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花


    除了凤衔玉、濯玉和孔炎之外, 其余人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还是太年轻了。”覃葛说,合起扇子,扇尖抵在了还在不停抽搐的孔忌眉心, 口里道, “也难怪你们这些小辈不知道, 魔尊七杀, 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覃葛看见了人群里的凤衔玉:“说起来,凤家小子 ,当年还是你家掌门使出的最后一击,虽然初出茅庐,但可谓是功劳远大, 若非如此, 尊父怎会顺利建立清都山。”


    凤衔玉一怔。


    许多年前魔尊横空出世, 此人在入魔之前的过往已不可考, 只知道他一经出世,便引得世间大乱, 旁人惧怕, 称其为“七杀”。


    后来七大宗门掌门不得不联手起来,将其封禁于魔宫才算完。


    “理论上来说, 只要七大宗门均传承连绵不绝。”覃葛说, “他没有可能再踏出魔宫一步。”


    说话间,一束温和的灵力顺着扇尖渗进孔忌眉心,凤衔玉只见这位以温和随性著称的医仙大人倏然色变, 动如闪电, 迅速掀开了孔忌的衣裳, 之前令叶枢惊愕不已的紫黑色凸起霎时毫无阻拦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这是什么?”


    覃葛带来的弟子其中的一个失声道。


    覃葛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凸起,扇子尖在肿胀处一点, 沉吟片刻,问道:“其余人的尸身何在?”


    “都停灵在偏殿。”孔炎的眉毛沉沉压下去,“覃山主,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心花’。”覃葛叹了口长气,“算是惹着大麻烦了,以人的心脉为养料,待到花开之时,便是人绝气之时。心脉越强,长得越凶,死得就越痛苦,多少年没出现过了,我还以为它早已经绝迹,它是怎么从魔域流出来的?”


    凤衔玉听着,一颗心咕咚坠了下去:“岂不是若中招的是修士,受的苦便比凡人多上许多?发作更加厉害?”


    “正是。”覃葛答。


    霎时间孔炎表情难看至极,右手狠狠攥起,过了许久,才听到他苦涩而勉强的声音:“请问山主,家父还有得救吗?”


    覃葛啪地一下收了竹扇,掌中取而代之的是七根雪亮银针。


    只见他屏气凝神,银针唰唰飞出,准确扎进膻中、百会、神阙等七大穴位,登时间灵力汩汩从落针处向四肢百骸流动,裹住孔忌全身,勾勒出明亮的经脉走向,最后汇聚在心脏处,似一只手,抓住了那所谓的“心花”。


    “如今我一时也没有转圜之法,如今只能先控制它的长势,暂时让情况不要继续恶化下去。”覃葛道,孔炎身躯明显颤抖了一下,又勉强支撑住,覃葛低头注视孔忌心口,表情严肃,“此非小事,璇玑山责无旁贷——带我去瞧瞧其余尸身,心花一旦出现可不是好玩的,当年好险没有传播开去,小枢儿,跟我走。”


    叶枢“哎”了一声,连忙跟上师尊脚步。


    路过凤衔玉时,他刻意侧了一下头,看凤衔玉神情。


    青雀门弟子正在将死尸从废墟似的桃花殿挪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侧殿,覃葛一面低头打量,一面听叶枢语速飞快地交代来龙去脉。


    躺在最前的是孔啸云及倪鹭。


    倪鹭并不算是璇玑山记名弟子,只是曾在外门修学过一段时日,而后便下山做散修去了,是而这还是覃葛第一次见倪鹭。


    这位医仙大人遗憾地摇了摇头:“太可惜了。”


    于是又去看孔啸云,他双目圆睁,胸口处一个硕大的空洞,心脏已经不翼而飞了,覃葛一愣,下意识以为是孔炎动的手:“贤侄,你怎么还把人家的心给掏了,花呢?”


    孔炎此刻经脉全空,还在握拳抵唇虚弱闷咳:“其实……”


    “是我。”


    一道冷淡的嗓音响起,立刻成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濯玉本人还是冷冷淡淡,面上不带任何情绪,按着腰间的灵沼剑。


    听到濯玉的声音,凤衔玉才从那种梦游般的状态里清醒过来,连忙替濯玉解释:“当时魔修夺舍,情况紧急,我师兄下手有些重。——是吗,孔炎?”


    孔炎唇角抽抽,视线扫过殿中其余所有死尸胸口的大洞,只得忍气吞声:“……是。”


    覃葛多看了濯玉好几眼,表情古怪。


    濯玉将视线从凤衔玉身上收回来,毫不客气地直接问覃葛:“山主说那只魔不可能踏出魔宫一步,那么,是否有人能进去?”


    空气一滞,覃葛颇感奇怪:“魔宫地处一片死水中央,嗯,可能性不大,但并非完全没有,你指的是谁?”


    濯玉看向孔炎,孔炎欲言又止,孔家人立即制止他:“少主!”


    覃葛左看看右看看,腾起不详的预感,眯起眼睛:“你们在说谁?”


    片刻后,覃葛话没听完就差点跳起来,顾不得礼仪了,一手指着孔炎,气得嘴皮一个劲地抖,险些破音:“我的亲娘啊!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青雀门竟敢瞒下来!还瞒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们家爱面子,但怎么会爱面子到这种程度,这种大事也是能瞒的吗?”


    孔炎到底气短,没吭声,想起当年被孔家阖族围着的场景。


    覃葛看样子恨不得把孔忌揪出来暴揍一顿,只见他魔怔了般开始在空处来来回回地走:“我还以为只是哪个小魔不长眼,竟然真的是七杀,原来真的是七杀,七杀他逃出来了?怎么可能?魔宫的封印还在,我们七个宗师也并没有哪个死了,他怎么可能能逃出来?”


    突然他一个急刹,猛地扭头,问孔炎:“那个阿蓝,到底是个什么人?”


    孔炎冷冷道:“一条咬人的哑狗。”


    凤衔玉心有所动,缓缓走过地上的数具尸体,周遭谈话声不断,他充耳不闻,只忽然听得虚空中一声轻而浅的铃铛声,霎时间好似准确击中了他的心尖,凤衔玉猛地抬眸看去。


    只见昏沉的宫殿尽头,有具尸体被弟子们轻手轻脚地抬了过来。


    “这是第多少具?”


    “一二三四五六……第三十二具。”


    “哦,好,还有吗?”


    “没了,这是最后一具。”


    “行,先放到那里,等……”


    三十二?凤衔玉皱起眉头,少顷后一个激灵——不对,桃花殿中只有三十一名死者亡魂,哪来的第三十二具死尸?


    他一个箭步,飞速浏览每具尸体的容貌。


    这些倒了血霉的苦主们都呈惊恐状,目眦欲裂,死不瞑目。


    远远的凤衔玉似乎看见了什么,秀美的眉毛一竖,从虚空中抓住萋萋弓,停也没停,抬手便是一箭。


    濯玉的动作飞快,几乎箭出之刹那,他已掠至凤衔玉身后。


    “玉儿!”孔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又是在做甚?”


    没人知道凤衔玉到底要干什么,只见他的那只箭径直射向尸体群中的一位女子,看起来像是要亵渎尸身,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上的那具“死尸”忽地一个翻身,敏捷地避开了凤衔玉的灵箭。


    “谁?!”


    登时有人吼道,又道:“难道又是活尸?!不是都被濯真人挖走了心吗?”


    ——这话说得濯玉像个魔修,凤衔玉腹诽,随即重新看向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她笑嘻嘻地从袍袖中露出毒蛇般的刀光:“好久不见,二位仙长。”


    竟然是阿月!


    她一身不知从哪扒来的修士法袍,脸上早已不见之前那些固执,反而春风拂面,不见丝毫伤感之色。


    覃葛不善战斗,早熟练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扬起扇子掩住脸,遥遥一瞥,道:“不是死人,是个魔修。”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吸气,青雀门弟子连忙结成防御阵。


    孔炎眼睛不好使,并没认出这是当时在草地上抱着烂尸的姑娘。


    凤衔玉拎着金弓,冷哼道:“我没找你,你倒是找上门了!”


    “我也不想的,可是也没有办法。”阿月故作无辜地摇头,慢吞吞地将刀抓在掌心,“七杀大人他吩咐我的事,总不能不办吧。”


    凤衔玉正要问是什么事,濯玉的剑却出得比他的话还快。


    转眼之间濯玉已然如流星般飞掠出去,凤衔玉一面心道重来一次怎么脾气变这么暴躁了,一面只得弯弓搭箭,十数根金色箭芒争先恐后地追逐着濯玉的步伐朝前射出。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金属相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


    刹那间两人已过了数十招,招招狠戾,气流将其余尸体都掀了起来向外砸去,竟将青雀门弟子也砸倒了一大片。


    濯玉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冷淡的线,分明半日前才和那阿蓝火并一场,如今竟然还有余力应付阿月,银白森寒剑光围着他,但每次出剑,都正好有金红灵箭呼啸而来,配合几乎天衣无缝。


    如此数次,饶是阿月修为不低,也难免渐渐露出不支的光景来。


    凤衔玉灵机一动,扬声道:“阁下看起来喜事将近,是意识到凡人不过蝼蚁,一死而已,不值得伤心吗?”


    众人都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却明显地看到女魔头动作明显地滞了一下。


    见机濯玉一剑狠狠剁向她的后颈,阿月回过神来,正要沉身,不料面前也有寒光倒映在瞳孔深处,那锐利的灵箭不知什么时候射来,离她咽喉不过半厘不到!


    阿月瞳孔猝然缩起:不过三月未见,这两人怎么进益如此飞速!


    刹那间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料不过转眼,阿月脚底突然凭空出现一滩恶臭黑水,好似恶兽张开了嘴,一口衔住了阿月的小腿,随即她整个人诡异地消失了,不过半个呼吸,又再度出现,而且这次紧紧挨在凤衔玉身前!


    一切快得凤衔玉眼也来不及眨,躲避不能,硬生生受了阿月一掌。


    轰!


    不知那阿月手里是什么法宝,凤衔玉登时被狠狠地掼向殿中大柱,当即一阵天旋地转,心道完蛋了。


    但比撞击更先到来的是一个冰冷却温柔的怀抱。


    ——濯玉扑过来抱住了他,两个人像炮弹一样砸出去,哐当一声巨响,竟然愣是把那两三人合抱的柱子给当中折断了!


    凤衔玉眼冒金星,在濯玉怀里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只觉阿月那掌直击自己心脏,感觉肋骨怕是都断了两根,还来不及对濯玉道谢,哇的一声先吐出一口淋漓鲜血。


    阿月居高临下,对着他们冷笑了一声:“是有人告诉了我,得非所愿乃是常事,闫沛他既然没那个缘分和我终老,我便等着下一个闫沛,总好过……求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恶果。”


    言罢,阿月脚下再度出现黑水,淹没了她。


    那滩黑水带着她一起消失不见了。


    叶枢连忙奔过来,弯膝跪下,却见凤衔玉已经在濯玉怀里昏了过去。


    而他正要伸手去探凤衔玉的经脉,忽地撞上濯玉寒潭般的视线,眼白处漫起血丝,整张脸都紧绷得不可思议,好像呼吸都冻住了似的,浑身缠绕着一股杀伐之气,激得叶枢的眼皮都狠狠地跳了一下。


    灵沼剑一直在不甘的嗡鸣,濯玉并不看叶枢一眼,两指并起,抵在凤衔玉眉心,一股澎湃灵流立即浩浩荡荡地涌进凤衔玉识海。


    “别——”


    叶枢一个激灵,正要说不可,若非医修,或是道侣,如此这般直接梳理经脉,必然会激起患者来自本能的抵抗排异,程度严重时甚至会让修士当场走火入魔。


    然而下一刻,眼前所见让叶枢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凤衔玉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毫无抵抗地接受了来自外人的截然不同的灵力,识海平静,一丝波澜都没有。


    凤衔玉表情平静得像只是陷入了黑甜的梦境。


    “玉儿!”孔炎待要上前看是什么情况,但空空当当的经脉一阵剧痛,登时额上爆出青筋,下意识地捂住心口。


    突然有人轻拍他肩头,送上灵力,缓解了孔炎油尽灯枯的痛楚。


    “多谢。”孔炎说,回头却看见孔啸云父母的面孔狰狞、青紫。


    刹那间本能提醒他要躲开,可惜空荡的经脉有心无力,顿时腹部一阵透骨的冰凉,他不敢置信地望向了眼前这对道侣。


    第32章 功业


    凤衔玉在梦里意外地看到一个与记忆里迥异的濯玉。


    他松垮地笼着黑衣, 踩在灵沼剑上。


    脚下是巍峨绵延、华光耀彩的青雀门琉璃金顶。


    濯玉素日里就是一副棺材脸,可凤衔玉也没见过如此死水一般的神情,他眉目本就冷峻锋利, 现在看起来更是像活成了一把从寒冰里抽出来的剑, 瞳孔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显得十分可怕, 眼白处血丝缠绕。


    夜风冷得冻人,看起来像是在冬日,周围树梢上都有一层薄冰。


    濯玉一声不吭,居高临下地遥望着青雀门,眼眸微眯, 好似看到了什么, 身后猛地乍现数百道雪白剑光, 呈环状围绕着他, 几乎把半个天穹都给照亮了。


    一时间青雀门的脊兽们异口同声地发出锐利尖叫,似一把尖刀, 登时完全刺破了青雀门貌似平静的夜晚。


    “怎么回事?!”


    孔炎胡乱披上衣服踅出屏风, 他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乍醒整个脑仁都在突突地疼, 只见一名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哐当一下差点摔个五体投地:“不好了少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孔炎心中陡然升起一丝相当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他听见那弟子哭丧着脸道:“清都山的那位剑尊大人,寻仇寻上门来了!”


    孔炎好像被无形的锤子砸中了脑袋, 登时两眼一白, 连忙匆匆踏出门去, 奔至孔忌处的时候,孔忌刚向青雀门中央投下一枚青色羽毛, 孔炎吃了一大惊——竟然到了要动用封山令的地步!


    一间泛着淡青色光芒的灵气大阵正以父子二人为中心飞速展开。


    此令乃是先祖所传,威力浩大,就算宗师级别人物来袭,也能抵抗一二。


    眼看灵阵抵抗住了濯玉的千剑飞阵,孔炎勉强缓了口气,抬头见璀璨剑光之中有个人的身影,那正是濯玉,神色淡漠,看他如看死物。


    孔忌抬头,强定心弦:“剑尊,请问你今日来我青雀门是为了什么?”


    濯玉浮在空中,半晌后才冷漠道:“交出孔炎,我饶你们不死。”


    此话一出,青雀门主诸弟子顿时群情沸腾:


    “竖子尔敢!”


    “这是什么话?我们少主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太嚣张了!把我们青雀门放到哪里去了!”


    “我就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凤衔玉不是什么好人,他濯玉能好到哪里去,不过又是一个疯子!”


    “闭嘴。”孔忌沉声道,勉强止住了那些弟子的谩骂声,一抬头,尽可能和颜悦色地劝道,“悬黎剑尊,我知道玉儿如此这般让你受惊颇大,老夫也是看着玉儿长大的,犬子更是与玉儿是至交好友,如何不伤心难过……但说到底,玉儿他兵解了,这也并不是我们的过错,与我们并无干系,何况与那魔尊同归于尽是千秋不朽功业,来生必然仙缘不断,飞升无碍啊!”


    孔炎的心简直吊在了嗓子里,只觉一息比一年还要漫长,过了好久好久似的,才听到濯玉又开了口,还是那种宣判般的平静声线:


    “交出孔炎,我饶你们不死。”


    孔忌额角青筋一寸一寸暴起,厉声喝道:“濯玉!你不要太过分了!就算是宗师来我青雀门,也不敢如此放肆!你小小年纪,以为得到了剑尊封号就可以横行霸道了吗?!”


    濯玉一横灵沼剑,冰封般的面孔透露出森寒澎湃的杀气,一字一顿从齿缝间道:“交出孔炎,我饶你们不死。”


    话音刚落,数以万计的剑光虚影从濯玉身后陡然刺出,如同星河洪流,从天穹倒涌下来,泰山般狠狠压在封山令上。


    只这一接触,孔炎便听到半空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尖啸声。


    孔忌一个站不住,急中拿剑狠狠拄在地上,突然间毛骨悚然:


    凤衔玉死了不到七天,他们二人分明没有情分,这濯玉到底为何发怒?为何非要杀了孔炎不可?他如今修为几何?怎么就到了这般毁天灭地的地步?!


    眼前情景却没时间给他细想:一道强悍得能毁天灭地的巨剑虚影从天而降,所过之处如过无物,远山都在这一剑的动静中簌簌摇晃,断成两截,大地剧烈震动,眼看就要斩向青雀门。


    一时间无数弟子慌乱的尖叫简直压过了那脊兽能远播千里的叫声。


    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被照成了惨白色,封山令在飓风之中被拉长扯短又踩扁捶打,可怜兮兮地不断颤抖,如瀑灵流还在不要命地砸下来,仿佛没个尽头。


    孔忌仰头见濯玉神祇般的无情无义的身影,四肢百骸的血都凉透了。


    周遭能听到许多弟子的哀叫声此起彼伏、层出不穷,孔炎都捂住心口摇摇欲坠,难道真的要把孔炎交出去吗?


    他还在犹豫不决,手中青羽已在疯狂颤抖,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缝。


    濯玉抬起手,冷漠地向下一点,袍袖飞扬,灵流立即冲破九霄,又在天穹辗转急下,累计了数座山的大小,轰隆一声径直砸了下来。


    只听得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大地龟裂,封山令哗啦一下全数炸开了,孔忌好似被迎头砸了一重锤,浑身骨头好像都碎了般,直接被气流掼进了大地裂缝之中,无数间建筑都在威压下轰然倒塌,青雀门那伫立数百年的山门都一分为二地倒塌在地。


    濯玉淡漠地凝望这一惨状,脸上丝毫不见动容。


    少顷后他慢吞吞落地,灵沼剑尖拖着划过尽数崩裂的石板,脚踩废墟,一步一步,走到不停呕血的孔炎身前。


    “最后一个。”濯玉说。


    孔忌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手指几乎抠进了石板里,只见得濯玉手起剑落,孔家少主的头颅便咕噜咕噜地顺着长廊滚落,流光剑碎了一地,盛在汪汪的血里。


    ……


    凤衔玉梦中惊悚乍醒,一睁眼,就看见濯玉坐在床边,仿佛一直守着他,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总归还是平和的。


    见他醒来,濯玉立即伸手过来要给他输送灵力。


    濯玉的手指长而有力,看上去硬而冰,其实摸起来手感很好。


    凤衔玉下意识余光瞥了一眼,突然梦里那个执剑漠然杀了孔炎的黑衣背影出现在他眼前,而且与面前这个白衣剑修合二为一。


    电光石火之间,凤衔玉紧紧攥住盖在身上的薄被,呼吸不能,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缩,避开了濯玉的手指。


    第33章 指望


    濯玉的眉尖微微一抬, 刹那间似乎闪过了一片阴翳,可惜速度太快,凤衔玉没能看清, 只见对方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掖了掖被角, 扯过边上的雪色外袍披在凤衔玉肩上, 旋即站了起来。


    凤衔玉还一副呆样。


    直到濯玉撩起帘子准备出去了,他才如梦初醒,鬼使神差地喊:“师兄!”


    这两个字如同按下了某个暂停键,濯玉一下子就定住了。


    凤衔玉张了张嘴,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知道要说什么, 视线里濯玉微微侧过头, 一言不发, 周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濯玉静静地等了片刻,什么都没等到, 便头也不回地出房去了。


    濯玉才出去, 迎面撞上一直在门外担心徘徊的叶枢。


    叶枢闻声猛地一个转身,力度大得能把脑袋甩出去似的。


    “是你?”叶枢一怔, 然后急切地问道, “衔玉他醒了吗?”


    他没得到回答,一抬头,恰好对上濯玉黑沉沉的眼睛。


    这双眼睛高高在上地在叶枢身上转了一圈, 好像某种审判, 紧接着又放缓了, 叶枢竟然看出点嘲讽的意思,霎时间他心尖儿猛地一颤, 一股寒意从脚底传到天灵盖,后背都有点发毛,不知道濯玉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醒了。”濯玉道,声音冷硬,打断了叶枢的胡思乱想。


    一听,叶枢也顾不得其他了,一掀衣摆就冲进房去。


    濯玉手指一弹,却并没有拦,只听得叶枢风风火火地高声叫了一句“衔玉”,过了好大一会,才听到凤衔玉的声音,轻而孱弱,像一阵风。


    绕过屏风,叶枢看见凤衔玉仅着中衣,披着对他而言大得过分的雪色外袍坐在塌上发怔,一头瀑布似的长长乌发垂下来,一丝被他自己握在掌中,双目虚焦,带着从梦里携出来的懵懂感,浓密的睫羽兜着暖色烛光,整个人显得分为虚幻,仿佛一触即灭的泡影。


    凤衔玉对着冲进来的叶枢勉强一笑。


    “衔玉,你终于醒了。”叶枢强令自己定下神,只在几步外站着,没有立刻坐下,“我倒是好几次想进来看看你,可惜进不来,就连我师尊也不得不顶着贵师兄那双眼睛,颇是吓人。”


    覃葛积威掼了,还是头一次从小辈这里吃瘪,从头到尾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出去时立马咬牙切齿地给清都山去了一张数额巨大的账单,也不知道清都山的掌门看了会不会吐血。


    凤衔玉从叶枢话里琢磨出,似乎濯玉一直在这里?


    一有这样的想法,他就有点心虚了。


    梦到底是梦,梦做不得真,况且梦里他自己已经死了,又如何能得知死后的事情,说不定其实只是噩梦,或者是魔息的影响——阿月的那一掌。


    不然濯玉有什么必要去杀孔炎。


    他凤衔玉自己和魔尊找死的时候,孔炎还帮了他许多,最后青雀门自己也有麻烦,顾不上自己那也是正常的,那时整个修仙界都乱了,谁又顾得上别人,就算他和孔炎关系不错,孔炎也是先是青雀门少主,后面才是他的好友。


    而且濯玉决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虽然脾气确实没那么好,小时候自己惹了他多少回,濯玉都没记仇,可知心胸其实不错的。


    凤衔玉沉溺于自己的思绪,模模糊糊听见叶枢道:“……濯真人在你们清都山的时候,也这样吗?”


    凤衔玉想:也还好吧。


    在刚开始修炼那会儿,他和濯玉几乎形影不离地一同听训。


    那时濯玉还没有单独住出去,而是和凤衔玉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和凤千秋一块住,基本上是对着门住的。


    濯玉总是早早地就吹了灯,鸡鸣时便起。


    而凤衔玉是个夜猫子,不到半夜三更绝对不睡,每日的课业他七天有五天是迟到的,有一天压根起不来,负责讲学的长老们各个气得要命,接二连三跟掌门告状,凤千秋只得每天自己去拎儿子起床。


    于是濯玉每天收拾齐整练了一早上的剑回来,总能看到凤千秋气急败坏地和床上耍赖不肯起的凤衔玉上演拉锯战,等濯玉坐在课室里后很久了,凤千秋才会成功把穿戴乱七八糟还在闭着一只眼打盹的凤衔玉拖进课室里。


    久而久之,凤千秋实在是焦头烂额。


    没过多久逢着凤千秋闭关修炼,他知道自己一闭关,儿子必然要偷懒,门里实在没谁管得住他,最后竟然把注意打到了濯玉这里。


    “为师实在没其他人可以信任了。”凤千秋长吁短叹,“你知道玉儿的,我实在是找不到人可以管他了。”


    “他不会听我的。”濯玉说,想了想,又忍不住道,“其实他不听课也修炼得很好。”


    凤千秋一脸牙酸,还没说话,他们二人都听见了有好几个人在远处喊:“小师弟你快下来呀!这太高了!”


    然后是凤衔玉的声音:“没事啦我只是戳一下,不打紧的,马上就下来。”


    凤千秋脑筋咯嘣一下响,深吸一口气,跑到窗边注入灵力,声嘶力竭地吼道:“臭小子你给老子下来!滚回来!都说了不要去招惹那些蜜蜂!它们很记仇!!”


    但他说迟了。


    二人只听得凤衔玉哎呦了一声,匆匆跳下树,屁滚尿流地开始躲嗡嗡嗡的蜜蜂大军,最后走投无路扑通一声跳进池塘里去了。


    凤千秋:“……”


    濯玉默默地看着,然后道:“跑得挺快。”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修炼哪有不吃苦的。”凤千秋猛地转回身,抓住濯玉的手,热泪盈眶,“为师就你们两个徒弟,你们要相亲相爱,珠联璧合啊,为师的指望可都在你身上了!”


    当日,凤衔玉照旧夜猫子熬夜逗蛐蛐,心想爹去闭关了铁定没人管他,这下子可以好好潇洒大半年了,于是放心地逗了大半夜,天都快白了才胡乱睡下。


    快到平日里凤千秋来叫他的时辰的时候,突然眼前一白。


    凤衔玉迷迷瞪瞪地微掀眼皮,看见小小的濯玉一脸严肃地在他床边嗖嗖放冷气,这一下给凤衔玉吓得够呛,直接给吓得坐起来,抱着枕头欻欻退到另一侧,警惕地瞪着濯玉:这还是濯玉第一次来他屋子里。


    “你怎么来了?”凤衔玉警惕地道,抱着枕头跟抱着剑似的,时刻准备捅出去,见濯玉光风霁月跟冰柱子似的戳在那儿,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浮上心尖,果然,濯玉的下一句做实了他的不详预感。


    “师尊让我来盯着你。”濯玉说。


    濯玉长得再好看这下在凤衔玉眼里也跟夜叉差不多。


    凤衔玉两眼一黑,怒而心道:“吾命休矣!”


    第34章 平手


    凤衔玉顶着乱蓬蓬的乌发, 仅着雪白中衣,一脸茫然加不可思议地杵在床上,昨夜玩的蛐蛐盒还胡乱摆在床头, 那只“大将军”正不知疲惫地吱吱叫, 被子一半都拖在地上, 就在濯玉脚边。


    看濯玉神情, 似乎很难想象有人的睡相竟然如此“大开大合”。


    忽地濯玉伸手。


    凤衔玉猝然一惊,活像只被踩中尾巴的猫,原地弹跳起来,一头埋进了被子里,脸也不露, 闷声闷气地道:“盯着也没用, 不起!”


    他倒要看看, 这个小师兄能有什么法子!


    不料就就没等到任何回音, 凤衔玉屏气凝神等了好大一会儿,等得自己都捂热了, 终于心痒难耐地掀开被子一条缝, 悄悄偷看。


    一道视线当即就劈了下来,正好跟被子缝里的凤衔玉对上。


    那眼珠子实在黑沉得紧, 凤衔玉猛地又合起被子, 声音非常闷:“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不会起!”


    没等到濯玉一句话,凤衔玉在黑乎乎的被子里简直度秒如年。


    昨晚实在睡得太迟了, 不多时, 困意就席卷而来, 凤衔玉微微挣扎了几下,就认输了, 不知什么时候复又睡了过去。


    梦里他牵倨傲地走过人群,直直走到人群尽头那个白衣小剑修面前,抬起下巴,好似打胜仗了的将军,得意洋洋地道:“叫师兄!哈哈哈!”


    濯玉抬起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无声地回看他。


    嘴唇一张一合,凤衔玉极度期待地盯着濯玉的嘴,心吊到了嗓子眼。


    但遽然间梦醒,已是过午,和风暖阳,空气里漫着一股花香。


    凤衔玉还没有辟谷,早饿得肚子咕咕叫,睁眼坐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钻出来的,睡饱了心情很好,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哈欠,余光突然瞥见几步外矮几边一个打坐的白色人影。


    此刻濯玉正抬起眼皮,神情淡漠地看了过来。


    凤衔玉一惊,登时将剩余的一点睡意都给甩到爪哇国去了:濯玉他怎么还在!


    “……你怎么还在?!”凤衔玉跟见了鬼似的,脱口而出。


    濯玉的脸同凤衔玉梦里一样冷,吐字也干脆利落:“师尊让我来盯着你。”


    凤衔玉:“……”


    翌日清晨,凤衔玉还是起不来,濯玉极有耐心地又在床边等到了午时,既不出声叫,什么也不做,光在那里打坐。


    再一天,还是这样。


    一连七天天天如此,就连上课的长老们都亲自跑来问濯玉原因,同时以谴责的目光凤衔玉,后来连门里的小弟子们,都期期艾艾、吞吞吐吐地建议凤衔玉放濯玉走。


    凤衔玉一听就炸了:“那是我不放他走吗?”


    那时濯玉路过,点点头:“不关他的事。”


    小弟子们顿时大为感动:“大师兄心胸宽广!”


    凤衔玉膝盖中了无数箭,百口莫辩,饶是脸皮再厚他也禁不住,只得拜服,下学时专程找濯玉说:“你不用努力了,我真起不来的,就算硬拖过去也只会打盹。”


    濯玉却问:“为什么起不来?”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懒,凤衔玉想着,随便找了个理由:“没睡够。”


    濯玉深深地看他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罢转头就走,凤衔玉一头雾水: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但答案他很快就知道了。


    当晚,凤衔玉无聊,正准备下山去玩一圈,一开门就僵住了,濯玉竟然就在门外站着,好似等待良久,就等着他开门似的。


    “有事?”濯玉率先打破沉默,问。


    凤衔玉:“……”


    濯玉:“嗯?”


    刹那间凤衔玉好似明白了什么,顿时变成打霜了的茄子,蔫蔫地道:“没事,准备睡了。”


    泪流满面地正准备把门关了,门板却被濯玉一只手给挡住,紧跟着凤衔玉的脚步,施施然跟着走了进来。


    凤衔玉惊悚道:“你进来干什么?”


    “睡得早,自然能睡够。”濯玉以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令凤衔玉抓狂的话。


    凤衔玉:“……”


    凤衔玉被濯玉如影随形地盯着,战战兢兢躺到床上,扯过薄被盖在身上,却毫无睡意,简直欲哭无泪了。


    濯玉就在他这两天常在的地方打坐,黑暗里轮廓显得模糊不清。


    “……你不睡吗?”凤衔玉没忍住,问。


    “你先睡。”濯玉道,“我盯着你。”


    凤衔玉:“……”


    濯玉却会错了意:“要安息香?”


    凤衔玉深深地叹了口长气,破罐子破摔道:“……点吧。”


    濯玉果真起身望香炉里添香了,一声轻轻的咔哒声过后,空气里渐渐弥漫起安息香沉沉的香味,吻之令人心安。


    就在濯玉看样子准备坐回老地方时,凤衔玉扭头,突然道:“一起吧。”


    濯玉动作一顿:“什么?”


    “干什么打坐。”凤衔玉妥协了,“一起睡吧,我明天一定早起,行不?我真怕了你了,我认输,行不行,就这件事。”


    过了半柱香,或者更长时间。


    终于,濯玉慢吞吞地挪了过来,一件雪白的外袍被搭在衣架上。


    凤衔玉早已经眯瞪着去见了周公。


    第二日,凤衔玉终于赶着点艰难爬了起来,打着哈欠,跟在濯玉屁、股后进了课室,心想昨晚梦里的那个雪球可太好滚了。


    甫一进来,满室皆静。


    “看什么看!”凤衔玉打完了一个哈欠,没精打采地道,“这不是把你们的好大师兄给放了,这下满意了吧。”


    说罢一屁股坐在垫子上,一面不停打哈欠一面偷看濯玉。


    不一会戳了戳旁边的弟子:“你有没有觉得濯玉今天精神头不太好?”


    “没有啊。”那弟子凝视了片刻,到底被濯玉身上的“光辉”灼开,“大师兄他不一直这样?”


    凤衔玉却摇了摇头:“他没休息好。”


    “是吗???”那弟子表示看不出来,也许是凤衔玉的错觉。


    晚上,凤衔玉洗完澡后百无聊赖地撑着腮帮子玩骰子,玩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室内寂静无声,忽地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似乎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凤衔玉皱眉想了想,把骰子一丢,开门一看,濯玉的灯还亮着。


    他蹬蹬蹬跑到濯玉门前,拍了拍,清清嗓子:“濯玉!”


    良久后才传来濯玉冷硬的声音:“……什么事?”


    “你不是要盯着我吗?人呢?”凤衔玉理所当然地问。


    濯玉从门里道:“昨晚你睡得着。”


    凤衔玉才不管那些:“快开门快开门。”


    门板纹丝不动。


    凤衔玉高声:“濯玉!”


    还是没有动静。


    凤衔玉:“濯玉!濯真人!好濯玉!好师兄!师兄!师兄你给开个门嘛,开门开门开门,不开我就在这呆一夜!等爹回来了我要告状,告状你不听话,说好盯着我,才几天就不干了!告状你欺负我,晚上不让我进门!!!”


    凤衔玉撒泼完,将耳朵贴着门板,终于听到了那沉稳的脚步声,不由心下一喜,赶紧复又站定,乐滋滋等着濯玉给他开门。


    果然下一秒门开了。


    凤衔玉一声“濯玉”还没开口,突然眼前嗅到一股极浓的香味,他没个防备,直接两眼一翻睡了过去,等再睁眼,已经是天光大白第二天了!


    凤衔玉气得不行,一醒来立刻怒气冲冲地去找濯玉,两个人在练武场打了一架,打了个平手,打完凤衔玉又觉得没劲了,心想也不是非要打架不可,他只是想濯玉能乖乖陪他玩,怎么就办不到啊。


    第35章 花事


    叶枢难得能与凤衔玉贴近说话, 不由搜肠刮肚,寻了好些自以为的趣言,不料久久不曾得到回话, 便向凤衔玉面上一看, 见他怔怔地抓着薄被, 那双星目倒像是做梦般发直, 顿时心下发苦,只得扭转话头,若无其事道:“你可要去看望孔少主?”


    凤衔玉的记忆停留在阿月那诡谲一掌,至于孔炎如何受伤他毫不知情,闻言顿时出窍的魂回了身, 精神一擞:“他怎么了?!”


    叶枢便将当时情景说来。


    凤衔玉没听完就急得拍床:“我怎么不知道此事!”又匆匆问:“为什么孔啸云父母会突然出手?”


    “不知道。”叶枢摇了摇头, “他们一得手, 即刻便要自尽。”


    “什么?!”凤衔玉声音变大:岂不是死无对证了?


    叶枢忙道:“我师尊救下了其中一人, 是孔啸云的母亲,姓莫。”


    “那孔炎呢?”


    “师尊在, 性命无碍, 只是还没醒。”


    凤衔玉一听孔炎竟然重伤还未醒,当即轱辘爬起来。


    叶枢见他手忙脚乱, 便自觉将放在另一侧的鞋子替凤衔玉拾来。


    凤衔玉也懒得找衣服, 匆忙中认出身上披着的外袍似乎是濯玉的,也没太计较,一把胡乱穿了完事, 也没来得及向叶枢道谢, 蹬上鞋, 随手把长发一挽,就这么火急火燎地冲出门去:“他在哪儿?”


    “在他自己的卧房。”叶枢看着他背影, 面色微微一热,跟了上去。


    他们此刻还身在青雀门,凤衔玉对这里熟得很,路也不必问,熟门熟路地穿过曲廊花谢,一推门,只见里头覃葛、濯玉、纪元冬及孔家几个长者等人均在,另外还有一位身材壮硕,作侠客打扮的修士,闻声齐齐回头。


    叶枢忙道:“这位是上阳宗的首徒,崔烈。”


    曾经在某次大比中众人也曾见过面,彼此并不陌生。


    凤衔玉也不奇怪上阳宗的弟子会出现在这里,如今七大宗门以上阳宗为首,百里宗主心忧天下,必然不会对青雀门事变置之不理。


    崔烈看清了凤衔玉,却是一怔:旁人皆知,清都山凤衔玉最爱穿红,正是红衣金弓,风光无限,这倒是第一次见他穿白,倒更衬得他姿容胜雪,面上却笑吟吟,有种春来雪融的暖意。


    只是这白袍……倒是有些眼熟。


    崔烈下意识看向角落处的濯玉,此刻这位难得只穿了束口箭袖的剑修,视线一直凝固在凤衔玉身上,觉出自己的目光,也只是用余光一瞥,已是寒意无边,似乎并不把他放在心上。


    “孔炎还没醒?”凤衔玉问。


    覃葛摇头,凤衔玉的视线越过他,看向躺在塌上的孔炎,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一根银针悬在眉心,灵力流转,留住了他的性命。


    凤衔玉狠狠一闭眼,又睁开:“那莫真人呢?”


    嘎吱一声,门打开。


    凤衔玉掀袍走了进去,濯玉紧跟其后,接着是崔烈、叶枢和纪元冬,莫真人被缚仙索捆得严严实实,猛地扭头,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仍然冒出疯魔的火焰,犹如某种野兽,一张口,便也是形同兽咆似的无意义音节。


    “如你所见。”叶枢无奈地道,“她疯了。”


    凤衔玉还不及说什么,突然传来莫真人的一声嘲讽的轻笑,她笑得肩头猛颤,继而笑声变大,几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众人面面相觑,凤衔玉见她狂状,不知为何手心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肩头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登时把他的心好好按回了胸腔。


    竟是濯玉。


    濯玉走到莫真人跟前,丝毫没有犹豫,抬手曲指在她眉心隔空一弹。


    一股寒意无风自起,顺着眉心直直钻进莫真人心脉,她像被突然冰封,笑声戛然而止,双目发直,双手猛地抓紧了扶手,用力过度,连扶手都咯嘣一下裂开了。


    濯玉侧头,众人不知他要干什么,唯独凤衔玉明白过来,叹口气,走到濯玉身侧,问:“你在笑谁?”


    莫真人面色发痴:“笑……笑你们……笑……孔忌……笑所有孔家人!”


    凤衔玉:“为什么?”


    莫真人的唇角不屑地勾起:“笑你们眼睛瞎了啊!”


    众人不明所以,叶枢还以为她在挑衅,怒道:“你在说什么!”


    突然莫真人的眉心爆出一团浓重的魔气,凤衔玉一个激灵,连忙拉着濯玉后退了好几步,只见莫真人的五官不停抽搐、扭曲,嘴唇不停张合,继而蹦出三个模糊的字眼,凤衔玉竖耳一听,却顿时如遭雷击。


    莫真人说的是:“离恨海。”


    “这是什么意思。”覃葛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孔家人眼睛挺好的,不曾见过哪里瞎了。”


    凤衔玉一直神色沉沉,片刻后抬眼问道:“山主,孔炎的伤严重吗?”


    “他到底是修士,只要伤不致命,总能养回来的。”覃葛道。


    “那心花呢?”


    覃葛已经习惯了清都山这俩人都不讲礼仪,心累道:“可以暂停长势,但一时半会去除不了。……这桩事比你们想象得严重多了,孔忌实在太乱来了,我不得不向上阳宗去信。”


    崔烈端坐在座上,抬头朝众人致意,沉声接口道:“师尊得知此事,非常忧心,将尽快对心花和魔宫封印展开调查,吩咐晚辈来青雀门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众人心知,如今孔家家主、少主全都人事不醒,青雀门可算是群龙无首,那百里宗主必然是怕青雀门乱了,故而遣高徒过来坐镇,以备不测。


    被推出来暂时处理杂事的一位孔家人迟疑着:“……这……”


    崔烈道:“晚辈只确保无人生事,孔家自家的事,晚辈有自知之明,自然不会插手。”


    这时,一只赤色小鸟摇着翅膀冲进了殿中。


    旁人还没什么反应,凤衔玉脸色突变,霍然站起,伸手接住了那只小鸟。


    小鸟一落进凤衔玉掌中便烟消云散,与此同时,他识海中响起了凤千秋的声音:花事到,速归!


    覃葛奇道:“怎么了?”


    “孔炎就拜托山主您了。”凤衔玉深吸一口气,“我和师兄得回去。”


    濯玉早已经站了起来,没料凤衔玉话没说完,道:“……也想请叶兄与我同去。”


    叶枢分明看见濯玉眯起了眼睛,诚惶诚恐地站起来:“我吗?”


    “不瞒诸位。”凤衔玉道,“清都山也早有心花迹象,须请叶兄一同前去处理。”


    覃葛自然早就知道,崔烈却露出茫然之态。


    “去吧。”覃葛道,“我已命各地医馆便宜行事,俗话不是说,当你发现了一只蟑螂的时候,其实角落里已经有了一大堆了。”


    第36章 迷津


    清都山。


    通报的弟子匆匆走上长阶, 还未进门先听到里头长老们的说话声:


    “……这几日间又死了十一个凡人,完全没有遏制之象。”


    “城主三天两头的遣人欲上山,可怎么得了。”


    “莫说凡人了, 就连弟子里也出现了感染那劳什子花的人, 公冶若如今尽力救治, 但几乎没有什么改善, 眼看灵脉渐衰,花开之日必是他们的死期啊!”


    座上凤千秋面色难看,手指不规则地敲击着扶手,忽地沉声道:“进来!”


    弟子一个激灵,连忙肃容进殿:“掌门。”


    “什么事?”


    弟子不敢抬头看凤千秋神情:“据传信, 大师兄、小师兄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并且带了璇玑山的叶枢叶真人来。”


    徐长老喜道:“听闻覃山主如今就在青雀门, 必然是有法子应对那花。”


    凤千秋仍然面沉如水, 弟子正预备离开,突然心脏猛地一痛, 就好像被一个凿子对着心尖狠狠锤了一下。


    徐长老正要开口, 突如其来的一声栽倒在地的扑通声打断了他。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过去,就连凤千秋也掀起了眼皮, 顿时同时瞪大了眼睛——那通风报信的弟子竟然毫无预兆地倒在了地上!


    不仅如此, 还脸色惨白,搭在地板上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离他最近的长老快步走去,一把掀开了弟子的衣袍, 果然看见心口处不同寻常的一团鬼魅阴影。


    “……又是一个。”


    就在这时, 天穹的光芒突然一闪, 诸人齐齐抬头,只见一颗流星似的光芒从云层处呼啸而来, 明亮至极,转瞬间就正正好好砸在正殿殿门前,轰隆一声犹如雷鸣,硝烟过后立在那里的竟然是一面人高的青铜镜!


    “是……是上阳宗!”有人认了出来。


    因掌门凤千秋与上阳宗有不好说明的故旧,上阳宗的青铜镜出现在各个地方,却从来不曾见过它出现在清都山。


    凤千秋匆匆掀袍迈出殿外,同时打出一道法印排在青铜镜上。


    灵锁立解,法阵拔地而起,将青铜镜和凤千秋同时笼在其内,光滑镜面上悠然呈现出仙首百里桓的半身象,他生得生人勿近,常披一身玄铠,成日里都是怒火滔天的模样,如今看起来尤甚。


    “……吾乃上阳宗百里桓,今得确切消息,魔族有作乱之象,诸位同道请于今日子时开灵阵,详谈此事。”


    凤衔玉、濯玉和叶枢赶在日落之前回到清都山。


    一下灵舟,叶枢立即掷出璇玑山的飞星令。


    特来迎接的公冶若好奇地问:“这是做什么的?”


    “让璇玑山属下飞星医馆前来见我。”叶枢道,他一眼便能看出眼前这位素衣木钗的女修乃是同道,便言简意赅道,“那些患者在哪?带我去吧,您贵姓?”


    公冶若应了,带着叶枢离开。


    叶枢离开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凤衔玉才走。


    凤衔玉奇道:“他看我做什么?”


    濯玉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没有发表看法,抬脚就走。


    “……什么啊。”凤衔玉一愣,快步追上去,“你肯定看出来了,快告诉我他什么意思。”


    “他不是经常看你么?”濯玉淡淡道。


    凤衔玉:“是吗????”


    濯玉不答,脚步稳健地沿着长阶向上。


    “不可能。”凤衔玉回忆了一下,完全想不起来,顺口道,“而且就算是真的,我都没发现,你怎么知道的?”


    濯玉侧头又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凤衔玉觉得这一眼分为复杂,但到底复杂在哪里,他又看不出来,只依稀看出了一抹嘲讽之色——这却是为何?


    凤衔玉百思不得其解,但濯玉已经飘飘然地走远了,没去正殿,看那方向,似是径直回了他自己的住处。


    凤衔玉在原地呆了片刻,着实是找不出蛛丝马迹,便弃之一边,先去见了凤千秋,将青雀门的事情全数告知,这时才得知百里桓要开灵阵的消息。


    “若如你所说,青雀门那边孔忌和孔炎那小子都没法起,估计要崔烈代为开启阵法。”凤千秋若有所思,说。


    凤衔玉忍不住道:“爹,关于那魔尊的事情,你可以同我讲一讲吗?”


    上辈子他没有机会从凤千秋嘴里打听这些,还不知道在凤千秋眼里那魔尊七杀到底代表了什么。


    “其实并不复杂,当时我才从上阳宗离开数十年。”凤千秋倒并不回避他与上阳宗的尴尬关系,“魔族起事后,因他们以血气、杂念、欲望、执念为食,一时间生灵涂炭,尤其以魔尊七杀为首,此魔毫无忌惮,心肠狠辣,善喜观人相互残杀。当时集结人马在离恨海决战,死了很多人,最后真正结成阵的就我们七个人,将七杀封回魔域,结束后,我就建立了清都山,成为七大宗门里最年轻的一个。”


    凤千秋微微一顿,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少顷后道:“覃葛的意思是,心花重出江湖是因为魔族再度作乱?”


    凤衔玉道:“是。”


    “那就麻烦了。”凤千秋说,“那花是以魔气自身为引,魔气不绝,此花不绝。”


    凤衔玉却心想,上辈子并不曾见过心花出没,难道前世今生有什么变故出现了,所以导致心花出现了?


    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不该搅合进阿月的事情?


    还是不该去青雀门?


    这样一说,这些因为心花而死的人其实罪在他身上吗?


    凤衔玉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房间,果然觉得识海一阵颠簸,忙盘腿打坐,运行灵息。


    运行了七个周天后,忽然心间一空,好似灵魂出了窍般,眼前一片白雾茫茫、四野寂寂,少顷后迷雾飘开,他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域。


    难道这就是孔炎口中的“迷津”?


    “他”好像一只孤魂野鬼,无执无念地在迷津上漂浮,脚下水面如镜,平展得不可思议,飘着飘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黑色的殿宇,环绕在阴绿色的烛光之中,每块木头都是黑色的,好像烧成了炭般。


    整座建筑突兀地浮在水面上,无依无靠。


    “他”似乎知道自己不得靠近了,远远地就停了下来。


    忽然,一名女子坐在木筏上飘了过来,那是阿月,木筏所过之处,一丝波澜涟漪都没有,木筏上有撑蒿的木头人,姿势僵硬,木头脸上一个五官也没有,身披灰色衣裳,看起来分为诡异。


    木筏靠边后,阿月轻轻跃上殿前的水台,身后的木筏木头人就立即沉入了黑似浓墨的水里,消失不见了。


    阿月推开大门,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他”却是怔住了,怎么看见有个人呆在那诡异的殿里?


    看不清面容,只知道是个年轻男人,长发披下,背对着门,身披一件宽大得过分的青色外袍,手脚都被黑色的锁链捆住,也不知道他是谁,又在这里呆了多久。


    “昭公子,好久不见呀。”他听见阿月笑嘻嘻的声音。


    然后是那位“昭公子”疲惫虚弱的声音:“昨日才见过,怎么,他今日也不来?换你来?”


    “公子对大人情谊如此深厚,我一定会转告与他。”阿月避而不谈,打趣道,“大人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第37章 动手


    凤衔玉一下子呆住了, 不等他看清楚那位昭公子的面容,一阵强劲的阴风迎面而来,把他直接从梦魇里刮了出去。


    凤衔玉猛地醒来, 本能地大口吸了一口凉气。


    睁眼一看, 四周夜色浓重, 竟然已经到了深夜, 屋内一盏灯都没有,夜寒霜重,凤衔玉茫然片刻,忽地打了个哆嗦,意识到什么, 连忙翻身出门, 匆匆赶向正殿。


    正殿里沁出莹莹的光, 时间已经过了子时, 守门的弟子自然不会拦他,但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凤衔玉没放在心上, 刚要开门,忽心神一动, 按着门板侧头问:“濯玉来了么?”


    “大师兄来了。”那弟子点头, 再度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就在里头。”


    门里正是那面青铜镜, 镜面上五团光芒, 显出隐隐的影子。


    为首的是上阳宗百里桓, 其余则有伏虎寺、净明宗、飘渺宫以及青雀门,都是各自的掌门人带着徒弟, 青雀门出面的是代为管事的二长老,崔烈站在其身侧,而覃葛也还没有从青雀门离开。


    集会开始了有一段时间,崔烈正在转述青雀门情况。


    凤衔玉才进门濯玉就看了过来,见凤千秋倒没注意到他,凤衔玉赶紧溜到濯玉身侧,掩嘴小声问:“我没迟多久吧,说了些什么?”


    濯玉摇了摇头,眉头却微微一皱,好似看到了什么令他不悦的东西。???


    凤衔玉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颊和额头,只摸到一点还未消的冷汗,并没有其他的。


    这时崔烈已经结束了转述,画面转向昏迷中的孔忌和孔炎。


    孔炎脸色还好点,孔忌看着已经气若游丝了,尤其是他心口的鼓涨,已经开始流出脓水,依稀见得一点鲜红的花苞头,霎时间众人的脸色都不好了。


    百里桓眉宇间落下深深的阴影,沉声道:“静!”


    这位刀宗之主身居高位多年,气势煊赫不容置疑,玄铠上反射着异彩,手握宝刀,一声有如惊雷,当即议论立止,所有人都定睛看过去。


    百里桓点了覃葛的名字:“璇玑山主,确定是心花?”


    覃葛“啪”的一下展开扇子,并不怎么轻松:“毫无疑问。”


    他抬了抬下巴:“清都山也出现了此花,何不问问他?”


    百里桓锐利的眼神立即挪过来,看向凤千秋,其中意味并不友善,半晌才幽幽地道:“哦?”


    凤衔玉不知道凤千秋和百里桓的关系差成这个样子,难道他还记挂着凤千秋从上阳宗叛逃的仇?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凤千秋全然当没注意到百里桓的异样之处,不卑不亢地拱手道:“是,约三个月之前发现的,从凡人开始,本以为只是暴毙,亏得覃山主的爱徒敏锐,抓住了这蛛丝马迹,不让我们也发现得不会这么快。”


    百里桓不置可否。


    净明宗宗主龙锷拍案而起:“七大宗门传承未绝,魔域封印并没有消失啊,怎么会有心花流出?”


    “青雀门怎么解释那个叫做‘阿蓝’的魔修?”说话的是飘渺宫宫主韩荷生,眉后也纹有流云纹,“那人和七杀有无关系?”


    覃葛道:“据我所知,本来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入魔了。当时他应该短暂夺舍过孔家小子,喔,对了,清都山的小子同他交手过,可以一问。”


    又是清都山。


    凤衔玉明显地看到百里桓的眉头不高兴地跳动了下。


    这个情况,濯玉不站出来不行,凤衔玉有心想替他担下此事,然而孔家二长老在此,他们都是见过那场面的,瞒不下来,只得眼睁睁看着濯玉开了口:“是。”


    百里桓上下刮了他一眼,突然道:“你是剑修?”


    此话一出,龙锷立即开始打量濯玉,打量着打量着目光中流露着满意之色,凤衔玉隐约觉察出什么,但又没真的看出来。


    濯玉顶着两位宗师的目光,八分不动,答道:“是。”


    百里桓冷哼道:“修为倒不错,叫什么名字?”


    “濯玉。”


    “你和那魔修交过手?”


    “确交手过,但只知是魔修。”濯玉面色如常,道,“仅此而已。”


    他的意思是……魔修是魔修,但不确定是不是所谓的阿蓝。


    这时间各个宗门都各自议论纷纷,伏虎寺的妙玄禅师道了一声佛号,沉声道:“百里宗主,动手罢。”


    百里桓沉吟少顷,手腕一翻,炸出的灵光顿时将除了宗师之外的所有人踢出了法阵,凤衔玉一阵晕眩,只见凤千秋还神情严肃地对着青铜镜,手向他们一摆手,凤衔玉心下了然,连忙抓着濯玉的手出了殿门。


    站在殿口,料峭的夜风吹过来,吹得凤衔玉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哆嗦,濯玉才又开了口:“噩梦?”


    “噩梦?”凤衔玉一愣,才反应过来指的是自己方才额上的汗。


    本快忘了,这回又想起魇里看到的那人。


    这能算梦吗?凤衔玉不清楚他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在那无边无尽的迷津中央真的囚禁了这样一个人吗?


    凤衔玉斟酌少顷,终于道:“……没有。”


    他抬头,迎上濯玉深沉得堪比迷津之水的眼眸,听见濯玉突然变重的呼吸声,好像有什么话呼之欲出,但最终,濯玉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凤衔玉突然觉得不安,胸骨被心脏不规律地敲打了好几下,他徒然地张了几下嘴,却实在找不出什么话,如此情景说那种俏皮话也过于不合时宜了,他就这么和濯玉在门前僵持着,甚至感觉濯玉身上那辛辣香味将足下方寸之地划出了一道明显的界限,连凤衔玉也不得不沾染沉溺其中。


    等了差不多两刻钟的样子,殿门终于重新打开。


    濯玉率先掀袍走进去,动作间凤衔玉眼尖地看见他掌心似乎莫名出现了一道刺目的鲜红,一愣,但里头凤千秋的一声“玉儿”打断了凤衔玉的思绪。


    “哎,我在。”凤衔玉说。


    凤千秋却皱眉道:“你怎么抢你师兄的衣服穿?”


    凤衔玉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没有换衣,还穿着那身白衣,确实是濯玉的外袍,被亲爹一看,顿时热气涌上来,装作没有注意到濯玉挨近的热度,嗫嚅道:“……意外,意外。”


    怪不得那弟子看个不停!


    濯玉平静道:“抓错了。”


    凤千秋疑道:“这也能抓错??”


    凤衔玉嘴角抽搐,赶紧转移话题道:“爹,百里宗主说了什么?”


    凤千秋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走了,只见他长长叹了口气:“他们要去离恨海。”


    凤衔玉不料能从凤千秋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指尖顿时深掐进掌心,几乎能剜下一块肉来,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他还被生生咬了两回,半晌才听到自己呼吸不太稳的声音:“……为什么是,离恨海?”


    他前世的葬身之所。


    好在凤千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得可以忽略的颤抖。


    “确认过了,魔域入口封印并没有松动。”凤千秋道,“离恨海……离恨海遍布飓风,终年呼啸,但传说中,那里可能有通向魔域的缝隙。如今情景,百里桓会和韩荷生一起去查探离恨海,到时再看到底什么个情况。玉儿,你怎么了,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没什么。”凤衔玉推开了濯玉的手,哑声道,“没睡好。”


    “真的没事?”凤千秋狐疑道。


    凤衔玉点了点头,调整呼吸,抬头露出一个微笑。


    凤千秋左看看右看看,勉强相信了凤衔玉,又道:“还有一事。”


    说罢,他转向濯玉,笑着问道:“濯玉,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兴趣找道侣?”


    凤千秋促狭地挤了挤眼睛:“这可不是我问的,是净明宗龙锷问的,他那里可都是剑修。”


    第38章 迷途


    话音落下, 半晌都没人说话,连向来话多的凤衔玉都没有开口,凤千秋颇不适应, 又不好说, 余光睨了一眼凤衔玉, 又转回濯玉身上:“怎么不说话?嗯?怎么想的?”


    濯玉沉默一会, 问:“师弟呢?”


    凤千秋没反应过来,凤衔玉却惊愕地看了过来,似是不明白他此问的用意,濯玉淡声问:“龙宗主不问师弟么?”


    凤千秋以为濯玉没听清,再度解释:“净明宗那里都是剑修。”


    “我知道。”濯玉便道, “那么师弟也只能找使弓的?”


    凤千秋一愣:“那倒也不至于……”


    凤衔玉紧张地盯着濯玉, 不想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 濯玉的五官就像冻住了般。


    夜色朦胧,殿内的烛光照到他脸上的时候只剩一层薄薄的、犹如冰片似的冷光, 勾勒得剑修的眉眼、鼻梁、唇角的弧度更为锋利。


    “多谢龙宗主关爱。”濯玉道, “我想不必了。”


    说罢,他沉沉地看了一眼凤衔玉, 转身走了。


    凤衔玉已经记不清楚这是多少次他对着濯玉的背影发愣。


    “你师兄什么意思?”凤千秋一脸“真的不懂年轻人啊”的表情, “他有喜欢的人了?还是准备迷途知返,去修无情道?”


    凤衔玉摇摇头,皱眉:“我怎么知道。”


    话音一顿, 又道:“我真的看不懂他。”


    “我看不懂也就罢了。”凤千秋大奇, “你们年纪没差几岁, 也看不懂?”


    凤衔玉难得的有点不耐烦,不想搭理凤千秋。


    凤千秋眯着眼睛打量自己的儿子, 少顷意味不明地道:“那姓叶的小子不错是不错,可他是璇玑山的首徒,我不方便出山,以后你不得跑来跑去?哎,我觉得不太适合啊!”


    “在说什么?”凤衔玉莫名其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福至心灵,顿时无来由的一阵怒气,跺了下脚,“谁跟你说的!完全没可能的事!”


    这瞎点鸳鸯谱的毛病到底是从哪里染来的!


    “真的?”凤千秋意味深长,“可不要对自己撒谎唷。”


    凤衔玉一阵无语:“不跟你废话了,我走啦。”


    当晚,凤衔玉做梦,梦见张灯结彩的梧桐殿,险些以为又回到了前世,毕竟大红喜服的濯玉就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颇为动人。


    凤衔玉大声叫了一句“濯玉”。


    濯玉回过头,却只是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就转了回去,像素日里碰见的那些点头之交似的,这样的濯玉分外陌生,凤衔玉满头雾水,低头才发现自己竟然没穿喜服,只是平日里的那件银红衣裳而已。


    这时有人搡了他一把:“道喜去呀,你师兄大喜的日子!”


    顿时驱散了凤衔玉心中迷雾,他果然看见一墙之隔处,有一个通红的身影和濯玉相对,腰间隐隐可见长剑的轮廓,不知男女,但确实剑修无疑,凤千秋正在席上和龙锷相谈甚欢,喜气洋洋。


    凤衔玉顿时了然——原来是濯玉他自己的婚礼,和自己没有关系,他确实应该喝一杯喜酒,再说一句恭喜,于是低头找酒碗,可还没有找到,突然盈门宾客突然炸开,接着猝然陷入极致的寂静。


    凤衔玉下意识抬头,拿着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瞳孔睁大了。


    那个拖着灵沼剑缓缓走进来的,不是濯玉又是谁?


    怎么有两个濯玉?


    凤衔玉瞠目结舌地望了一眼正在预备拜堂的那个濯玉,又看向走进来的濯玉。


    灵沼剑气在地板上划出清晰可见的凹纹,前脚他才迈过大门门看,后脚便闪电般出现在正堂内。


    紧接着濯玉的剑就如过无物地穿过了另一个濯玉的胸膛。


    一蓬鲜血扑出去,旋即猛烈的灵光以他为中心爆开。


    刹那间无数宾客俱为齑粉,唯有凤衔玉还抓着一个碗呆呆地站着。


    只见血泊中的濯玉侧过头,脸颊上突兀一抹鲜红血渍,似是终于注意到了凤衔玉,他一个激灵,被针扎了般猛地后退半步,随即梦境顿散,无影无踪。


    醒来后有些恍惚,日光初盛,一如前世大喜之日,凤衔玉几度回忆昨晚之梦,却只记得那满堂红的梧桐殿了。


    却说转日,百里桓果然同韩荷生一起出发去了离恨海。


    离恨海在极北处,此地冰天雪地,终年雪粒呼啸,冷得能冻掉凡人的手指,几乎没有活物存在,海面却从来没有结冰过,无穷无尽的飓风时时造访,水下暗涡密密匝匝,星罗棋布。


    此间只有一种特别的红鸟儿可以生存,拳头大小,叽叽喳喳,好像一蓬火。


    快到岸边,百里桓就从灵舟上纵身一跃,还未落地便被塞了满口雪粒。


    韩荷生躲在他身后,说:“看见那鸟儿没有?”


    “没。”百里桓答,抽出佩刀。


    那是一把威武张扬的青铜缠纹大刀,翘首薄刃,一出鞘便迫不及待地“嗡”了一声,百里桓拇指在大刀刃口狠狠一划,旋即指尖血冒出,天生的一股大乘期修士的威压。


    血珠冒出才不久,阴沉沉的天际果然出现了一蓬燃烧般的红色。


    “来了!”韩荷生喜道,却见百里桓眉间愁云未去,不由道,“我实在没弄清楚,就算那凤千秋当初叛逃了你们上阳宗,可修士从道不从人,有来有去也是常事,他也没有对不起上阳宗,为何这么多年你始终耿耿于怀,从来不给他个好脸?”


    百里桓脱口而出:“不。”


    韩荷生:“什么?”


    当年凤千秋只是上阳宗千千万万个普通弟子中的小小一个,并不算出挑,生平第一把刀也是由上阳宗发给,他在上阳宗只呆了不到五年,什么成果都没做出来,虽说是叛逃,可到底也没有对上阳宗造成什么损失。


    百里桓想起自己曾经远远地与凤千秋见过一面。


    那时他是宗主得意弟子,凤千秋只不过是普通外门弟子,随宗门大比而来,挤在人群中,那么多人,百里桓不知道为什么,只记住了凤千秋那一个人。


    百里桓定定地注视逐渐飞来的红鸟儿:“我不喜欢他。”


    那语气并不带有任何的敌视和苛责,全然冷酷,韩荷生听得出来,这一句在百里桓的口中,只是纯粹的盖棺定论,仅此而已。


    “可是原因呢?”韩荷生下意识问。


    “没有原因。”百里桓苦笑,“就当是我偏见罢了。”


    红鸟儿落下,直扑百里桓指尖鲜血,好像那是了不得的宝物,伸喙就贪婪得饮了个干干净净,甚至喝得肚子都胀了起来。


    它自带一股热气,浑身羽毛都滚烫得厉害,烤得周围空气都氤氲。


    喝完后,它发出一道激昂的尖啸,接着温驯地落在了百里桓掌中。


    “走吧。”百里桓道,跳上蝉纹刀,侧身朝韩荷生伸出了手。


    第39章 罅隙


    一进离恨海的区域, 四周雾气茫茫,只有引路的红鸟儿身影清清楚楚。


    这红鸟其实本有两只,当年因魔尊作乱而死了一只, 只剩眼前这只茕茕孑立。


    海面罡风不断, 韩荷生不得不用手遮住脸, 不知道多久之后, 眼前汪洋大海之中终于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缝,两侧海水重重地倾泻进这个看不到尽头的黝黑裂缝,黑得似乎能吸走一切光芒,耳边全是汹涌的水声,


    “到了。”百里桓说。


    此地无处落脚, 二人只能依然浮在半空中。


    很久很久之前, 在魔域还不是魔域的时候, 一只神兽绝望坠亡于此, 尸水中孕育出了魔,同时也出现了这许许多多的“罅隙”, 全部都在离恨海。


    望着百里桓坚毅侧脸, 韩荷生终于反应过来:“百里,你怀疑孔家那孩子当年是闯进了‘罅隙’?”


    “是。”百里桓毫不犹豫, “寻常人哪有那么容易闯进魔域。”


    韩荷生一愣:“可罅隙不都只存在于离恨海吗?”


    “按理来说是这样。”百里桓答, 眉骨沉沉地压下来,“可是也有例外。”


    “什么例外?”


    “有人炼化了那死去神兽的尸体。”百里桓语气沉重,韩荷生全然怔住了, 百里桓的猜测太过骇人, 可也正是这样, 才能解释那诡异出现又消失的黑水,解释心花的流出, 解释当年发生在孔家的事情。


    红鸟儿高叫一声,骄矜地停在刀柄处,低头梳理羽毛。


    韩荷生下意识抬头寻找那它的影子,突然被雪粒迷住了眼,一连串画面飞速从他眼前闪过,那画面十分陌生,是一名修士自爆金丹的场景,灵气爆炸的动静太大,以至于他无法看清那修士到底是谁,只能看到汪洋水面上炸开的涟漪。


    韩荷生愣了许久,百里桓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百里桓很奇怪地看着他,继而紧张起来,“难道真的有魔出没?”


    “不。”韩荷生发现这件事难以解释,只得道,“风太大了。”


    一只修长的紫玉洞箫出现在韩荷生手中,他放至唇边,吹出了呜的一声,余音袅袅,不绝如缕,音浪好似一条幽壑潜蛟,从半空直冲向那断崖,一刻钟后复而又浮上来,即便是韩荷生,额上也冒出了细细的汗,他喘了口气,说:“无碍。”


    他们俩是大半辈子的交情,百里桓不疑有他,便道:“好,下一个。”


    二人在红鸟儿的指引下一一探查罅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每到一处,韩荷生就能看见一些陌生的画面,主角各不相同,发生的地点也各异,韩荷生难以辨别那些是真是假,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只得一个人在心下暗暗折磨,期望能找到彼此间的联系。


    一连查了一百多个,时间飞速流动,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


    眼前这个罅隙呈现漏斗状,附近的水流呈旋涡不停旋转,水珠飞溅。


    韩荷生照样吹出带灵力的箫音,让自己的神识附着在上面。


    如果是正常情况,韩荷生的神识只会“看”到平静的黑水,这次也是这样,韩荷生刚准备收回神识,突然空气中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被轻轻一拨。


    那动静小得非常微妙,也非常隐秘。


    韩荷生好歹也是宗师级别的人物,随便一点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何况这拙劣的一击,他的神识立刻后退。


    只听得那原本秋风似的缠绵箫声猝然一更,变作尖利半破的悲怆之声。


    刹那间二人周围的寒风同时一停,原本无规律飘扬的落雪好像突然得到了号令的士兵,随音浪在半空中突然地转了个圈,化作无数利刃,嗖嗖嗖地争先恐后投向罅隙。


    百里桓当即两眉一竖,当机立断拍出一道符文。


    符文穿过罅隙,和利刃一起,呈泰山压顶之势轰隆隆地就砸了下去。


    当即水声、激楚萧声、呼啸风声、符文爆炸声同时响起,阵仗几乎要把整个离恨海面都翻了过来。


    这时,罅隙顶的海水却隐隐地变黑了。


    韩荷生两手拿着洞箫,虽然看见了却空不出手,急得出汗,就在这时腰间突然出现了一只大手,韩荷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百里桓搂腰稳稳抱住,同时蝉纹大刀掠作一道残影,被稳稳抓在他掌中。


    “何方宵小,报上名来!”


    百里桓喝道,心里漫过一丝古怪,手下动作却一点停顿都没有,金光一闪,蝉纹大刀虽然大开大合,运行起来却颇为迅捷,立刻就劈了下去。


    登时在罅隙处海水硬生生压出一个凹陷出来。


    百里桓不知道他的刀穿过罅隙和海水,硬是劈到了魔宫上方。


    再加上韩荷生的萧音,一时间魔宫簌簌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少顷后阿月急得一跺脚,骂道:“该死的,谁惹他们啦,在这发什么疯。”


    眼看魔宫封印要不行了,她只得含恨瞪了一眼安详端坐在中央的昭公子,转身奔出去迎战——反正这人没有灵丹,跑不了。


    看着阿月背影,昭公子依然一脸平静,好像早有预料,抬头凝视摇摆的大梁,在这里可以听到每个罅隙传来的声音,尤其是阿月奔去的那个。


    没过多久,四周密密麻麻的魔纹符文都亮起来,灯烛的焰心变成了惨绿色。


    “这就是上阳宗么?”昭公子自言自语道。


    阿月那乱习得的刀怎么比得过上阳宗的天才,何况还有个韩荷生在。


    在这恐怖威压之下,昭公子手脚上的锁链也摇摇欲坠,嗡嗡直颤。


    几刻钟后终于支撑不过,咔啦咔啦碎成几截,他慢吞吞站起来,扒拉了几下脖子上的锁链,自知无论如何也都去除不了,便直接放弃。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久了,他整个人白得像鬼一样,除了手脚和脖子处被磨擦得发红——昭公子自己浑然不在意——一脱桎梏便飘似的走出门去,长长的袍子流水般逶迤在地上。


    他一面走一面手朝水里随意一点,转瞬间一架木筏便冒出了头,撑蒿的木头人动作僵硬地恭敬行礼。


    昭公子一脸冷淡,什么反应也没有,乘上木筏,吩咐道:“走吧。”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给大家拜年啦!


    第40章 温驯


    天刚蒙蒙亮, 放置在各宗门的青铜镜突然亮了。


    凤千秋看样子刚刚披衣起来,面色铁青地站在镜前,光滑镜面上只有三个人的影子, 分别是伏虎寺妙玄、净明宗龙锷和璇玑山覃葛。


    四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站在这面青铜镜前。


    第一时间, 竟然谁都没有说话。


    场面一时十分诡异。


    “阿弥陀佛。”不一会儿, 妙玄禅师终于打破寂静,“不瞒各位宗师,老衲方才做了一个梦。”


    四人神色俱是一变。


    龙锷立刻:“我也是!”


    覃葛拧着眉头,试探着:“方便问一下二位梦到了什么吗?”


    “我也梦到了。”凤千秋说,神情微微一顿, 才吐出那三个字, “离恨海。”


    凤千秋梦到了, 就在那雪花飞扬、无边无际的离恨海上。


    雷鸣电闪, 乌云坠得似乎离海面只有毫厘之距,天地变得一片乌黑, 箫声尖利似一把刀, 在海上斩出一道几千尺的深缝。


    兔起鹘落间,一刀一剑已在半空过了几百招, 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当即一声“咣当!!”无异于翻天覆地, 震耳欲聋,海面剧烈颤抖,水浪翻起如高山突耸。


    那是百里桓和韩荷生, 那么他们对面的那个黑影又会是谁?


    两名宗师联手, 竟然都没有讨到几分好处。


    四道视线隔着青铜镜相撞, 都从彼此难以言喻的脸上找到了证据。


    霎时间覃葛色变,龙锷呼吸急促, 青铜镜内传来他一掌拍得面前桌案四分五裂的声响,咬牙道:“……他果然回来了!”


    凤千秋突然:“不可能。”


    “凤掌门,你在说笑吗?”龙锷难以置信地看过来,“事已至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在自欺欺人什么?连百里荷生都讨不了好——”


    龙锷的话戛然而止,但众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连百里桓、韩荷生都不能敌的话,七杀这几十年到底长到了一个什么样恐怖的程度,当年可是好不容易才封进迷津,谁知现在还有没有那样的天时地利。


    妙玄叹了口气,道:“会不会只是我们的幻觉?只是一个噩梦?”


    龙锷面色难看得可怕:“不算他们仨的话,当今宗师就我们四个,什么噩梦能做到这样?还一模一样?”


    凤千秋:“诸位可曾联系过百里宗主和韩宫主?”


    “一醒来就试了。”覃葛苦着脸,“联系不上。离恨海那地方与世隔绝,联系不上也是寻常事。”


    换句话说,就算百里桓和韩荷生葬身于离恨海了,他们也不一定能及时发现,若非这个噩梦……难道这是天道不忍?


    见状,妙玄禅师立刻对龙锷道:“既如此,净明宗与上阳宗并称二宗,百里宗主既联系不上,龙宗主当暂领诸事,为我辈指明前路,也好再行当年封印之事。”


    覃葛也道:“龙兄!”


    龙锷按着自己佩剑,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项宛匆匆奔进殿来,神色惊慌:“掌门不好了!出事了!”


    殿内气氛本就压抑得一触即发,这一嚎更是炮弹一般重重砸中了他,凤千秋神色当即突变,冷声:“怎么了!”


    项宛满头冷汗:“小师兄要被夺舍了!”


    凤千秋一听,连招呼都来不及和三名宗师打,立即挥灭镜面,匆匆拂袖而去,因为太急而动用了法术,快得掠出了残影。


    项宛实在追不上,只得吼道:“在大师兄的院子里!”


    从得知消息到赶到濯玉院门前,前后不过三息。


    只见濯玉素日里空无一人的院子现在乌泱泱地挤了一堆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去,见凤千秋来了,立即一边你一嘴我一嘴地叫着“掌门来了”,一边给凤千秋让出位置。


    在门外已经能听到凤衔玉一直在喊“离我远点”的声音。


    一会儿又是不停地“濯玉”和“师兄”混着叫。


    “掌门!”孟子安如蒙大赦地从屋内跑出来,“您终于来了!”


    凤千秋:“怎么回事?”


    “不知道哇。”孟子安抹了把汗,“我们也是之后听到动静才来的,不过掌门放心,大师兄在,管着小师兄,暂时还没什么大事,就是……”


    孟子安的表情有点儿不堪言状。


    凤千秋心道:这是濯玉的院子,他当然是在了!


    昨夜的梦加上儿子出事,凤千秋的脸色自然不怎么样,抬手就把门一推,内里两个人分明听见了他进来的动静,但谁都没空回头,这时门内的徐长老赵长老也闻讯而来,在门外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屋子里这对师兄弟如今的模样实在不怎么体面。


    凤千秋顿时明白孟子安那语气和表情是为什么了。


    只见屏风后一片乱七八糟,枕头都被丢到了地上。


    床榻上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被压着的那个人正是凤衔玉,还只穿着中衣,被也只着中衣的濯玉臂膀牢牢地锁住了四肢,还在半点不肯让地企图攻击濯玉。


    两个人没梳好的头发甚至都缠在了一起。


    若不是知道凤衔玉是被控制了,看起来简直……像撞破了哪家夫妻的房|事似的。


    徐长老:“……”


    赵长老:“……”


    凤千秋:“……”


    徐长老来前什么都不知道,张大了嘴瞠目结舌,表情都有点扭曲了:“这是在??? ”


    “我也不知道啊啊啊!”凤衔玉已经顾不得自己的颜面了,嚎道,“救命啊!快把我绑住!我控制不住啊!!”


    又呲牙咧嘴地求饶道:“痛痛痛!痛死啦!濯玉你轻点儿!濯玉!师兄!!!”


    濯玉已经把凤衔玉压制得动弹不得,整个身体都覆在了他身上,一只手抓着凤衔玉的两只手压在头顶,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小腹,两只腿更是牢牢地抵住了凤衔玉的膝盖。


    一听凤衔玉的痛呼声,他下意识地松了些许。


    这一松不得了,凤衔玉的躯体立即找到空,挣脱出来的一只手极恶毒地就向濯玉咽喉抓去,嘴里却道:“快躲开!”


    凤千秋眉毛狠狠一跳,飞快伸手去钳凤衔玉手腕。


    濯玉动作更快,向后轻轻一仰便避开那凶狠的一抓,继而不知怎么搞的,连凤千秋也没看清楚,只见哗啦啦衣裳纷飞,再停下来时他已经重新把凤衔玉两手一同抓起,啪一声压在凤衔玉心口处。


    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已经做过了一万遍般熟稔。


    凤千秋都不必动手,凤衔玉已经被乖乖地压得死死的。


    不知为何,他眉毛又跳了一下,觉得好像有点糟心。


    这一通下来,众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身体被控制了,但神志清醒。


    不幸中的万幸。


    凤衔玉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又由衷地道:“师兄你真厉害!”


    濯玉居高临下地盯着凤衔玉,雪白的脸颊,水红的嘴唇,终日里神采飞扬的眼睛,还有微微沁出的汗和小幅度上下起伏的胸膛。


    这幅神态有种难得的温驯之态。


    直到凤千秋的声音传过来:“能找着幕后黑手吗?”


    以及赵长老不合时宜的:“咦?两个玉儿昨晚一起睡的吗?”


    凤衔玉终于敏感一回,立即嚷道:“啥意思!我和濯玉师兄弟,一起长大,感情好着呢!偶尔借宿一下怎么啦!”


    终于赶来的项宛一进门就听到这句,傻傻地道:“可是大师兄从不让别人进门的……”


    凤衔玉怒目而视:“我是别人吗?我是师弟!亲师弟!”


    又回头笑盈盈地看回濯玉:“对吗?师兄?”


    话尾像带着一对小翅膀似的在濯玉耳旁飞。


    半晌才听到濯玉沉沉地“嗯”了一声。


    凤千秋终于看不过去,心情有点诡异,从乾坤袋里翻出缚仙索,把凤衔玉的手脚捆了,凤衔玉一迭声地叫痛,让凤千秋轻点,凤千秋听了只当没听到,该怎么捆就怎么捆,继而眼不见为净地把绳头丢给刚起身披上外衣的濯玉。


    濯玉倒是接得很顺手。


    凤千秋按了按额角:“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凤衔玉艰难地翻起身,在濯玉的帮助下坐起来,还是没忍住,被捆起来的一双手还是在濯玉手臂上锤了一通,“我一睁眼就发现自己骑在师兄身上,看起来好像准备打爆他的头,可吓死我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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