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仍旧不见天日,雨幕大得如同天河倒灌,山峦起伏, 密林重重叠叠, 一眼过去几乎看不见尽头, 树枝群魔乱舞般在狂风中摇摆。
嘈杂的脚步声在雷鸣雨声之中响起。
濯玉抱着天枢在暴雨中急奔, 身形快如闪电,天枢浑身奄奄一息地靠在濯玉的肩头,半片红纱垂在肩后——还有半片此刻还挂在度朔城头,身上披着濯玉的一件白色袍子。
濯玉情况比他更惨烈些,手臂大大小小血痕不断, 雨、泥水和鲜血混在一起, 白衣已经快变成黑衣了。
他们刚刚战斗过的地方四处都是剑痕, 鬼兵倒了一地, 重新化作黑水,融化进阴影里去。
濯玉都来不及回头收尾, 几个跃步瞬间就拉开距离, 配剑紧追在后。
现在离他们在度朔城门口被围起码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两人牺牲颇大, 才勉强从天罗地网中逃出来。
然而城外密林并不安全, 罡风光碰着就能掉一层皮,更别说潜藏的魔兽们了。
还有城里的那六个星君。
被操纵后他们明显失去了神志,受伤后一点半点反应都没有, 只知道出杀招, 甚至离开了度朔城的庇护, 只为抓天枢回去。
在这迷宫般的密林里穿行,即便濯玉凭借卓越步法在将其甩在身后, 可放出的神识能感受到,那六个人始终就在附近!
还有鬼兵,鬼兵也追了上来,满天星般散落,一路上已经不知道被濯玉斩了多少个了。
但最大的问题还不在此。
在于天枢。
他一离开度朔城,心口就开始痛,刚开始还只是丝丝缕缕,后面直接演变成凌迟般的程度,有时他觉得眼前闪过了一个人,仔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天枢脚步踉踉跄跄,还待要强撑。
没成想暴雨中狂奔的濯玉居然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当即面色一冷,不顾反对,直接把天枢抄起膝盖打横抱起。
天枢还要挣扎,但心口疼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他只得任濯玉行事。
就在这时,濯玉突然停下来,天枢在他怀里睁开眼,看见一滴硕大的雨沿着濯玉的眉骨、下颌骨流了下来,他声音嘶哑:“他们还在追?”
“没事。”濯玉稳稳抱着天枢。
“……”天枢说,“你放我下来。”
濯玉摇了摇头,看样子很想空出一只手摸摸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说:“继续睡吧。”
天枢实在头疼,又发热,脸埋在濯玉的衣襟中,瞬间就晕了过去。
剑修在原地沉思了少顷,果断扭头朝追兵人头稀少的方向跑去,风暴一时半会儿不会散,还在毫无规律地四处活动,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必须要撑到太阳出来,鬼兵消散,星君回城,他们才有活路。
眼下不能再跑了,怀里的天枢浑身滚烫。
跑了没两刻钟的功夫,眼前山道突然急转而下,然后赫然是一面平整的山壁。
这是一条死路!
怪不得没什么追兵,濯玉脚步一顿,忽然好像眼尖看见了什么,他谨慎地用掐诀指挥长剑刺去,果然铛一声戳中了硬物。
长剑三下五除二就把泥泞的土都挖开了。
眼前是一只颇为眼熟的陈旧铜香炉,半陷在泥里。
“怎么了?”天枢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瞥了一眼,一愣,“好眼熟,哪里见过一般。”
濯玉只觉得上头流动着灵力的痕迹,当即用神识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下一息,果然有灵力从铜香炉上炸开,以它为中心结成一个法阵。
旋即它背后的石壁上,竟凭空出现了一个山洞!
来不及多想,濯玉抱着天枢弯腰走了进去。
这个山洞还不小,干燥温暖,雨声被完全阻隔在外,还有一个法阵守护,是个绝佳的歇脚地点。
濯玉从乾坤袋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袍铺在地上,小心地让天枢躺了上去。
好在出城前之前匆匆给他披上的外袍有一定挡雨的作用,天枢全身上下还不算湿透了。
天枢意识不清,脸色苍白的同时,双颊又腾起不正常的绯红,鬓发湿漉漉的,不知是冷汗还是雨,冷得直发抖,却又很眷念濯玉的手似的,摸索着自发将脸颊贴了上去。
濯玉三下五除二地用咒给两人烘了衣服,干脆让天枢枕着自己的腿,一手让他抱着,另一只手先想塞颗灵丹让天枢吞下。
不料某人牙关紧闭,怎么都推不进去。
濯玉不得不卡着天枢的下颌,温声不熟练地哄他张嘴,他这才勉勉强强、不情不愿地张开一条缝出来,灵丹才得以塞进去。
抽指的时候又不小心碰到天枢的舌尖、牙齿和唇瓣。
灼热得好似一块会流水的炭。
濯玉把手指移开,闭上眼,手心贴着天枢后心,把温养的灵力输进去。
灵力甫一进去经脉,天枢的眉头登时就松了不少。
但没过多久,天枢就嫌不够了。
他微微挣扎起来,濯玉靠着山壁,还以为天枢哪里不舒服,立即睁眼。
只见天枢还红着脸,嘟嘟囔囔地推开濯玉环着他的手,翻坐了起来。
濯玉不明所以:“你……”
下一息,濯玉屏住了呼吸,浑身肌肉立即紧绷起来。
濯玉输送的灵力以温和为主,但天枢病中犹嫌不足,浑浑噩噩却只想要更刺激的。
只见他干脆利落地别开腿,直接跨坐在濯玉的腿上,难得居高临下地望着濯玉——也不知道他看没看清。
两只同样滚烫的手捧住了濯玉的脸,热乎乎、湿润的鼻息撩到了濯玉眼前,那双一直笑意盈盈、神采奕奕的眼睛头一次这样迷离却又专注,瞳底印出濯玉他一个人。
濯玉本能地卡住了天枢的腿,不让他继续靠近。
与此同时,视线却死死地盯着天枢那通红的嘴唇。
天枢没力气,遭到反抗有些气鼓鼓,但尝试无果就干脆放弃了,破罐子破摔地蜷缩在濯玉的怀里,再度迷糊了。
他们之间何曾有过这般亲近的姿势?
他也从来不在他跟前这般温驯、安静过。
濯玉狠狠闭上眼,吐出一口同样滚烫的气息,他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天枢,让他能睡得更安稳些。
天枢嘟囔了一句什么,果然调整了一下头的姿势,挨着濯玉的肩窝,终于沉沉睡了过去,并继续受着濯玉输给他的灵力。
此时此刻一片静谧,唯有山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灵力流动的轻微的嗡鸣声。
营造了一个极为隐秘微妙的氛围。
好似滔天洪水中唯一的安稳的舟。
濯玉的心竟然意外地定了下来。
他为他建洞府、硬拼大宗师、冒天下之大不韪,其实只是为了能有这么一瞬没有其他人打扰,互相紧紧相偎的时刻。
仅此而已。
如果能顺利回到人间,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濯玉低头凝望天枢沉静的脸颊,身形好像凝固起来了,半晌后剑修终于忍不住地偏过头,想亲一亲他的鬓发。
然而就在此时,天枢刚好呼吸不畅地别了下头。
那个吻因此顺利成章地落在了他的嘴角。
天枢做了一个分外古怪的梦。
他梦见有两个面容别无二致的人并肩站在空旷的原野中。
“修了魔我还是你哥哥。”那人含笑说,“莫非我修了魔,你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了?”
“当然不!”
“那不就完了吗?”他一摊手,语气轻松,“离恨海也没什么的,你看我不好好的,全须全尾,一点亏都没吃。”
“可是当年……”
“什么当年。”那人不轻不重地赏了他一个爆栗,“当年老宗主本就是看上了你的根骨,最后果然带走了你,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一开始就没什么修仙的天赋,不然那老宗主为何连带我同去的话都没提。”
“哥……”
“嗯,我一直是你哥。”他在风里张开臂膀,拥抱了他的兄弟,“事已至此,多思无益,那颗仙人的金丹是你的又不是我的,你好好修仙,我好好修魔,看到你长成这样,我真的很高兴。”
弟弟将鼻尖都埋进了哥哥的肩窝里,一双眼睛却腾起不甘心的血气来。
于是画面一转,还是这对兄弟。
其中有个胸口被刀当胸穿透,宛若血人,扑通一声跪倒,手里一根金光湛湛的、沾满了血的金丹,竭力向对方捧去。
对面那人好像才被这刺目的红给从梦魇中唤醒,一个趔趄将对方接到怀中,还来不及说话,眼眶中就先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金……金丹给你……哥……你去当……当神仙,我做魔……别,别哭……哥……你别哭……”
弟弟硬撑着断断续续地说,想笑,却牵不动沉重的嘴角。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活着……我就没有死……哥……哥你……你一,一定要去……去当神仙……啊……”
他满是血的手吃力地摸了下兄长的脸颊,半是满足半是不舍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泪水夺眶而出,兄长紧紧抱住弟弟余温渐渐流失的身体,年少的誓言犹然在耳,当年他们懵懵懂懂,尚且不知道誓言代表了什么,但弟弟还是先把那句说出了口——
“我发誓永远以哥哥为先,永世不变。”
他做到了,自己却没有,而现在,世间只留下自己一个人了。
怎么可以?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到我的身边?
无论,什么,办法。
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久等~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看一下能不能早点回家,如果不能的话只能往后挪一天(到时如果不能更我会打请假条)
第72章 七天
天枢惊醒, 心口还在疼,可他顾不上了,睁眼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住眼前人的手腕:“我看见了!”
“嗯?”濯玉毫不在意地用另一只手挑开搭在天枢睫毛上的散发, 给他轻轻别在耳后, “看见什么了?”
天枢吞了一口唾沫, 完全沉浸于方才的梦境。
“我看到那对兄弟了!那对逃出去的兄弟!”他说, 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那弟弟重伤,却又为了把金丹剖给哥哥而不肯救治,后来哥哥自尽,二人在度朔城相遇, 弟弟想让哥哥回归人间, 于是再一次……”
再一次, 他剖开了心脏, 取出了那面可以照见出路的镜子,血淋淋地交到哥哥手中, 仍旧含着笑, 说:“你看,哥, 我们可以沿着黄泉, 回到人间了。”
回答他的是兄长怒发冲冠的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打得他都偏过去了脸,嘴角都渗出了血丝,半晌才慢慢扭过头来, 表情却依然非常镇定, 不容置喙地抓起他哥的手, 将镜子交到对方手中,他的力气那么大, 强硬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让兄长的手合拢、抓紧。
“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话一回!”他哥怒不可遏,“我说了我可以修魔,我可以一直在这里,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
“不。”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轻而狠,“我小时候多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所以那天你说让我松手、让我转身、让我跑,我都听了,就得来这么一个结果。哥,你明明过得一点也不好,一身的伤,前途尽毁,还要在我面前说你很好,你可以一直这样。”
“我自己都认了命。”他哥怒得几乎失去了理智,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轮得到你给我鸣不平吗?你是哪位?!”
“我是你弟!”
四个字掷地有声,他哥都被噎得一梗。
继而他沉着脸:“这话应该换我来说。”
“什么?”他哥没有反应过来。
“应该轮到我来说,哥,你就听我一回。”他甚至于有些忧伤,“你带着我的金丹去做神仙,我的人生由我做主,行么?”
他挥手止住了兄长的话,说:“箭在弦上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哥,你听,风暴要来了。”
他哥别无选择,只得跟着他离开度朔城,一路追着风暴逃亡。
兄弟俩也曾在这个山洞度过了一晚。
那晚山洞外也是这么电闪雷鸣,雨势滂沱,兄弟俩合衣而卧,山洞里有一股雨水的腥味,谁都没有说话,山洞被可怕的寂静充斥了。
“哥,等到回到人间,你想干点什么?”他故作轻松地说。
他哥没有回头,枕着自己的手臂,语气冷淡:“打断你的腿。”
他听了这话一点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好吧,我等着你。”他说。
“我知道那位置在哪。”濯玉冰冷的手指抚过天枢的眉眼,“不需要你剖心。”
天枢下意识地用手臂撑着把自己抬起来,这时,他才蓦然发现手底下的触感不太对,再抬起头来,就直接和濯玉近距离地视线相撞,而且太近了,近得濯玉每根睫毛都纤毫毕现。
濯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天枢意识到手底上下起伏的是什么,登时好像摸到了烫手的木炭似的猛地松开了手,继而想要站起来。
但他动作太仓促,慌忙之间愣是在濯玉腰腹处摸了个遍,还被濯玉轻轻地托了把后腰,才好不容易翻坐起来,挠了挠头,把手腕从濯玉手里硬抽出来,没话找话:“我们怎么在这?”
“他们追得太紧。”濯玉看了一眼空空的手心,解释,“等风暴结束再出去。”
天枢竟从他眼里看出了惋惜,眉毛一抽:“可是那对兄弟不是追着风暴走的吗?”
“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天枢奇怪,“没有风暴,哪里才是出口?”
濯玉不答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度朔城的城主是谁?”
“谁?”
濯玉嘴唇一张一合,好似正在企图说出点什么,但天枢什么都没听到,不由得疑惑地歪头,猜:“不能说?”
濯玉点头。
天枢下意识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大秘密,满头雾水,但本能地拍了拍濯玉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
濯玉说:“你会知道的。”
天枢紧盯着濯玉,再度打量了一遍剑修的眉眼,非常俊美的长相,同时却又因过于生硬的线条而显得冷淡寡情。
“濯,玉。”天枢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他的名字。
“嗯。”濯玉毫不回避他打量的视线。
“我总有个念头。”天枢表情有些奇怪,“我总觉得你我相识,在还活着的时候。”
濯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知道的。”
“如果能够死而复生,我还会记得你吗?”天枢问。
“不重要。”濯玉说,“我会找到你的。”
他起身:“风暴停了。我们一共只有七天的时间。”
二人离开山洞,天枢看见了陷在地里的那只铜香炉,很眼熟,但是现在,那香炉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堆在土里,黯然失色。
天枢把落叶洒在上头——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
濯玉带着他继续走,眼下是离开度朔城的第二天。
密林里还是有鬼兵与魔兽横行,星君们追逐的力度也没有风暴盛行时那样大,不知是不是天枢的错觉,他总觉得自从出城开始,他与濯玉的力量都被削弱了,时不时还有心绞痛造访。
第二天的晚上,他们还能勉强赶一下路,等到第三天的晚上就寸步难行了。
他们好像变回了会疲惫、会饥饿的凡人,必须睡觉和进食。
好歹出城前搜刮了一遍天枢塔,带出来了不少可以充饥的辟谷丸,但这味道……
“好难吃。”天枢眉头皱得能掐死蚊子,“怎么能难吃成这样?”
濯玉看了他一会,突然说:“你等我一下。”
“诶你干嘛去,都黄昏了,很危险,你别出去。”天枢赶紧去拉濯玉。
濯玉回头道:“没事,放心,一刻钟之内我就回。”
说罢,他还安抚地摸了摸天枢的耳朵。
天枢被摸得浑身不太自在,又知道濯玉这人一旦做出决定很难会改,自己拦不住他,只得放手了。
哪想濯玉前脚刚走,天枢就坐立难安起来。
盘腿坐了一会他就心想濯玉怎么还不回,是不是遇到难对付的魔兽了,鬼兵倒是不用很担心,目前看还能应付,除非来了很多……
嗯?等等,也不是不可能一下子来个两三百个的。
那濯玉还能对付吗?会受伤吗?
如果还有星君带队那就更麻烦了,就算鬼兵不来那六个人来也非常麻烦啊。
万一要是运气不好还不是一个呢?
那就铁定完蛋了!
想到这里天枢实在是坐不住了,提着弓唰一下站起来,刚要朝着濯玉之前走的方向跟过去,哪想才走了几步,就迎头跟濯玉撞上了,赶紧一个急刹。
没成想才一撞见,濯玉的脸色立即就变了。
“你要去哪?”濯玉沙哑地道。
天枢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还颇不好意识地把弓背到身后,右手揉揉鼻尖,眼神飘忽:“什么去哪?我哪也不去啊?嗯,我就是走走,对,四处走走,你看着这风景多漂亮,这树多高多好看!”
话音刚落,濯玉的剑就飞了出去:“是吗?”
转眼间那棵大树应声而倒,轰隆坠地。
天枢眼睛都险些跳出眼眶之外,眼皮狂跳:“你砍它干嘛?”
“现在还好看吗?”濯玉问。
天枢茫然:“啊???”
濯玉按了按眉头,压下了眉间的不愉,然后提起了手里的物什,这时天枢才发现他竟然提了一只兔子回来,“吃这个。”濯玉说,“试过了,能吃。”
天枢登时笑咧了嘴,大大方方地给了濯玉一个熊抱:“濯玉,你好厉害呀!”
濯玉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只见这位看起来高居云端的剑修不仅利索地升起了火,还用随身佩剑给这只兔子剥皮烤熟。
好在那些鬼兵什么的并不会因为烟追上来,倒是无虞。
全程天枢都眼巴巴地对着烤兔子流口水,一面等还不忘一面把濯玉的手艺夸地天花乱坠,饶是濯玉面孔常年冰封,此刻也被夸得仿佛有点心神不宁了,切好后有点别扭地说:“吃吧。”
没等天枢接过,他又补充道:“不用夸了。”
“这是什么话,我没有夸你啊,这分明是真情流露!”天枢一脸严肃,张口就来,“实在太香了濯玉,你太厉害了!你这随随便便一烤,凡间那些大夫不得羞愧致死,就连皇宫里的御厨都要甘拜下风,我真的从没见过这么好吃的兔子!”
濯玉:“……”
濯玉:“快吃吧。”
天枢这才抹了把早就流口水的嘴,喜滋滋地接过,吹了两口气就立马迫不及待地大口咬了一口,登时唇齿生香。
他还真没夸错,濯玉这手艺确实不错,有记忆以来他还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兔子!
==========作者有话说:==========
来咯!!!
第73章 第四天
天黑得很慢, 濯玉让天枢先睡,自己守夜。
天枢确实困了,又非常不放心地叮嘱:“那后半夜记得一定要叫我起来, 我们俩换班, 你也睡一觉。”
眼皮子底下都黑了, 真是糟蹋这张脸。
濯玉点点头:“好。”
天枢却不信他, 瞪着眼睛:“你发誓!”
“我发誓。”濯玉无奈地道。
天枢这才拢着衣服靠在树干上闭眼,没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可惜没过多久他又不安分地皱眉,一直在调整姿势。
濯玉早有预料,抬手接住天枢渐渐滑下去的脸颊,托着让他歪在自己腿上。
接触的刹那, 小星君的脸色几乎立即就安稳了下去, 嘟囔了一句什么, 濯玉矮身去听也没听清, 只见对方的脸颊在濯玉腿上蹭了蹭,就彻彻底底完全睡熟了。
这时候应该无奈地一笑, 可惜濯玉没有这个技能, 只是把外袍盖在天枢身上,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任由那乌黑柔软的发丝缠绕在自己指间。
天枢一觉睡到了天亮, 一睁眼就叹气,瞪濯玉:“你又不叫我起来。”
“叫了。”濯玉淡淡地道,“没醒。”
“不可能!”天枢双手抱胸, 叫得非常有底气, “我绝不是那种睡得打雷都吵不醒的人。”
濯玉看了他一眼, 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昙花一现的笑意, 脸上却不显,仍是语气淡淡的:“莫要妄自菲薄。”
天枢:“……”
这剑修真是趾高气扬得非常欠揍,天枢竖起眉头磨了磨牙,刚要一掌把其掀翻,未料濯玉早知他会干什么似的,一手眼疾手快地准确摁住了天枢的手腕,天枢挣了挣没睁开,就见濯玉一脸正直地拿起了佩剑,道:“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
天枢非常不爽,于是拒绝濯玉的抱着或者背着走的提议,一脸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
被濯玉拉着手。
走了一会儿天枢忽而闷闷道:“你妻子是修士吗?”
“是。”濯玉说。
“修为好吗?”天枢又问。
濯玉顿了顿,道:“非常好。”
天枢盯着剑修的后背一阵憋闷,心道:要是不好我还能配合你一起骂骂,怎么听起来还挺厉害的,那我还能说什么!
憋了半天他干巴巴地道:“那你运气还挺好的。”
话没说完天枢就恨不得跺脚:这是什么鬼感叹!
却听濯玉道:“嗯,挺好的。”
天枢:“……”
果真是没救了,被踢了还一个劲儿地惦记人家的好处,他之前想的完全对嘛,剑修脑子确实一根筋,不是很灵通,同剑修成亲不是奔着守活寡去的么——等等,成亲??
“……你真的要和他成亲,你疯了吧?!”
他用脚碾了碾足下的小石头,嘟囔道:“这是我爹的主意,你以为是我想的吗?”
“逃个婚咋样,我那儿还挺大的,盛得下你这尊大佛。”
他迟疑了一会儿,说:“那也……不必吧。”
“那不就是愿意和他成亲的意思,去你的,还在我面前装。”
“才没有!”他说,“剑修硬邦邦的有什么好,岂不是去守活寡。”
面前的人大惊失色:“你年纪轻轻知道守活寡啥意思吗?”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一脸纯真。
余光里那假山太湖石边突然转过了一截雪白的衣角,他一愣,再定睛一看已经没了,顿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天枢一脸茫然地停下了脚步,太突然了,一下子濯玉都没拽动。
回过头来,只见天枢仿佛沉入了思虑的海,一动不动,双目也一阵恍惚,霎时间万籁俱寂,风静静地勾起他额边的发。
濯玉也没动,陪着他一齐站定了。
不知过了有多久,理智才渐渐回到天枢脑际。
嘴唇紧紧抿起又挣开,有些激动地说:“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事!”
“比如呢?”濯玉耐心地问,搓了搓天枢右手的虎口。
天枢重新迈开步子,似乎正在整理思绪,半晌他才道:“我好像……也成过亲。”
濯玉抓着他的手微一用力,少顷,才道:“和谁?”
“好像也是剑修。”天枢表情古怪地道,“我之前还以为剑修余生都奉献给剑了,怎么还有这么多成亲的。”
“剑是武器。”濯玉转过头来看他,语气轻,却很郑重,“道侣是心上人。”
离开度朔城越远,天枢失去的记忆也好像慢慢地追了上来。
天枢完全沉溺于那些缓慢恢复的记忆,即便只是吉光片羽、模糊得完全看不清细节他也甘之如饴,以至于这大半天他基本再也没动过手,完全交给了濯玉对付偶尔冒出来的鬼兵和魔兽。
“这魔兽也太多了,要是它们就当看不见我们就好了。”天枢抱怨道,“我看有时两个魔兽相遇也不会直接开打,有时还不是装作无事就这么走开了。”
“毕竟我们是人,不是同类。”濯玉道。
晚上濯玉照旧提了只兔子回来。
和之前一样,是一只等级非常低的魔兔子,和普通兔子不论看起来吃起来,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不同。
濯玉把烤好的兔子过递过去,天枢却反而抓住了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好像……还有个爹!”
说完天枢又有点红脸:多稀奇呢有个爹。
“嗯,有个爹,还记起什么了吗?”濯玉轻声问。
“都不太清晰,一阵一阵的,像碎片,我还没记起我的名字。”天枢愁眉苦脸。
就在这时,濯玉忽然提剑站起,向前一步,把天枢护在身后。
只见林中鸦雀无声,这地界的天穹到了夜间一片暗色,不见一星半点的星辰,寒风毛毛地掠过树端,就连天枢也寒毛倒竖起来,握紧了长弓。
片刻后还不见动静,天枢道:“不像那六个人。”
他忍不了了:“不然我射一箭出去引诱一下,真烦这种装神弄鬼的。”
话音未落,流星般的一箭就从天枢弓弦上笔直蹿了出去,“夺”的一声射在某棵大树上,此刻他们被削弱了,那箭也只是深深地没进了树干中。
天枢完全失去了耐心:“怎么还不露……”
还没说话,一团比树还高的巨大黑影猛地跳了出来,落地的刹那把大地都震得颤了一颤。
——天枢心里咯噔一声,这是他们几日来遇到的最大的一只魔兽!
这里怎么会有提醒这么巨大的魔兽,是什么品种,能不能打?!
他与濯玉交换了个眼神,并肩站到了一起,濯玉亮出剑锋,天枢也拉开弓,两个人屏气凝神,谨慎地等待着那魔兽靠近,果然,它就是朝他们两个来的。
可等到距离近得能看清那魔兽的真貌后,天枢却愣了,只见那黑影有着长长的耳朵、红红的眼睛、尖尖的牙以及肥硕的身姿与雪白泛着猩红的斑纹。
这是一只高品阶的。
魔兽兔子!
难不成是被他们捕捉兔子吃的行为引来的??
还来不及震惊,天枢的一箭已经习惯性地冲了出去,旋即紧跟箭矢而去的,是持剑的濯玉。
那一箭射中了魔兔的大腿,旋即它被激怒,红眼骤然圆睁,从喉咙间滚出低沉的、完全不像是兔子会发出的咆哮声。
它前爪刨了刨脚底的泥,飞速越出,一座小山般狠狠撞向了濯玉!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一只比树高的兔子竟然能移动得这么快!
天枢震惊得都合不拢嘴,就在濯玉佩剑挽出雪亮剑光的同时,他又飞速射出一连串箭,目标是兔子的眼睛。
但一条看上去毛绒绒、软绵绵的兔耳甩了起来,将天枢的所有箭矢都铛铛铛的全弹走了,连濯玉的剑也只勉强在那耳朵上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天枢感慨道:“我们遭报应了,不该逮兔子的。”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吃的烤兔肉,非常痛心。
不远处濯玉还在和兔子缠斗,倒是得手了不少剑,激得那兔子四足乱蹬,几乎刨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坑,忽地两人身形一晃,同时消失了踪迹。
兔子彻底怒了,仰天咆哮,却找不到攻击目标。
无数个方向都冷不丁地有密密麻麻的箭矢冒出来,无论这兔子如何攻击,都好像完全没有作用,那两个可恶的人类就好像四面八方都有!
后爪一蹬,它周身泛起深色的瘴气,以它为中心,迅速蔓延了出去。
阴影里的天枢打了个喷嚏,手脚软了一软,登时怒骂道:“打不赢就耍赖!它魔丹在哪儿!挖了魔丹就完事。”
“应该在后颈。”濯玉道。
“好。”天枢立刻领会,“我吸引注意力,你去挖。”
兔子环顾四周,只见有个方位还在孜孜不倦地朝外射箭,但射箭的速度越来越慢,还越来越弱,夜色中它长长的獠牙显得分外阴寒,丝丝缕缕的魔气萦绕其上。
抓到你了!
它庞大的身躯快得只留下残影,脑子里只有澎湃的怒气,张嘴便要咬下去!
眼看可恶的人类就在眼前,却突然后颈一凉,一声凄厉的吼叫响彻密林,赤红的眼睛迅速失去光彩,小山般沉重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震起漫天尘土。
濯玉佩剑毫不留情地插进兔子的喉咙,捅了个洞穿,天枢的嘴角刚上扬起来登时又僵住了,这剑修明明穿得白衣胜雪,却毫不在意脏污似的,伸手去挖兔子的魔丹。
天枢全身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旋即让他鸡皮疙瘩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那颗魔丹理论上离开宿主就应该失去活力,却突然金光一闪,飞快从伤口另一个豁口里像有生命力似的逃命一般跑了出来,飞向了天枢。
濯玉瞳孔骤缩。
但一切太快了,快得天枢甚至都没能看清。
他只看见一阵金光朝着他砸过来,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那团金光——魔丹——就直直地冲进了他的丹田。
“玉儿!!!”
眼看濯玉焦急朝他跑来,天枢反应了一阵,还没察觉出有什么不舒服,但一想到那魔丹是从脏得不行的兔子尸体里飞出来的,他的第一反应是:迅速低头开始干呕。
濯玉飞奔而至,正要运气。
突然,眼前情形让他呆了一呆:一双修长柔软的兔耳赫然从天枢发间冒了出来,长得都能搭在肩上了,不仅如此还覆着一层白而粉的短绒,细细的血管清晰可见,随着天枢的动作还晃了晃。
天枢不明所以,抬头一脸痛色:“洗都没洗,还有血,好脏!我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
第74章 第五、六天
镜子似的水洼里映出天枢熟悉的五官, 还有……一双软软的、柔顺垂下的兔耳。
天枢:“……”
天枢看一眼、闭上眼睛、又看一眼、又闭上眼睛,看了又看琢磨又琢磨,仍是满心不可置信, 一脸活见了鬼的模样, 半晌他指着水洼里的那个人, 动作僵硬地碰了碰那耳朵, 继而一寸一寸地扭过头来看濯玉,嗓音颤抖得都变了调:“这里头是……是、是、是谁?!”
“……”濯玉什么也没说,手在他肩头捏了捏。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天枢瞬间眼前一黑,一个趔趄险些没站住, 被濯玉托了把后腰才堪堪没倒下。
“能取出来。”濯玉安慰他说, 依然扶着天枢的后腰。
天枢哭丧着脸:“我做了什么孽才遭的这报应!”
“只是一双耳朵, 等取出魔丹就好了。”濯玉继续安慰。
他们已经确认过了, 除了长了双耳朵外确实没别的异常反应,也没有不舒服, 经脉正常运转, 但天枢还是一脸备受打击的模样,兔耳朵下垂得更加厉害, 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被濯玉拉着手走了一段路后还是闷声问:“我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很傻啊。”
“不傻。”濯玉轻声说,“很可爱。”
天枢如遭雷击:“这不就是很傻的意思吗?!”
濯玉:“……”
天枢补充,颤颤巍巍:“而且还很脏……”
方才他干呕了半天愣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一想到那沾着魔血的魔丹还在自己丹田里躺着, 天枢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会儿他们已经离那魔兔殒命地方很远了, 濯玉才停下来,正要回头帮天枢弄走魔丹, 却见天枢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反而盯着某处,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抖了抖,甚至有点翘起来:“你看那是什么?”
濯玉目光在天枢耳朵上定了几个呼吸,才依言看去。
只见几步外的灌木丛窸窸窣窣地动了动。
旋即钻出一只魔化的看不出种族的兽类,差不多有膝盖高,浑身长着黑毛,五官狰狞,疑似嘴的位置一嚼一嚼的,漫不经心地看了天枢一眼,顿时肉眼可见地惊呆了,嘴里叼着的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就这么掉了出来。
二人一兽面面相觑,场面陷入了某种不可言明的尴尬。
濯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天枢:“那个……”
他才发出一个音节,那魔兽却陡然发出一声尖利得破音的惊恐尖叫,旋即撒腿就跑,只给二人留下了深深的足迹和一个飞速逃窜的魂飞魄散的背影。
天枢:“???”
他扭头看濯玉,难以置信:“它跑什么?”
兵器都还没亮呢跑什么?!
“因为你。”濯玉意味深长。
“因为我?”天枢一头雾水。
“那只兔子的魔丹在你这里。”濯玉说,“它怕那只兔子。”
天枢将信将疑,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耳朵居然还能吓到人?
望着那小魔兽留下的蹄痕,天枢没想到他有朝一日还能人假兔子威,也算是人生少之又少的新体验。
啧!这么一想,好像这双兔子耳朵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他忍不住地摸了摸垂在脑侧的兔耳朵,毛很细软,微微有点发凉,薄得能看清楚血丝,触感非常奇妙,一瞬间,让他想起了煮熟的白木耳,会不会咬起来也脆脆的呢?
天枢乱七八糟地想,又赶紧甩头,真咬一口他不得疼死!
濯玉已经习惯了他老神游天外,正要伸手过来帮忙取魔丹。
却未料手才抬起来,就被天枢抵住了:“等等!”
濯玉扬起眉毛。
只见天枢脸上神色数度变幻,最后固定在“破罐子破摔”的程度上,扭捏捏捏地咬牙道:“不取了罢!”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两只兔耳朵尖儿也附和地抖了抖。
濯玉:“……”
濯玉认真地看着他:“确定么?”
“确定极了!”天枢叉腰,抬起下巴倨傲地看濯玉,嚣张道,“现在我是兔……不,是妖怪大王,你是我的猎物,这下总没有不长眼的要惹我了吧!”
濯玉:“……”
天枢怒目而视:“我说得不对吗?”
濯玉只得道:“对。”
眼下还没日出,天枢却已经困得不行了,边胡乱找了棵大树,歪在濯玉肩膀上睡沉了。
中途醒来了一次,那时还没天亮,昏昏暗暗的,他们彼此依偎着睡在一起,剑与弓也亲昵地交叠在一块。
明明还在危险的旷野里,看着濯玉的侧脸,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却油然而生。
天枢没想太多,重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后来似乎是天亮了,天枢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背起来。
“要走吗?”天枢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嗯。”濯玉却说,“继续睡吧。”
天枢深信不疑,趴在濯玉背上继续睡,直睡到快中午方才醒,登时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挣扎着从濯玉背上下来:“我自己走。”
虽然兔耳朵被他自己压得有点麻麻的。
濯玉点头,便跟在他身后。
这一觉也睡得太安稳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难不成……天枢摸着兔耳朵扭头看向濯玉。
濯玉似乎明白他要问什么,言简意赅道:“都跑了。”
“这样吗?”闻言,天枢自信心暴增,连带着看兔耳朵也顺眼了不少,捧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有时濯玉说话,他还单独抬起一只兔耳朵示意自己在听。
“总觉得这耳朵比人耳朵好使。”天枢感慨,看起来突然对这对耳朵还有点舍不得起来了。
濯玉:“……”
濯玉:“三思。”
“你之前还说可爱!”天枢立马控诉。
濯玉岿然不动:“嗯,可爱,但是三思。”
天枢突然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那会儿……你叫我什么?”
濯玉不吭声了,垂下眼眸。
天枢见他这幅神情就更来劲,背着手活像只得意洋洋的孔雀,那一星半点微微的心脏疼也完全不在乎了。
他极缓慢地逼近濯玉,只有半步的距离时才堪堪停下,啪嗒一下并了脚,狡黠地笑道:“是不是以为我没听到?”
濯玉比天枢还高大半个头,打量他必须得仰视。
不过这样的一点小可惜无伤大雅,天枢兴致勃勃地又迈开步子,围着濯玉开始踱步转圈。
“再叫一遍嘛!”
天枢说,眉眼形成了漂亮凌厉的线条,一双神采奕奕的目光几乎能烧灼到每一个看见的人心里去,他好整以暇,非要个答案不可,话尾宛如带了一个摄人心魄的小勾子,“我都听见啦!不许耍赖敷衍我!”
濯玉一下子好像回到了那个终年封锁的洞府。
他总是不点灯,一推门他要么侧卧在床上,要么在帷幕后坐着等,半侧着脸,鲜红的袖子里露出一只雪白的镯子,一见门开就抿着唇笑起来:
“师兄,你回来啦。”
“师兄,怎么又这么久不来看我?”
“师兄,我不会走的,这里很好,特别好。”
“师兄,你会保护我一辈子吗?”
“玉。”濯玉嗓音干哑。
天枢一愣,毫无防备:“哪个玉?”
濯玉抓起他的手,在他掌中以指作笔,两横一竖再一横,最后一个点,玉,宝玉的玉。
“你是说,我们两个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玉’字?”天枢呆若木鸡。
一瞬间又是许多过往旋风般刮进他的脑海,瞬间无数声“玉儿”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但其中,有一道声音天枢最为熟悉,那是濯玉。
饱含怒气、绝望、疯魔的一声“玉儿”。
天枢的兔耳朵垂了下来,两人相对无话,继续赶路。
第五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六天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濯玉终于打破寂静,说:“我们快到了。”
结果当天半夜,他们睡得正熟,有个鬼影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天枢、濯玉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眼睛,恰好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下,将站在门口的那人的身影照得一半黑一半白,形同鬼魅。
是天玑。
六个星君,唯独他追了上来。
他也被淋得落汤鸡般,雨滴从消瘦的脸庞快速滚落,手中一把残剑。
濯玉迅速提剑,先发制人,电光石火之间,两道雪亮的剑光就哐当一声狠狠相撞,霎时间将无数雨滴拦腰斩断,天枢的箭矢转瞬即至,天玑一个急转身,勉强避过那一箭,旋即在山壁上借力蹬了一脚,再度回到山洞洞口处。
天枢迅速跑到濯玉身边,睡前为了不压着那双兔耳朵,他干脆拎头上打了个松散的结,这会儿一动就散了,还在头边跳了一下。
天枢顾不上耳朵,紧盯天玑,生怕错过他的一举一动,口中问道:“还远不远?”
“不远了。”濯玉答。
天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天枢却注意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正在呢喃什么,可不等天枢辨认清楚,天玑已经挽了个剑花,抓着他那把破剑,卷土重来了。
铛!
瞬息之间,濯玉提剑硬架,两个人的剑刃都嗡嗡直颤。
天枢瞅准时机,直接拿着箭直直地剁向天玑后颈。
天玑的头发都被削断了好长一截,趁他回挡的时候,天枢眼明手快地抓了濯玉的手腕就把他拉了出来。
濯玉离开前反手一掌拍到天玑心口,旋即极速后退。
两个人刹那间就已经退到十数尺开外。
山洞外还在下雨,天枢、濯玉一点犹豫都没有,当机立断,转身立即就冲进了雨幕之中。
天玑提着断剑在原地,表情忽然一阵犹豫。
“杀了他。”他喃喃自语,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杀了他!”
刹那间,方才那个飞掠而走的人面孔骤然一变,脸颊处浮现出大块骇人的蓝斑。
天玑心里只剩一件事了:杀了他!
第75章 残骸
天枢没想到天玑能追得那么紧。
倾盆大雨中视线非常差, 换做是他,此刻出箭怕是也有一成的几率不中,而天玑, 这个之前完全是他手下败将的人, 居然能这么紧紧的、影子般咬在他身后, 这令天枢无比惊讶。
这哪里还是天玑, 分明是什么魔上了他的身!
濯玉虚晃几枪,短兵相接了几个回合,却没能拖慢天玑的脚步。
刀光剑影不断,天枢凌空旋身,咬牙放了几发暗箭, 同时朝濯玉吼道:“跟我来!”
前面有块密实非常的林子, 天枢没有犹豫, 立即就钻了进去。
鬼魅般密密麻麻的树干与蜘蛛网般的树根让这里堪比迷宫, 天玑才堪堪赶到,那两人就已经失去了踪影。
天色暗得不行, 天玑的五官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他眼前闪过一大片黑色的水潭, 那个水潭里朝他伸出手的蓝斑少年,一股细细麻麻、如附骨之疽的疼痛沿着他的心脏向外蔓延, 雨幕中他闭口不言, 悬在空中的模样如同幽灵一般。
在他身后,有一波高可达天的黑色浪潮滚了过来。
“拖不了太久。”天枢急促地说,竭力忽略掉心脏的绞痛。
“还有小半日的脚程。”濯玉道。
他身上淅淅沥沥的血, 是来的路上一直挡着天枢的缘故, 天枢勉强让自己挪开眼神, 听濯玉平静道:“你先走,我断后。”
“不行!”天枢想也不想立刻就否决, 脑仁突突直疼,焦急中找了个原因,“我不知道该怎么走。”
“你知道。”濯玉依然是那个语气,“现在很近了,你能感受到。”
“什么意思?”天枢一怔,头上的兔耳朵跳了一跳。
濯玉深深地看着他:“天玑是奔着杀你来的,你先走,在那里等我,我解决了他就来。”
“为什么不能一起?”天枢拉住了濯玉起身欲走的衣角。
濯玉回头看他:“那地方你才能打开,需要时间。”
“什么?可……”
“我会来的。”濯玉说,一滴晶亮的雨沿着他的眉骨滚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天枢的手上,冰得可怕,天枢还没回过神来,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扶住了他的下颌,视线里濯玉的面庞猛地放大,在对方倾身挨过来之时,天枢脑子完全宕机了,连躲都没有躲,反而屏住了呼吸,瞳底只有濯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和眼窝里的阴影。
他要干什么?
天枢霎时间心乱如麻,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推开他去。
然而就在距离越来越近近得薄似纸,濯玉却猛地刹住了,天枢眨了眨眼,兔耳朵甚至搭在了濯玉手上。
“我会来的。”濯玉干哑地重复,大拇指重重擦过天枢的唇瓣,薄茧使之存在感极强,紧接着天枢手中一空,濯玉提剑而去,下一个瞬间他已经闪到了十步之外,雪白的袍子宛若一道闪电,极其醒目地挡在黑浪之前。
半个呼吸后,天枢握紧了长弓,眼睛有些刺痛,他咬牙转头离开。
濯玉说他能感受得到。
该怎么感受?
天枢一面在雨里飞掠,一面死马当活马医地竭力铺开了自己的神识。
如此境况下这般尝试太过冒险,神识铺得太广,完全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丹田、识海、灵台,仿佛也都起了风暴,霎时间给天枢的经脉带来仿佛长途奔袭过缺水喉咙般干裂冒烟的痛楚。
到底哪条才是回人间的路?
这片林子到底为什么没有尽头?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片孤独的舟,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天枢心脏疼、眼睛疼、丹田也疼,疼得喘息不断,身体跑得滚烫,冒的却全是冷汗,还没看到目的地,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地跑下去。
濯玉,还有濯玉。
玉,宝玉的玉。
我是谁?我叫什么?我曾经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我有没有亲人,有没有好朋友,有没有爱过的人?
我的执念……是什么?
我为什么没有干脆利落地死掉?
天枢一直跑一直跑,好像这样就能找到自己丢失的人生,残破的鲜红袍子被他甩在身后,犹如血般的烟雾,漫天的暴雨无情地砸下来。
突然间,他不知闯过了什么边界,耳边那狂躁的风雨声无影无踪。
天枢茫然地慢慢停了下来,身边什么声音都不再有了,耳边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连雨也没有,热烈的阳光泼洒下来,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这好像是类似“风眼”的地方。
而在这风暴中央的是,一头堪比小半个度朔城大小的、黑乎乎的兽类遗骸,处处都留着火烧过般的痕迹。
有两只大得能遮天蔽日的翅膀,空荡荡的眼眶骨里没有眼珠。
天枢吞了口唾沫,这遗骸看上去存在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一碰就好像能化成灰似的,更让他震惊的是从天而降的数不清的红色丝线——丝梦——连接在它身上,另一端则直直地穿过云霄,通往看不到的地方去。
就在这时,天枢脑中轰的一声,被他遗忘的往事终于卷土重来。
那是海。
无边无际、白茫茫的一片大海,海面上他首先看到熟悉的背影,看见濯玉抱着面无血色的自己,雨水渗透了剑修的衣襟。
濯玉他……入魔了。
“不要!不要!濯玉我求你了!不要!”
虚空中他焦急地围着濯玉打转,可无论如何他都碰不到剑修的衣角,手只能直直地穿过濯玉的脸庞,只能徒劳地恳求剑修:
不要入魔,不要入魔,不要入魔。
但剑修眉宇间的魔气如墨般浓重,好像下一辈子也没法消散。
紧接着濯玉一身精纯的灵力在瞬间便转为魔气,心魔猛地从剑修眉间钻了出来,灵力与魔气在经脉间针锋相对,甚至冲出了经脉,丹田如同漏了风的破风箱。
但自始至终剑修都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望着怀里的人。
他也不记得自己跟着濯玉跟了多久,他知道濯玉看不见自己,知道自己死了,可就不想轻易地离开。
我没有走,我就在你身边,濯玉,师兄,看看我吧。
濯玉将青雀门少主的头颅斩下的那天,他也在,可他只是一只游魂,如何能拦得住一位发疯的、入魔的剑尊?
阿蓝拼着最后一丝气力,他逃回了魔宫。
可濯玉依然追了上来,在那里,他发现了在漫长囚禁生涯中死去的孔昭的尸体,端坐在废墟般的魔宫中,宛若生时,阿蓝正在给他擦脸,听到来音,阿蓝笑着转过头来,以同病相怜的目光看着濯玉。
“剑尊大人,你发现得太迟了。”阿蓝说,“我现在只剩一口气,不劳你动手了。”
濯玉一言不发,只是亮出剑锋:“你不是七杀。”
“你猜得对,我是魔尊,可并不是七杀。”阿蓝握着孔昭的手,“七杀活在我的神识里,凤衔玉他死得不冤,七杀现在确实魂飞魄散了,凤衔玉他功德无量,这么多年,也算我对不起他。”
“你还有什么遗言?”
“我没有遗言了。”阿蓝突然笑了,“你知道吗剑尊大人,有件看起来非常不可能、现在却是你我都非常关心的事,七杀他曾经说过,他是从死地回来的人。”
濯玉沉默了片刻,看不见虚空中的游魂正在拼命摇头。
终于,他问:“什么意思?”
“置之死地而后生。”阿蓝从下往上、仔仔细细地看着孔昭的脸,“他给我的就这么一句话,我不信,却又有点信。”
他低低的声音在断井残垣中响起:“剑尊大人,你信么?”
说罢,影碧剑就从他袖中飞出,瞬间穿过了阿蓝的喉咙。
咽气的刹那,他还是望着孔昭,好像在说,希望我们死后还能相见。
濯玉盯着阿蓝的尸体,冷冷道:“我想那位并不想见你。”
又过七日,清晨,清都山突然响起七声闷闷的响雷,微凉的晨风掠过洞府檐下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许久。
那是宗师主动兵解的征兆。
弟子项宛已经移居到了山下,听到雷声,他如有所感地抬起头,心脏下意识沉沉地坠了下去。
天枢倏然梦醒,一身冷汗,恍惚听到虚空中有个声音问他:“你是谁?”
“凤衔玉。”他说,才终于意识到是残骸在说话。
“你想回到人间?”残骸说,语气温和,“那么你想用什么来换?”
凤衔玉还没说话,身后突然有个身影越过他,语气还是那样冷:“用我来换。”
那是姗姗来迟的濯玉,一身血,整个人依然脊背挺直,锋利得像出鞘的宝剑,凤衔玉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不!我不要!”
“玉儿!”濯玉突然严厉地唤了他一声,凤衔玉一下怔住。
濯玉凝视着他,眼神却柔软了下来:“若非为了这个,我不会来到这里。”
凤衔玉抽了抽鼻子,固执地道:“我不。”
“听话,玉儿。”濯玉上前来抓他的手,被凤衔玉硬生生地避开了,他垂着眼眸,也不看濯玉,看起来比当日得知他们要结契那天更加强硬。
甚至濯玉抬起的手还被凤衔玉的兔耳朵给抽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残骸的声音再度响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个年轻人这样对我说,可惜……罢了,为早日涅槃,况且看这红衣孩子与我有缘,我赐你们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因缘。”
==========作者有话说:==========
久等~
第76章 宗师
凤衔玉恍恍惚惚, 好似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想醒过来,可全身就像被冰水寒浸浸地泡着, 动弹不得, 连眼皮也好像有千钧重。
“濯……濯玉道友, 这……这是怎么了?!”
这好像是孔昭。
然后是濯玉沉静的声音:“魔宫要塌了。”
话音未落, 一根冰冷的手指抚走了他脸颊上的碎发,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一定是濯玉,凤衔玉莫名安心了不少。
紧接着他感觉到濯玉抱着他,御剑飞了起来。
孔昭听上去有些着急:“方才业镜里的,是真的吗?”
他这样问, 可心里却早就有了答案, 不然没法解释阿蓝为什么要造那个度朔城的幻境。
“嗯。”濯玉答, 并没有回头, 似乎全天下只有怀里的人值得他倾注注意力。
凤衔玉却想,孔昭在看不见的“度朔城”意志的命令下去追杀凤衔玉、濯玉, 恐怕最后也是死在了那里, 而阿蓝恐怕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一场景,所以这辈子才造了那个幻境, 目的恐怕是为了寻找让孔昭能死而复生的办法。
虽然听上去过于匪夷所思。
魔宫正在坍塌, 二人几乎能听到那黑色水域下的悲怆的长鸣,正一点点地把魔宫吞进腹中,不多时, 远处腾起来了几个同样有些狼狈的人影, 就是一起进魔宫的那些人, 在瞬息之间,几个人目光交错了。
“做好准备了吗?”濯玉问。
孔昭没回过神, 一愣:“什么?”
“他们会追杀我们。”濯玉冷静地说。
什么?!
凤衔玉大惊,为什么要追杀自己?!
濯玉紧紧盯着对面那些人,不放过他们任何的一举一动,继而,掌边出现了一圈银白色的法纹,像倒流的银河从袖中飞了出来。
那几个人正在靠近,纷纷亮出了兵器。
“为什么?”孔昭愣愣的,也问。
“因为心花。”濯玉语气冷淡。
和心花有什么关系?
凤衔玉狐疑地想了一通,心花有记载以来就两次,第一次就是七杀首次出现,第二次就是现在,七杀首次出现……?凤衔玉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顿时凉了半截。
只听濯玉道:“我才想明白,一个人的死而复生需要付出什么。”
“什么?”孔昭还是没明白。
“孔少主,你难道没有看到当凤公子逆着黄泉回到人间的时候,还有什么跟着出来了?”崔烈肌肉紧绷。
孔昭立即把业镜里发生的所有都仔仔细细地回顾了一遍。
“……我赐你们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因缘。”
当时,遗骸的声音落下,宛若最慈爱的母亲,紧接着刺目的光束亮起,风暴却越来越集中。
那些利风吹得二人破破烂烂的衣裳不停鼓动,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天边的云海集中,化作一道雪白的瀑布,就这么从九万里的高空哗啦啦坠了下来。
匆忙之中凤衔玉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去抓住了濯玉的手。
下一息,冰冷的水迎面浇下,即便有所心理准备,二人还是几乎在瞬息之间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一头扎进了水流之中,凤衔玉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片没有着落的叶子,摇摇晃晃被水流推着往前走。
幸好,还有濯玉在。
他们漫无目的、飘飘荡荡,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日,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自己是被那无名的、冰冷的水流一直推着,水声聒噪地占据了他们的耳朵。
他们就这样被水流托着,推回了人世。
剑尊没有入魔,颈侧道侣印没有消失,碎裂的金弓回到红衣仙尊手中,他还没有自爆金丹,没有受伤,没有向最亲近的道侣射出那把透骨的箭,清都山没有被血洗,掌门长老们在赏花,弟子们嘻嘻哈哈。
或者更早……
早到他们还没有结契,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会多个道侣。
早到……
床榻上的凤衔玉在师弟们的吵吵嚷嚷中睁开眼,不多时,衣襟雪白的濯玉背着剑,推门而入。
孔昭耳中轰地一声:“那些心花……是那些水?!”
濯玉轻轻颔首:“那就是黄泉。”
孔昭不敢置信,所以当年七杀死而复生的时候也带来了这些心花,被算作他的罪孽之一,七杀被封印之后,那些心花才渐渐绝迹。
原来如此!
如今心花之毒正在泛滥,众位宗师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一个接着一个人倒下,如果大家都知道了这心花之毒是因凤衔玉、濯玉而起,那么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多少人看见了?”孔昭憋出这么一句。
一直没吭声的叶枢道:“起码我们都看见了。”
“不止你们。”一道声音从濯玉的袖中传来,是那面业镜,魔宫即将坍塌时,濯玉终于赶到,一边接住了突然晕死的凤衔玉,一边把那面业镜收进了袖子里,这镜中心魔并没有大祸临头的感觉,语气中仍有笑意。
“还有谁?”孔昭问。
镜中心魔含笑答:“全天下……所有人。”
孔昭残留的最后一丝期望也噗呲一下破灭了,他两眼一黑:谁说这是七杀的善意化成的,这完全不像!那贼七杀分明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黑得不行!
这时,崔烈、叶枢、纪元冬、乌兰若都围上来,把凤衔玉、濯玉围在中央。
不远处,被捆成粽子的姜月脸上分毫不快都没有,反而笑吟吟地、仿佛看戏一般看着这一切。
“不……”孔昭忍不住道。
“孔少主!”崔烈语气沉重,“这不是我们几个人之间的事……我没办法的,当年七杀出世,这一出心花不知害死了多少人,若非如此,怎么会有后面的合围?难道你要看着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吗?”
孔昭:“可是——!”
叶枢望着躺在濯玉怀里不省人事的红衣少年,一咬牙:“也不必死,若能封印……”
那不跟死了差不多吗?!
是不是还要剖掉金丹?
孔昭还想说什么,却听乌兰若道:“孔少主,你还要站在那里吗?你怎知现在外面的人,那么多修士、道友、百姓、半死不活的心花苦主,还有你的爹,没有看着我们?”
这简直一句话点中了孔昭的死穴,他一下子不说话了,脸色惨白了不止一点,身形也猛地晃了一下。
“濯玉道友。”纪元冬说,“只要你们愿意接受封印,我们几个愿意保住你们性命。”
万籁俱寂之下,魔宫被淹没得只剩一个头了,一丝久久不得见的白光出现在头顶,崔烈一狠心,举起了刀:“对不起。”
“呵!”
谁在笑?
叶枢一愣,却发现笑声竟然出自濯玉之口——这个棺材脸剑修居然会笑?还是冷笑?
崔烈隐隐察觉到不对,握紧了刀,余光一扫周围。
这座魔宫即将消失,天光即将漫来,看样子不需要多久,他们就会回到人间,回到离恨海,回到那个谁都不记得的上一辈子发生过的、凤衔玉曾被围攻的离恨海。
“我是不是死了?”濯玉慢慢地说。
叶枢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只见这位剑修在众人众目睽睽之下,垂头,亲昵地将一个吻印在凤衔玉的鬓发上,他轻声说:“就算我死了——也不行。”
话音未落,一道绚烂至极的剑光凶狠炸开。
即便有准备,可那剑光之利、之狠还是完全超出了众人想象,简直就像一道能淹没整个世界的滔天洪水,蛮横地压过来。
恰好此时众人回到了离恨海。
这一剑,就把六个人——包括孔昭和姜月——全部掀翻了,他们就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通,感觉自己跟小虾米似的五脏都要被捏碎了。
崔烈还以为自己就要葬身大海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落在了一块冰层上,即便扑通一声砸得脑子成了一滩浆糊,但好歹没直接栽进水里去,第一反应是:濯玉这恐怖的实力完全不止什么金丹。
静尘和尚扶着他,道了一句佛号,手边迅速又凝了几块冰,接下了其他人,各个也都摔得七荤八素。
崔烈呕了口血,勉勉强强抬头去看,看见一圈白色的光影围着濯玉的身形散开,甚至还析出了几圈七彩光晕,他没再踩着剑,无依无靠地悬在空中,灵沼剑在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另一手搂着凤衔玉,让对方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窝里。
而他对面,四个人影从四个方位围住了他。
百里桓、韩荷生、龙锷、妙玄禅师。
除却覃葛不能妄动、凤千秋一是事中人、二是立过再不出山的心魔誓,全天下所有的宗师,尽皆在此了。
灵压放出,离恨海面被压得涟漪不断,在场诸人又纷纷忍不住开始吐血。
而被围着的濯玉,看上去依然云淡风轻,身上的灵压却完全不逊色于那四人。
视线昏花的崔烈猛地蹦出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连他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前世的人怎么叫濯玉来着?
悬黎……剑尊吗?
龙锷惊异道:“濯玉,你现在到底什么修为?”
濯玉没回答他,韩荷生给百里桓紧张传音:“濯玉也是宗师级别!一定要打么?”
百里桓没有回头,他捏紧了蝉纹刀:“濯玉,只要你们师兄弟愿意——”
“不。”濯玉不等说完就直接打断了百里桓,语气就像他手里的剑那样锋利。
他说:“凭什么?”
他说:“是我决意要带玉儿回来,我不是为了让他回来得到这些的。”
话音甫落,濯玉全身上下的灵压陡然一变,再一看,他眉宇间那灵力几乎消失殆尽,存在的只有……魔气。
与此同时一声裂帛般的“呲啦”声响起。
几乎在瞬间,濯玉身上的白衣就全部被染得血红,空气中浮动着浓厚的血腥味,就好像他身上一瞬间就出现了数不清的伤口似的。
韩荷生脑子嗡的一声:一旦入魔是不可能回退的,他们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如果这一辈子的濯玉继承了上一辈子的修为,那么他也应当变成了那个入魔的剑尊,可自复活至今,这个濯玉一直把自己的修为压在金丹期上下,就是为了维持纯正剑修的模样,就连覃葛都没有发现端倪。
可是魔气存在就是存在,与灵力一山不容二虎,想必这些时日,这些魔气持续在他体内与灵力搏斗,濯玉因此一直是受伤的状态,一定走火入魔过,经脉也一定会时不时的断裂出血。
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是清都山的人在帮他隐瞒?
还不等几人回过神,濯玉已经率先出剑。
灵沼剑在他们眼中一直是仙气飘飘的灵剑,第一次显露出了如此恐怖的恶相。
一时间无数剑光眼花缭乱,结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滔天大网,每根丝线都闪烁着慑人的凶恶光芒,来不及再多思考,龙锷与百里桓就立即祭出武器正面硬扛。
剑光、刀光、灵气、魔气,瞬间爆出,立时就把几个人的身影完全淹没了!
崔烈那一瞬间什么也感受不到了,甚至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的命只是风中的草芥,被随手一压就会断裂,浑身经脉更是犹如绞疼,一口闷血堵在嗓中,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有记忆以来,他还从未见过百里桓出手,更何况与龙锷一起!
甚至还有个疑似同为宗师修为的濯玉!
一时间离恨海被压得几乎要见底,仿若末日般的地动,远在大陆深处的覃葛都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动,无数灵兽焦躁地四处奔逃,鸟儿纷纷凌空,竭力地往天上飞,好像这么一飞就能逃掉灰飞烟灭的命运似的。
清都山,凤千秋猛地睁开眼,飞羽刀乍现。
他几乎马不停蹄地就要冲出清都山地界,可是就在即将跨出那最后一步的时候,却猛地刹住了。
他的心脏在颤抖,经脉在叫嚣。
很多年前他曾经在此立誓:“若再出山一步,必定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那句话像一条沉重的铁链,捆住了一代宗师的脚。
可离恨海上的是凤衔玉,是濯玉。
他真的……不能出山吗?
==========作者有话说:==========
补救少少qaq先发,然后我继续挣扎一下~
第77章 大火
“后山灵兽们又走了一批。”闭目的覃葛突然开口, 把上来侍奉的弟子吓了一大跳,半晌回过神来才讷讷点头:“是,山主。”
“海上还没打完。”覃葛又说。
弟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僵硬地站在那里。
覃葛放过了他, 转而问:“病人们还好吗?”
“有山主的阵法, 自然无恙。”弟子忙道, 但非常踟蹰,覃葛叹了口气:“我等是医者,并没有用一个人的命换其他人的命的道理,现在流言颇多,对吧。”
弟子犹豫道:“是, 我们这里还好, 到底都是医修, 听说清都山山底围满了, 要求清都山给个说法,那二位毕竟是清都山出来的人。”
“别人我们管不着。”覃葛说, “至少我们自己的人, 就别到处说话了。”
弟子长揖:“是,山主。”
而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依山主之见, 海上要打几天, 谁赢谁输?我听说几位宗师并没在那位手底下讨得好。”
如今已经过去快一天一夜了,覃葛笑了笑说:“看来这一世,剑尊要提前出世了。”
又过一夜, 东方既白, 一阵流星般的影子哐当一下砸在清都山山门, 当即将在场的人都吓懵了。
出来的人一身半干的血衣,右手持剑, 左手搂着红衣少年,五官俊美非凡,唇色淡薄,冰窟窿似的眼眸随意地扫了一眼众人。
这还能是谁,顿时一片哗然。
堵在山门口的都是前来要说法的凡人与散修,七大宗门的人到底要脸面,并没有来,可饶是这样,也把清都山堵得水泄不通。
这位不应该在离恨海上吗?难不成连四位宗师也拦不住他?
但还是有人杀气腾腾地嚷了起来,大呼:“濯玉!你个贼子魔头!还我父亲的命来!!”
霎时间一堆人附和他,哭丧起来。
濯玉没吭声,项宛也好久没见他了,却觉得这位大师兄好似变了个人,被众弟子一推,咕咚一声吞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挪过来:“大师兄,如今我们……”
镜铃仙尊……悬黎剑尊……
好响亮的名号,真是他认识的两位师兄么?
濯玉淡漠的视线扫了项宛一眼,搂了搂怀里的人,他铁定受了伤,如今却毫无表现,他什么也没说,项宛茫然,忽地只觉得脚底下的地摇了起来,霎时间心里一咯噔,难道……
“怎么地在晃?!”
“翻地龙?”
“濯玉!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你又要干什么!”
……
只见淡白色的禁制从清都山四面八方拔地而起,就像个大钟罩,将整个清都山完全罩了起来,一股不知从何而来巨力将堵在山门前的人尽数弹了出去,不得不后退好几步,直到他们离开了清都山的地界。
项宛呆呆地:“这是……护山大阵?”
“我会在山顶开辟洞府。”弟子们各个鹌鹑似的盯着大师兄,他说,“外界一切传言皆为真,如今我是魔,六大宗门围攻,清都山必遭波及。”
众弟子都被他的话砸懵了。
濯玉抄起凤衔玉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稳稳走上山阶。
众人只听这素日里始终不苟言笑的大师兄冷静而漠然地道:“我劝诸位,各自下山。”
项宛完全呆住了,少顷赶紧追上去:“不,我不走。”
“这是命令。”濯玉头也不回,“给你们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之后,清都山不得有活人,否则后果自负。”
前一息他才刚刚迈上山阶,后一息他抱着凤衔玉的身影已经闪现到了半山腰。
二人甫一消失,弟子们就全都炸开了,唯有项宛的眼睛还紧盯着濯玉的背影,孟子安拨开众人把他拽走,项宛抬头却说:“我们怎么能走?”
“神仙打架,我们在这里一定说不定一阵风就给刮死了。”孟子安无奈道,“到时岂不又成了师兄们的过错,走吧。”
还不到六个时辰,山里的人都听话地走光了。
凤千秋没走,也走不了,他从正殿出来,环视了一圈空空荡荡的清都山,微叹口气,继而沿着山阶继续往上爬,爬了没多久,一座洞府就闯进了他的视线。
飞宇承霓,丰丽博敞,檐角悬着一只绿锈铜铃。
凤千秋还没靠近,那铜铃就“铛”的响了一声。
凤千秋就在门外眯着眼睛打量那只铃铛,不多时,濯玉走出来,未穿白衣:“师尊。”
“我带你回来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凤千秋说。
濯玉无动于衷:“世事多变。”
凤千秋:“玉儿呢?”
“还睡着。”濯玉答,“等醒来的时候,他会回到从前的修为。”
“宗师级别?”
濯玉轻轻侧目朝洞府里瞥了一眼:“是。”
“我听说在离恨海,你一个人能硬扛四位宗师,还能须尾俱全地回来,如今没有魔尊,你就是魔尊,不仅如此,你还遣散了我的清都山?”凤千秋道。
“逆徒濯玉霸占清都山,理所应当。”濯玉道。
凤千秋沉默了会儿:“你想好了?”
濯玉说:“上辈子就想好了。”
凤千秋又道:“他们一定会重来的,不须六个时辰。”
濯玉答:“我已加固阵法,若非他们拼死,不然不得进。”
“你觉得他们不会拼死?”
濯玉点头。
可是总得找出解决的办法,否则难道要这么抗一辈子吗?
凤千秋没有问出口,可是他仿佛能猜到濯玉的答案。
凤千秋拍了拍唯一弟子的肩,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铜铃铛,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濯玉目送他,等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他重新推门进来。
洞府里一片昏暗,弥漫着一股颇为微妙的气息以及少年人轻却没章法的喘气声,大门在他伸手啪地合上,瞬间连铜铃的余响都听不见了。
濯玉眉眼不动,在床前的屏风外站定。
这是一张素屏风,没有绣花也没有织花哨的纹路,只是素而微透的布,影影绰绰地映着屏风后的场景,那一捧鲜红显得分外灼目,竟像融化了的宝石似的。
屏风后那人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床榻湿透了,是之前濯玉凝给他的冰块。
濯玉转过屏风,侧坐在床沿,注视着凤衔玉紧紧拧起的眉头。
不多时,他伸手欲抚平那褶皱。
凤衔玉浑身滚烫得犹如烧炭,乍一迎接前世那汹涌的灵力可不是好玩的,在离恨海上的时候他已经快燃烧了起来,嘴唇、眼尾都是通红的。
濯玉的手指冰凉,按在他眉心的时候就好像一块千年寒冰,瞬间便抚平了凤衔玉从识海就烧起来的大火。
但很快,寒冰就被烧化了。
大火重新燃烧起来。
凤衔玉神智不清,但非常烦躁,总觉得怎么摆怎么动都不舒服,唯有刚刚那手指碰过来的时候能勉强浇灭一些,但为什么没有多久就不起作用了?
濯玉正要收回手,未料整只手臂都被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凤衔玉急切地用脸颊、耳朵、甚至颈侧去摩擦那点冰冷,以期望能稍降温度。
濯玉岿然不动,任由自己的手被摆弄来摆弄去,仿佛玩具。
但这法子依然很快就失效了。
凤衔玉实在难受,急于寻找下一个有效办法。
他抱着手臂,整个上身抬了起来,朦朦胧胧地睁眼,视线一片模糊,但他依然能看见面前那人的模样,没穿白衣,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冷淡的眼神和薄薄的嘴唇。
濯玉被灼热的呼吸扑了一脸,依然一动不动。
只听凤衔玉呢喃着道:“不是白的……不……不是濯玉……”
濯玉:“……”
濯玉只得用另一只手抬起凤衔玉的下巴,逼他睁眼:“我是谁?嗯?我是谁?”
可惜面前的人还烧得没理智,看着他,忽地笑道:“哦,真是你啊……”
“谁?”濯玉逼问。
凤衔玉迷迷糊糊地道:“濯、濯玉啊……”
“濯玉是谁?”濯玉继续问,手底下不经意地加重了力气。
这一下把凤衔玉给弄疼了,随即“啪”一声,他毫不客气地打掉了濯玉的手,嘟囔了一句连濯玉也没听清的呓语。
濯玉的手背被拍红了,他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向前一搂令凤衔玉上半身完全站起来,他慢条斯理,沉声再问:“……玉儿,告诉我,濯玉,是谁?”
凤衔玉花了会功夫才勉强理解他的话。
严肃着脸在原地发起呆来,濯玉也不急,极有耐心地等。
直到凤衔玉忽地挣脱了他的手,向前一探,旋即那清亮、始终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濯玉耳旁响起:“是……师兄呀!”
濯玉的呼吸猛地顿住。
旋即,他的手被凤衔玉抱住,一点一点地挪动了地方。
与此同时,凤衔玉将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带着热气,黏黏糊糊地说:“师兄……帮、帮帮我吧……”
不久后,凤衔玉软绵绵地倒在了濯玉怀里。
他满头大汗,眼睫也被汗濡湿,微微睁眼一瞟,顿时大怒——为何濯玉还不动声色?
打量了濯玉脸庞少许,不知为何,那点气又消失了,凤衔玉笑起来。
濯玉低头想看他笑什么,凤衔玉抬头,于是顺理成章地险些……
凤衔玉眨了眨眼睛,神情颇为无辜,
濯玉眉梢一压,正要避开,未料凤衔玉却一鼓作气,咧嘴一笑,继而直接撞了上去。
濯玉去拉后颈的手一下子顿住了,然后换成了扶的姿势。
为什么有的人能既冰凉、又炽热、又柔软、又冷硬呢?
凤衔玉在缺氧中想。
他伸手去摸索,结果手腕被钳住压了回来。
“干嘛不让我……”凤衔玉含混不清地说。
濯玉并不想听他说话,凤衔玉只得被迫闭嘴了,过了不知有多久,他逮住机会,不依不饶地道:“师兄,你好固执。”
濯玉还是不动。
凤衔玉想了想,诚恳问道:“怎么样才可以?”
“……”过了很久,才传来濯玉低哑的声音,“道侣之间才可以。”
凤衔玉茫然:“可我们之间不本来就是吗?”
他的手又被抓疼了,嘶了一声,濯玉在他耳边道:“……可是现在不是。”
凤衔玉努力思考,旋即大大方方地捧住濯玉的脸叭了一口,笑意盈盈地道:“好啦,我答应你了,好不好,师兄?”
他没等到回答,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后颈被叼住了。
凤衔玉终于开始挣扎,可惜迟了,道侣印已随着刺痛而落下,他转头,结果更脆弱的地方被咬了一口,凤衔玉终于没法,放弃了。
“不会很疼吧……”他略害怕地问。
濯玉终于摘了发冠,黑发垂在凤衔玉颊边,随即那低沉的声音毫无隔阂地透过胸腔传过来,仿佛安慰,仿佛引诱:
“……乖,不疼的。”
==========作者有话说:==========
补救暂停 再不睡明天起不来了qaq
第78章 喜欢
洞府内一丝光亮都不见, 素屏风上的光影不停变换、纠缠,如游鱼在潭中戏水,溅出的水花把岸边的石头都给打湿了, 留下仿佛錾刻般的印记。
凤衔玉咬牙撑了会, 没撑住, 哆哆嗦嗦地发抖。
他忍不住求饶, 不停地在濯玉耳边“师兄师兄”的叫,可惜此人完全发挥了剑修不近人情的人性弱点,不仅不让凤衔玉如愿,反而逼得他不管不顾地大骂起来。
濯玉果真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凤衔玉。
凤衔玉好不容易喘口气, 却不甘示弱地以视线反击, 夜色里那双眸子也混混沌沌, 忽而濯玉声音沉沉地说了一句“乖”, 那仿佛是从梦里传来的声音,穿过凤衔玉的耳鼓, 甚至奇异地带了回响的效果, 通过血肉交织的部位,径直传到了他的心脏里去。
凤衔玉的眼角沁出泪, 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
直到天明, 凤衔玉才昏沉睡去。
他的鬓发也给浸透了,从额头到唇瓣,从后颈到凸起的脊骨, 都仿佛沾了水的白瓷, 也许是身体不大爽快的缘故, 即便睡沉了也不大安分,在濯玉怀里翻来覆去。
濯玉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他看起来还很精神,眼神非常清明,侧耳去听凤衔玉的呓语。
听来听去,原来凤衔玉是在骂人,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被骂的对象反倒一点不快的意思都没有,一字不落地全听了,接着面不改色地面把被凤衔玉自己压得不能动弹的长发捞出来,怀里的人十分不爽地把脸朝更深处埋去,露出后颈那通红的一枚印子。
那是一枚崭新的道侣印,有些肿,痕迹非常明显。
濯玉盯着那位置许久,忽地伸手按了上去。
凤衔玉不舒服地躲,含混地骂了一句“王八蛋”。
濯玉笑了起来。
凤衔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途似乎被人扶起来喝了些灵药,味道一般,刚要叫苦,又一口蜜汁哺来,凤衔玉很受用,没有发脾气,转头继续睡,等再睁眼,窗外天色昏昏,已近黄昏。
凤衔玉呆怔地眨了眨眼,浑身很奇怪。
非常酸软的同时——这个不奇怪,经脉里却涌动着精纯、澎湃的灵息。
他窝在濯玉的怀里打量自己的右手:难道是因为和濯玉双修?
忽而,另一只手从上方探过来,一点犹豫都没有的紧紧抓住了凤衔玉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是惯用手的缘故,只有一点点可以忽略不及的剑茧。
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了手指片刻后,探进他的指缝,挠了挠,凤衔玉有些痒地手指颤了颤,企图再度合拢,对方极有耐心、一丝不苟地、撬蚌壳似的撬开了凤衔玉的手指,最后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对方呼吸始终平静,像极了昨晚……
又恰好看见对方手臂和自己指头上都还有没有消去的齿痕。
凤衔玉耳下有些热。
仗着这角度濯玉看不见,他的视线有些散,一咬牙,虚张声势道:“醒了干嘛不说。”
说着,他挣扎想离开:“都什么时辰了!”
“正好,快日落了。”
声音依旧低沉,却没有那般冰冷,而且十分清醒。
估摸着早就醒了!
太心机了这人!凤衔玉咬牙,猛地明白过来濯玉的意思,况且自己还衣衫不整着,登时警铃大作:这可太危险了!
正想着他就被硌了下,横在柔软腰腹处的手臂一紧,把他更往后拉。
凤衔玉:“……”
谁说濯玉天生是修无情道的料来着?拉出去打四十大板!
“不行!”凤衔玉顿觉十分危险,赶紧道,梗着脖子就是不回头。
“为什么?”濯玉问。
扑出的鼻息扫过凤衔玉发烫的颈后,顿时无数鸡皮疙瘩拔地而起,凤衔玉计上心来,果断极限翻身,和濯玉面对面道:“因为疼!”
他的眼尾红红的,嘴唇看上去也有点肿。
微妙的停顿后,凤衔玉的视线从濯玉脸上挪开,根本就没听清濯玉在说什么,就含含糊糊地胡乱“嗯”了好几声。
继而一声轻笑在凤衔玉耳边响起。
凤衔玉发誓这真是太难得了,于是赶紧着又把目光挪了回来。
只见平素里冰雕似的剑修唇边笑意一闪而过,贴上凤衔玉后背的手开始注入微凉的灵力,薄荷般清凉。
凤衔玉惬意地眯起眼睛,正要享受一番,忽地瞪大眼:不对!
他经脉里的灵力已经够多了,这濯玉要是继续渡下去自己非得被撑爆不可。
……对了,为什么只酸,却不疼呢?
凤衔玉面对着濯玉的目光,面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却悄悄探手去确认。
他不知道其实濯玉什么都看见了,只是没有挑明。
如今,濯玉依然岿然不动,幽深的瞳底映出凤衔玉一本正经的脸。
半息过后,就好像突然有一道雷从天而降,把凤衔玉劈了个外焦里嫩,整个人看起来都受到了极大冲击般瞳孔涣散。
濯玉两眉一竖:“玉儿?”
说着他也要去摸。
电光火石之间凤衔玉一声断喝:“别!”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囎”的一下竟然从濯玉怀里挣脱了出来,然后一下子退到了床沿,攥着仅剩的衣角神情恍惚,嘴唇颤抖,泫然欲泣。
“怎么了?”濯玉这下是真有点意外了,翻身坐起,微微加大了声音,“没弄干净么?我——”
“别过来!!”凤衔玉焦急道。
濯玉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眉间迅速凝起黑气,很快就重新隐没下去。
但凤衔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紧紧揪着手里那点可怜的布,抽了几口气,喃喃自语:“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此情此景简直太过怪异,濯玉垂下眉眼,半息过后,他利落地抽出灵沼剑,横在他们二人中央,剑柄在凤衔玉手边,剑尖朝向自己。
那宝剑诚诚恳恳地展露锋芒。
见状,凤衔玉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醒过点神来,瞪大眼睛。
继而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杀了我吧。”
“你疯了?拔什么剑啊?!”
沉默。
濯玉声音干哑:“幸好道侣印还没结完。”
“我为什么要杀你?”凤衔玉大惊失色,继而怒道,“濯玉!你居然不认账!王八蛋!!!”
说罢,他随手就抓起枕头狠狠砸向濯玉。
濯玉没动,挨了几下后,他道:“你不杀我?”
凤衔玉不理他,继续砸:“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濯玉:“我没有不认账。”
凤衔玉把枕头随手一丢,怒目而视:“那你拔剑什么意思!什么叫让我杀你!”
濯玉口气强硬:“那你为何不让我——”
“闭嘴!青天白日的说这些!”凤衔玉终于想起自己之前在想什么,视线乱飞,见濯玉定定地看着他,似乎誓要得个答案不可。
僵持不下,半晌后凤衔玉心一横,咬牙道:“我没有,我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道:“为什么我不疼啊!”
不是都说会疼的吗?为什么除了有点酸软和残留的舒畅外一点感觉都没有,濯玉不可能啊,难不成昨夜是假的?也不像啊。难不成……他天赋异禀?!
濯玉他还想摸,想都别想!
凤衔玉两眼一黑,坚决不想承认这一点。
濯玉半晌没吭声,凤衔玉还以为自己没说明白,又要张口。
忽地濯玉膝行过来,凤衔玉不由向后仰,剑修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双臂撑在他两侧,陡然间昨夜的记忆与感受都卷土重来,凤衔玉顿时有点不能呼吸了,转瞬间一个吻就送了过来。
好半晌才分开。
凤衔玉的嘴唇晶亮亮的,他羞恼地偏过头,听见濯玉说:“仙尊大人,不妨看看自己的灵台。”
凤衔玉猛地回过头来:“你叫我什么?”
濯玉屈指拂过他微肿的眼角,摇了摇头,最后只喊了一句:“玉儿。”
半柱香后。
凤衔玉羞愤难当,脸烧得通红,不敢看濯玉一眼,翻身就要走。
可惜一时半会没找到鞋。
靠!也没人告诉他上辈子的修为会回来啊,怪不得那会儿那么热、那么怪,不比跳进滚油里好受,难怪!
前世他可是宗师之一,是镜铃仙尊!
灵力修为回来的时候顺便把身体修复好了,很合理,非常合理。
那自己之前是在干什么?!
还“天赋异禀”!
幸好没把这四个字说出口啊!幸好他还有那么一点跟没有差不多的理智!
凤衔玉简直想仰天长啸,更别提濯玉的视线还如芒在背的,这丑可出大发了!他悲愤交加,恨不得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我鞋呢?
我衣服呢?
我仙尊大人的颜面呢?
然而可恶的濯玉却故意问道:“玉儿,在找什么?”
终于找到鞋的凤衔玉:“……”
濯玉淡淡道:“那衣服脏了。”
终于找到一件皱巴巴的衣服的凤衔玉:“…………”
濯玉慢条斯理道:“仙尊大人不准备认账么?”
凤衔玉:“………………”
凤衔玉忍无可忍,回头怒吼:“认账!我认!谁说我不认了!”
穿着皱巴巴衣裳、风流倜傥的镜铃仙尊恶从胆边生,转身直接扑到濯玉的怀里,朝着剑修颈侧就是啊呜一口,咬得特别用力,带着点泄愤的意思,一边咬一边想:谁让你昨晚不听我话!咬不疼死你!
凤衔玉自觉咬得十分用力,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但剑尊大人一动不动,手虚虚地环在凤衔玉腰后。
某一瞬间,二人经脉中的灵力同时开始流动,相似的旋律刮过识海。
凤衔玉的后颈、濯玉的颈侧,同时亮起了五彩的灵光,三横一竖一点,那是一个“玉”字,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灵骨里。
洞府内风平浪静,凤衔玉不知道此时清都山上空空荡荡,升起的护山大阵正被六大宗门狂轰乱炸。
他只知道自己识海里传来的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
老调重弹。
识海相连,濯玉和凤衔玉重新成为道侣了。
凤衔玉终于松口,他跨在濯玉腿上坐好,双臂抱着剑修的脖子,凝视对方的眉眼,冷硬锋利的线条,削薄的嘴唇,非常俊美好看。
没戴冠的模样别有一番风味。
真奇怪,上辈子为什么那么抗拒,明明是非常好的道侣,非常好的师兄。
凤衔玉想了想,亲了濯玉一口,问:“你是不是来离恨海接我了?”
“嗯。”濯玉答,手移到了凤衔玉的腰上。
凤衔玉完全不在意,听了个“嗯”就乐了起来,又亲一口,道:“那你去度朔城,是不是专程去找我的?”
濯玉迎着他的目光:“是。”
凤衔玉更加开心,顿了一会,不太好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眼神飘忽,没好意思亲了,心虚地道:“对不起,我伤你的那一箭……”
“很疼。”濯玉说,凤衔玉更加心虚了:“我不是……”
却听濯玉道:“玉儿,你想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当时在想这么疼。”
“够不够分量,让我的师弟把他的下一世赔给我。”
凤衔玉眼睛一热,吸了吸鼻子:“濯玉,师兄,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嗯。”濯玉答,“非常喜欢。”
第79章 燕尔
洞府外的铃铛不停地摇晃, 铛铛铛响个不停。
但没有任何一声传进洞府里来。
竖起的淡白色禁制仿佛一座超大囚笼,隔绝了所有的声响,凤衔玉只以为还无事发生, 清醒了没多久, 那熟悉的热潮卷土重来, 凤衔玉在濯玉怀里愕然地睁大瞳孔, 一息之间整个人都像煮熟了的虾。
他颤颤巍巍、哆哆嗦嗦:“怎么还有……”
濯玉毫不奇怪,冰冷的唇贴上来,吐字也有些含混,解释:“仙尊大人神通广大。”
凤衔玉:“……”
这要骂谁比较好?
一夜过去,凤衔玉好不容易攒起的力气又给消耗没了, 有气无力地被濯玉抱去擦身, 再喝苦得不行的灵药, 结果好了没半天, 又来。
足足三天过去,那热潮才终于涌尽。
凤衔玉泪眼婆娑, 觉得自己好像被连皮带骨地拆了一遍又重新组装起来, 哪哪都不是自己的了。
“分房三月!”凤衔玉在又一次擦身时恨恨对濯玉道。
濯玉没有应声,凤衔玉只当他答应了, 就这么挨着师兄的肩头睡了过去。
翌日天还没亮, 铜铃声响,濯玉猝然睁眼。
凤衔玉睡得脸颊都有点发红,在濯玉怀里蹭了蹭。
“继续睡, 没事。”
濯玉在凤衔玉眉心印下一个吻, 继而起身披衣, 把凤衔玉的手塞回被褥里,转过屏风, 出门去了。
护山大阵依然在稳定运转,从这里向下望都能看见其余宗门的人马。
树上的传信鸟已经急得不行了,一见他出来立刻降落,啪地一声原地画作一片雾,印出孔昭的脸,他一脸焦急:“祖宗诶!你总算应话了!”
“有点忙。”濯玉云淡风轻地道,“新婚燕尔。”
孔昭正要说出口的话顿时被濯玉这句给噎了回去:“你说什么?”
濯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头微微侧开,非常微妙、恰好地露出了道侣印的一个闪闪发光的小角。
孔昭:“……”
孔昭瞠目结舌,脸憋得都红了,他这才发现,印象里一直冷心冷面、心如铁石的剑修濯玉,这会衣服都穿得不向之前那般一丝不苟,反而有点松松垮垮的意思,孔昭不敢多想,谨慎斟酌着词句,半晌才弱弱道:“这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把份子钱给你……和那位。”
濯玉看着心情更好了,道:“不急。”
孔昭:“……”
这还是濯玉吗?
“凤……兄呢?”孔昭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
“还睡着。”濯玉道,语气之轻柔让千里之外的孔昭都打了个哆嗦,才听濯玉道,“有什么事?”
孔昭回过神来:“我拿到进水牢的通行令了。”
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眼下七杀到底在哪里还说不好,但阿蓝不还在那吗?可惜他被一直锁在上阳宗水牢,孔昭是濯玉可以想到的最好接近他的人选。
孔昭把法阵藏在手心里,还能听到濯玉的声音。
他已经走在了上阳宗水牢里,而百里桓、崔烈都在清都山山底守着,这上阳宗可以说十分空荡,为求稳妥,多个人说服暴躁的百里桓,孔昭提前和韩荷生通过气,没有隐瞒他的真实目的。
如今七杀的踪迹依然是他们几个的痛处,且孔昭已经是实际意义上青雀门的话事人,与凤衔玉有好友关系的也是牢里的阿蓝,并不是他,更何况还有明显至极的仇在,所以韩荷生并没有起疑,配合着他拿到了百里桓的通行令,这才急匆匆地联系濯玉。
孔昭听见濯玉嗯了声:“快到了?”
“已经在门口了。”孔昭说,眼前已经出现了个黑黢黢的洞口。
守门的弟子见礼道:“孔少主。”
孔昭点了点头,通行令带他突破了禁制,在踏入洞口前,孔昭本能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洞里暗得吓人,比曾经的魔宫还要昏暗。
时不时有滴滴答答的水声,越走那水声越大,最后汇聚成了哗啦啦的声响。
紧接着就是雪白的瀑布,冰冷的深潭里有个人影,四肢、脖子都是刻着法印的铁链,孔昭顿时一怔,微妙地有种风水轮流转的错觉。
孔昭一直走到岸边才停下。
他知道阿蓝早就看到了自己,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吭声。
在看不见的角度里,青雀门华丽的长袍袖子底下,这位孔少主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青色的血管崩起,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线:“魔尊,七杀在哪儿?”
沉重的铁链移动带起水声,阿蓝低低地笑了声:“好久不见,少主。”
孔昭磨了磨牙。
“少废话。”孔昭严厉地说,“回答我的问题!”
阿蓝沉默了会儿,暗沉的山洞里几乎没有光线,淋漓的水光却显出一种瑰丽感,琥珀一般,映在阿蓝幽深的瞳底,他沙哑地问道:“不回答会怎样?”
孔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法阵中传来濯玉冷淡的声音:“魔尊。”
“是你啊。”阿蓝笑了起来,但视线仍旧锁在孔昭身上,毒蛇一般,“我就知道能问这个问题的人一定是你,除了你,还有谁会记得我这个败军之将?”
字字句句,清晰至极。
孔昭忍不住吞了口唾沫,逼着自己继续直视阿蓝。
没事了,现在他是胜者,被锁在水潭里的那个才是输家。
“怎么,你们终于知道七杀与我是两个人了?”阿蓝发出令人胆寒的笑声。
“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濯玉道,“我会杀了他。”
他说得轻飘飘,却又无比笃定,冷酷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和势在必得。
孔昭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杀谁?
但阿蓝却顿时色变,锁链被他震得哗哗作响,半晌他从齿间憋出三个字:“……你不会。”
“我会。”濯玉加重语气,“他们都知道我是谁了,魔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一字一句,残忍得可怕:“我会像当年那样削掉他的头颅,你以为你有希望像我一样吗?”
阿蓝阴沉着脸。
孔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又没想明白,只得在原地不吭声,听濯玉仿佛剔骨剜心、字字凌迟般的话:
“你以为你营造了那个幻境,捏了一个所谓‘解青’的人,就有可能找到那条路吗?你找到了吗?”
“重复了多少次了,魔尊,你有成功过哪怕一次吗?”
接二连三的刻薄问句甩到阿蓝头上,孔昭甚至能看到暗色里阿蓝微微战栗,化成涟漪在水潭上蔓延开,旋即濯玉又道:“你曾经说,希望死后还能相见,魔尊你一厢情愿,有没有问过那个人愿不愿意?”
阿蓝爆发了一阵怒吼,霎时间水面翻涌,不一会儿沁出鲜红。
那是阿蓝的血,孔昭的眉毛跳了一下。
可濯玉还不觉够,他没给阿蓝丝毫缓冲的时间,立刻又道:“我会杀了他,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魔尊。”
漫长的沉默过后,阿蓝终于抬起头来,整个眼球全是血丝,他干哑地道:“我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起码在我有记忆之前,他就存在在我的识海里,也许是因为……我是魔修的孩子。”
“这一世我才睁眼的时候,他就已经消失了。”
“但他借用我的识海栖身多年,终归是有了难以斩断的联系,我能察觉到他就在离我很近,离大家很近的地方,而且一直没有移动过。”
“剑尊大人,我警告你,也许他就在你身边人身上呢?”
“也许他就在你身上呢?”
“不要相信任何人。”
梦境昏黑,凤衔玉本能而茫然地一直走一直走。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突然一声闷响,凤衔玉心内咯噔一声,有十分不好的预感,他抬起头来,果然有颗头颅咕咚咕咚从不远处山阶滚下,身后鲜血流了一地。
凤衔玉下意识地低头。
旋即和死不瞑目的凤千秋对上视线。
霎时间凤衔玉手脚一片冰凉,感觉到自己从内被撕成了好多片,他抬起头,看见无数清都山师弟师妹们的尸体堆成了山,胸腔处都是他的箭痕。
他往前走,他开始跑,狂奔,好像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雪白衣襟。
“……师兄……”凤衔玉仿佛哭泣般唤道。
“是我。”是濯玉的声音,他正缓缓转过身来。
凤衔玉赶紧扑上去,却被硌了硌,手底一片温热黏糊。
那是血。
凤衔玉如遭雷击,险些没站住,耳旁不停轰隆作响。
他呆呆地抬头,望见濯玉难得翘起的唇角,惨白如纸。
“好疼。”濯玉说,却温柔地望着他,“好疼啊,玉儿。”
洞府里,凤衔玉惊醒,一口气没倒上来,冷汗瀑身,半晌才回过神。
濯玉并不在,洞府里非常干净,自己身上有一件柔软的中衣,手脚都有点略长,也不像新衣。
微亮的天光透过冰梅纹窗的明瓦照进来,半透明,蒙蒙亮,闪着珍珠般的光芒,帷幔垂下,这完全是记忆里的布置。
凤衔玉终于慢慢地安下心来,梦魇只是一瞬的事,醒来就不大记得清楚了,只有那惧怕的感觉残留,如今也被一扫而空了。
他有些出神,环视周遭,霎时间还以为时光倒转,回到了那段日子,
凤衔玉舔了舔嘴唇,心道其实被濯玉关的那段日子其实过得不错的。
有濯玉在,还不用出门打架,可以短暂地欺骗自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咦?
那个时候濯玉会不会趁自己睡觉偷亲自己?
凤衔玉想得乐开花,翻身坐起,挠了挠头,忽觉手腕上怪怪的,定睛一看,是只白玉镯子,被不知道谁的温度烘得温热,大小能卡在他的小臂中央。
濯玉还真是执着非常。
玉的成色很好,温润油亮,凤衔玉饶有兴致地盯了好大一会儿,不停摩挲,这镯子没有前世的那种禁锢的法术,只有些微温养神魂的法术。
“还挺好看。”凤衔玉咕哝,然后想,濯玉呢?
他很满意这个洞府,并不急着出去,只是借着识海的道侣印,唤道:“师兄?”
不多时,濯玉沉稳的声音传来:“嗯,我在。”
这种能直接交流的感觉非常奇妙新鲜,凤衔玉就像个突然得到玩具的穷人家小孩,立即就笑弯了眼睛。
这时门被敲响了,凤衔玉精神一振,赶紧兴冲冲地趿着鞋迎上去:“师兄!”
门没开。
凤衔玉又推又拉,纹丝不动。
门外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怒气猛地冲上顶点:“凤衔玉!你在跟濯玉玩什么把戏!连我也不让进?!”
是凤千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早嘿嘿嘿 祝我下周有个好榜
第80章 三天
凤千秋此时跟瞪仇人似的瞪面前这扇紧闭的大门, 眼皮狂跳。
他儿子就在里头。
三天了,已经三天了。
当时濯玉把凤衔玉带回来,修了这洞府, 还以为是为了给他一个闭关的地方。
谁承想濯玉那小子自己也钻了进去?
凤千秋当时就觉得不对, 当晚又赶了回去。
谁想迎接他的, 就是这扇紧闭的门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三天里凤千秋已经来瞧来无数次的门,可回回都没有人应。
他心底的焦急简直攀上了顶峰!
玉儿也就算了,濯玉那小子为什么也一直陪在里头不出门?
孤男寡男像什么样子!
凤千秋气得像个火上喷汽的茶壶,扑扑扑七窍生烟,眼看不久前濯玉出门, 那小崽子现在铁定在屋子里, 居然敢当没听见不给他爹开门。
凤千秋气得直磨牙, 怒从心起——
三天!整整三天!三天都没有出门。
这三天能发生多少事情他都不敢想!早知道以前就应该把濯玉那小子揍一顿!悔不当初啊!
凤千秋气得团团转。
——此刻清都山掌门已经完全忘记了濯玉是他的高徒。
凤千秋继续“砰砰砰”狂拍门, 却始终叫不开,凤千秋忍不了了, 咆哮:“凤!衔!玉!!!你给我滚出来!”
“我知道濯玉他不在!”
凤衔玉心想:你怎么不知道他不在, 万一他在呢?
凤千秋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在门外威胁道:“我看见他走了!”
他也不管了, “嗡”的一声飞羽刀出鞘, 凤千秋双手抓着刀柄,以一种迎战宿敌的姿态,瞳孔里冒着火焰:“再不出来, 我把这里削平了!”
话音刚落, 嘎吱一声。
门开了。
他的儿子凤衔玉, 穿着一身明显是匆忙披上的外袍,挨蹭着腿, 心虚得眼神狂飘,扭扭捏捏地叫道:“爹……”
凤千秋瞪圆了眼睛,失声道:“你脖子上是什么?!!”
尾音几度拐弯,尖利至极,凤衔玉本能地一把子捂住了后颈,抬头朝他爹嘿嘿笑。
凤千秋:“……”
其中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应该没看到吧,凤衔玉想,继续朝他爹笑,忽地视线越过凤千秋的肩膀,看见另一个人,登时笑弯了眼睛。
见状,凤千秋都不用回头就知道谁来了。
他没转身,果然听见濯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师尊。”
凤衔玉刚想问濯玉干嘛去了,却突然被一束寒光闪了眼睛,心内顿时咯噔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凤家父子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凤千秋直接把飞羽刀横在了濯玉颈边,而凤衔玉飞速抓住了凤千秋的手,抓得非常使劲,不让凤千秋更近一步。
只是他一时冲得太快把鞋都飞掉了,掉到了濯玉身边。
凤衔玉:“爹!!!”
凤千秋咬牙切齿,半晌憋出一句:“滚一边儿去!不关你事!”
凤衔玉嚷:“怎么就不关我事了!”
濯玉被飞羽刀削掉了头发丝也一动不动,一副认命的模样,但颈侧的印记与凤衔玉的那枚一模一样,简直能闪瞎人的眼。
凤千秋:“我非杀了你不可!”
凤衔玉:“住手!!”
凤衔玉很头疼,前世是他不想凤千秋非要,怎么这辈子反而反过来了呢?!
这不对吧!
“要杀要剐,师尊随意。”濯玉静静地立在那,毫无后退的趋势。
没等他说完,凤衔玉就炸毛高声道:“不许杀!不许剐!”
凤千秋磨了磨牙。
濯玉看了凤衔玉一眼,沉声道:“不怪玉儿。”
凤千秋应激喷火:“谁跟你玉儿玉儿,不许叫玉儿!”
濯玉还没吭声,凤衔玉却不满道:“怎么就不能叫玉儿!我名字里是不是就有一个玉,爹你天天叫我玉儿,为什么就不让师兄叫!你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公!平!”
凤千秋简直气得要撅过去:“你!!”
“我怎么了!”凤衔玉挺起胸膛,转头命令濯玉,“别听爹的,师兄你快叫!”
好不容易听濯玉那张能冻死人的嘴说点好听的爹还来打岔,现在不叫更待何时,他凤衔玉还没听够呢!
凤千秋怒吼:“不许叫!”
凤衔玉不甘示弱:“叫!!”
凤千秋怒目而视,可惜一双眼睛没法同时瞪两个人。
濯玉那清淡的嗓音叫了声:“玉儿。”
凤衔玉顿时欢天喜地,撒了凤千秋的手就往濯玉那边跑,抓着他胳膊嘻嘻笑:“好听好听,太好听了,师兄你再叫一声,叫一声嘛!”
濯玉垂下眼眸:“玉儿。”
说着濯玉俯身,把凤衔玉跑掉的鞋捡回来,捉住他脚腕:“抬起来。”
“喔。”凤衔玉呆呆地依言抬起了腿,随即被套上了鞋,
这举动戳动了凤千秋敏感的神经,他气得两眼一黑,爆发一声怒吼:“啊——”
当即众鸟惊飞,凤衔玉吓一大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对濯玉使了个眼色:没事没事我去哄。
他松手前还依依不舍地捏了下濯玉的手指,方才扭头去和凤千秋撒娇。
“爹你别生气嘛!气坏了可怎么好?”
“气死了你不就满意了?可以和那小子跑了?!”凤千秋阴阳怪气。
凤衔玉嘴角抽了抽,心想你以前叫濯玉可都是笑不拢嘴说“好徒儿”,现在就只有小子两个字了。
他开了这么一小会小差,凤千秋气炸了:“你还真这么想?!!”
“我没!!”凤衔玉一个激灵,一口回绝。
他眨巴眨巴眼睛:“爹爹永远是我爹爹呀!我怎么可能这么想呢?”
他一手抓着凤千秋的右手,另一只手捏着凤千秋的衣角小幅度地摇了摇,绞尽脑汁:“爹你不是很喜欢濯玉的吗?以前你天天夸他的,而且你就他这么一个弟子,没了岂不可惜,哪里找这么好的弟子去?”
“跟这个没关系!”凤千秋硬邦邦地道。
“怎么就没关系了?”凤衔玉想了半天道,“俗话说得好!肥水不留外人田!”
濯玉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
凤千秋:“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就是这么用的!”凤衔玉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前不久那净明宗的龙宗主还来拐师兄你忘啦?这要是拐走了他可就得意了,还是我厉害,先下手为强!”
凤千秋额角直抽:“强你个头啊!”
“反正我不管!”凤衔玉强词夺理道,“反正已经定下了!没跑了!没得反悔了!生米成熟饭!木已成舟了!爹你反对也没用!你看看,道侣印都有了!我已经答应了!”
凤千秋咬得腮帮子咯吱咯吱地响:“我要杀了他!”
凤衔玉两手一展:“不许杀!!!”
濯玉:“……”
父子俩互相瞪了半天,凤衔玉大有你不答应我就坐地上撒泼的阵仗。
半晌过后,凤千秋从齿缝里一个一个地蹦出字:“我和他!掉进!水里!你!救谁?!”
凤衔玉:“???”
濯玉:“……”
凤衔玉沉痛地对凤千秋道:“当然是你了!你是我爹啊!”
闻言,凤千秋脸上的怒色终于消退了些,他冷笑着看了濯玉一眼,昂首挺胸地转头走了。
凤衔玉:“……”
他把濯玉拉进屋:“别理他,要面子呢。”
又眼睛亮晶晶地道:“去干嘛了呀?”
濯玉还没来得及说话,倏然轰隆一声,整座山都震了一震,小石子你追我赶地从二人身侧滚下去,只见不远处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十几尺的长长裂缝,宛若突然崩裂开的伤口。
“怎么回事?!”凤衔玉立即道,“要叫师弟师妹们赶紧走!”
他迈腿就要走,却蓦地被濯玉拉住了手,从身后抱住了。
“我叫他们都走了。”濯玉平静道,“山上除了师尊、你和我,没有其他人了。”
凤衔玉一愣,濯玉继续道:“你能感受出来……我身上的魔气吗?”
凤衔玉完全呆住,那些床笫间被他忽略的种种不对劲之处终于完全腾上心头,他猛地转过身:“你怎么?”
“没事,不会死。”濯玉道,扶着凤衔玉的头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剑修的嘴唇挨过凤衔玉的发丝,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咳咳,二位,我还在呢。”有人虚弱地说。
凤衔玉惊得险些蹦起来:“谁?谁在说话?!”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扑棱翅膀落在一边灌木上:“……是我。”
凤衔玉和麻雀黄豆似的眼睛大眼瞪小眼,未几指着它:“你是孔——”
凤衔玉改了口:“阿蓝!”
麻雀一挥翅膀:“叫不惯还是叫我孔炎吧。”
“你怎么逃出来的!”凤衔玉正要祭出弓,警惕道,“什么时候来的!”
麻雀面无表情:“比‘怎么就不能叫玉儿’更早点。”
凤衔玉:“……”
那不就是一直都在!
麻雀继续面无表情:“虽然但是,仙尊阁下,你怕是忘了,现在你们正被其他宗门追杀,没人会再给剑尊大人说亲了。”
凤衔玉:“……”
金光一闪,长弓在手,凤衔玉瞄准麻雀,狞笑:“拿命来!”
濯玉:“……”
==========作者有话说:==========
一会儿还有一章,赶工中——【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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