变,可瞧着小晚倒没怎么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将军却说:“小时候长得像你爹,长大了和你娘越来越像了。”
“她像谁都行。”吴将军说,“爹娘生得都好,你小时候我还惦记着骗来当儿媳妇,你爹不乐意——”
头发都白了一半的陈老将军使劲咳嗽,打断了他的后话。
吴将军奇怪地瞥他:“你嗓子不舒服?”
“你闭嘴吧。”陈老将军说,“睁眼看看这丫头是谁拐回青州的?”
宋怀川斜斜倚在一旁,闻言半抱着胳膊,懒洋洋地冲他们挥了挥手。
谢惜晚的脸又红了。
几位老将军了然地笑,用过来人看破一切的眼神左瞅瞅右瞄瞄,很快各自散去了。
谢惜晚小步挪到宋怀川身侧:“陈叔叫我晚上去干什么?”
宋怀川:“庆功,他不是刚打了胜仗吗?”
谢惜晚:“你不是说只是小打小闹吗?”
“那也是胜仗。”宋怀川笑笑,“就是找个由头让大家高兴高兴,否则一直守着严苛军纪,都没有盼头了。”
郊外夜里的风竟然有点凉。
谢惜晚披着宋怀川的外衣,和老将军们一起围坐在篝火旁,闻见肉被烤出的香气。
她用手肘碰了碰宋怀川:“这是什么肉?”
宋怀川故意逗她:“兔子。”
谢惜晚:“……?”
她凶巴巴瞪着他:“兔子哪有这么大!”
“好吧,是羊。”宋怀川笑起来,“这只羊是陈叔自家的,就一只。其他人火上烤的都是山里猎的野味,鹿、兔子、野猪都有,你想吃?”
谢惜晚:“我还是吃羊吧。”
宋怀川在军中比平时行事更疏狂一些,坐得不太端正便罢了,喝酒竟是直接拎起酒坛子往嘴里倒的。
谢惜晚看看自己手里只有薄薄一点酒的碗:“你看不起谁呢!我从来没有醉过!”
宋怀川挑眉:“你尝一小口再来说大话。”
谢惜晚捧起碗就是一大口。
“别——”宋怀川想拦她,但已经晚了。
谢惜晚猛地咳嗽起来,将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半口酒全吐了,背过身去给吐着舌头给自己扇风。
宋怀川一边轻拍她后背顺气,一边接过临舟递来的茶水递给她,哭笑不得道:“都说了让你尝一小口。”
谢惜晚好容易止住咳嗽,但喉咙里还是火辣辣的。她喝着宋怀川递来的茶,气愤地留给他一个背影。
“喂,小兔子。”宋怀川说,“我明明有提醒你,这也怪我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作者有话说:
天呐小宋你真的不会被小晚可爱死吗
第49章 南风知意(四)
谢惜晚将碗递给她:“再倒一点。”
宋怀川迟疑:“真倒吗?”
“嗯, 我这次慢慢喝。”谢惜晚点头,“不能被你瞧不起!我酒量还不错的!”
宋怀川很想说她爱喝的桂花酒和军中的烈酒是不一样的,但谢惜晚很坚决, 一定要向他证明自己酒量很好不会醉。
再三劝告无果, 他只好又给她倒了小半碗。
谢惜晚小口小口抿得见了底,将碗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听他们说话。
前头老将军们在说早年的几场仗, 幼稚地非要比出个高低来。谢惜晚听得有点困, 直到陈老将军忽然提起宋怀川第一次上战场。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
陈老将军骤然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一双眼睛, 不禁失笑:“要不还是别说了?有点丢人。”
谢惜晚对长辈撒娇一向得心应手:“不嘛, 想听。”
陈老将军将迟疑的目光投向宋怀川。
“您说吧。”宋怀川笑笑,“鼻青脸肿她都见过了,我还怕什么?”
几位老将军立即投来好奇的目光:“什么鼻青脸肿?”
“没他说得那么夸张。”谢惜晚说, “就几道口子, 他在云京和人打架弄的。”
“在云京还和人打了一架?你这兔崽子真能惹事。”陈老将军说,“说起来这兔崽子前些天额角肿了一块, 说是家里养得兔子咬的,什么兔子这么凶?”
谢惜晚:“……”
陈老将军接着说:“一看就是什么东西砸的,这兔崽子满嘴没一句实话。”
他说着说着, 发现对面的小姑娘不见了, 一片梅红色的衣角没藏好,在宋怀川身后出卖了她。
见过诸多风浪的老将军面露迷茫:“这是……?”
谢惜晚躲在宋怀川身后, 小声嘟囔:“我砸的。”
家庭算得上幸福美满的陈老将军面露不解,深感自己老了,理解不了年轻人调情的方式。他清清嗓子,将话题转回去道:“这兔崽子第一次上战场还小呢,我带着去的。”
谢惜晚眼睛一下亮起来。
“也不小了。”旁人一人插话道,“小晚的舅父在北境当副帅的时候才十九, 她舅母当大帅时好像才十六,这兔崽子上战场的时候都二十了。”
“你少胡说,他二十那年是头一回自己领兵。”陈老将军说,“跟着我上的时候好像才十六七。况且你刚说的那两位是谁啊?镇北王和安定侯,生来就是干大事的人,哪能和咱们相提并论啊?”
“舅舅和舅母的确很厉害。”谢惜晚笑笑,又追问道,“他怎么丢人啦?”
陈老将军笑起来:“这丫头在这儿等着呢。”
宋怀川自己先说:“去之前雄心壮志,回来半点儿功劳没捞到,头一次见血还吓懵了,好几天没缓过来。”
见血其实没什么。
清早还在看着个荷包说银子攒够了,今年冬天就要去求娶心上人,到时候请他喝喜酒的人,傍晚就在血一般红的残阳里身首异处,头颅掉在他战马的蹄子边。
然而没人有功夫去捡。
等仗打完,他从尸身上摸到了那个沾满血的荷包,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只好就这样用麻布裹了送回家。
这还只是老将军们口中不足为患的“小打小闹”。
宋怀川那天手里没沾上人命。
他在马上怔怔看着朋友睁大的眼睛,被赶来的老将军一拳打在面颊:“战场上走神!不要命了!”
他被长辈丢去弓兵所在的位置,瘫坐在坚盾之后急促地喘息,一闭眼就能看见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一切平静下来之后,无论认得或不认得,没有一个人面上有嘲讽之色,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宋怀川,或是上前沉重地拍拍他的肩。
陈老将军喝了口烈酒,火光照得他面上渗出许多汗珠:“魂都吓没了!回去就病了,比个女娃娃还娇气!你说是不是丢人?”
“不丢人呀。”谢惜晚小声说,“杀人本来就很可怕,若第一次就能眼睛不眨一下地手起刀落,那才吓人呢。”
她声音很小,这几句话只有宋怀川听见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颤了一下,刺得他在那一瞬有落泪的冲动。
谢惜晚勾住他的指节:“那样的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宋怀川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常年提枪握刀,手心的茧磨得谢惜晚有点疼。
她轻轻抚过他掌心的茧,垂下眼喃喃:“要是能不打仗就好了。”
宋怀川听见,低头笑了一下:“傻姑娘。”
他看向她,刻意说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不去打仗的话,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站在你身边了。”
谢惜晚面颊有一点红,不知是害羞还是篝火旁太热,又或是烈酒醺得。
她傻乎乎地笑起来:“可是你就在我身边呀。”
宋怀川一怔:“醉了?”
陈老将军当即告状:“她刚刚趁你不注意偷偷又喝了半碗。”
宋怀川:“您怎么没拦着点?”
“你们两个说着悄悄话,那手还不知怎么就放一起了……”老将军越说声音越小,“我那时候打岔,未免太招人烦了吧?”
宋怀川:“……”
谢惜晚抱着脑袋哼唧了一会儿:“脑袋疼。”
宋怀川说:“你从没有喝过这么烈的酒,醉了当然脑袋疼。”
火堆劈啪作响,一二点火星子偶然窜起。
谢惜晚晃了晃脑袋,面颊比方才还又要红:“我才没有醉。”
“怀川哥哥。”她特意指了指宋怀川,很得意地笑起来,“你看,我还认得你呢。”
老将军们立即打着哈哈移开目光,只是忍不住偶尔瞟上一眼。
“好吧,没醉。”宋怀川哄她,“不许再喝了。”
谢惜晚乖巧地点点头,往他身侧又靠近了一些。衣料蹭在一起时,他们都感受到了彼此身上的温度。
谢惜晚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忽然轻声问:“那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她在青州的这段日子不断听人说起他。
说宋小将军多么厉害多么争气;说他少时顽劣但虎父无犬子,到底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说他骁勇善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
但谢惜晚听着不觉得多高兴。
她想起的是在云京的那一日,他身上那一道又一道交错的伤疤,至今回忆起来依旧触目惊心。他这些年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才换来人人称赞,就这样为了她付之一炬。
谢惜晚很难轻易原谅自己。
可她能回报些什么呢?好像无论什么都不足以与这些苦楚相提并论。她越想越觉得难过,将碗底最后一点儿酒喝干净了。
宋怀川一怔,喉间微哑:“战场本就是那样,后来见得多,也就习惯了。”
谢惜晚将脑袋埋在自己膝间,安静了好久好久:“我一点儿也不希望你习惯这些。”
她的发丝被夜风吹乱:“究竟为什么要打仗呢?”
这个问题宋怀川从前想过很多次,他得不出答案,自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不知道。”他抬首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但我打仗是为了见你。”
酒意渐渐涌上来,谢惜晚的眼皮开始打架,她靠在宋怀川肩上迷迷糊糊地低喃:“那你见到了,以后是不是可以不去打仗了?”
话音刚落,宋怀川觉得肩上一沉,是犯迷糊的姑娘睡着了。
“那有点难。”他轻声说,“但我会尽量少受伤的,怕你哭。”
篝火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他们两个。
宋怀川小心翼翼揽过她的肩,将人护在自己怀里,而后打横抱起,渐渐隐入夜色之中。怀里的姑娘睡得好像不太安稳,一路上都不安分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他将她安置在干净的帐子里,轻轻掖紧被角,觉得自己该离开又怕有人无意闯进来。反复纠结时,有人拽了下他的衣袖。
谢惜晚不安分地丢开被子,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不住地拨弄自己领口,委屈巴巴地喃喃:“热……好难受。”
宋怀川让临舟拿了冷水和帕子过来,打湿了轻轻擦干她面上的汗珠:“下次还敢喝这么多酒吗?”
谢惜晚傻乎乎笑了一会儿,将他的手拉过来当枕头垫着:“敢呀。”
宋怀川无奈:“还难受吗?”
谢惜晚点点头,面颊在他手背蹭了几下:“热。”
她面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都是水雾,说出口的每句话都软得像在撒娇:“怀川哥哥,我好难受。”
宋怀川不自然地偏过头,狠下心将手抽了回来,根本不敢再看她:“你安分点睡觉,就不难受了。”
身后的姑娘似乎对枕头不见了十分不满,可怜兮兮地哭起来:“你讨厌我了是不是?”
宋怀川气笑了:“谁讨厌你?”
“你。”谢惜晚委屈又坚定地说,“你嫌我烦。”
宋怀川:“我什么时候——”
他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谢惜晚的脑袋在他肩上蹭啊蹭,发丝扫得宋怀川面上发痒。他只好将脑袋又偏得离她稍远一点儿,至少躲开那恼人的发丝。
谢惜晚很不乐意:“你看,你就是嫌我烦。”
宋怀川察觉到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用指尖抵住她试图靠过来的脑袋:“小晚,别这样。”
谢惜晚探身到他眼前,狡黠地笑起来,抬头吻了上去。
灼人的热意一瞬传遍四肢百骸,宋怀川僵在原地,又怕她坐不稳摔下去,只好双臂虚抱着她堪堪护住。
“小晚。”宋怀川微微侧首,女孩柔软的唇时不时蹭在他面颊,“别这样。”
“宋怀川。”谢惜晚趴回他肩上,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打在他耳畔,“我们成亲,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萌死了宝宝
小宋你行不行!!!这种事还要让小晚说!
第50章 南风知意(五)
宋怀川竭力维持最后那一点儿理智:“你喝醉了。”
谢惜晚蹭了他两下:“才没有, 你不想娶我吗?”
宋怀川:“……”
他此刻无比煎熬,十分后悔没有捎上棠梨一起来。
宋怀川轻轻叹气:“我想啊。”
他安慰般揉揉她的脑袋:“但醉话是不能作数的。好好睡一觉,等明天酒醒了我们再说, 听话。”
谢惜晚再次坚定地喊:“我没有醉!”
她脑袋晕晕乎乎的, 但其实很清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只是不喝酒的话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胆子这么大, 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他耍流氓。
这大概就是舅母口中的“酒壮怂人胆”?
“小晚, 我不是圣人。”宋怀川觉得喉间的燥热越来越难以抑制, 声音跟着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算得上……勾引我?”
“知道呀。”谢惜晚理直气壮道,“我成过亲的!”
宋怀川骤然对上那双在夜里亮得像浸了星光的眼睛, 直白又坦荡, 可发红的眼角又出卖了她,露出几分醉意来。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强压着的燥热蔓延开,连呼吸都沉重得清晰可闻。
他无奈闭了下眼:“你啊……当了小醉鬼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认错人怎么办?”
谢惜晚仰起脸, 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颌:“才没有那么傻呢!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她拽着宋怀川的衣袖, 大有得不到答案就不放他走的意思。
宋怀川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自己的影子。
他不敢看,只能无措地将目光放进夜色深处:“愿意。”
谢惜晚得逞似的笑起来, 仰起脸又亲了他的侧脸。
“可是小晚。”宋怀川轻声,“我怕你明日醒过来会后悔。”
谢惜晚被他抱在怀里,本就晕沉沉的脑袋被暖意催得更困了:“我才不会后悔。”
她伸出手,幼稚地要求他:“我们拉钩。”
宋怀川勾住她的小指:“好。”
他哄着她躺好,在夜色里轻轻吻了她额头,狠下心从她手中抽回那一截衣角, 狼狈地仓皇逃离,任由醉意未退的姑娘在身后委屈地假哭。
夏夜的风并不能吹灭心头的躁动。
“临舟,守着。”宋怀川说,“军中鱼龙混杂,别让人误闯。”
临舟愣了一下:“公子为何不自己守——”
他方才躲得有些远,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等看清主子狼狈的模样立时明白了七八分:“是。”
宋怀川才走两步,又回头问他:“……哪儿有冷水?”
这一夜两个人过得都算不上安宁。
谢惜晚晨起头有些疼。
她揉着额角,瞥见帐帘上的一道人影。
不是宋怀川。
于是她老老实实坐回铜镜前,开始收拾自己乱如鸟窝的头发。
临舟听见里面有动静,隔着帐帘对她说:“姑娘醒了?铜镜和清水都是一早公子拿来的。昨儿夜里你一直喊热,公子怕锐物伤到姑娘,便给你卸了钗环,旁的实在不敢冒犯。”
还不如不卸呢,她哪里会梳头?谢惜晚暗自腹诽。
临舟在帐外又道:“热水也备好了,姑娘若觉得不舒服可以先沐浴,公子已经差人去接棠梨姑娘来了。”
谢惜晚向他道过谢,挣扎了良久还是问:“昨晚我醉了?”
临舟:“嗯。”
谢惜晚关于昨天晚上的记忆断断续续,试探着向他求证:“我都说什么啦?”
临舟如实回答:“我离得远,听不清。但公子出来的时候面红耳赤,还问我哪里有冷水。”
谢惜晚:“……”
酒壮怂人胆果然没错!她都干什么了来着?
谢惜晚仔细回想。
对宋怀川动手动脚又亲又抱、撒娇赖皮耍流氓、逼问他愿不愿意娶她……
这下真完了。
谢惜晚有点想找个房梁上吊。
她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我、我要沐浴了!”
临舟立即道:“那我离远些守着,除了棠梨姑娘谁也不会靠近,姑娘安心。”
—
棠梨到时,谢惜晚正泡在温水里发呆。
她伸手在自家姑娘眼前晃了晃:“姑娘?”
谢惜晚一见是她,话匣子就打开了,将自己尚且记得的昨晚发生的事一股脑倒给她。
棠梨一边帮她洗头发,一边思索道:“这么听的话倒真是正人君子呢。但宋公子不是喜欢姑娘吗?喜欢怎么会忍得住?一向不是真心喜欢才能收放自如呢。”
谢惜晚:“你这些歪理哪里听来的?”
棠梨:“话本看来的。”
“话本当不得真!”谢惜晚说,“舅母每每说起他们年轻时候的事,就会调侃舅舅那时收放自如,难道你会觉得舅舅不是真心喜欢舅母吗?要是他们都不算真心,这世上就没有真心的夫妻了!”
棠梨了然地笑:“姑娘这就是喜欢宋公子,一个劲儿帮他找借口。既然这样索性一会儿你就挑明了说。反正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在宋公子那儿体面全无!还有什么可怕的?”
谢惜晚:“……”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谢惜晚还是有些犹疑:“可是——”
“我的好姑娘,你都抱着人家问愿不愿意娶你了!还有什么值得可是的?”棠梨稍顿,“难道学安定侯耍完酒疯不认账啊?”
谢惜晚一下想起那年在沧州,舅母喝了酒,将舅舅摁在廊下的墙壁上踮脚就亲,爹爹当即一手一个捂住她和宋怀川眼睛。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学来了舅母的作风吗?谢惜晚懊恼地捂着脸想。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直爽又潇洒,诗文话本里的传奇直白地昭告天下自己不惧人言,谁小时候没有肖想过成为她呢?
这么想着,谢惜晚又笑起来:“要是有人说我像舅母,我会很高兴的。”
“咱们夫人只是看着性子温和,其实骨子里和安定侯是一样的。”棠梨用帕子给她擦头发,“姑娘也一样,看着温柔乖巧,真遇到要紧事性子比谁都烈。”
谢惜晚失笑:“真像你说的,哪至于在怀王府委屈那么多年?”
“那鬼地方若是性子烈些就能脱身,姑娘早豁出去了。”棠梨笑笑,“姑娘骨子里还是带着将门之后的那股子狠劲,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想当年爹爹想教我点武,骑马勉勉强强学会了,射术舞剑却实在不成。”谢惜晚说,“这些念念一学就会,我看着她就觉得自己实在有愧于将门之后的名声。”
“姑娘也不是学不会。”棠梨说,“夏天嫌热冬天嫌冷,仗着侯爷心疼你可劲儿撒娇,能学会才怪呢。”
—
校场上正比武。
一走进就听见有人嚷嚷:“宋将军,让您家小将军和我们比,这不欺负人吗?”
宋昀还没开口,就听一旁陈老将军道:“这兔崽子如今就和你们一级!不和你们比和谁比?”
“输赢各凭本事,何来欺负一说?”宋怀川收剑回鞘,“你若怕了,只管认输就是。”
“怕倒不怕,但确实打不过啊!”那人爽朗地大笑,“咱们两个一般年纪,我若打得过你,早该也混上个小将军当当了!”
众人一阵哄笑过后,那人又说:“你这一当新兵却苦了我们!祖宗,你还是快些回去当你的将军吧!”
宋怀川正要说话,一转眼瞥见校场边的姑娘,当即将剑丢到对面那人怀里,手一撑翻身下了演武台。
他停在死死低着头的姑娘面前:“酒醒了?”
谢惜晚点了点头:“醒了。”
宋怀川挑眉:“还认账吗?”
谢惜晚小声问:“可以不认吗?”
宋怀川:“……”
他很伤心似的叹了口气:“小晚,我从前怎么没发觉你也很会耍赖呢?”
谢惜晚还给他一个心虚又讨好的笑。
“不想认算了。”宋怀川摁下涌上来的一点儿失落,弯了眉眼对她说,“一会儿让临舟送你回去。”
谢惜晚拉住他衣袖轻声道:“我认账的。”
她踮起脚,伏在他耳边:“我们成——”
宋怀川抱住她:“我们成亲。”
他将怀里的姑娘拥得更紧了一些,再开口时声音都在颤:“小晚,你愿意吗?”
谢惜晚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
她将脑袋埋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下头:“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宋怀川:“醉话不算数。”
谢惜晚趴在他肩上,闷闷地挤出两个字来:“愿意。”
“但我还是有一点儿怕。”她说,“你以后要是欺负我怎么办?”
宋怀川揉揉她头发:“叫你爹来揍我,他收拾我还不容易?”
谢惜晚:“有道理。”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说:“你这时候不应该说点海誓山盟之类的话吗?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宋怀川捧着她的脸,低头抵住她的额头:“明明这些年有好多想对你说的话,但我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感觉到有什么从眼角溜走:“小晚,我喜欢你,想陪你跑马放风筝,拿着白糖糕和糖人去哄小孩子,陪你过中秋陪你守岁,陪你去看上元灯会,我……”
他鼻子发酸喉间发涩,竟说不下去了。
谢惜晚伸手抹掉他眼角的水珠:“怎么还哭了?我就在这儿呢,以后都和你在一起,哪儿也不去。”
宋怀川将她抱得更紧。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你抱太紧了。”谢惜晚哭笑不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宋怀川慌慌张张松开手,她趁机踮起脚亲了他。
四周终于响起哄笑声,听着让人害羞,却并不觉得难受。
看着他们长大的老将军竟一下也有了落泪的冲动。
谢惜晚将脸死死埋在宋怀川怀里:“我们溜吧?”
作者有话说:
无【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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