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并不是暴力分子。
孩童时期,在那些精力过剩的男孩们还在通过揪女孩辫子来彰显存在感时,他就已经懂得了粗鲁并不等于勇敢的道理。
通过伤害他人的方式,换取廉价的成就感,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这个想法长大之后也没有变。
军校的教官和同期,这些认识尤金的人提起他时,多半也会交口称赞,说他的身上看不到半点骄纵和戾气,处事总是稳妥而周全。
但现在。
尤金又一次将爱尔文从自己身上粗暴地踹开了。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耳朵甚至都听到了那雄虫外骨骼碎裂的声音,倒地时发出了咚一声的巨响,砸碎了一地的玻璃。
这样还不解气。
他同时痛骂出声:“下作的东西,你给我滚!滚!”
抓着不成型的衣服,尤金将自己的身体裹住,艰难地翻身,手脚并用着试图爬起来远离这里。
可他失败了。
阴影从上方笼罩下来,光线被完全遮挡,浓稠的黑暗像遮天蔽日的乌云倾盖,困他如困一只折翼的白鸟。
转头一看。
尤金只觉得眼前天翻地覆地一花,什么都没看清,整个人便又被那滴滴答答掉着血水的怪物按在了掌下。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
他指尖泛着青白,指缝间还挂着半干的猩红血迹,轻飘飘落在尤金后颈。
分明没有用力,却像水草缠上溺水者的身体,轻轻一勾就让那刚撑起的身子颓然坠落,重重跌了回去。
“妈妈。”
“半途而废是不对的。您不能在您的孩子面前做坏的榜样。”
声音贴着耳后响起,湿冷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久不见光的霉味,又冷又黏。
他垂着眼睛说这些话时,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踹的地方,那一块皮肉已经淤青泛紫,微微发着烫。
“另外一提,您打得我好疼。”
怪物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话虽如此,他抬起眼看尤金时,那眼底却分明笼着一层薄薄的痴迷。
“可我喜欢您教训我……您唯独在这种时候才会格外认真地看我,我能从您清澈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
“所以下次,您可以打在这儿吗?”
顿了顿。
他将尤金的手拉过去,掌心贴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的皮肤薄而冰凉,尤金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脏每一次强有力的跳动。
“这是我许久之前的愿望。”
他按着尤金的手指,一根根描摹心口的每一道血肉,“考虑到您之前孱弱的身体和力气,我一直忍耐到了现在……好在您如今是亚雄虫的状态,不会因为过度殴打成年雄虫而受伤。”
将尤金的手翻过来。
他让那白皙的掌心朝上,低头用嘴唇碰了碰最柔软的地方。
“或者这儿,我的头颅。”
握着尤金的手腕,他模拟着挥落的动作,让那只温热的手掌拍打在自己的颅骨。
“这两个地方才是雄虫的死穴,是攻击会奏效的关键。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为您演示无数遍。”
尤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是月光在湖面上清浅地晃了晃:“所以,这就是你这个死变态,干我到失x的理由?”
话音刚落。
尤金已然又一次被耻辱的怒火冲昏了头脑,胳膊重重挥去:“开什么玩笑!”
他真的有在好好学习,下手径直冲着雄虫脆弱的太阳穴而去。
这场始于欲望的身体纠缠,终于在时间的流逝中演变成了尤金忍无可忍后,对雄虫单方面的暴力。
尤金浑身绷紧。
他本以为此前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足够荒谬了。如果人类的阈值可以随着所经历的事情而不断拔高,那么寻常的事已经很少能够干扰到他的情绪。
可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他竟然、竟然被……
简直是生而为人的奇耻大辱!尤金无论如何也无法冷静地接受。
当然,这不是他的问题。
尤金半点都不内耗地想,这毫无疑问都是爱尔文的错。
他早在察觉不对前,就已经拍打着爱尔文的肩头,一声比一声急促地告诉他让他起开了,可这该死的东西竟然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又或者是听进去了但根本不在意。
就这样,他甚至还敢惦记着让尤金教训他,若无其事地亲他抱他,对他开口说话。
尤金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根发丝,每一根手指头都在打着颤。
爱尔文浑然不觉哪里不妥。
他贴着尤金,一寸一寸地靠近,冰冷的指尖顺着那单薄的衣衫缓慢滑过,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贪恋,把人牢牢圈在了那片化不开的阴冷里。
“您在生什么气。”
他轻声问:“是在气我没有及时放开您,让您的腿部被打湿了吗?”
身为异种的怪物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我帮您舔干净就是了。”
……
尤金不知道那夜是怎么过去的。
他用熬过这次发作就好了的理由,哄劝自己忍了又忍。可这想法到底还是太过天真了。
他严重低估了这阵汹涌而来的潮欲,高热一直不退,症状拖了很久。
反反复复,断断续续的潮欲,硬是拖了整整一周。
到最后整个人虚弱得厉害,意识昏沉模糊,几乎没什么清醒的时候。
等他再睁眼时,早已经不在教堂了。
爱尔文中途带着他转移了许多地方,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他竟一概不知。
巡逻队的鹰兽人首领遇袭后,兽人们一直在四处巡逻,搜捕他们的踪迹,而虫母就在狮心星的消息也传了出去,雄虫也仍在持续搜寻。
就是在这样严密的搜捕下,爱尔文竟是硬生生把他好好藏到了现在。
此刻,尤金的鼻尖萦绕着干净清爽的香气。
这里是一间装潢精致的旅馆,窗帘半拉,窗外飘着细密的冷雨,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室内暖得恰到好处。
尤金动了动上身,这才发现暖意不是来自房间里的空调,而是身后紧紧圈着他的那人。
雄虫没有体温,爱尔文就那样维持着拥抱他的姿势不知道多久,手臂安稳地收在他腰腹间,呼吸轻浅,显然也是许久没有安稳地阖眼了。
尤金迷蒙地转了转眼珠。
他目光一落,正好看见了蜷缩在地板软垫上小小的身影。
翡尼也睡得朦朦胧胧,小身子卷成了一团,安安静静趴在那张垫子上,睡姿依旧差得要命。
尤金沉默了一瞬。
如果没有看错,他孩子身下的垫子,分明支持携带宠物入住的特供旅馆,专门给小猫小狗准备的。
爱尔文把孩子当成了什么?竟然连让他睡床榻的资格都剥夺了。
推了推身上紧抱他不放的人。
尤金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身,下床,套起拖鞋走过去,弯腰将眼睛紧闭的翡尼抱了起来。
小家伙自出生以来,还没有一次跟尤金分开睡过。
这几天饱受了冷落和委屈,刚一被他抱在怀里就立刻用脸颊蹭了蹭,发出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哼唧声,乖乖贴在他胸口,像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
怀里的身体又重了一些。
尤金掂了掂他的分量,初步估算了一下他的体重,确定他是真的又长大了一些,而不是自己的错觉。
太快了。
比起人类缓慢的发育周期,雄虫幼崽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也许在不久之后,他就再也不是个需要让尤金抱起的婴儿了。
尤金转身想要把他放到床上,看到了已经睁眼醒来,直起身体垂直望来的爱尔文。
爱尔文黑眸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又很快放到了他的身上。
“妈妈,您无需太过照顾他。”
“他是雄虫——种族基因序列注定他拥有强大的自愈力,高环境耐受度与神经抗压阈值。如果您像呵护人类幼崽那样精细地养育着他,他的能力反而得不到提升。”
爱尔文诉说着事实:
“而且,他对您的依赖太过深厚了,很容易就会产生母亲只属于他的错误认知,对您生出不必要的占有欲。”
窗外雨声淅沥,将所有危险与喧嚣隔绝在外。
尤金在这样的环境里醒来,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似乎得到了短暂的放松,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为松弛与鲜活。
“你的意思是?”
抱着孩子,他缓缓上前,无限接近了爱尔文所在的床沿。
爱尔文:“他会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恋母癖患者,为您带来麻烦。”
尤金眉心抽了抽。
如果是之前,他还是一个精神未受到搓磨的有志青年,他大概会相信雄虫这看似一本正经的教育宣言。
可现在?
他笑了笑,用温和而疑问的口吻说道:“哦。那大预言家,你可以为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像照料婴儿一样照料你,你却也成为了你口中那个所谓的恋母癖?”
“……”
爱尔文一阵无言。
尤金把孩子放到了床上,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自己安稳入睡。
注视着那张并不像自己的稚嫩面孔,尤金淡淡道:“雄虫是什么样的生物,我再清楚不过了。”
“与其说我是在心甘情愿地照顾德雷蒙德的幼子,倒不如说,我是在养育这孩子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
“他是混血。”
“另一半的血脉纵然丑陋不堪,但剩下的这一半,足够让我允许他活下去。发芽,开花,长大。仅此而已。”
爱尔文注视着他。
片刻后,这只雄虫极轻地弯了弯唇,“您知道的,我不会违背您的任何意愿。”
这便是妥协的意思了。
他起身,站立到尤金身旁,随后看向他平淡如初的肚子:“那么,关于您此刻怀有的孩子,您又有什么打算?”
“杀,还是留。”
他敛目,注视着尤金的脸庞,分析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无论您如何选择,我都会遵从您的意愿,为您效力至死。”
第42章
“这还用问吗?”
倒不如说,尤金根本没有考虑第二个可能,转身过来,他不假思索地直接回答,“当然要拿出来了。我可没有给一只男鬼当母亲的爱好。”
没错。
维斯珀在他这里的印象已经不是普通的雄虫可以形容的了,而是某种需要洒圣水驱赶的邪恶灵体,阴魂不散。
但有一点比较麻烦。
尤金想了想,解释说:“我此刻的气味和信息素之所以不会向外界扩散,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我不确定将它拿出来后,会不会立刻恢复正常状态。”
如果会,哪怕是出于不想被虫巢追兵发现的私心,和自身的安全考虑,现在也绝不是流产的最好时机。
爱尔文目光由上而下落在他的腹部,视线微沉,像是透过衣物和血肉,看到藏在里面的罪恶造物。
尤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指尖抵在小腹上,他垂眸时长睫微动,遮挡着瞳孔里的情绪,片刻后松开手,坦然地迎着视线。
他身形本就清瘦,肩线利落,腰身纤细,一身素色睡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只显得身体更加单薄。
肌肤是近乎冷瓷的白。
薄透得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脖颈修长干净,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却未经上色的雕像,冷淡,疏离,有着不属于凡俗的圣洁感。
单从外表看,他平坦的小腹没有半分隆起,仿佛那团畸形的卵从未入侵过他洁净的躯体,衣料垂落得自然平顺。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不染纤尘的人,竟又一次做了母亲。
爱尔文指节微微收紧。
他声音沉冷,话语间满是对亵渎者彻骨的憎恶:“维斯珀,他死后竟还不肯罢休,妄图用自身肮脏的血脉来玷污您。”
“其罪不可饶恕。”
尤金是特别的。
这是所有虫族雄虫们的共识,当然也有着他们笃信不疑的理由。
星际人只以为异种入侵始于百年前那场浩劫,殊不知虫族降临这片星域的时间,实则更为久远。
他们之所以没有更早地被其他文明发现踪迹,追根溯源是因为群虫降临时,只是一颗颗毫无攻击力的冰冷虫卵。
卵潮从天而降,穿过云层,坠地后渡过了如死物般不知多久的漫长岁月。
直到某天。
就像是舞台的帷幕被揭开,伴随着第一声蛋壳的开裂,群虫一传十十传百地纷纷孵化,在无尽雪白的蛋壳残骸中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彼此。
吞噬、杀戮、迭代。
他们在同类血肉的供养中疯狂进化,攻城略地,无往不利,将一颗又一颗星球化作自己的巢穴。
没有怜悯,没有停滞,群虫在永无止境的掠夺中,不断突破基因壁垒,最终成为了如今这副令宇宙生灵谈之色变的模样。
可越是追求进化,渴望向更高处攀升,基因深处的枷锁就越是牢固。
一种莫名的空虚和不满足像是诅咒般挥之不去,无休无止驱使着他们癫狂,内斗,从而暴走。
后来他们明白了——
一切失控的根源,皆是因为最为重要的锚点,“虫母”的缺失。
可母亲该如何寻找?
于是,最擅长的掠夺,在此刻十分合理地,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自此,虫族倾巢而动,他们开始有目的地扫荡着沿途的文明,在万千物种中搜寻着必须要找到的答案。十年,二十年,百余年过去,皆无所得。
直到尤金出现。
那一日,无数高阶雄虫盘踞在虫巢的土地上,厚重的外骨骼覆着血污与硝烟,复眼猩红如血,森冷地注视着从天坠落的偷渡者的飞舱。
尤金自废墟中出现时,已然昏迷。
他被坠落的冲击半抛出来,静静蜷在满地的金属残骸间,像一截被月光冻住的玉,身形颀长,肤色苍白。
衣服虽被气流划得凌乱松散,却掩不住那股干净到透明的气质,与周遭血腥焦黑,残破荒芜的虫巢格格不入。
他双眼紧闭,意识沉眠,眉骨舒展毫无波澜,整个人陷在毫无防备的脆弱里,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烟尘轻散。
就是这样一具坠落,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躯体,竟在落入虫群视线的刹那,令整片躁动的巢穴骤然死寂。
是共鸣。
百年间吞噬杀戮,没有归处的虫族,第一次听见了命中注定的回响,与尤金这具年轻且毫无意识的躯壳,在无声之中完成了美妙而致命灵魂的共振。
像是沉寂漆黑的虚空淌入清光,灼骨烧髓的躁动被冰雪温柔覆没。盘踞在每一只雄虫基因深处的暴戾与疯狂,终于在这道微弱却浩瀚的精神波动里层层消融。
一种近乎神性的安抚顺着神经蔓延,洗去无法言喻的孤绝与狂乱,这群永远在厮杀中进化的兵器第一次体会到了归巢的舒畅。
那是超越肉身,凌驾一切的灵魂洗礼,是极致的救赎与慰藉。
成千上万双复眼剧烈收缩,雄虫们狂暴躁动的精神在这一刻尽数平息。
结局再无异议。
只能是他。
尤金并非掳来的囚徒,只符合某些可有可无附属条件的战利品,而是整个族群共同认可,共同接纳,终生供奉的唯一虫母。
虫族是长生种。
他们的生命漫长到没有尽头,只要核心不毁,便永恒不死。
在他们亘古的认知里,尤金不是短暂的供养者,更非容器,他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母亲。
于人类而言如初恋,于雄虫而言如信仰,意义非凡,无可取代。
可这份全族群集体供奉的爱意,终究滋生出了一道扭曲的裂痕。
维斯珀。
这只病态的雄虫,至死都不肯遵循虫群的秩序,接受虫母是属于族群共同的珍宝,非他独自所有的事实。
囚禁,诱哄,他不择手段地想要与尤金结合,被他孕育,以至于濒死弥留之际都不肯放弃地化作血卵,让这浸透了邪念的东西钻进母亲的身体里。
这无疑是颠覆伦理,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哪怕是爱尔文这样相对理智的雄虫,也绝对无法接受和容忍。
“但您是对的,妈妈。”
他低声道,“倘若您取出它,销毁它,打断您与它融合共生的过程,那么身体状态自然也会回归正轨,不再散发雄虫的气息。”
“以高阶雄虫的追踪能力,除非像维斯珀那样清空整颗星球用来藏匿您,否则不出一天您就会被找到。”
尤金烦躁地扯了扯唇:
“意料之中。”
他向来是个不回头主义者,虽然恼火于这个结果,但倒也没有多么失望。
抬起眼睫,尤金瞳孔里没有丝毫波动,像隔着一层雾霾看着世间污秽的闹剧。
“那就让它多活一些时间吧,等我甩脱身后的麻烦,再做打算。”
爱尔文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因为尤金身上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就放弃靠近,只在尤金审视的目光中伸出手,抚着他的半边脸颊。
“还有一个办法。”
“可以让您拥有它所有力量的同时,彻彻底底地摆脱它。”
眼底映着尤金的身影,爱尔文压低声音,语气轻缓又坚执:
“虫巢星圣地,生命之泉的泉水。”
“它最根本的效用,原本就是加固您的本源壁垒,在孕囊外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从根源上杜绝任何雄虫以非自然的方式,强行与您建立繁衍的链接。”
“以此,来确保您每次孕育,都建立在符合族群秩序的基础之上。”
说到这里。
爱尔文顿了顿,抬眼看向尤金,语气里的弦外之音清晰起了来:“它本该由您在朝圣日那天饮下。可那日局势突变,我们仓皇逃离,以至于没能完成这场仪式。”
维斯珀显然知道这件事。
所以才会钻了空子,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尤金的身体。
尤金脸颊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不用明说,也听懂了他未尽的话意。
轻轻挑起眉。
尤金眼眸里没有半点温度,下唇的上扬配合上完全没有笑意的上半张脸,看上去竟有几分莫名的危险:
“你让我回去?”
“不。”
爱尔文如此道。
俯下身,他虔诚地碰了碰尤金因他的话而隐隐颤抖,紧抿的唇瓣,“我为您去取。”
……
咚咚咚。
忽的,有敲门声响起,精准地打破了房间里平和的气氛。
门外传来一道清朗阳光的少年音,语气上扬,十分礼貌:“客房服务。”
尤金与爱尔文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
尤金身形微动,轻而快地俯身,将床上安睡的孩子稳稳抱进怀中,另一只手快速扯过柔软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仔细将婴儿的身体遮得严实,他动作利落又冷静。
另一边,爱尔文的眼睛变了。
虹膜收缩,瞳孔拉成垂直的细线,虫族特有的复视结构在眼底层层展开。他无声移到门侧,后背贴紧墙壁,俯身凑向猫眼。
走廊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模样的服务生,白色制服熨帖平整,手里端着叠成天鹅形状的毛巾,标准的旅店侍者做派。
但他的脸。
爱尔文拧眉:那张脸正对着猫眼,嘴唇还在呼唤着让他们开门,可眉眼纹丝不动。
不是表情奇怪,而是根本没有表情。整张脸的肌肉走势平直,皮肤下面仿佛被挖空了,连细微的牵动都不存在。
像一具挂着皮的模型。
瞳孔竖线缩得更细,爱尔文侧过头,朝尤金的方向递出一个眼神。
雄虫。
门外是雄虫。
尤金点头。他抱孩子走向窗口,动作轻到没发出一丝声响,孩子被裹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白发。
爱尔文即刻出手。
拟态层层褪去,他整只右臂在挥出时瞬间拉长延展,眨眼就凝成了一把足有两米长的锋利镰刃。
没有试探和犹豫,漆黑的影子径直刺穿门板。
合成木板像纸一样裂开,刃尖带着破空的尖啸没入门外那具身体。
噗嗤。
闷声响起。外面的敌人当场被刺穿了胸腔,猩红粘稠的血液顺着刃面淌下来。
尤金收回视线。
他迅速推开窗户,将那一根根护栏掰扯拉断,风雨迎面向他吹来,十二层楼高的夜空漆黑一片。
爱尔文守在门边,镰刃收回,却没有立刻移动,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等追兵彻底倒下。
可在此时,门突然炸开了。
四溅的木板飞出,铺天盖地落了一地,爱尔文侧身避开一块飞旋的木片,复眼闪烁,向门外看去。
门口,那只被贯穿的雄虫重重撞在走廊墙上,合成板材制的墙面凹进去一个浅坑。
血从他胸口的破洞涌出来,白色的服务制服迅速浸成深红。
他撑着墙,膝盖微微弯曲,又迅速用力绷直,随后猛地站直了身体。
爱尔文注意到他伤口边缘,皮肤下隐隐浮现的外骨骼正处于半激发状态,甲壳堪堪护住了心脏部位,保护它没被击碎。
这是只有高阶雄虫,而且还是速度型种族才能拥有的反应能力。
他兀自警惕了起来。
屋外的雄虫低头。
他盯着自己胸口还在流血的洞,又缓缓看向门内的爱尔文,先是些许的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攻击:
“同族?”
可很快,他声音突然拔高,怒不可遏地喊道:“你竟敢,竟敢攻击我即将用于献与母亲的身体!你这该死的东西!!”
他的视线犀利地扫过屋内。
床榻,被褥,推开的窗户,还有窗边那个掰开了栏杆翻身即将一跃而下的身影。
混乱的雄虫发情期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入感知,他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盯着爱尔文,他眼底阴霾翻涌,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只黑镰,一只白蛛。”
“你们两个背叛母亲,搞雄雄恋还不敢承认的叛徒!!”
“就这么怕我揭发你们吗?”
“晚了!”
第43章
他的话让尤金准备跳窗的动作一顿。
迟疑地看了回去,尤金试探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不是来抓人的追兵?
那雄虫脸上一片阴影,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我这身侍者的打扮,在旅馆里还能干什么,你们看不出来?”
“没有开化的粗鲁同族。”
他环视一圈,口吻痛恨:“一言不合就动粗,脑袋里除了血腥就是暴力。怪不得会被母亲不喜。”
说着说着。
他兀自难受了起来,像是想到了无法言说的伤心事,垂眸叹息,语气忧郁: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极端的激进分子在,我们这些体谅母亲,爱他要死,唯命是从的好虫才会被连带着一起厌弃。”
“凭什么侍奉母亲,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好事轮不到我,我反而还要被那些没有情商没有脑子,愚不可及的家伙们连累?”
“真是不公平。”
随着说话的空隙。
他胸腔的伤口不断愈合,不多时便恢复如初了。
只是衣服完全报废,沾满血的白色制服挂在他身上,搭配他低落萎靡的神情,有种渗人的怪诞感。
他喃喃道:“要是全世界恶心的雄虫都死光,只剩下我就好了,我学了这么多人类的知识,肯定会把母亲照顾好的。”
“去死,去死。”
“好想,好想好想和母亲谈恋爱,我都要想疯了……可偏偏半年前的我还没有步入成年期,凭什么?为什么?我根本连母亲的脸都没见过。”
“好痛苦,好想死……”
“说到底,见过母亲的雄虫都是贱货,碰过母亲身体跟他交.配,让他受孕的雄虫更是贱货。”
“领主也不无辜……”
“他们当初明明说好,会让每只雄虫都能在成年期那天见到母亲,骗得我满心欢喜,日日盼望,结果这该死的东西,到头来却食言了,呵呵,臭虫,垃圾。”
“统统都去死。”
“……”
尤金沉默。
纵使他阅虫无数,经验丰富,可他仍然又一次对雄虫的性格判断失误,产生了错误的偏差。
这是第几次了?
为什么同一个种族,不同族群的雄虫的思维,都能在迥异的同时又如此相似?
这不符合造物的逻辑。
尤金想,此后他大概不会在性格上,再对雄虫这种生物抱有期望了。
这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宛如去赌装满子弹的枪膛里有没有哑弹般荒谬。
爱尔文的复眼敌视地锁定了那只雄虫,似乎又控制不住想要动手的趋势了。
尤金轻轻摇了摇头。
他示意爱尔文不要妄动,随后从窗台下来,逐步接近了门口的那片区域。
视野渐渐开阔,他看到了那只陌生雄虫的身影。
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少年。
拟态出来的身体肤色冷白,眉眼锋利,眼瞳和发尾都是很浅的湖蓝色。
四片薄如晶膜的翅膀呈完全展开的姿态在他身后轻轻颤动,振翅时,有淡蓝的残影在半空中交汇闪烁。
是只蓝翅蜻蜓。
见尤金靠近,这只蜻蜓的眉宇拧起,隐约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他在抵抗尤金的接近。
眨了眨眼,尤金很快理清了局势:对方确实是在这家旅馆打工的,并非从虫巢出动的追兵。爱尔文打错虫了。
虽然高阶雄虫不烧杀抢掠,反而选择遵循其他物种制定的规矩低调生活,这点相当奇怪。
但不妨碍尤金顺势利用他的误会,创造出对己方有利的条件。
收敛了锋芒。
尤金语气放轻,主动做出了友好的姿态:“刚刚的事,真是抱歉。”
“如你所见。”
看了一眼走上前来,以庇护的姿势站在他身边的爱尔文。
尤金以一种亲昵的态度,将纤长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我们的关系不太能见光。所以我这沉默寡言的伴侣,才会在看到同族后产生了应激反应,误伤了你。”
“这都是他太担忧我的缘故,不是故意的,还请你能够予以谅解,不要怪罪他。”
空气一片安静。
蓝翅蜻蜓看到他们依偎在一起:那黑镰甚至一秒钟都没有迟疑,直接就将同样作为雄虫的白蛛护在了怀里。
两根眉毛紧紧皱成一团,他深深吸了口气。
视线不断在尤金二人身上扫过,他脸上露出了相当无法理解的表情,仿佛世界观都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颠覆了。
良久后,他颤声道:“异端,诡异至极的异端。”
族群里,不,宇宙中真的有雄虫能够不去爱浑身散发着香味,知性而优雅的母亲,反而去爱跟自身一样冷冰冰的东西吗?
他根本不敢相信。
就跟饿到了极致,却放着满桌美味大餐不吃,转而去吃泥巴一样令他费解。
许是怕如病毒一般的雄雄恋基因沾染上他,刚刚还放出鞘翅,打算反击报复回去的蓝翅蜻蜓竟然一时不敢上前了。
尤金余光看到他的动作,动作隐蔽地遮好孩子。
翡尼露出的那撮白发,被来自于母亲的,更多的发丝淹没了,混在一起无法分辨。
从外表看去,一身素色长袍的尤金仿佛抱了一只在毯子里睡得正香的小猫。
和所谓沉默寡言的爱人,居住在这家支持宠物入住的旅馆里,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地相互陪伴度过雄虫漫长的发情期。
“你要告发我们吗?”
尤金眉间轻蹙,话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粼粼月光,眼睫垂落时投下浅淡阴影,安静又温和。
“我们并非背叛了母亲,而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在族群严密的掌控下,根本连母亲的面都见不到。”
“领主们掌权多年,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除他们以外的雄虫靠近母亲半步。”
尤金垂眸道,“我们不过是在极度的绝望下,迫不得已才走到了这一步。”
顿了顿。
他声音轻缓,多了几分寂寥与透彻:
“更何况,我白蛛一族的领主德雷蒙德向来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就连他身边的亲信维斯珀,想要越过他靠近母亲,不也在不久前的围剿行动中,被他毫不留情地处决了吗?”
七分真,三分假。
随着他话语的起伏,那蜻蜓雄虫的表情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所以。”
尤金道:“我们算是不得不放弃了。你如果想要通过揭发我们来立功,在领主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话,就请便吧。”
“谁会那么做啊!”
这只蜻蜓果然上钩,拧眉道,“他们不过是一群连母亲都看护不好的骗子而已,我恨不得让他们死绝,怎么可能去讨好他们?”
“本末倒置,简直荒谬。”
尤金扯了扯唇。
他微微侧了侧身,身体越发深地埋在爱尔文的怀里,黑与白的交织仿若水里纠缠不清的蛇鼠。
对那边依旧停留在原地,不敢靠近他们的雄虫笑道:
“如此,那就多谢你保密了。”
“怎么称呼?”
“……”
“青蛉。”
他闷声说出了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节奏正在被带着走。
这种感觉相当奇怪……
明明他的本意是好好教训一下这对不知所谓,大逆不道的雄雄恋变态,势必要让背叛母亲的他们付出代价,转而却变成了要帮他们保守秘密。
仿佛有根无形的线正在牵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以及所有可能会产生的连锁反应,都在那只白蛛的预料之内。
白蛛。
他终于聚焦了视线,将目光放在了尤金的身上。
此前的他根本不愿正眼去细看这对可怕的异端,唯恐避之不及,身上沾染了他们罪恶的气息。
仿佛一旦靠近,踏进那片区域,他放在心尖上深爱母亲的灵魂就会受到污染。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会对心目中完美无瑕,神圣不可侵犯的母亲造成冒犯,他都绝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可现在。
尤金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视网膜内,却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不适感。
相反,看清楚他脸庞的轮廓和唇角极淡的弧度后,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
尤金:“谢谢你,青蛉。”
他在对他道谢。
此时的他应该是愉悦的,所以脸上还有转瞬即逝的,很淡的笑意,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抿了抿唇,被他感谢的雄虫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该如何形容才好。
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今天之前连一句交谈都没有。
可在对上那双静谧如水的眼眸后,他却莫名地放松了绷紧的肩膀,连身后的鞘翅都不自觉收敛了几分。
心底莫名的悸动来得毫无道理,也无法解释,就像在漫长而寒冷的漂泊里,忽然看到了一处温暖的灯火。
想要靠近。
想要与他说话,与他对视,哪怕只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也是好的。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一只完全不相识的雄虫,生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依赖。
太诡异了。
他可不是那种不正经的虫子,早在他还是幼虫时,就已经暗暗发誓,此生要将自己的身心都献给母亲。
为此,他以身入局,潜伏在人类社会里学习他们的语言和行为模式,一个月用不同的身份打五份工,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就为了能多方面的了解人类。
可即便这样。
即便他万分警惕,竟还是险些着了道。
搞雄雄恋的果然有毒,真是令他这样的纯情老实的雄虫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会被带到沟里去。
啪的一声。
少年模样的雄虫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试图让躁郁的心脏恢复正常。
“不用谢我。”
转过头时,他平静地对尤金说:“最好也不要再跟我说话了,我跟你们两个不一样,我是直的。”
第44章
话虽这样说。
尤金看向他的眼睛,目光刚一碰上,对方就慌张地躲开了,像怕被烫着似的。
再望过去,那只雄虫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半点都不像他自己说的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尤金只当没看见,继续道:
“我们可能还要在这家旅馆多住些日子,免不了之后还会见面。往后的事,就多麻烦你了。”
蜻蜓低着头。
刚才自己扇过的那巴掌,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着。可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思所考的全是尤金的声音,尤金的神情。
他原本以为能够忍得住不去细听的,可耳朵还是背叛了他的意志,把尤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身体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抬眼去看他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唇瓣,看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太奇怪了。
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只白蛛手段了得,继续交流下去太过危险,很有可能演变成对圣洁母亲的亵渎,这是最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必须要万分注意,不能变成一只变态雄虫,成为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异端。
想到这里。
他飞速扭头转身,连地上一片狼藉都不顾了,匆匆朝楼下奔去,落荒而逃。
他走后,尤金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重新归于一片平淡无波。
身后的爱尔文低声开口:“妈妈,我觉得还是尽快转移比较好,留在这里太过危险了。”
更何况,那只雄虫怎么看都让他满心不顺眼。
“钱的事您不必担心。”
爱尔文沉声,“这颗星球上来往的星盗与恶徒的钱财数不胜数,只要您想,我便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尤金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换了别处反倒麻烦。”
他思索着,冷静地分析:“那只蜻蜓很好骗,刚成年的雄虫心思单纯懵懂,没什么心眼,一旦认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再多做揣测,也想不到别处去。”
爱尔文沉默片刻。
他低声应道:“您说得是。”
尤金怀里的翡尼轻轻动了动。
这孩子大概从刚才就醒了,只是机敏地察觉气氛不对,一直缩着身子没敢出声。
直到周围只剩下熟悉的人,他才小幅度蠕动了几下,从毯子里探出脑袋。
“妈妈,我饿。”
他好多天没和尤金亲近,一抬头先扫了一圈,看见爱尔文的身影后,立刻露出了敌视的眼神,莲藕似的胳膊紧紧圈住尤金的脖子,把脸蛋贴上去用力蹭了蹭。
爱尔文注意到尤金脸上的疲色,伸手揪住翡尼的后领,直接把人从他怀里拎了出来。
“不!”
翡尼宛如从天堂坠入地狱,在半空中挣扎,“臭虫,你放开我,我要妈妈抱!!”
爱尔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莫名:“雄虫该会的本领没学会多少,那只蜻蜓说出口的脏话倒是学得挺快。”
翡尼忽的一僵。
他小手啪地捂住嘴,连呼吸都顿住了,僵着身子一点点转向尤金,眼神里全是慌乱与忐忑,小心翼翼地偷看妈妈的反应。
却见尤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翡尼,我记得我有告诉你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吧?”
“对,对不起……”
翡尼瞬间蔫了下去。
他四肢软塌塌垂着,像冬天被霜打蔫的小白菜,连被自己讨厌的雄虫拎在半空都没力气反抗了。
尤金看着他这副模样,叹息了一声,放缓了声音:“生气的时候控制不住想要发脾气很正常,但你要知道,真正强大有能力的人,是不会轻易把脆弱和暴躁露在外面给别人看的。”
“情绪是你自己的隐私。”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翡尼紧绷的小脸,“它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露在外面不就全被别人看光了吗?”
“你想连心里在想什么,怕什么,气什么,都让别人知道,被人看光吗?”
翡尼被问得一怔。
他预想了一下那场景,脑袋立刻用力摇了摇:“不想。绝对不想。”
别人怎么能看光他呢?他是妈妈生的宝宝,只有妈妈能看光他。
“那就不准骂人了。”
尤金垂眸看他,“做个乖孩子,好吗?”
翡尼重重点头。
他脸蛋红扑扑的,仰慕地看着尤金,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忽然明白,妈妈原来也是这样的,情绪从不来轻易写在脸上,让人没有办法从他的表情分析出他的心思。
这大概和雄虫们敏锐到可怕的观察力脱不开干系。
只要尤金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波动,就会被那些雄虫精准捕捉,被无限放大,像抓到了什么足以令他们疯狂的把柄,继而穷追不舍,步步紧逼。
正如尤金自己说,他不愿将弱点摊开在别人面前。
所以他学会了克制,把所有真实全部隐藏了起来,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流露出些许半点。
这件事对天生缺乏共情能力的雄虫而言轻而易举。可对生来就多情,易感的人类来说,却是无比艰难,需要极大毅力才能做到的事。
翡尼虽然小小年纪,却也能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乖。”
他认真地说,“我听妈妈的话,不给人看光光。”
尤金揉了揉他柔软的白发。
他没再多说别的,转身走到桌边,一边拿起旅馆的送餐电话,一边翻开菜单问:“不是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翡尼拧着身子从爱尔文手上挣脱下来,落地后小跑着过去,一把抱住了尤金的腿,又偷偷笑弯了眼:“嘿嘿。”
等餐的空当,总算有了静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
尤金问起爱尔文之前的事,这是他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来得及问出口的:
“你被那场乱流冲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到这颗星球上来?”
这片星域的星球不多,尤金和爱尔文他们在接连两场灾害的冲击下还能落到同一颗上面,实在太巧了。
何况爱尔文本就不擅长长途飞行,他那对翅膀撑不了太远。
还有缪可。
尤金想到他,眼眸凝了凝。
缪可作为工蜂,理论上确实能长距离飞行没错,但这对他的身体状态要求极高。
尤金不觉得经历那场乱流之后,他们还能好端端地一路飞到这颗星球上来,慢慢养伤。
“这并非侥幸。”
爱尔文说:“乱流把我冲散了一段距离后没多久,飘荡的途中,我撞上了一架偷渡的客运飞舱,趁意识消失前潜了进去,被一路带到了这里。”
眼下人类世界的局势,但凡有点门路的权贵都会往狮心星跑,飞舱的数量比平时多出不少。
他被带到这儿来,除了运气,倒也算顺理成章。
“那只工蜂要是还活着,境遇大概率会跟我差不多,也会被带到这儿。”
这话说得乐观。
其实他和尤金心里都清楚,缪可还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
不然没法解释尤金在狮心城门前放出虫母气息作为信号的时候,缪可没像爱尔文那样立刻赶过来。
除非他没闻到,或者已经不在了。
尤金敛眉不语。
正想着,他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此前点的餐食被送了上来。
示意翡尼躲好,尤金不再言语,和爱尔文一起看向门口。
不成想,来的不是别的服务生,竟又是那只叫青蛉的雄虫。
他进门时飞快地扫了尤金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面上努力维持着不说话,不交流,不互动的冷淡态度。
停好餐车。
他先是拿起工具,把房间清理干净,地上的木头碎屑全部扫掉。
随后撤掉脏污的地垫,铺上崭新的羊毛毯,装饰物重新摆回原位,连窗外那几根被尤金掰断的护栏,也叮叮当当给修好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前后加起来不到五分钟。
“很快新的门就会送上来。”
“看在你是……你们是我同族的份上,这次就不收费了。但下不为例,知道了吗。”
他说话时正对着尤金,视线却完全不往他身上落,一直莫名其妙地盯着桌上的花瓶,像是在跟成了精的花瓶对话。
“那就多谢了。”
尤金礼貌道。
话音刚落。
只见这只雄虫的肩膀蓦地一颤,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眼珠也控制不住地往尤金的方向转了微不足道的几毫米。
途中,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冲动,闷闷地哼了一声。
瓮声瓮气说:
“但我得事先告诉你们,继续待在这儿可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发情期的时候,别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地敲门打断,把你们轰出去。”
只知道交.配的雄虫跟野兽有什么区别?
当然,如果对象是亲爱的母亲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你们放弃了追求母亲的机会,我可没有,你们最好不要影响到我。”
是的。
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可以不去揭发他们,但他们也得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小众恋情就该藏在阴影底下,而不是摆到明面上来招摇过市。不然教坏了像他这样纯情的好虫该怎么办?
听到他这番不知所谓的话,尤金尚且无动于衷,爱尔文却再一次拧起了眉。
太失礼了。
这只刚成年的蜻蜓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正在谁的面前放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言语上冒犯母亲。简直不可理喻。
他背后的节肢探出。
漆黑的尖刺蛇一般游弋,尖端已然在悄无声息间瞄准了蜻蜓的头颅,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手。
如果是往日作为近侍的爱尔文,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将他杀死的职责,维护母亲的威严与名誉。
可忽的。
他脑海中想到了尤金教导幼崽时所说的话:自控,克制,和冷静。
听进去的不止是翡尼。
迟疑了一番,爱尔文最终还是沉默地将杀意收敛了下来。
寻常情况下,如若没有必要,尤金是不常对他们说话的。更遑论如一位真正的母亲般耐心地教导他们。
他只是旁观了那一幕,却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身为孩子,被至高的母亲所在乎的感觉……那只名叫翡尼的幼崽何其幸运。
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维斯珀了。
爱尔文有些走神地想。
维斯珀与尤金母子二人接触的时间更长,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尤金对自己的孩子和他们态度的不同。
落差感之大,可想而知。
但他永远不会成为维斯珀。
也不可能违背母亲的意愿,做出让他伤心的坏事。
这样保证的爱尔文,却在不久后那只蜻蜓越发频繁地上门.服务中,黑下了脸,用节肢将他重重抽飞了出去,砸碎了一张桌子。
“你干什么?”
再次被揍,还是在尤金面前,青蛉趴在地上好久都爬不起来。
他干脆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伏在尤金的腿边,抬眸委屈地控诉,“金,你看他,你看他多蛮横。”
“你怎么会看上他呢?”
他湖蓝的眼眸满是幽怨,“天哪,你们根本就不般配,真的。”
“相信我,你更适合一只拟态后只比你体型大一圈的雄虫,而不是他这样的巨物,你的腰会被他压坏的。”
尤金看他。
他的眼神完全不避不闪,坦坦荡荡,跟前几天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截然不同,甚至打心眼里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见尤金朝他看了过来,他微微切换了脸的方向,试图让尤金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最完美的侧脸。
“你确实该避开些。”
尤金淡淡说:“我的情况不太稳定,发情期断断续续,没有规律,撞见不该撞见的就不好了。”
爱尔文也道:“离开。”
青蛉的眼眸微动,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不可以看吗?为什么?”
“大家都是雄虫,你们有的我也有,被我看到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说出去。”
第45章
这只蜻蜓实在令人作呕。
爱尔文凝视着他。
嘴上说着无法接受小众恋情,行动却比谁都积极,三天两头往母亲这儿跑,来的频率越来越高,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俨然把这房间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丝毫意识不到他们有多不欢迎他的到来。
爱尔文越发不耐。
他正要再次下逐客令。
却听一旁的尤金先一步开了口,对青蛉闲聊般道:
“昨天有雄虫找上门来打听情况,问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你遵守了诺言没有乱讲话,对吧?”
追兵一波接着一波,尤金和爱尔文几乎应接不暇。但奇怪的是,他们住进旅馆的这些天,虫巢的搜捕明显稀疏了许多。
青蛉果然在替他们打掩护。
“……”
青蛉的视线又落在他唇角上,停住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尤金在问什么,迟缓地作答。
他似乎对尤金的声音毫无抵抗力,每次听见,都会先怔愣许久,像一台卡顿的老旧机器,反应断断续续,要过好半天才能恢复正常思维,开口说话。
“这有什么?”
“你不过是恋爱观和普通雄虫有点差别罢了,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笑话你。”
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为这种小事就苦恼成这样,未免活得太累,也太小题大做。”
“比起这个,金。”
他浑然不觉自己前后态度判若两人,很快又把话题拽回先前的问题上,催促道:
“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
见尤金还在思索别的,不明所以地投来疑惑的目光,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补充说:“就是让你找只其他雄虫当恋人的事啊!”
“恕我直言,这只黑镰浑身上下没半点优点,先不说性格如何,单从体型差上来看,你跟他在一起也不般配!”
“你难道想跟他过一辈子?”
他说话时完全没理会身后爱尔文阴沉的注视,只一个劲盯着尤金,眼睛里闪烁着期盼的光芒。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着那樱粉色的唇吐出他想听的话。
然而却让他失望了。
“哦,这个。”
尤金漫不经心,敷衍道,“我暂时还没有换对象的打算。多谢你的建议。”
爱尔文彻底放松下来。
青蛉却相反地沉下了眼眸。
他直勾勾盯着尤金,一时没能控制住波动的心情,短暂地露出了复眼。
上千面晶格清晰地映照着同一个人的身影,仿佛把尤金困在了繁复的迷宫里,越陷越深。
“这可不行……”
青蛉喃喃自语。
似乎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支配了他,令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在尤金疑惑地看过来之前,快速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尤金没有在意青蛉对爱尔文单方面的较劲,只不着痕迹地打听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我们很久没回虫巢了,也不知道现在那里怎么样了。”
“能有什么变化?”
青蛉眼中闪过厌恶,“还不是老样子。因为母亲的归属权,各个族群和势力打得不可开交。他们认定母亲在这颗星球的可能性很高,都快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了。”
“我倒也希望母亲在这里。”
他叹息:“可如果他真在的话,气味早就被雄虫们闻到了。他那样香,根本藏不住。想来是弄错了。”
尤金讶然:“德雷蒙德竟也支持内斗?”
这有些超出他的意料了,德雷蒙德掌控欲极强,哪怕单纯是为了秩序稳定,也不会允许各族群之间发生冲突的。
青蛉道:“以前当然是不支持的。可他最近的行为很古怪,反常到跟疯了一样,只想着要找到母亲,对事务一概不管不顾了。”
尤金沉寂下来。
这对他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德雷蒙德这种类型的雄虫,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如果他偏执地以为狮心星藏匿了他,寻找无果后,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决定对兽人族开战。
“孩子呢?”
尤金忽然想到,问,“养育孩子本来就是雄父该干的事,他却把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抛在一边?”
青蛉先是疑惑,随后恍然大悟:
“你是说圣子?”
尤金不语。
青蛉嗤笑道:“圣子的地位特殊,按理说的确该由雄父,以及雄父所在的族群精心养育照顾直至成年——可这也要母亲重视他才行,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说着。
他自顾自沉浸在幻想里,语气流露出近乎虔诚的狂热:“如果母亲生下的是我的孩子就好了……毕竟你想,人类对后代总有超高的要求不是吗?我了解人类,一定不会让母亲失望的。”
“我会亲自教他,从小就用最严苛的方式打磨他,把他锻造成最锋利的兵器,身体,头脑,意志,全都要做到极致,绝不能辱没母亲的血脉。”
“母亲的孩子,生来就该全心全意信奉母亲,追随母亲,所以他不需要拥有自己的想法,也不需要多余的感情,只需要为母亲效力就够了。”
如此。
哪怕付出性命,燃尽一切,只要能成为母亲的养分,已然是最大的荣耀。
尤金的眉一点点拧紧。
他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不适:跟雄虫交流就是如此,哪怕他们拟态出的外表再如何像人,也永远都无法与尤金的思维同频。
得到想要的消息后,尤金顿时没了继续聊的兴致。
他出声截住对方还在蔓延的幻想,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青蛉。”
“时间太晚了,你不是还有夜班?是时候该回去了。”
侧过头,他对爱尔文轻轻抬了抬下巴:“亲爱的,去送送客人吧。”
爱尔文早就等不及想这么做了。
得了示意,他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就要请人离开。
青蛉唇线缓缓扯平。
他将注意力从尤金身上,挪到爱尔文身上,两者相互对视时眼瞳幽深,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黑暗从中闪过,隐隐释放出危险的信号。
但他很快收敛起来。
收回了所有情绪,他换上一副了然的神色,对尤金弯起眼睛:“知道了,那就下次再见。”
“怎么又弄得一团糟。”
他自言自语着。麻利地把碎了一地的桌子残骸打扫干净,随后很自然地将尤金换下来的衣服抱在怀里,瞬间切换成了服务生的身份,道:
“这些我送去洗衣房,洗干净再给你送来。”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爱尔文的视线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蹙眉收回。
“妈妈,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他沉声,“那只蜻蜓对您太过关注了,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尤金轻吟片刻。
他站起身,抬手解开衣襟,任由布料滑落两侧,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月光从窗外渗入,在那片瓷白的底色上镀了一层薄银,连细微的绒毛都染上柔光。
“过来。”他微微侧首,“闻闻看,我的气味有没有泄露。”
爱尔文猝不及防看到了大片的白。
等他回过神来,眼睛已经本能地完成了三百六十度的对焦,将那锁骨的弧度,肌肤下隐约的血管,呼吸时细微的起伏,尽数收入眼底,无声记录。
像朝圣者镌刻神迹般。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在尤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那片月光彻底遮住。
微微俯身下去,有些紊乱的气息喷洒在尤金的颈窝,带来了微痒的感觉。
他将鼻尖轻轻抵在那片温热上。
深深地,嗅了嗅。
……
“怎么没有?怎么会没有?”
另一边,离开他们的青蛉却并没有直接去洗衣房。
避开其他工作人员后,他径直回到员工用的房间,将门仔细关好,锁住。
然后重重地将怀里抱着的东西埋在自己脸上,反复地嗅着。
那是尤金的衣物。
他深深地嗅着,喘气声近乎粗重。
不对。不对。
味道不对。
他拧起眉,总觉得不该是这个气味。
潜意识里,他觉得那只名叫金的白蛛应该更香一些,就像完全熟透的果实,散发着馥郁的芬芳,汁水饱满,诱人采摘。光是想象,就让他口舌生津。
为什么没有?
他不死心地将脸更深地埋进衣物里,鼻尖碾过每一寸布料,从领口到袖口,从褶皱到针脚,呼吸急促而混乱,像即将渴死的鱼寻找着水源,却发现不过是幻影而已。
哪怕他将布料磨破,把自己闷死在这堆衣服里,没有就是没有。
一种难以言说的暴躁感充斥着他的身体,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毁灭些什么。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牙齿咬在衣物上,狠狠地撕磨,咯吱咯吱的诡异摩擦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如野兽咀嚼着猎物。
那团尤金穿过的衣服在他手中变得皱皱巴巴,面目全非。
可就在他近乎躁郁的抓握中,衣物里忽然掉出一团更加小巧的布料。
轻飘飘地,落在他视线中央。
青蛉的眼睛粘在那上面,蓦地定住不动了。
那是……
着了魔一般,他视线死死钉在那块布料上,上千个晶面同时聚焦于这小小的物件。
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想着什么变态的事,意识已经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接管。
弯下腰,将它捡起。
摊开。
铺平。
而后缓缓举到了面前。
那曾经紧贴着尤金肌肤的,最私密也是最柔软的布料,仿佛仅仅通过交错的经纬就能将它曾经包裹着的雪白的肌肤,温热的触感,若有若无的气味传递过来。
眼睛分析着它上面的所有细节,最后定格在微微有些濡湿的部分。
忽地,青蛉僵住不动了。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咕咚一声吞咽了一口口水,渴求随着喉结重重往下滚动的弧度泄露出来,毫无遮掩。
手指慢慢地往上移动。
他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在整个过程根本就没有眨眼,只小心翼翼地将鼻尖轻轻压在那片濡湿上。
刚一碰到,他背后的鞘翅便猛地炸开,蓝色的翅膀哗啦一声撑满了整个房间。
他控制不住地变成了狰狞的虫身,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更好地吮吸,嗅闻。
他深深地、贪婪地嗅着。
这还不够,伸出舌头,他不断地舔舐着那小块布料。这一次完全没有用牙,却依旧用力到近乎要把那布料舔破。
舌面碾过每一根纤维,他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舍不得放过任何一丝残余。
香的。
是香的。
一种过分诱人的味道从这小片濡湿的地方弥漫开来,被他不断捕获。
鼻腔,肺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接纳这气味,刺激着他所有的感官,让他根本做不到把注意力从这地方转移。
“好香,好香!!”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变了调,沙哑而癫狂,带着虫类振翅时的嗡鸣。
“想,好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金,金——”
他痴痴道:
“你明明这样香,为什么还要把它藏起来呢?就应该露出来给全世界看才对嘛,我好喜欢,好喜欢!!”
他在房间里疯狂地嗅着那块布料,虫躯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复眼里同时闪烁着癫狂的光。
那香气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所有的神智,将他一点点拽入深渊。
这才是他幻想中金的味道。
不,甚至比他幻想中的还要美妙,那种香气穿透鼻腔的瞬间,好似直接渗进了血液里,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每一个细胞都在微微颤抖。
金就该是这个味道才对。
他凝视着那片布料,呼吸急促得几近窒息,“可是,可是为什么只有内裤上有……”
他喃喃着,嗓音嘶哑而困惑,“好奇怪,好想知道。”
难道是流出来的吗?
雄虫并没有那种结构,这在理论上来说是办不到的事情……除非另有隐情。
要不检查看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即刻接纳了。
像被什么蒙蔽了心智一般,他完全感觉不到检查一只跟他同性别的雄虫的身体会有什么问题。
或者说,正是同性别,他才不觉得有问题。
他们都是雄虫,他看看怎么了?反正他们相互都不会有任何损失,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那只黑镰很碍事。
想到爱尔文,青蛉的眼神暗了暗,那只该死的,寸步不离的黑镰,会是他获取真相的阻碍。得想个办法把他支开才行。
最好快一些,今天晚上就得到答案。
不然他会没办法安心的,他会反复想,频繁想,想得睡不着觉的。
青蛉低头,伸出舌尖细细舔了舔唇上溢出来的唾液,像在品味什么。
随后把被他啃咬得乱七八糟的布料贴身放进胸口口袋里,低声说。
“好想现在就知道。”
第46章
“没有。”
爱尔文闻过尤金身上的味道之后,摇了摇头,说道。
尤金身上的气味并没有泄露,闻上去还是更偏向于雄虫气息的,淡淡的味道,不会造成额外的影响。
尤金将衣服裹好。
他稍稍放心了下来,排除了最糟糕的可能,“那就好。”
气味没有泄露,那只将注意力一心扑在虫母身上的蜻蜓没道理在意他,想来应该是他的错觉。
爱尔文没有言语。
他鼻尖还残留着那片肌肤的温度,眉头渐渐蹙起,察觉到有一处遗漏,反复思量后还是开口道:
“母亲,您毕竟正在孕育。”
他的声音很轻,“卵体的活性哪怕再差,它也终究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长大。在渐渐成型的过程中,您的孕囊会被不断撑开。”
目光垂落在尤金的小腹,那处依然平坦紧致,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们都知道里面有什么,“您还是要小心为好。”
他点到为止。
但尤金已经听懂了。
爱尔文的意思是:孕囊又不会消失,哪怕外表伪装得再像雄虫,他身体内部也在持续不断地发育着。
如果雄虫过度靠近他,鼻腔接近那片繁衍地,不是没有被闻出来的可能。
那个地方藏着的气息,是任何伪装都无法掩盖的。
尤金眉心抽了抽。
他被爱尔文所描述的场景逗乐了,或者说,是被那荒唐的设想气笑的。
“哦,”他微微挑眉,语气里染着几分冷淡的揶揄,“你也说了,这要相当近的距离才能闻到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爱尔文。
“难道你们雄虫已经变态到,要埋在我腿间去闻的程度了吗,爱尔文?”
开什么玩笑。
尤金不愿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这无疑是在告诉他:哪怕伪装成雄虫,也摆脱不了源源不断的骚扰。
那些视线,觊觎,永远不知满足的贪婪总会换一种形式,继续对他如影随形。
试问,会在什么情况下,有虫子明知道他是雄虫,还会去闻他的腿间?
这简直不是恐怖可以形容了,简直猎奇。
是的。
尤金到现在都还以为,那些雄虫之所以如此痴迷他,全都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味。
如果没有所谓的虫母信息素,无法在精神层面对虫族造成干扰和诱惑,那么虫族自然就没有理由迷恋他了。
他是这样坚信的。
爱尔文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他想告诉他的母亲:哪怕他不再散发任何信息素,褪去虫母的身份变成真正的白蛛或者人类,自己也不会放弃喜欢他、爱他。
既然有他这样的先例,那么就不能排除其他雄虫会不会也这样想。
可尤金现在显然听不进去。
这个话题触及了他的底线,被同为雄性的存在觊觎是对他男性身份的冒犯,他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可能。
尤金宁愿相信那只是信息素作祟,是生理层面的无法自控,也不愿面对那个更复杂的真相,这对他来说太超过了。
爱尔文垂下眼,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总之,您务必小心。”
尤金知道他是担心,倒也没有太过抵触,轻轻应了一声:“当然。”
可两人再怎么样也想不到,那只蜻蜓会拿起他的衣服和内裤,对着濡湿的那部分,毫不犹豫地凑到鼻尖去嗅。
随着孕期增长,尤金的孕囊被撑得越来越大,不可避免的有些生理反应。
与人类的怀胎十月不同,虫母孕育一颗成熟的卵,正常来说需要半年时间。
尤金怀翡尼却只用了三个月。
因为早产。
那时他情绪极度不稳,引发身体提前分娩,导致胎儿在过程中分裂,一分为二,成了两个孩子。
这次他的心境稳定了许多,按理说不会有这种特殊情况了。
可孕育终究是孕育。
不会因为他现在是雄虫的拟态就停止。他根本无法阻止液体自然流出,以及分泌,因此更换衣物是常有的事,避无可避。
任由他和爱尔文再怎样谨慎,也不会想到,真的有雄虫通过嗅闻内裤这样令人发指的方式察觉到了端倪。
尤金捏了捏手指。
没来由地,他一阵心神不宁。
起身,他将翡尼从藏身的柜子里抱了出来,放到床上躺好。孩子静谧的睡颜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软,呼吸均匀而绵长。
尤金盯着那张小脸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爱尔文最清楚他的心情。
他缓步走过去,指腹碰了碰尤金因体温降低而发凉的脸颊,低声说:
“妈妈,您想学怎样做一只雄虫吗?”
尤金眨了眨眼,偏过脸来看他。
见状,爱尔文的目光柔和下来,像化开的蜜糖,黏稠而温软,“如果您愿意学的话,我来教您。”
“白蛛一族虽然没有鞘翅,并非会飞行的种族,但他们陆地移动的速度极快。敏捷的同时又不缺乏攻击力,同时还是用毒的一把好手。”
他的语速缓慢,像是在组织语言,给尤金时间细细消化。
“而且,白蛛的节肢要比其他种族多两根,八根节肢让他们生来就比其他种族在攻击性上更具威慑力。”
“其中,领主德雷蒙德最为出色,这也让他在族群中格外有话语权。”
说到这里。
爱尔文的目光微微闪动,语气里带上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复杂:
“您体内白蛛的拟态,机缘来自于维斯珀,他虽然不是领主,但十分强大且难缠。您继承了他的能力,多加训练后想必不会比他逊色。”
尤金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像昏暗房间里忽然点起的烛火,微弱,却真实存在。
见此,爱尔文也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郑重地承诺道,“等发情期更加稳定之后,我就来教您。”
他必须赶在尤金进入孕晚期,在他的肚子真正显露出来之前,拿到生命之泉的泉水,将那颗卵从尤金体内剥离。
否则面临着巨大的风险。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爱尔文打定主意要为他去取,可如果他独自前往,尤金身边无疑会失去一个好用的助力。
所以,他希望母亲能够强大起来,在他归来之前,拥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
翡尼还太小了,要成为帮手,还需要一段时间。
如果缪可还在……
爱尔文掐断了这个念头。
瞻前顾后不是他的习惯。作为母亲的近侍,就要有在何时何地都能无条件保护他的觉悟和能力,如若不然,枉为守护者。
“我知道了。”
尤金看到他眼底的决绝,抬了抬眼睫,正要再说些什么。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像是什么爆炸了。
火光远远地燃起来,将夜空映得明明灭灭。哪怕他们在十二楼,也能看见那跳动的光影在窗户上闪烁。
尤金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爱尔文紧贴在他身侧,两人同时朝外面望去。
“那个方向是A区。”
A区是权贵们居住的地方,有兽人部队层层巡逻,一般情况下,没人会去那里捣乱,不然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爱尔文的鼻腔微微翕动,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侧头问尤金:“您有闻到什么吗?”
尤金也像他一样,凝神细嗅。
进化后带来的变化不止是身体的敏感,嗅觉也变得格外敏锐。这些日子,他经常能捕捉到空气中一些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息。
此刻也不在话下。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飘散在风中的气味一缕缕被鼻腔捕获,分辨。
随后,尤金猛地睁开了眼。
“硝烟味。”
他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还有很多血腥味。很浓,很呛人。”
是开战了吗?
尤金在军校时曾多次参加过实战,不可避免地对此敏感起来,他对任何主动挑起战争的存在,从来都没有好的观感。
“是他吗?”
他的手指微微打着哆嗦,一字一句地问爱尔文:“是德雷蒙德对不对?”
爱尔文的手掌按上他的肩膀,稍稍用了点力气,“不,妈妈。”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如暗夜里船帆稳固的锚点,“请您冷静一些。”
“对雄虫来说,但凡有任何误伤到您的可能性,都是群虫们不能接受的事。只要您有可能存在于这颗星球上,他们就不会肆意妄为。德雷蒙德不会这样做的。”
“……”
“别担心。”
爱尔文安慰着尤金,“您早些休息,我去看看情况,很快就回来。”
说着,他将尤金拉离窗边,远离那源源不断灌进来的冷风。
尽管尤金现在的体质根本不会生病,他还是本能地将他当成脆弱的人类来照料。
将这些妥帖地做完后,爱尔文转身回到窗前。
他更大地拉开窗户,探手将护栏掰开,在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他回头看了尤金一眼,目光里是无声的安抚。
而后一跃而下。
鞘翅在空中迅速展开,漆黑的翅膀在夜色中扇动了一下,便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
尤金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直到他确定自己平静了下来,才收回视线,朝浴室走去。
他睡不着,也不想睡。
尤金决定先洗个澡。简单收拾了下毛巾和用具后,他余光看到床边的翡尼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妈妈。”
翡尼翻身,用脚尖够地,光着脚摇摇晃晃走下了床,跟他黏在了一起,含糊不清地说,“我也要洗。”
尤金弹了他个脑瓜崩:“早上不是洗过了吗?回去睡觉。”
翡尼捂着脑门:“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不可以妈妈香香我臭臭,我要干净。”
尤金无奈。
他干脆拎着这小家伙一起去浴室洗澡,毕竟爱干净是个好习惯,他没理由阻止。
放好水,他先把翡尼丢进了浴缸,给他放了只小鸭子让他在里面玩,自己则去拿小孩的替换衣物。
可刚走出浴室,尤金脚步顿住,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客厅灯被关了。
暖色调的房间不知何时变得昏暗,像是黑夜被无限拉长,覆盖了整个房间。
不仅如此。
有视线在盯着他。
阴冷,黏腻,如同潮湿腐叶般的触感,正不加掩饰地贪婪地笼罩了他的全身,从头到尾,上上下下,全都没有放过。
被窥视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强烈,可见对方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尤金身体隐隐转了个方向。
他本意是想确定视线的来源,却只是刚动了动而已,一只手掌就已然按住了他的肩膀,碾压性的力道从背后袭来。
天翻地覆。
下一秒,尤金被重重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他胸膛撞得发麻,双腕被擒住,牢牢扣在身后,对方抓握的力道大得像是要直接握进他的骨头。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尤金胸膛随着喘息轻轻起伏,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惊异的惊呼。
他冷静得近乎诡异,缓声道:“这个玩笑可不好笑,青蛉。”
“……”
青蛉发出了惊喜的笑音,“哈。”
他声音极有特色。
明明是雄虫一贯的面瘫,脸上表情少到可怜,但就是能用平淡无波的面皮发出抑扬顿挫的音调。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处于极度的亢奋期,活像精神疾病的患者突然发作,又像是磕了什么药,整个人都飘在云端,眼神涣散却又灼亮得骇人。
“你认出我了,金。”
“好开心好开心,你知道我今晚会来找你吗?你也在想着我吗?”
俯下身。
他不知道从哪染上了一身湿,潮湿的发丝擦过尤金后颈,冰凉的指尖死死按着他的肩背,将尤金整个人按压在地板上。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一寸一寸地凑近,鼻尖抵上尤金的耳侧,深深地,重重地嗅着。呼吸又急又沉,野兽终于咬住猎物喉咙似的。
湿热的鼻息一路从颈侧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游移到耳后。
他循着气味追寻,不断靠近他想要找到的目标。
“没有味道。”
鼻尖用力碾过尤金的肌肤,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喃喃着,语气里带着困惑,字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果然只有那里有吗?那里。”
“我得检查一下。”
手指顺着尤金的衣摆,一点一点向下探去,眼见他目的明确地摸。
“够了!”
尤金忍无可忍,手指挣脱,反手扣住那只正往下探的手腕,力道之大连骨节都在咯吱作响。
青蛉的动作顿住了。
他像被这一下从迷梦中惊醒,又像是被激起了更深的兴奋,低头看着自己被反过来捏碎的骨骼,忽然笑了一声,病态又愉悦。
“金。”
他喘息着笑道,“你抓疼我了。”
“我保证我没有想对你做什么。你是黑镰的爱人,我如果插足了就是,嗯……小三嘛,我懂的。”
“我只是想闻闻看,你的气味是怎么回事而已,为什么会散发出这样的味道?简直不像是一只雄虫。”
话音刚落。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强硬地挤进尤金双腿,整个人的重心全部压了下来。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尤金身前的领口,五指托住那纤长的脖子。
尤金的脖颈被迫仰起,脆弱的喉结展露无疑。
青蛉低声道:
“金,我闻过你的内裤了。”
“可它太不禁吃。我嘴巴刚舔了两下,它就坏掉了,气味也散了,我只能来找你本人亲自确认了不是吗。”
“好心的金,善良的金,你发发善心帮帮我吧。”
“我想更近地闻一闻你。”
不等尤金反应,他接着道,“当然,如果你能允许我舔一舔就更好了,我会更感谢你的。”
尤金冷笑了一声。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没什么感情道,“还说你不是小三?”
“你怎么能污蔑我。”
青蛉委屈道,“我们偷偷的,在黑镰回来之前全都做完不就好了。不被正主发现的小三怎么能算小三?”
第47章
A区。
爱尔文一路飞赶至此,循着硝烟的痕迹追踪爆炸的真正位置。
越接近目标,血腥味越是浓郁到令人刺鼻,像是横放了无数屠宰场的尸体,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都染上了铁锈的腥气。
但如他所料。
并没有大军压境,全面开战。
只是某个特殊地点出了意外。
火光映照下,一栋三层建筑的外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细烟,建筑的招牌歪斜着挂在墙上,上面写着:A区中心血库。
是血库炸了。
大量鲜血从破烂的储存袋中涌出,在废墟上铺开一片刺目的红,硝烟的味道不过是爆炸的余韵。
“谁?到底是谁干的?!”
几个兽人巡逻兵正在废墟前暴跳如雷,为首的那个一把揪住管理员的领子,把人拎得双脚离地。
“无耻至极!手段阴损缺德!”
管理员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炸了,储存设施都是定期检查的,从没出过问题……”
“没出过问题?”
另一个巡逻兵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屑,“那这是什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爱尔文隐在暗处,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掠过废墟,扫过那些坏掉的储存袋,断裂的管道,满地的鲜血,最后,落在一个细节上。
废墟残骸分布得太奇怪了。
如果是内部意外爆炸,坍塌建筑应该以爆点为中心呈放射状散落才对,可这里的散落面却大多呈现出向内凹陷的趋势,痕迹反倒像是从外面被轰开的。
爱尔文飞快地清点了一下周围。
没有担架,没有急救人员,没有哀嚎的伤者,几个巡逻兵虽然骂骂咧咧,但身上干干净净,连道划痕都没有。
伤亡数。
竟然是零。
这种规模的爆炸,竟然能做到完全无伤亡,简直诡异。
就像谁在刻意将他引到这里似的。
想到这里,爱尔文的瞳孔收缩。
他意识到什么,脸色霎时阴沉了下去,鞘翅在背后倏然展开,裹挟着夜风,向来时的方向急掠而去。
母亲!!
……
尤金的贞操勉强还没有丢失。
当然,也只是勉强而已。
那只蜻蜓打定主意要闻到他,见他不配合,还恬不知耻地对他要求道:
“金,你不要合这么拢,我都快闻不到了……”
“你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你就告诉我吧,我真的好想知道。”
他声音像融化的糖浆,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透着某种病态的愉悦。
呼吸喷洒在尤金的皮肤表面,湿热,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似乎把尤金当成了沙漠里的绿洲,湖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紧紧地倒映着尤金的身影,不放过一丝细节,眼底满是失控的渴望。
“或者我自己确认。”
说完。
他的手指不安分地探了过来,冰凉的指尖擦过尤金,试探和贪婪交织,迫不及待地就想来攫取。
尤金手指挣脱,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锁,生生让青蛉所有的动作僵在半空。
黑暗中,尤金微微抬眸。
那双向来清澈剔透的眼瞳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审视和打量交替出现,口吻轻得像叹息:
“你当真要这么做?”
这句话好似带着某种危险的暗示,恰好停在让人心痒难耐的临界点,多一分是拒绝,少一分是默许。
青蛉身体僵住。
他的大脑像是被这几个字击穿了,所有的思维都在一瞬间短路。
复眼混乱地闪烁着,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含义,他脑袋混乱地想:
这是金肯许他的信号吗?
是的吧!
僵硬地偏过头,他胸膛不住地剧烈起伏着,喘息又急又重,用那双黏腻的,湿漉漉的眼睛渴求地望着尤金:
“给我,金,我想要!”
尤金面无表情看着他,扯了扯唇,说了声:“很好。”
顷刻间。
青蛉的瞳孔极速收缩,但却不是因为兴奋,而是本能地嗅到了危险。
可已经来不及了。
尤金在他的压制下骤然侧身转向。
腰腹拧动,他整个人像一把被压到极限的弓,所有的力量于黑暗中蓄势待发,右腿膝盖弯曲蓄力,快得像一把开刃的刀。
这根本不是踢了。
是砸。
带着全身旋转的惯性和满溢而出的怒意,他狠狠踹上青蛉迎面凑来的下巴。
砰!!
骨骼震颤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青蛉的头颅被踢得猛地后仰。
他脖颈几乎折成直角,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向后翻倒。
这一脚砸碎了他的下颌,震得他满口牙齿都在嗡嗡作响。
瞳孔混乱地闪烁着。
雄虫眼睛同时失去焦距,有的映照着天花板,有的映着墙壁,有的映着尤金模糊的倒影,在这一刻完全失控。
像是死机的屏幕,又或者被打散的万花筒,所有的画面碎片化,扭曲,崩解。
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歪着颈椎,用一种非人的姿态咔咔地转回头来,逐渐聚焦的视线再一次全部,同时集中在了稳稳落地,撑身起来的尤金身上。
尤金正在垂眼看他。
他的脚踝大概还处于那一击的反震中,隐隐发麻,微微喘息着,眼睫下压,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看向他的时候全是厌恶,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厌恶?
青蛉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扬起,忽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不对。根本不对。
金分明是喜欢他!
“金,我亲爱的金!你果然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湖蓝色的复眼闪烁着诡异的光。
“我看到了……你新换的内裤是黑色的,天哪!好性感,好可爱!!”
金要是讨厌他的话,怎么会故意把这种私密的东西给他看呢?
他全都看到了。
“你简直就像一朵漂亮诱人,但十分不好接近的雪蔷薇。”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喑哑道,“怎么办?怎么办?我好像更想嗅闻你了。”
视线黏在尤金身上,他回忆着视网膜里残留的黑色,呼吸骤然变重,嗓音砂纸磨过般干涩。
“你可以把你身上这件再送给我吗?求你了,我保证这一次不会轻易弄破。”
似乎想到什么美好的画面,他复眼的晶格不断收缩,扑过来抓住了尤金的手臂,哀求道:
“我会珍惜它的,一定会小心一点去舔它,把它当成礼物收藏起来的。求你了,求你把它给我吧!!”
尤金气到浑身发颤:
“我倒不知道,你还是个偷别人内裤的变态!”
“我没有偷。”
青蛉的眼睛根本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理直气壮到令人无端觉得可怕,“它就放在洗衣篓里,明晃晃摆在我的眼前,我只是伸手去拿了而已呀?”
见尤金怒视着他。
他甚至委屈起来:“小气。”
金居然是这么吝啬的人?
他索要的又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只是一条沾染了他气味的内裤而已,金竟然如此无情地拒绝了他。
那只黑镰明明跟他一样,也是一只冷冰冰,硬邦邦的雄虫,凭什么就能获得更好的待遇?
凭什么黑镰在金发情期的时候能帮他?
可以天天闻他的腿?
而他这么渴求,这么好说歹说,金却连一块布都不肯给。
实在是不公平极了。
极度的不忿之下,他忽然展开了薄如蝉翼的翅膀。蓝色的波光水一样嶙峋,片刻的精神干扰后,尤金竟然晃了神。
等他反应过来,这只蜻蜓便一个劲儿地往前钻了。
尤金用力推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扭作一团,像一场荒诞又狼狈的角力。
尤金毕竟刚获得白蛛的能力,天赋技能都还不熟悉,动作间难免滞涩。
而青蛉。
青蛉这只雄虫不愧为高阶雄虫,刚步入成年期就有着惊人的力量,他的关节竟可以扭转到人类无法企及的角度。
他复眼同时捕捉所有破绽,动态视力虽不如白蛛,却胜在经验丰富,骨骼咔嗒咔嗒作响,他又一次压住了尤金。
黑暗中。
不知是谁的指关节更快地划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你这个!!”
伴随着尤金咬牙切齿的声音,他皮肤一凉,有黑色从腿上被剥落。
“啊,拿到了……”
“金,我会珍惜它的。”
青蛉抓着那团尚有余温的黑色,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终于触碰到后,他无法自抑的感到极度的亢奋,鞘翅无声在背后张开,发出了急促的嗡鸣,像昆虫求偶时的振翅。
随后他将整张脸埋了上去。
深深地、重重地嗅着。
鼻尖碾过每一寸,都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呜咽低吟,像要将那气味连根拔起,全部吸入肺腑里去。
“好香,好香!”
“金,你真的好香!!”
话语全都闷在那片黑色里,含混不清地说着,透着某种餍足的颤栗。
他就那样跪坐着,抱着手里东西不撒手,又是亲又是咬,活像是疯了的狗。
尤金的衣物堆叠在腰际,凌乱的褶皱间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腿。
他此刻全身上下只剩下睡袍了,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大敞,腰带也不知何时被挣得散开。
下身凉飕飕的。
冷风从敞开的衣摆灌进来,贴着皮肤滑过,激起细微的颤栗。
尤金恍若未觉,只是撑着身子伏在那里,抬眼看这怪异的一幕。
那只无法遏制虫化的半人半虫的怪物,正抱着他的内裤在房间里尖叫。
对方的躯体扭曲着,鞘翅震颤,刺耳尖锐的嗡鸣不绝于耳,已然完全沉浸在某种癫狂的餍足里无法自拔了。
尤金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的情绪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厌恶,再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就那样衣衫半开,发丝散乱地静静看着。
他颈侧还残留着趁乱被啃咬的痕迹,月光摇曳的影子落在他的肩头,锁骨,有种狼狈的凄清。
风从窗户灌入,吹起他睡袍的下摆,尤金到底还是站起来扯了扯。
妈的。
尤金冷漠地想。
虫子怎么能不要脸成这个样子。
他根本没有办法理解他们的想法,在跟虫子们漫长的交锋中,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永远都不要试图揣测他们。
这是没有用且没有意义的事。
事实上,尤金从刚刚开始就陷入了深深的混乱里。
在此之前,任他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他今天会跟一只雄虫发生了斗殴,而原因竟然是为了争抢一条内裤。
且在争抢中,他输了个彻底,成了一个可悲的失败者。
尤金并不想对此发表评价。
在雄虫一声声夸张的赞叹中,他在墙壁上微微敲了敲,用暗号告诉浴室的孩子,让他躲好了不准出来。
他打定主意要拖延时间。
青蛉出现的时机这么巧合,想来外面巨大的爆炸也是他故意制造出来的动静,目的就是为了引爱尔文离开。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
尤金一时不知道是该叹息自己倒霉到极致的命运,还是该庆幸并没有爆发起来的战争。
那只雄虫忽然安静了下来。
尤金察觉到不对,看了过去。
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次把那黑色的布料咬烂了,失去了气味的影响,他直直地盯住了尤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金……”
他的声音变了调,沙哑得几乎不像从喉咙里发出的,“为什么会流这么多,雄虫根本不会流的水?”
“瞧。”
他缓缓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我只是碰了碰那团布,就蹭得满鼻尖都是,这条比上条的还要多。”
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鼻尖。
他手指微微颤抖,像在触碰什么神圣又禁忌的东西,随后,他缓缓把指节放到嘴巴里,尖利的牙齿一点一点撕咬着,将那味道连着自己血肉一起吞了下去。
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青蛉鞘翅在背后张开又收拢,发出急促而不规律的嗡鸣,那是完全失控的信号。
尤金眼皮直跳。
他沉默片刻,就见刚刚还沉溺在癫狂里的青蛉突然安静了下来,那双眼睛里满含探究和危险地,一字一顿地问他:
“你到底、是谁?”
第48章
母亲。
对于雄虫而言,这个词汇从来不仅仅是一个称呼。
他是在所有雄虫破壳而出的那一刻,就会让他们深深迷恋、深深沉醉的存在。
是刻在基因深处与生俱来的渴望,早在他们拥有完整的意识之前,身体就已经先一步爱着的神灵。
想要去往他的身边。
想要被他选中。
这个想法支配着他们的大脑,控制着他们的身躯,驱使着他们每一步地前行。
可是青蛉的运气总是差了一截。
母亲来到虫巢时,他还太过年轻和弱小,没有与之见面的资格。
等他终于被允许靠近,母亲却已经消失了,从头到尾他们都未曾相遇。
如他一般的雄虫还有很多,这在虫巢的制度下并不罕见。
毕竟,在母亲注定只有一位的前提下,密密麻麻的雄虫都会将彼此视为竞争对手。
因此,为了能获得母亲哪怕只有一眼的青睐,各族群有大局意识和长远目光的领主,会在自己族群的雄虫还是亚成年的状态时,就挑选出最出色的几只,送进培养系统,开始暗中较劲。
投入资源,精心雕琢。
年轻的雄虫们日复一日地接受考核,只为了有朝一日能献给母亲。
像青蛉这样的高阶雄虫,就是在培养系统中成长起来的最典型的例子。面临的考核远比普通雄虫更多,更细,更苛刻。
例如拟态的外表。
侍奉母亲的雄虫,拟态不能有任何丑陋之处。身高,体型,五官的比例,乃至于声音的质感,全都有明确的标准。
其次是虫身。
他们的原形必须符合美观的定义,尽管母亲作为人类的审美或许与他们不同,但这并不会成为放宽标准的理由。
展翼的长度,翅膀的纹路和形状,复眼的结构与光泽,甚至飞行时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达到完美。
这些都只是基础条件。
真正让优异雄虫从无数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自然还是他们的捕食能力。
在虫巢的培养体系里,侍奉母亲从来不是一件只有外表就足够的事,母亲的安全自始至终都高于一切,能够站在他身边的,必须是最强的守护者。
不够强的平庸之辈会被毫不留情地淘汰掉,唯有足够优秀的雄虫,才能留在侍奉母亲的候选名单里。
为了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母亲的眼前,青蛉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激烈的厮杀。
他的鞘翅被撕开过,复眼被打碎过,节肢被折断过。
倒下无数次,爬起无数次后,终于成为了蓝翅蜻蜓一族的佼佼者。
所以,哪怕母亲并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也成为了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的成长,他的痛苦,他的喜悦,他的欢欣全都和母亲有关。
他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他还没有见过,却已经向往了太长时间的神灵而存在。
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站在他的面前,被他长久地看上那么一眼。
可眼前的白蛛。
这只白蛛!!
青蛉死死地盯着尤金,从眉眼的弧度,到紧绷的唇角,到那具在睡袍下微微起伏的身体。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在一寸一寸的描摹中沉沦深陷。看着看着,那双瞳孔居然开始不规律地收缩,他完全无法自控地往前走了几步。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尤金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每一次的轻颤。
“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干涩,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管,他艰难地道。
“让我看看你的腿吧。”
“求求你了,让我看看,只一眼就好,真的只一眼就好!!”
宛如溺水者看见浮木时的渴望,青蛉再次往前蹭了半步,他垂眸看着尤金,湖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更加浓郁的炽热情感。
“如果是我错了的话,我向你道歉,你无论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但求你了,我好想看一看你的腿,然后闻一闻!!”
语速越来越急,越来越高。
他尾音不受控制地上扬,到最后竟隐隐呜咽起来,“你这样香,难道要把你的气味全都藏起来吗?一点点都不肯再分给我了吗?”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让我闻一闻吧。”
气味。
只有身为虫母的母亲才会有这样令他安心,令他痴迷的气味。
这气味偏偏出现在金的身上,他不相信这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
可他上前一步,尤金就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一步。
不仅如此,尤金甚至在他不断逼近时做出了想要逃走的姿态,根本没有半点跟他相处的意思。
完完全全是闪避,抗拒,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的反应。
青蛉动作僵住。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定在那里,像是关节突然卡壳的假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避开我?”
他喃喃着。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清润的嗓音已然变调,“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我很有用的,并不比那只黑镰差,你相信我,我可以帮到你!”
他细数着自己的优点:
“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一个月打五份工,攒下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工资卡,所有积蓄,这些我全都上交给你。”
“不仅如此。”
“成年前我就学着怎么伺候人了,洗衣打扫,收拾家务,样样都做得干净利索。”
“暖床,伺候起居我也都学透了,保证安安静静,乖乖巧巧,不惹你心烦,不让你多操一点心。”
“金。”
他可怜道:“我是很会照顾人的雄虫,这些天在旅馆中你也见过了不是吗?以后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我只一心一意伺候你。”
说着说着。
见尤金始终反应不大,甚至眉宇蹙起,露出了隐约像是恶寒的表情。
青蛉一点点沉下脸。
他半点沟通的想法都没有了,只是猛地伸手扣住尤金,不由分说地俯下身,将整张脸埋进了尤金的小腹。
“你发什么疯?”
尤金怀着孕,腹部本就脆弱敏感,哪里经得起他这样不管不顾地贴靠。
他几乎是立刻抬手,狠狠揪住青蛉的头发,用尽全力往上拽,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怒意和警惕。
冷斥道:“看清楚,我跟你一样是雄虫。你现在做的事,和你嘴里那些背叛母亲的叛徒有什么区别?!”
“不,不。”
青蛉低声重复,早把自己之前那套冠冕堂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接连两次嗅到尤金泄露出的一丝半点信息素气味,他的理智防线每秒都在瓦解,到现在整个人已经彻底陷入癫狂,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模样了。
什么我对你没意思。
什么我绝不会插足你和黑镰之间感情,做你们中间的第三者。
这些话在此刻,全都被身躯里高度彰显存在感的本能冲得烟消云散了。
他只剩下一个偏执到疯狂的目的:确认。
不顾一切地确认。
尤金眼皮直跳。
他下面还挂着空档,松松垮垮的睡袍被两人这么一扯一拽,更是歪到了危险的边缘,一不留神就会脱落。
微凉的空气不断从缝隙钻进来,他脊背一阵发紧,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致。
青蛉的手再次探来。
尤金拼命往下拽,两股力道死死对抗。
布料被反复拉扯,瞬时发出细微又刺耳的撕裂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随时都会崩断。
够了。
真的够了。
尤金听着那声音,心里很清楚在力气上,他根本比不过真正的雄虫。
他立刻换了种方式,用尖锐的嘲讽去刺激对方:“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就算你掀开我的衣服,看到的也只是和你一样的雄虫身体结构。那时候你不就成了自己曾经唾弃的异端,甚至变成了一个会对雄虫发情的蠢货了吗?!”
“青蛉!”
可无论他说什么,青蛉都纹丝不动。
这只雄虫像被禁锢在某种执念里去了,朝着自己认定的事实疯狂求证着。
那探究欲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不但把尤金压得人喘不过气,甚至他自己的气息也越来越烈。
这不是尤金想要的局面。
他再次试图挣脱,手腕却被青蛉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嗤的一声。
在手下坚持了片刻的睡袍,在尤金不可置信的眼神下,终于迎来了报废的结局。
尤金眼前一黑,大脑一阵眩晕。
此时此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世界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他自己能听见的呼吸声,和胸腔里越来越重的心跳。
这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尤金清晰地听见,雄虫重重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咚。
接着又是一声咕咚。
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那声音里传递出的,是无比饥渴和压抑的信号。
在尤金反应过来之前,他连最后一点克制都丢掉了,连之前所说的只看一眼都全都抛在了脑后。
他直接上嘴咬了下来,牙齿与冰凉的唇触感密密麻麻落下,像天上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呃!”
尤金闷哼出声。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前视觉恢复的时候,便看到了青蛉盯着他的视线。
像是骤然亮起的火光,烧在他肌肤上时耳朵甚至还能幻听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哈,哈……”
青蛉咬完人还不止。他愉悦地笑着,完全地沉迷在了他自己寻找的真相里,根本就抑制不住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兴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果然在骗我!!”
“妈妈,妈妈。”
他痴迷地唤着这个陌生的而又熟悉的称呼,笑的声音都哑了:
“我嘴巴都要被泡皱了,您这哪里是雄虫啊?”
第49章
爱尔文去而复返。
收起翅膀,他无声地落在窗沿上,目光先是如刀锋般扫过室内,随后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残影掠来。
指骨精准地扣住了青蛉的脖颈,爱尔文用近乎要捏碎他颈椎的力道,像撕下一块胶布般重重将他从尤金身上扯开了。
那张嘴离开的时候,甚至发出了啵的一声动静。
轻响声黏腻湿漉,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带着若有若无的藕断丝连。
月光下。
只见一道细亮的银丝,在空气中不断拉长,直至断裂,垂落在青蛉的下颌,又滴落在尤金裸露的脚踝上。
尤金一个激灵。
他无意识发出了一声低吟,抱着双腿蜷缩了起来,只露出光洁的脊背。
满室狼藉。
爱尔文的瞳孔极速收缩,瞳仁精准捕捉的画面传递到脑海,让他一度失语。
他唤着尤金:
“妈妈……”
然而尤金完全是一副凌乱不堪,且异常颓靡的状态了。
他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花,层层白发铺散开来,洁白的发丝蜿蜒缠绕,在暗色的绒面上格外刺目。
衣服勉强覆盖在他的身上,却起不到多少遮蔽的作用。
那件本就摇摇欲坠的睡袍此刻皱成一团,布料上到处都是更深色的水渍。
被啃噬,被舔咬。
爱尔文从他的汗液分泌情况,胸膛起伏的弧度判断得出,这种状态似乎在他来到之前就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
本就轻薄的衣料因为那些痕迹而变得更加透明,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纱。
锁骨上的红痕。
腰侧的齿印。
更多都被模糊地勾勒出来,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如果是之前的尤金大概会羞赧愠怒,但此刻他大概正处于一种极为昏沉的状态,没什么反应。
想来也是。
处于发情期的身体本就敏感脆弱,被这样肆意欺负侵扰后,精神和大脑不可避免地又一次被扰乱,意识和理智能否保存都还是个未知数。
尤金好一会才听到爱尔文的声音。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墙,模糊失真的音调在耳边不断回荡,断断续续地传递到耳膜里。
他喘息着眨了眨眼,暂且还没有力气用来回答。
那边,青蛉便发出了抗议的震颤:
“滚开!!”
青蛉直勾勾盯着尤金所在的方向,复合音沙哑而尖利,像某种畸形的昆虫发出了濒死的悲鸣:
“不要,我不要和妈妈分开!”
“妈妈,妈妈……”
他的节肢扣进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试图爬回原位,俨然一副从尤金身上离开就活不下去了的模样。
恳求道:
“让我再亲一亲您吧,我都已经为您含软了,正要把鼻梁贴上去呢……我真的好想塞进去闻一闻,我明明都快要做到了,求求您,求求您不要这样对我!!”
再没有比这更让他焦躁的事了。
就像精心烹饪,冒着热气的美味食物被端上桌,他刚拿起刀叉,铺好餐巾,斟上红酒,就被连人带桌都全都掀翻了。
爱尔文眉心紧蹙。
下一秒,他节肢交错探出,刺入那只蜻蜓雄虫背对着他的后背,像甩一块烂泥般将他狠狠砸向墙壁。
砰!!
整面墙都在震颤。
石灰粉末簌簌落下,青蛉撞上墙面的瞬间,骨头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摔落在地。
但这一次,青蛉撑地起身的速度慢了一些,大概是闻到了尤金气味后瞬时陷入了假性发情期的缘故,他的杀欲此刻被更加澎湃的交.配欲所顶替了,各项能力都有着大幅度的波动。
他脑袋虚虚垂着。
随后半虫化的眼睛机械地转移到爱尔文的方向,似乎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
“黑镰,爱尔文。”
随着尤金身份的曝光,那个带他出逃私奔的雄虫的名字,自然也跟着水落石出。
青蛉看着爱尔文将尤金抱起,小心地护在怀里:那只黑镰的手臂堂而皇之地贴在母亲的腰侧,将母亲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占有的意味昭然若揭。
歪了歪头。
他眉毛高高扬起,疑惑不已:“真是不可思议,你在生什么气?”
“你已经霸占妈妈这么长时间了,哪怕是圣子的生父德雷蒙德,也不会比你陪他的时间更久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可我呢?”
往前踏了一步,青蛉血流了一地,眼睛却幽暗得惊人,喃喃道。
“我只不过刚刚才碰到妈妈。就刚才,就那么一会儿。你连这点短暂的时间都要跟我计较吗?”
“太过分了,我又没有想抢走他。”
“我只是想陪在母亲的身边,成为能够被他信任的仆人,顶多在他发情期,你顾不过来的时候做一做他的按摩X而已。”
“你还是他的近侍,地位又不会因为我的加入而受影响。”
说着,他仰头望着尤金,揉了揉眼,露出了一副委屈的可怜相。
“妈妈。”
他换了副语气,又去哀求尤金,眼神真诚得无懈可击,“我很听话的,您让我跪在门口我就跪在门口,让我睡走廊我就睡走廊。”
“您就可怜可怜我,留着我,就当多养了一条狗吧。”
……
之后的事一片混沌。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尤金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
温热的水浸泡着身体,舒适的触感勉强拉回了他几分神智。
环视了一圈,尤金注意到翡尼已经被抱了出去,浴室里只剩下水汽氤氲,和爱尔文单膝跪在浴缸边的身影。
“妈妈。”
爱尔文的目光落在尤金腿间,那一片白嫩的皮肤上,齿痕清晰可见。
有些微微发红,有些被嘬出了淤痕,在水波的映衬下像被揉碎的花瓣,一层叠着一层绽放着。
他不知道那只蜻蜓,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到底有多疯狂。
但从这些牙印里就足以看出来,那该死的东西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以及有多不想松口了。
尤金伸出手。
他捏了捏眉心,轻声道,“没事。”
事到如今,他不想再去复盘这一连串的意外,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不够谨慎。
“我穿过的衣服之后全部销毁掉,一件都不要留。”
顿了顿,尤金咬牙切齿地挤出那两个字,“尤其是内裤。”
“是。”
爱尔文应下了。
他一边扶着尤金从浴缸里站起身,一边提起那只蜻蜓的处置结果。
水哗啦啦地从尤金身上淌下来,灯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镀上一层莹润玉白的光泽,像月光的倒影碎在水面。
“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认为所有知道您身份的陌生雄虫,都应该处理掉。”
尤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眯起眼,那双沉寂漆黑的眸子透着清晰的冷意,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现在在哪?”
爱尔文道:“被我钉在了外面,您随时都可以亲自动手。”
他们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青蛉正跪在地上。
他最开始并不是这个姿势,而是被从窗户外掰下的铁栏杆一根根刺穿了肢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仰躺着。
后来是他自己不顾剧痛挣扎起身,匍匐着爬了起来,正对着浴室的门,换成了标准的请求责罚的姿态。
身上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依然维持着不断淌血的原状,血珠顺着下颌滴落,洇湿了胸前的衣襟。
可青蛉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痴痴地兴奋地望着浴室的方向。
好幸运。
青蛉想。
今天的他不光认出了母亲,还亲到了他的两张嘴巴,他做梦也不敢想这种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母亲。
甜蜜地念着这个词汇,青蛉无法遏制地回忆着与母亲接触的过程,恨不得每个细节也不放过。
母亲皮肤柔软,埋上去深深嗅闻时还能闻到令他幸福得要死的香味。
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时,像水流,像丝绸。
还有那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透着淡粉的手指,不管是推阻还是揍他时都性感得要命。让他看到就想一根根舔过去,从指尖到指根,手背到手腕,把那手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母亲还有一张不逊色于任何同族拟态的美丽脸庞,不管做什么表情,都让他忍不住想用唇去细细描摹。
糟糕。
越想越兴奋了。
青蛉忍着剧痛,手掌艰难地抬起,揪住了心脏前的衣服,但要说哪里是最令他恍惚的,自然是所有雄虫都梦寐以求的圣地。
想到这里,他呼吸骤然紧促了很多。
如果不是爱尔文打断,他至少也已经把鼻尖埋进去了,不但能把母亲磨得舒服,自己也能更深地闻到那香味。
没有做到真是遗憾。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就好了,他一定会让母亲更舒服的。
实际上,母亲在被他亲的后半段就已经开始发出了好听的喘,毕竟他伺候人的本事优异,是族内最快脱颖而出的。
怀着隐秘的懊恼,青蛉在看到尤金出来的瞬间,双眼骤然亮了。
那光芒炽烈得近乎灼人,两颗明亮的夜明珠似的,视线直直落在尤金身上。
他本来想更矜持克制一些。
可他控制不住,他在看到尤金的第一眼口腔里就不由自主地分泌着大量的唾液,所有记忆当场复苏,冲得他头皮发麻。
咕咚。
他本能地吞咽了一口。
尤金披着一件浴袍,遮着身体隐秘的部分,可那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却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连脚趾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一出门。
他先是被跪在脚下的身影惊了一下,随后垂眸问他,“你想怎么死?”
“您要杀我吗?”
青蛉抬眼,很幸福地望着他,“那我先把工资卡的密码告诉您呀,免得您没有钱花吃了苦头。还有房产证,悬浮车钥匙。”
“对了妈妈,您能在我死前,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愿望吗?”
说着说着。
他想起了一件事,认真地请求道,“请您用我的遗产多买一些白色的内裤吧,虽然您穿黑色是如此性感,但果然还是白色更适合圣洁无比的您。”
第50章
尤金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一瞬间露出了相当死气沉沉的表情,像是在看着一个跟他完全迥异的奇怪生物,唇线拉扯得很平,显然已经连讲话的欲望都失去了。
见他这样,青蛉也收敛了脸上的那一点点躁动,低垂着脑袋,气息弱了下来。
“对不起,妈妈。”
他一秒认错,诚恳地道歉道,“是我太贪心了,我只不过是您区区一个仆从,怎么有资格对您的着装妄加干涉呢。请您原谅我。”
“为表歉意。”
他思寻着大脑里所有的能够讨好尤金的方法,最终确认道,“您或许愿意听听我之前获取到的,但还没来得及告诉您的一些消息。”
尤金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带着审视,就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计算它的损耗与收益,权衡眼下的不耐烦与情报的紧迫性哪一个更值得让步。
最后。
尤金动了动唇,吐出一个字:“说。”
青蛉脊背挺直了起来。
自打认出尤金之后,他便始终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这让他的心思变得前所未有的好懂,表情也容易捕捉得多。
“是虫巢的动静。”
扬起了眉梢,他解释道。
这么多天来,潜入狮心星寻找尤金的雄虫们一轮又一轮地排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虫巢那边也变得越来越急躁。
如今虫巢派出来军队,已经将这颗星球全面封锁,严阵以待。
他们虽然不敢贸然开战,唯恐伤到有可能潜藏在这里的尤金,但这种无处不在的施压,恰恰是让人躁动不安最有效的方式。
直至今日。
他们终于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以鬼蝶领主,伊瑟伦为首的一支雄虫部队,正准备秘密入境,参加A区即将举办的一场特殊的大型拍卖会。”
青蛉道,“这场拍卖会原本属于人类帝星的上流社会,顶层富豪们的游戏。帝星失守后,便转移到了这里。”
“拍品涵盖的领域极广:武器机甲,生物药剂,稀有矿石,以及各稀少种族年轻貌美的奴隶,几乎应有尽有。”
“其中一件拍品,正是伊瑟伦看上的好东西。”
他稍稍停顿,确认尤金仍在听,随即也不卖关子,径直开口:
“那是人类军队在近期的战争中,倾尽资源打造的一件作战装置,名为全息回溯水晶。全世界仅此一件。”
“它能够借助太阳折射的光线为能量,精准回溯某一小片区域往前一年内所有曾发生过的真实影像,并百分百还原回放。”
“换言之,凡曾已经发生过的事,都逃不过它的回溯。而伊瑟伦,他似乎正试图通过这颗水晶,找到您的踪迹。”
听到回溯装置的名字后,尤金脸色就一点点沉了下去。
早在他偷渡降临到虫巢之前,就已经得知帝星正在研发一个新的项目,因此并不意外它的能力。
可这件装置原本预计做出来的时间少说也要一年以上,却不想这么快就完成了。
并且在完成后人类几乎没怎么用,就被当做乐趣玩具流转到了拍卖场。
何其讽刺。
尤金喃喃:“某一小片区域?”
如果说只是城门前那一片范围,那倒还能勉强应付过去。
他虽在那里露过面,但始终都很小心地戴着兜帽,没人能看清他如今的模样跟从前是否有所差异。
如此一来,哪怕鬼蝶伊瑟伦与其他雄虫拿到了回溯水晶,以他此刻的雄虫拟态,应当还能撑上一段时间。
这对他的威胁有限——
不对。
尤金的身体蓦地僵住。
他想起除了城门前,还有一处至关重要的地方,极有可能将他的真容完整暴露在回溯之中。
那就是他和卢卡刚降落这颗星球时,藏匿起来的那架飞舱!!
虫族们虽寻不到尤金本人,但想找到他遗落的物件,却轻而易举。
毕竟那不过是一堆残骸堆砌而成的废铁,根本不易掩藏!
如果把回溯水晶用在飞舱上……
很好。
尤金头痛地想。
那么虫巢的追兵不仅会看到他此刻的模样,知晓他伪装至今的方法。甚至连那些他竭力回避不愿多想的场景,也会一并完整地映入大脑,一览无余。
例如血卵。
例如双胞胎的生产。
脑子嗡嗡作响,尤金不由自主地抬手撑住额头,深深闭上眼睛。
是的。
那架飞舱就是承载了尤金这么多不堪回忆的地方,就是这么令他痛恨。
这并非代表尤金还在乎什么隐私。
在虫巢待了半年多,他早将那些无谓的羞耻心抛诸脑后了。
哪怕是与异种之间,发生的种种亲密无间的身体接触,这些在曾经的他看来,绝对无法接受的行为,他都强迫自己尽量平静地去看待,去消化。
本意上,尤金希望自己可以不要被这些外在的因素干扰,以至于影响判断和思考。
可这次。
这次不一样。
身为男性却数次经历了生产分娩,甚至还被阴暗的追求者再度袭击怀孕……如此种种,这些过程如果全都被毫无遮掩地公之于众,这种事对尤金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他发自内心地无法接受。
“妈妈。”
“妈妈!”
成人的嗓音与孩童的稚嫩声音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在场的两只成年雄虫和身为幼崽的翡尼都被他的反应惊住了,爱尔文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他微微发颤的身体。
翡尼。
这只刚才还刻意降低存在感,懂事地不来掺和大人们谈话的小东西也从角落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头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尤金一概没理。
他抬手挥开他们,径直朝青蛉的方向看去,俯身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用十足的力道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不早说?”
他每说一个字,就加重一分手劲,“难道你想把这些消息,当做是你这蠢货的陪葬品一起带进坟墓里吗?是吗?”
青蛉被他揪得发根紧绷。
湖蓝的发尾摇晃拉长,如同吊死他的绳索,让他的头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说话,你这分不清主次的虫!”
尤金颈侧连着下颌的线条,有黛色的血管隐隐浮起。
双眉紧蹙,目光冷冽,他竟是动了极大的怒。
这对阈值早已拔高,喜怒不形于色的尤金来说实在罕见。
近段时间以来,他的情绪更多维持在一个相对平和的状态,他也是如此教导孩子的,告诉后者不要轻易地被情绪支配。
可这一刻,他却没能真正做到冷静,成了一个妥妥的失控者。
尤金力气比从前大了太多,被他拎着的青蛉应当是痛极了的。
但青蛉却只是急促地喘息,没有挣扎,而是把自己全心全意地交给了掌控他生杀予夺的母亲。
随后,他艰难地偏了偏头,迷恋而陶醉地去吻尤金的手腕内侧,在那肌肤上印下枚冰凉的唇印。
“原来如此……比起金钱,房车这些身外之物,您更看重的是自由。”
哪怕是被他抱着亲吻舔舐都毫无破绽的母亲,却对他此次提供的消息相当在意,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动容神情。
看来。
自由于母亲而言的意义,就像天空之于飞鸟,水源之于游鱼。失去便等同于死去,再也寻不到生存的动力。
如果想要让母亲高看自己一眼,提供钱财和物质反而是次要的,终究还是要从他最根本的原动力着手。
青蛉眨了眨眼。
他高兴迷恋地望着触碰着他的身影,想要去哄一哄因为他的话而变得有些焦躁的母亲,脸上却因为更加了解了母亲,反而怎么也掩盖不住满足和欢喜。
他干脆朝尤金的方向匍匐了一下,似乎是想和幼崽一样抱住那双流畅光洁的腿。
可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又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尤金,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将身躯挪得离他更近。
“妈妈,妈妈,您别生气。”
“我还能提供更多的帮助,您现在正缺人手不是吗?让我留在您的身边吧。”
“我用我对您的爱和忠诚起誓,我会成为您忠心不渝的帮手,守护您身上所隐藏的,独一无二的秘密。”
雄虫发出了誓言。
在此之前,尤金曾从爱尔文和缪可的口中听到过他们的誓约,他清楚这对雄虫来说意味着什么。
青蛉喘息着,虔诚道:
“既然您想杀我,为何不让我为您奉献完最后剩余的价值,再死去呢?”
“……”
尤金审视着他。
身侧,爱尔文的眼神渐渐沉寂下去,盯着这只巧言令色的蜻蜓,杀意如刀子般实质化地剐过去。
可他终究没有阻拦。
母亲的意愿和命令是最优先的,哪怕此刻他万分想杀了这只冒犯过母亲,私自窥破母亲秘密的蜻蜓,但只要母亲吐出需要两个字,流露出任何不同的意思,他便绝不会违背他的想法。
“如果您愿意。”
青蛉的目光扫过这间破烂得不成样子的旅馆房间,口吻轻柔地建议。
“我可以立刻带您换一个新的,更舒适更安全的住处,在那里商量如何阻止伊瑟伦对您的追捕。”
“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您可以完全放松地好好休息。”
他低声补充:
“当然,那房产现在是您的了。您想在那里住多久,怎么使用,都由您决定。”
房间内所有的视线一同看了过来,包括被他推开,忐忑地望着他的翡尼。
尤金缓缓呼出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似乎平静了许多,松开揪着青蛉头发的手,他对着这只蜻蜓命令道:
“带路。”
青蛉顿时松了口气。
微微一笑,他无比顺从地弯起了唇,全然一副幸福至极地模样:“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
这是一幢位于狮心星A区的别墅。
权贵云集的地段寸土寸金,这座别墅的占地面积却足有数百坪。
或许与雄虫们的习性有关:他们在其他方面可以随性将就,唯独被称为巢穴的地方,必须达到最优条件。
为了随时能够迎接至高的母亲的降临,对于装点爱巢,他们有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挑剔,即便是某颗星球上暂居的落脚点,也要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青蛉也不例外。
从尤金踏足此处的那一刻起,他的兴奋指数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将尤金请进客厅,为数不多的行李安置在最好的房间,殷勤妥帖的模样,俨然已沉浸在与尤金过上二人世界的满足感中。
至于另外那一大一小两个累赘,则被他理所当然地忽视了。
说到小的那个……
他眯起眼,打量着尤金怀里的孩子,翡尼与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外貌特征让他一个劲地皱眉。
压下眼底的晦暗,他扯出一个违心的笑容,找准机会就夸赞尤金:
“妈妈,您真是太了不起了,尚且青涩的孕囊竟然同时孕育出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在那样困难的条件下,您还将他哺育得如此健康吗?天哪,您太伟大了!”
翡尼缩在尤金怀里,草绿色的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青蛉隐秘地瞥了他一眼,他一边给尤金端茶倒水,表现出无与伦比的热情好客,一边又语气夸张地补了一句:
“圣子真是活泼。”
“可他似乎没有一点像您?好遗憾哦,也不知道他长大以后会不会因为太过像他丑陋的父亲而自卑。”
翡尼皱紧了脸蛋。
他把脑袋埋在了尤金的胸口,捂着耳朵不去听,始终伫立在尤金身后的爱尔文也无语至极地扫了过来。
尤金抚了抚那颗白色的后脑勺,随后冷淡地瞥了那只故意挑刺的蜻蜓一眼:
“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把你知道的,关于拍卖会的一切消息全都告诉我,这是你此刻还能活在世上的唯一价值。”
青蛉可怜地望着他。
“我当然有为妈妈把这些都考虑好,您就放心交给我好了。毕竟我另一层身份,就是在拍卖会里打工的侍者嘛。”
“……”
青蛉随即欢快地说,“到时候我可以偷偷把您带进去,在回溯水晶从秘密仓库拿出来之后,被拍卖之前,将它毁掉。”
“您想以什么身份混进去呢?”
“鉴定师?工作人员?”
他似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眼睛蓦地一亮,提议说:
“或者干脆伪装成来买卖奴隶的客人好了。”
“黑镰就扮演被您厌弃,即将转手卖掉的无能男宠,您用狗链子牵着低贱至极的男宠,一看就是个高贵的主人,一定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去。”
青蛉体贴地笑道,“怎么样,是不是个很好的主意?”【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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