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 孕晚期直男虫母崩溃日记 > 100-110
    第101章


    尤金站在火焰的光晕之外,垂眼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牢房里只剩下火光舔舐甲壳的声响,和那股愈发浓烈的焦灼气味。


    尤金心里很清楚,他和德雷蒙德之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矛盾。


    抛开立场问题不提,单从自身的性格上来说,他作为恪守道德的人类,对于距离感有着很高的要求,交往也往往保持点到为止的程度。


    可德雷蒙德不同。


    他对于保留私密空间,维持距离感的观念可以说是嗤之以鼻的态度,更不会在意什么分寸禁忌,求偶观更是直白。


    他甚至不理解人为什么会拥有一系列诸如害羞,矜持之类的情绪。


    爱与欲,在他眼中本就是一体的。


    尤金指责过他繁衍欲大于其他,认为这是错误的思想。


    可人类口中对爱的定义,不过也是历代繁衍下逐渐形成的世俗观念吗?


    既如此,人与虫又有什么不同?到底为什么要刻意否认追溯本源的天性,强行升华爱的定义呢?


    所谓爱。


    自然就是相爱的两方永生永世都纠缠在一起,用欲望来宣泄爱恋,用疯狂向对方证明自己为他而着迷,将对于他喜爱通过紧密结合的方式,淋漓尽致地表达出去。


    既然爱他。


    那么就要用最原始的语言告诉他,他是如此美丽,富有魅力,令人痴迷。他们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至死不渝。


    可那种直白的、毫无遮拦的、近乎侵略性的表达方式,正是让尤金无数次感到窒息的源头。


    他们根本不合适。


    强行在一起的结果,也无非是变成现在这种局面罢了。


    “你以为我是在拿你撒气?”


    尤金终于开口,嗓音冷清,清晰地在空寂的牢房里回荡。


    德雷蒙德头颅微动,细细分辨着他声音里的情绪。


    “难道不是吗,母亲?”


    “是你把那个孩子带到了这里,”尤金一字一顿,“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自生自灭,而你甚至半点不在乎,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战争波及,在混乱中被杀红眼的虫误伤——”


    “他不会死。”


    德雷蒙德语气平静地阐述事实,“他对于战争的适应能力远超您的想象,这是我多番教导的成果。至少在这一件事上,您应该相信我。”


    “是吗?”


    尤金冷笑了一声,“事实上,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去保证一个孩子的安危?”


    德雷蒙德停顿片刻。


    他微微扯动嘴角,被灰黑的烟雾熏得干裂,皲开的面皮上浮现出一抹微笑,看起来无端有些渗人:


    “我可爱的母亲,您似乎对此,存在着些许误解。”


    他道:


    “假如他在您的身边,难道就会比现在更加安全吗?不,不会的。”


    “他的处境只会更糟。”


    德雷蒙德的语气带着奇怪的,近乎怜悯的意味:“出于您对孩子们的爱护之心考虑,我认为您还是不要寻找他比较好。”


    什么意思?


    尤金皱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德雷蒙德倒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平静地继续说道:


    “您真的没有发现吗?那两个孩子只要一碰面,就会想着要杀死对方,吃掉对方的血肉化为自己的养分,因此,全部留在您的身边并不合适。”


    尤金脑海内一闪而过翡尼的惨状。


    翡尼被咬得连拟态都没有办法维持,直接变成了原形,浑身上下布满了狰狞的啮痕伤,至今都还昏迷不醒。


    他本以为是意外。


    这样看来,或许翡尼没有第一时间和他汇合,很可能是因为那两个孩子,在那时候就已经见过了吗?


    尤金不由皱眉。


    他实在是不愿相信:“并非没有办法,只要喂食给他们足够的信息素,让他们没有食欲上的饥渴,这种情况自然就不会发生。”


    他之前在鬼蝶那群刚破壳的幼虫身上做过实验了。


    刚破壳的幼虫会吃兄弟血肉,本质就是为了填补幼年时期所需要的养分,如同嗷嗷待哺的雏鸟,只剩下了进食的原始冲动。


    只要吃饱喝足,同巢的幼虫之间并不会退而求其次地去吃同类。


    德雷蒙德却否认了这一点,道:


    “您太天真了,母亲。”


    “您忘记了吗?我们的初次交尾结束,我只往您的孕囊里放了一颗卵——那两个孩子虽然看上去是双生子,实际上却属于同胎分裂的产物。”


    “他们的灵魂原本就是一体。”


    德雷蒙德道,“比起将他们视为单独的个体,我建议您最好将他们看作一个因为意外而迫不得已分开的畸形种。”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会认为彼此是自己的食物,而非血脉相连的兄弟。”


    说到这里。


    德雷蒙德面露遗憾。


    既愉悦于心爱的伴侣为他诞下子嗣,又惋惜因自己和族群的照护不周,令尤金在孕期排斥心极重,故而才在生产时出现了这样的意外。


    “畸形种的孩子虽体质孱弱,更加容易夭折,”他道,“但只要教导得当,同样也能健康长大,成为对您有益的工具。”


    “还是说,您更想他们整合?”


    他思索:


    “不是不可,不过很大概率您养育在身边的那孩子会死,他不是我们幼子的对手。”


    “如果您更喜欢长子,倒也可以对幼子下令,让他乖乖被吃。他会听您的话的。”


    “……”


    砰砰砰。


    尤金耳膜内听到了顿顿的声音,他伸手按在了太阳穴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这种感觉。


    无法交流,无法沟通,无法理解。


    眼前与他说话的,是与他完全不同的异类,是怪物。这一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尤金完全失去了和他对话的欲望,缓过神后,再次拍下墙壁上的开关。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火焰不再是间歇性的灼烧,而是持续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涌出,裹挟着滚烫的气浪,朝着德雷蒙德的身躯席卷而去。


    甲壳在高温下发出碎裂声,像是瓷器被缓慢压碎,德雷蒙德闷哼一声,身体开始颤抖,锁链因为他的战栗而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可他却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却每个音调都透着病态的满足:


    “您生气了吗?啊……是我让您的情绪失控了吗?您的愤怒是因为我,全是因为我对不对?”


    他说着,闷哑的笑声在火焰的轰鸣中断断续续:“好开心,好高兴……我们好久都没有这样亲密相处过了,母亲!我最爱的母亲!”


    “让我再多听听您的声音吧,让我再多感受一会儿您的温度……”


    他高高地仰起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尤金所在的方向,全身上下都牵扯着想要靠近他,仿佛还能看见他似的。


    尤金攥紧手指。


    他看着德雷蒙德在火焰中颤抖,也不忘记朝他探来的身躯,听着那沙哑的笑声,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诞。


    似乎不管他怎样惩罚这只虫子,施加怎样的痛苦,德雷蒙德都会全盘接受,从中汲取某种扭曲的满足。


    就好像尤金对他的每一次惩罚,每一次愤怒的宣泄,在德雷蒙德眼中都是亲密的互动,是他们之间不可割断的情感的证明。


    恶心。


    真是恶心!


    尤金张口便想痛骂他,可话到嘴边,他的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痉挛。


    熟悉的蠕动感从肚子深处涌上来,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身体一僵,尤金的神色变了变,撑住了旁边的墙壁,微微弯腰,抵抗着那股突如其来的磨人震颤。


    “唔!”


    难耐的喘息从他唇间溢了出来,黏腻甜软的鼻音听起来格外撩人,与他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牢房里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残余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而德雷蒙德——


    他忽然停滞不动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钳制住了手脚与大脑似的,一动不动地僵在锁链的束缚中,他连呼吸都完全消失了。


    鼻翼缓缓翕动。


    凭借敏锐的嗅觉,他在空中嗅闻,这是虫族最敏锐的感官之一,有时候比视觉还要更加可靠。


    他闻到了浓烈的灼烧味,那是他自己的甲壳和血肉所化作的烟雾,而在那股浓烈的焦味之下,他闻到了一丝甜腻。


    浓稠的,甘美的香味从尤金身上散发出来,在这复合的气味中也散发着清雅如雪一般好闻的冷香。


    味道。


    味道。


    孕育的味道。


    德雷蒙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一种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空白,在脑海内忽然爆发了,让他难以对此做出反应。


    只觉得混乱不堪,茫然而空洞。


    难以理解。


    他道:“等等,等等。”


    “发生了什么?您又怀孕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是谁?伊瑟伦吗?”


    他什么时候这样语无伦次过,最善于诡辩的辩手此刻也哑口无言,手足无措。


    可传递到鼻腔里的另一种气味,却告诉了他并非如此。


    除了尤金自己的气息之外,还有另一股味道,若有若无,让他无法忽视。


    黑镰。


    德雷蒙德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消化着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原来是他。”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寒潭竟也没能要了他的命,哈。”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尤金直起身子,他垂眸看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指尖搭在上面,感受着那颗卵在孕囊里缓慢地搏动。


    抬眼看向德雷蒙德,他轻笑了一下,勾勒出一个算不上完整的笑意:“是啊,我迎来了新的孕育。跟之前和你的那段不太愉快的经历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对我发.骚吗?”


    尤金眉尾挑起,语气疑惑:


    “难不成你也有所谓的道德观念,知道他人之妻不可调戏,孕夫更是要多加呵护的道理?”


    第102章


    见德雷蒙德沉默而恍惚,尤金冷淡地嗤了声,情绪渐渐平复下去,懒得再与对方纠缠似的,转身便要踏出牢门。


    脚步刚迈到半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母亲。”


    尤金身形顿住。


    德雷蒙德沉寂了许久,每一个字都像是卡在喉咙里般,几经挣扎才艰涩挤出,嗓音晦涩又沉重:


    “明天,您还会来见我,对吗?”


    这话说的,就像尤金把他关在这里不是为了折磨,而是为了与他温存似的。


    尤金单侧眉峰高高挑起。


    即便他与这些异种相处这么长时间,却依旧无法看透他们脑子里时而复杂时而单纯的思绪。


    到了如今这步境地,德雷蒙德竟还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冷战,或是某种病态的情趣与游戏吗?


    心里觉得荒唐好笑,尤金的声音也跟着散漫敷衍起来:“也许会,也许不会,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您务必要来。”


    德雷蒙德喘息道,他的每一次发声都格外费力,沙哑的声线裹着阴郁的质感,在密闭的荆棘牢笼里缓缓散开:


    “不然,我无法保证长久见不到您的我,还能维持多少理智。”


    “答应我吧。”


    他道:


    “明天,后天,往后日日夜夜,都请让我看见您。我想见您。”


    只要能够见到尤金。


    只要在他的眼里,自己还有值得相见的价值和意义。


    哪怕再难熬的禁锢,再漫长的黑暗,他都能以高贵母亲所捕获的阶下囚的身份,保持期待地忍耐下去。


    怀抱着如此这般隐秘的渴盼,德雷蒙德顽固地望向尤金发声的方向,试图在脑海内勾勒出他的身形与容颜。


    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雄虫虽然不擅长创造和想象,却很擅长复刻所见过的事物的记忆。


    他早就把尤金的面容细细地描绘在脑海最深处,失去视觉后,反而比看得见时更加清楚地记得他。每一次闭眼,尤金的五官线条都会重新浮现出来。


    尤金现在是什么神情?


    是漠然,厌烦,还是会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假如他肯施舍出一点点对待幼崽时的温和,将其落在自己身上,德雷蒙德想,那该是多么奢侈而幸福的一件事。


    希冀与焦灼的渴望,种种情绪如同蛛丝般缠绕住了牢笼里银白的领主,竟令从不动摇的他也忍不住浮现出了一些痴想。


    可须臾间。


    一声浅淡的笑响在空气里,他耳边清清楚楚听到了尤金凉薄又轻慢的笑音。


    或是觉得他贱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竟在青天白日下做起了荒诞的美梦,产生了廉价而愚蠢的妄想,尤金摇头轻叹,毫不掩饰自己奚落的口吻:


    “那你就等吧。”


    他怜悯:“毕竟你又如何能够指望一个孕夫过多操劳呢?或许等我身子轻些,心情也不错,还会抽空来看看可笑的你。”


    话音落地。


    尤金再次转身离去。


    缓缓合上的牢门隔绝了光线与人声,独留德雷蒙德在阴冷荒芜牢笼中,追随着他决绝消失的背影,陷入死寂。


    “……”


    他不会再来了。


    这个念头很确定地浮现在德雷蒙德的脑中,比起无端的猜测,更像是一种没由来的直觉。


    尤金的身体没有散发出任何想要再见到他的信号。


    面对他言语上的求欢,示弱,也不曾有过任何的回馈反应,甚至连心跳都照常规律地跳动着。


    他不肯动容。


    德雷蒙德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刻,那种从未体验过陌生的感觉还是涌了上来。


    像是原本勉强连接他和尤金的丝线被一把扯掉了,只留下源源不断的空洞和强烈的剥离感从胸口中间的位置往外扩散,凉丝丝的,怎么都填不满。


    慢慢抬起头来。


    刚才面对尤金时的温和与耐心,低姿态的恳求,全都从他脸上消失了。


    眼眸微眯,眉宇压低,他所流露出来的神色,分明是独属于虫的骨子里的淡漠,以及始终都捕猎不成功的冷寂和死气沉沉。


    ……


    尤金从牢房里出来的时候,太阳穴旁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慢慢地揉了揉。


    缪可一直等在外面,期间总忍不住时不时地回头看来,见尤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便赶紧迎了上来。


    看尤金脸上神色不太对,他倒也不是很意外,小心地开口安慰道:


    “妈妈,没结果也别急。”


    “也许不是德雷蒙德不肯说,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圣子在哪也说不定呢?毕竟战场上那么混乱,圣子中途还转移过好几次藏身地。”


    眨了眨眼,他紧跟着提议:“您要是实在担心,也可以直接对鬼蝶下令。他们最擅长追踪,也许很快就能找到。”


    尤金侧过头来看他。


    缪可被他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一盯,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眨了眨眼,干巴巴挤出个讨好的笑:


    “好好,我知道现在正是建设新秩序的特殊时期,不能把事情闹大。我不说了,我们另想办法。”


    提到这里,他毫不客气地扯了扯唇。心想德雷蒙德真是半点作用都无。


    那家伙现在活着的唯一用处,恐怕就只剩下在母亲生气的时候,被当成沙包狠狠揍一顿泄愤。


    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连忙摇头把这想法甩开。


    不行!


    绝对不行!!


    母亲的拳头哪里算得上是惩罚?母亲的巴掌扇过来的时候都是香的!揍过来的时候比起疼痛,最先感觉到的明明是他蹙眉的性感,动作的张力!揍那家伙一顿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不能让他爽到。


    缪可磨了磨牙,发出的声音引起了尤金的注意力:


    “你在想些什么?”


    他问出声。


    缪可嘴巴紧闭,什么都没有说,伸出长臂从尤金后腰绕过去,虚虚地悬在他柔软的小腹上,缪可把他大部分的重量托起。


    而后手臂一撑,稳稳将尤金放到来时开的那辆悬浮车上。


    “没什么。”


    缪可微笑道,“我只是在想,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帮到您,让您这一次的孕期更加轻松一些。”


    车舱门合拢,尤金靠在座椅里,眼睫下垂,语气淡淡:“你嘴巴闭紧什么话都别说,不吵到我的耳朵,已经帮我大忙了。”


    “……”


    缪可委屈地看着他。


    回到住处后,尤金照常去保育室用信息素喂了那些鬼蝶的幼虫,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很晚了。可他依然闲不下来,脑子有根神经突突跳个不停。


    经过牢里那一趟,他只要一想起德雷蒙德最后跟他分别时的表情,就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连平日里大批量产出的设计图都没法画下去了。


    勉强画了些后,尤金扔下笔站起身,抬头一看,窗外竟已经开始泛白。


    第二天清晨了。


    他呼出一口气,去倒了杯水,喉结上下滚动,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还没喝完,门外就传来缪可的声音:


    “妈妈!”


    这一次,缪可的语气不像他们回来时那样轻松了,带着明显的慌乱,那双紫色的眸子显得格外不安。


    缪可进门先扫了他一眼,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不再犹豫,他飞快地抱起尤金,鞘翅唰地展开,破门而出,高高飞了起来。


    冷风迎面扑来。


    尤金的发丝被风全吹到了脑后,露出整张苍白的脸,他低头往地面看去:“发生了什么?”


    “荆棘牢出事了!”


    缪可声音发紧,也是觉得相当难以置信的样子,“关押在大小各个监狱里的白蛛突然集体暴乱,全疯了似的变回原形,就算把身体扯烂也在拼命挣脱铁笼。”


    “他们杀了不少守卫,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冲过去了!”


    尤金低头往下望去。


    果然,无数只狰狞的白蛛撞破了建筑墙体,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完全陷入了可怕的疯狂。


    它们身上再也看不到半点白蛛种族名字里该有的洁净与优雅气息,反而像一只只患了病的疯兽,口器不停地翕张,残缺的肢体在奔跑中甩动,有的甚至伤口还没来得及愈合,肠子拖在地上,被碎石尘土糊成一团。


    可它们根本不管,就算是器官残缺,也要拼命往前冲。


    白色的甲壳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在这片泥泞的雪地里不断涌动着,形成了长长的拖尾,一看方向,尤金心脏一跳:


    荆棘牢。


    德雷蒙德!!


    “去叫安特普!”尤金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手指着地面上那群东西,“快!拦住它们!”


    安特普已经接到了消息。


    鬼蝶的军队迅速出动,在空中和地面上展开队形,试图拦截那些忽然暴走的白蛛,鞘翅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混着白蛛尖锐的嘶鸣声,在清晨的天空中炸响。


    而尤金则在缪可的陪伴下,调转方向再一次朝着荆棘牢的位置飞去。


    等他们赶到时,那里已经变了副模样。


    大量白蛛冲破了外围的封锁,直接涌到了牢房附近,它们对其他牢房里的囚犯毫无兴趣,径直朝着德雷蒙德所在的那一间蜂拥扑去。


    尤金昨天站过的地方,此刻挤满了那些疯狂的东西。


    只见牢房的最中央,德雷蒙德依旧被锁链吊在原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显然对外面的动静了如指掌,侧耳听了片刻,等尤金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便望了过来。


    “早安。母亲。”


    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德雷蒙德对尤金开口问好,一如往日:“您还是来了,我很高兴。”


    尤金目光沉沉盯着他,一字一句:“别说你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见我。”


    第103章


    德雷蒙德偏了偏头。


    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来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像是进化至极点的智慧异种,模仿着人类的肢体语言,试图向对方传达出友善的信号。


    事实却恰恰相反。


    刑讯施加的伤痕与他自身强大的修复能力相互叠加,导致他的面孔在这一瞬间呈现出极其割裂的视觉冲击。


    尚未愈合的焦疤覆盖着崭新的肌理,仿佛新生与毁灭同时存在于一张脸上,显得诡异又诡谲。


    尤金恍然产生了被他注视的错觉。


    不,那不是错觉。


    仔细看去,只见德雷蒙德的一颗眼珠已然修复完毕,缓缓转动着,调整焦距,朝他直直盯了过来。


    漆黑的眼珠不透光,看不到底的深渊似的,里面唯独倒映着尤金一个人的身影。


    令人心悸。


    “也许,我的目的就是这么简单呢。”


    德雷蒙德开口道:


    “您捕获了我,使我成为身困牢笼,不得解脱的囚徒,沦为除了终日痴想您之外无事可做的怪物。却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允诺。”


    他向尤金阐述着自己的困境,试图用最简单的逻辑推演来让尤金理解自己的行为动机。


    “所以,我自然要想些办法。”


    “例如在您新的孩子出生之前,增加和您之间的联系,让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密,不至于让您在繁忙的事务中忘记我。”


    他的语气不含控诉,更没有怨怼,只是纯粹直白的叙述。


    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其中所蕴含的不可理喻。


    疯子。


    怒气自胸腔直冲头顶,尤金面上飞快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意。


    此刻的尤金甚至都不考虑事情的一系列后果了,例如白蛛的血卵转生,以及种族存续,或维持平衡的战略价值。


    他只想将眼前这只可恶的虫子彻彻底底地抹杀掉,让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好极了。”


    尤金气极反笑:“既然你想要见我的目的不计代价地达到了,那么接下来不管迎来什么样的后果,都在你预料的范围之内对吧?”


    随着他的出声,身侧的缪可扇动了一下鞘翅,暗紫的复眼闪烁着危险的光。周围的鬼蝶战士们也往前逼近一步,浓郁的压迫气息四散开来,静等指令。


    作为被集体威慑的对象,德雷蒙德无动于衷。


    他甚而不愿去看那些戒备敌视着他的同族们,只专注于注视着高高在上,半停在空中的尤金。


    地牢屋顶残破,他看到朝阳的光芒穿过漫天的尘埃和硝烟,在他那日思夜想的身影后肆意铺开。


    黑底金纹的蝶翼没能让尤金黯淡,反而像是为那颀长的身体镶上了一层无法忽视的瑰丽流光般,璀璨而夺目。


    阳光与风好似格外眷恋他,掀动他发丝衣角的动作也都是温柔而缱绻的。不管是拧紧的眉心,还是微皱的唇角,都让观者忍不住陷入极致的沉沦。


    这让人怎么舍得放弃喜爱他?又有谁会不去争取拥抱他的权利!


    德雷蒙德忽而笑了。


    愉悦与满足的笑声回荡在空中,久久不散,如教堂的一声声不肯停歇的钟,在这残砖碎瓦里高调地鸣响,笑得声音嘶哑,胸腔震颤: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新生的眼球被炙热的情绪填满,被吊起的囚徒用毛骨悚然的语调向圣母呼唤:


    “母亲。”


    “请再多用您慈悲的眼神看我吧!让我的身影在您美丽的眼眸中多停留一会儿吧!”


    可怕的怪物以一种违背人类肢体构造的姿态向前俯身。


    脖颈的弧度扭曲,他喉间滚出嘶哑偏执的低吟,固执地冲着尤金的方向挣扎:


    “我就是无法割舍地想念着您,才会以生命的形式诞生于世,一步步走到这里啊!”


    ……


    真是奇怪。


    此时的德雷蒙德明明没有发声,尤金却耳朵一鸣,好似听见了包括他在内的无数雄虫,渴望回归虫母怀抱的共同祷告,齐齐在耳边回响:


    “美丽的母。”


    “请把最真实的您呈现出来吧,将您长久地留在我的身侧,与我永不离分。”


    “恳请将您绮丽无瑕的身躯,不染尘埃的灵魂,凌驾万物的意志,尽数当作恩赐,施舍给您最虔诚,最卑驯的子嗣。”


    “见不到您的光阴比躯壳溃烂,血肉腐坏难熬千万倍,无法亲吻您的孤寂里,日夜都是蚀骨的煎熬。”


    “长此以往,比起让残存的骨血苟活,倒不如让我就此枯朽成灰,随风湮灭。”


    “所以。”


    “如果您厌恶我,还请您杀死我。以您的意志裁决我,用您的力量碾碎我,让我消亡在您的指尖之下。”


    “如若不然——”


    “那就容许我用尽一切手段和贪念,占有您,拥抱您。自此将美丽的母亲,永永远远锁进我不肯餍足的怀抱里。”


    尤金捂住耳朵,拒绝聆听,用尽全身的理智意志抵抗这人类无法理解的低语。


    不要误解为这是什么深情告白,最可怕的精神干扰莫过于此了,一旦陷入,就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咬牙将自己从混乱中拽出来,尤金去看向德雷蒙德,发现距他最近那只白蛛口中衔着一个粉色水晶状的薄膜翅膀残片。


    那是!


    尤金认出了它:那毫无疑问是粉斑天蚕蛾的翅膀碎片。粉斑蛾一族拥有比蓝翅蜻蜓更加强大的干扰能力,光晕折射,防不胜防就会陷入混乱。


    奇奥拉也在附近?


    尤金的瞳孔收缩,环视一圈,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可就在这短短的晃神中,一股危险的预兆没由来地在脑海里炸开。


    “妈妈,小心!!”


    缪可在他按住脑袋时,就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他的高度又往上提了一截,远离了德雷蒙德所在的地面。


    鬼蝶闪身而上,鳞粉洒落,落在那些白蛛的身上燃烧腐蚀着,轻易就将它们制服了一大半。


    不对劲。


    尤金想到。


    他本以为德雷蒙德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越狱,可仔细一看,德雷蒙德身上那些特制的锁链纹丝未动。


    毕竟是专门为领主级别雄虫锻造的束缚装置,每一环都刻着压制性的禁制,靠蛮力绝对不可能挣脱。


    既然不是为了越狱……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就能闹出这种阵仗?


    不对。


    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尤金的神经一跳,一种更深层次的警觉在他脑内嗡鸣作响,他下意识望向德雷蒙德的方向,却见那只雄虫的嘴角极度轻微地扯了一下,残缺的面孔上独眼微弯,半边焦黑骨骼扭曲。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须臾,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冲撞防线,宛如头苍蝇的白蛛们,忽然像被无形的线同时牵引了般,齐刷刷地停顿了一瞬,陷入了无声的安静。


    随后,它们以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声势齐刷刷地转向,节肢摩擦,口器咬合,发出了密密麻麻的嘶鸣声,如同针穿耳膜,尖锐刺耳。


    空气与地面震动间,白蛛们集体发起了反扑,却并非朝进攻的鬼蝶而去,而是冲向了它们的领主,德雷蒙德!


    “什么?!”


    缪可提高音量,鞘翅展到最宽,迅速将尤金护住,拉着他再一次升高。


    尤金的视线越过缪可的肩头,看清了牢笼中正在发生的景象,神色也是一变。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白蛛此刻已然穿过破碎的牢门,扑到了德雷蒙德的身上,它们的口器张开,露出了锯齿状颚齿,向着德雷蒙德狠狠咬了下去。


    第一口。


    尤金清晰看见他肩胛骨上的肌理被整块地撕扯下来,半边臂膀丢失,鲜血在半空中炸开一蓬暗红色的雾。


    第二口、第三口。


    腰侧的内脏损坏,他被多只疯狂的白蛛同时啃噬,白森森的肋骨裸露外翻,暴露在空气里。


    德雷蒙德的身躯在铁链的束缚下被吊在半空中,这一刻,他如同一块被丢进了食人鱼群的肉,瞬息便被他的同族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啃咬,吞噬。


    大片的鲜血从他身上涌出,顺着身躯的沟壑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骨骼咯吱作响,在数百张口器的啮噬下不堪重负,声音密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尤金的耳朵里。


    至于他的表情。


    竟还是那平静的淡漠。


    不存在痛苦,甚至可以说寂冷,似乎这具正在被蚕食的身躯与他毫无关系,他的那只眼球依旧注视着尤金,暗含愉悦,缱绻而深邃。


    血滴进眼球,染红了阴影般的黑,在白骨与血肉的丢失之间。


    仍执拗地、顽固地、盯着他看。


    “之后见。”


    他对尤金做着口型,而后便是一阵炸开的血光,他最后完整的器官,那颗头颅也被白蛛撕扯了下来,吞吃入腹,连同脊椎一起石入大海,瞬间淹没在了白蛛群的潮水中。


    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蛛在完成了这场血腥分食后便四散而去,失去了领主后完全失了控,嘶鸣着逃散。


    诡异。


    惊悚。


    尤金心脏的跳动声在耳边彻响,包围在此的鬼蝶不用他命令,纷纷统帅着军队开始了截杀,想要将这群不受控的白蛛彻底消灭。


    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根本无所谓被杀死,除非尤金不在乎身份在虫巢大面积地暴露,将信息素绵延至鬼蝶内外的全部区域,对它们下达更高的指令,否则很难阻止。


    “德雷蒙德……”


    他就这么死了?


    刚刚的画面,遭给尤金的冲击实在强烈到了极点,待他回过神后,便飞速否认了这个观念,就像德雷蒙德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那只雄虫。


    那个不可一世,残忍无情的家伙怎么可能会采取自杀这种可笑的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


    “拦住它们,一只都不能放过!”


    下达命令后,尤金果断收起了翅膀,将飞行全依赖于缪可。


    与此同时,他身上属于鬼蝶雄虫的特征层层褪去,气息急速切换之下,恢复成虫母的姿态,以荆棘牢为中心将信息素向四周遥遥铺开。


    “停下!”


    轰隆隆。


    方圆二十里左右,无数发狂的白蛛嗅到了他的气味,头脑骤然清明,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头脑低垂匍匐下去,再不动弹。


    尤金视线飞快扫过它们,果不其然,发现了端倪。


    它们没有吞咽。


    虽然看似将德雷蒙德撕咬肢解,啃得一干二净,可实际上那些肉块全都在它们的口器中,只是衔着,没有吞咽!


    它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顶着鬼蝶的截杀朝外冲去,四散开来。哪怕被斩杀,蜂拥在后面的白蛛也会叼起遗落的肉块,继续朝不同的方向逃走。


    四肢、躯干、脊椎、内脏。


    尤金在近距离安分下来,停留在原地的白蛛族群中,看到了德雷蒙德的一些残肢断骨。


    可没有头颅!


    没有心脏!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尤金手指用力攥紧了缪可的衣襟,指节发白:“他脑袋呢?快找他的脑袋!”


    “妈妈,妈妈,您别着急。”


    缪可安抚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让他稍稍回神,“鬼蝶一族早早便被安特普下令全面封锁了,这些残兵逃不出去的!”


    尤金抿唇。


    是啊,哪怕他们越狱了又怎样?这毕竟是鬼蝶的主场,失去领主这一大战力的残兵败将终究很难逃得出去。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德雷蒙德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必然是知道,并且相信自己有绝对的逃生把握,所以才会出此计策!


    那只雄虫,他就是这么一个偏执可怕的东西!


    尤金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如果他自己此时处于德雷蒙德的位置会怎么做。


    很快,他睫毛一颤,唇瓣翕动,吐出一个名字:


    “翡尼。”


    翡尼的能力,经过诸多类似于安特普重伤现身这些事情后,不再是绝对的秘密了。


    德雷蒙德不可能不清楚。


    虽然那小家伙此刻还昏迷不醒,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至关重要了,一旦德雷蒙德抓住那孩子,在合适的时机使用他的能力治愈自己,那么他再想闯出鬼蝶领域,就不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了。


    尤金啪啪拍着缪可的肩,语速急促地命令他立刻调转方向:


    “去住处。”


    “好!”


    缪可应声,一旁的鬼蝶族群立刻分出一队,紧随两人身后启程。


    可刚飞出去没多远,一道稚嫩又凄厉的尖叫声猝不及防扎进尤金耳中,他一怔,看向与住处完全相悖的方向。


    视线里,一只疯癫的白蛛死死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疯跑着冲撞而来,短短一瞬便一头扎进了旁边巨大的深坑之中,溅出高高的水花。


    那是?!


    尤金眼皮狠狠一跳。


    即便身影只闪现了几秒,像落雪般稍纵即逝,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被叼着的,正是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孩子,康尼!


    康尼被发疯的白蛛叼着后脖颈,扑通一声,跳进了冰脉汇聚而成的寒潭里,再听不见声音了。


    他会死的。


    连爱尔文那样的成年雄虫,都扛不住寒潭的刺骨冰寒,没有撑过那样的刑罚,更何况只是个幼虫的康尼。


    他能抵抗多久,半小时?一小时?一整天?


    放任不管,他必死无疑。


    嗡的一声,尤金耳边只剩耳鸣,眼前发黑,胸膛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选吧。”


    恍惚间,德雷蒙德的脸浮现在眼前,悲悯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天真的、慈悲的母亲,您究竟会选择回到住处护住我们的长子,看着无法治愈的我走向死亡,还是会选择那因爱您而不敢靠近您的幼子,给他一线生机?”


    “德雷蒙德!!”


    尤金怒极,音调拔高了几度,浑身上下颤抖不止,发丝都没有幸免。


    他从没有这么愤怒过,即使之前赌上自己的命运,一脚踏入深渊一般的虫巢,也从没有。


    他攥着缪可胳膊的手收紧,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开口道:“兵分两路,你去那边把孩子……不,不行。”


    没有他的信息素压制,那只疯癫的白蛛不一定会在短时间内被制服,如果它拖着康尼往潭底沉,到冰脉最深处藏匿好身形,就算缪可甲壳厚重,擅长防御,也来不及把人捞上来。


    只能他去。


    尤金将唇瓣咬出了牙印,这一切,似乎都在德雷蒙德的预料之中。


    他一方面觉得德雷蒙德再怎么无情,也不至于拿他们的孩子做饵,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就是虫。


    是洞悉软肋,玩弄人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异种。


    “当您把在乎孩子的弱点,毫无保留暴露在我面前时,您就已经输了。”


    脑海里,德雷蒙德垂着眼,垂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诘问:“母亲,过度温柔的您,真的能适应这残酷的世界吗?”


    尤金闭上眼,万千思绪像炸开的烟花在脑海里来回翻涌,转瞬又归于死寂。


    再睁眼时,尤金漆黑的眸子里只剩一片空茫。


    没再说话,他松开扣紧缪可的肩膀,脊背舒展,重新展开雄虫拟态的薄翼,径直朝着那片寒潭的方向飞掠而去。


    待他抱回康尼,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交给鬼蝶代为照顾,再次回到住处时,果不其然,留守在这里的鬼蝶全部被杀,婴儿床上的翡尼也已经不见了。


    “……”


    尤金面无表情道:“我要宰了他。”


    道理如此。


    可缪可和安特普虽然忠诚又好用,但一个单独作战能力有限,一个需要坐镇鬼蝶领地防止叛乱。


    如此说来,他最得力的护卫,竟还是这颗待在他肚子里的卵。


    爱尔文。


    念到他的名字,尤金小腹微微一缩,有生命在里面雀跃跳动,似是回应。


    “急什么,现在还不是你出来的时候。”


    说着。


    尤金寂冷无波的目光扫向荆棘牢的方向,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到了那片弥漫烟尘里的模糊身影。


    “你竟然没被废墟压死。”


    残垣断壁被鬼蝶侍卫们掀开,露出了依旧被束缚,无法离开原地的伊瑟伦。


    听到尤金的声音时,他正求偶般扇动开合着黑金色的翅膀,抖落身上的飞灰,动作间有耀眼的鳞粉簌簌掉落。


    “您来了。”


    伊瑟伦缓慢地眨了眨眼,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我就知道……毕竟哪有主人在外面受了天大的欺负,却只拴着自己的狗,不使用的道理呢?”


    第104章


    伊瑟伦对这个局面似乎早有预感。


    甚至笃定尤金非他不可,他是尤金唯一的选择,他们很快就会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状态,所有的坎坷不过只是试炼。


    尤金的表情变得微妙。


    嗤笑一声,他越过废墟朝他迈步走了过来,伊瑟伦的眼睛亮起,带着期待,看他一步步走近后,伸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一切都那么自然。


    可当那个名字被唤出来时,伊瑟伦的表情却突然凝固了,空白了一瞬,有几秒陷入了完全停滞的茫然:


    “伊布。”


    “……”


    什么?


    伊瑟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抬眸,震惊望去,尤金却根本没看他,声音平静地继续:


    “我需要你。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吧,你的存在,就是我来到此地的理由。”


    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


    嗡的一声。


    伊瑟伦的大脑轰然炸开,在足足愣了数秒才回过神,金眸瞪大,他嘴唇止不住地颤抖,一种被深深羞辱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让他险些无法发声:


    “您在说什么?您在叫着谁的名字?”


    伊瑟伦声音发紧:


    “母亲!我唯一的,尊贵的母亲,您仔细看啊?站在您面前的人明明是我!”


    抬起头,他迫切地想要与尤金的眼眸所对视,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尤金却始终不与他目光相接。


    那双乌黑的眼睛仿佛有着无穷魔力,温柔时能融冰化雪,淡漠时却空无一物,漆黑到无法盛纳任何人的身影。


    “呼唤我的名字吧?”


    怪物恳求道:


    “求您了,唤出来吧……我等待这天已经很久了,我是如此期待和您心意相通,完全排他,我们的立场从来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您到底为什么不能像依赖爱尔文那样依赖我?”


    这不对劲。


    他分明复刻了与爱尔文相同的路径,在尤金所需要时,扮演着忠诚的骑士角色,可结果却令他困惑。


    他不明白。


    他完全不明白。


    如果始终走不进尤金的心里,那他走到今天还有什么意义?他甚至没能在尤金心中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粒肮脏的尘埃。


    “唔!”


    回答他的,是突然袭来的精神力,尤金抓住他的头发,释放的精神力在他动摇的那一瞬间钻进了他的大脑。


    伊瑟伦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抱住头,锁链却被扯得死紧,手根本抬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固执地看向尤金,却发现那双眼睛不一样了,虽然依然美丽好看,像清澈的溪水流淌,可却多了些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容他多想。


    那个被他死死压制着的意识奇迹般地苏醒,持续不停和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甚至在这场斗争中隐隐翻盘。


    “我很好奇。”


    痛苦中,尤金冷冽的嗓音传来:“如果你的精神本源再次迎来破坏,你那所谓的化茧能力,还会第二次生效吗?”


    “届时,你会重新转移到别人身体里,还是就此腐烂,消亡在我的面前?”


    尤金在压制他。


    海一般沉重磅礴的精神力源源不断地剥离着他的意志,毫不留情地将他当做实验用的物品来对待,肆意摧残。


    顷刻间,像是有人拿磨尖了的钢铁在他的脑子里搅动,痛楚远远超出了肉身能承受的极限。


    可比起这些剧烈难捱的疼痛,更让伊瑟伦难以忍受的,是尤金的决绝且无视他的态度,他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他。


    那双眼睛里。


    自始至终没有他!


    “母亲,您果真要这么做吗?!”


    伊瑟伦在大脑的嗡鸣疼痛中,大口喘着气,嘶哑发问:“您需要的帮手是我,毫无疑问只有我能帮您……我才是那个有能力为您带来巨大价值的人!其余杂种算什么!”


    “等等。”


    “您,您还在怪我是不是?”


    “我并非背叛了您,我从始至终都站在您的这一边,再没有人比我更想帮您完成心愿了,我发誓我理解您的渴望,共情您的决心和意志!我从没有想过背弃您!”


    “母亲,母亲……”


    尤金无动于衷。


    手指牢牢揪着他的头发,汹涌凛冽的精神力毫不客气地刺进他脑中,尤金像在翻动着他所需要的书籍,在其中翻阅寻找。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粗暴地使用自己的精神力,完全不顾对方的大脑能不能承受,只凭蛮力压制,也不在乎这样做会给对方造成什么样的损伤。


    他从来没有在爱尔文和缪可他们身上练习过这些。


    他从来不会这么尖锐。


    可德雷蒙德的事件,终究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逆的变化,让他身上多了一种藏不住的锐气,像阳光下出鞘的刀刃,又像持剑刺向敌人胸膛的圣者。


    他蜕变了。


    变得更加冷漠,更加迷人,也更加危险起来。


    “啊……”


    “您是在愤怒吗……您是在这具身躯上尽情宣泄、释放自己吗?”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伊瑟伦嗓音沙哑地喃喃,注视着这样的尤金,竟在本能抗拒的间隙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就这样死在他裁决里也不错的疯狂冲动。


    瞧啊。


    多么浓烈的杀意,多么纯粹的憎恨。


    这些澎湃的情感全数倾轧在他一只雄虫的身上,竟是如此地令人沉醉。


    能够以生命的身份,在伟大的母亲的注视下死去,能够在他的人生中浓浓烈烈地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怎么不是一件美妙而幸福的事情呢?!


    就是这瞬息的松懈。


    尤金的精神力化作无形的风,钻进了他的大脑,看到了这只雄虫的精神世界。


    到处都是白色的茧。


    空间漆黑无光,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黏腻不堪。


    而在这数不清的茧中,有一个藏在角落里的渺小灵魂,蜷缩成一颗球体,微微震颤着,像是对他的呼唤有所感应。


    “伊布。”


    尤金精神力凝聚成一只无形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开口道:“出来吧,让我来帮你拿回你的身体。让不该存在的东西就此消逝。”


    那颗小球抖动起来,对他的触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像是牵动一朵云,伊布顺着尤金的牵引慢慢膨胀、变化、成形,在这具属于他自己的躯体里苏醒。


    伊瑟伦终于被压制了下去。


    他的精神在尤金的束缚下不断被挤压碾碎,缩小萎靡,在这场风暴中节节败退,最后动弹不得,渐渐安静下来。


    比起视野的恢复,久违归来的伊布最先感觉到的,是脸颊上那双微凉的手。


    尤金捧着他的脸,垂眸看着他,目光仿若清凉的雨,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时间静止了。


    他沙哑地唤道:“……母亲。”


    “下不为例。”尤金说,“既然你决定臣服于我,就应该把你的灵魂变得澄澈,像婴儿一样赤裸,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我。而不是隐瞒伊瑟伦的存在,让他用你的身份作恶。”


    “……我很抱歉。”


    “那就赎罪。”


    尤金敛目:“把你的价值展现给我看,将你的决心统统奉献出来。而后,燃烧你的生命,永无止境地、不遗余力地取悦我吧。”


    ……


    幽深的山林间。


    有零星几只逃脱了的白蛛,正借着满山林的雪色遮挡着自己的身形,其中一只衔着德雷蒙德那颗毫无血色的头颅,嘶嘶作响缓缓前进。


    比起这没有生机的一幕,另外几只白蛛护在中央的,还在跳动泵血的心脏就要鲜活得多,也显得诡异得多。


    翡尼从昏迷中醒来便看到了这一幕,一时间大脑宕机,不知所措。


    “治疗。”


    “治好领主。”


    虫子们的声波传递到他的脑海里,嘶嘶声直接化成了不需要翻译,就能令他清晰听懂的信号。


    翡尼看了一眼之前给他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如今却四分五裂的德雷蒙德,又环视了一圈周围。


    最后,沉默地把手背到了身后,表示拒绝。


    “干得好。”


    在场没有一只虫子发现,高高悬挂在山顶上的信号塔正隐隐亮着红光,代表着信号传输功能正在运作。


    不枉尤金建设这么长时间的基地,画了这么多天的设计图,终于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此时,尤金身处鬼蝶宫殿,调取了领地内的监控画面,结合信号塔传来的数据,他很快就在无数逃窜的白蛛中,锁定了翡尼的踪迹。


    经过康尼这失踪一事,为了防止类似情况再次发生,尤金给包括翡尼在内的每一只被他亲自孵化的幼虫,都安装了定位器。


    针对孩子被偷被拐这种事,人类早在许多年以前就开始重视并采取措施了,至今星网的各个媒体都还在频繁报道宣传着相关知识,可见防护措施深入人心。


    尤金身为人类,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让一群与原始野兽无异的异种轻易得手?


    “好孩子,拖住他。”


    这样说着。


    尤金对守在他身后的一众鬼蝶下达了新的指令:“东南方向,所有的出入口全都严密封锁,逐步缩小包围圈,把它们逼出来。”


    随后。


    他看向不远处沙发上,发丝湿透,披着保温毛毯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的小身影。


    那孩子从一开始便安安静静地蜷缩着身体,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不给尤金添麻烦,却总忍不住时不时地抬头偷看他,翡翠色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来我身边。”


    尤金对他伸出手,招了招他,说话时一身冷冽的气息浅浅褪去些许,露出了流连于表面的温柔,化作了另外一副面孔:


    “康尼,来妈妈身边,你想见我很久了不是吗?”


    天赋能力。


    空间传送。


    尤金想,真好啊,真不愧是被他亲自诞下来的两个孩子,哪怕他们的父亲德雷蒙德如此不堪,却也没有一个是无用的废物。


    第105章


    午日阳光正好。


    然而,天光却迟迟透不进这片茂密幽暗的山林,唯有厚重的积雪沉甸甸压着树梢,将天地染成一片冷色。


    四处沉寂,了无生机。


    就在此时,树林最隐秘的溶洞深处,隐约传来了细微的哼唧动静。


    那声音跟风声混合在一起,若有若无地飘荡,听不真切,像是错觉。


    洞内。


    翡尼被白蛛坚韧的蛛丝层层缠绕,丝线从他下颌一直缠裹到下半张脸,将嘴巴封得严严实实。


    “唔唔!”


    他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哼哼声,徒劳地晃动着被绑成粽子的身体,整个人像一架来回晃荡的秋千,用力地挣扎着。


    可任由他拼命扑腾,身子一挺一挺,脸因为焦急而涨得通红,蛛丝也只是绷紧发出咯吱的声音,纹丝不动。


    一只手伸了过来。


    无声无息的,那手臂直直从他背后绕到前面,指骨精准扣住了他的两颊。


    道:


    “嘘,安静些。”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让翡尼猛然一僵。


    像被攥住了喉咙和心脏,他绷成了一张弓,低头去看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


    由于血液还没有输送到全身,那只手透着死人一般的冷青色,完全不似活物该有的模样,却偏偏生命力惊人地活着。


    不怪他如此惊惧,如果尤金在这里,顺着那手臂的方向往上看,也会露出和他同样的神色:


    那分明就是德雷蒙德!


    德雷蒙德垂着眼睛,目光落下,不咸不淡地注视着这个自诞生之后便很少与他有过接触的孩子、他与尤金的长子。语气平平地开口:“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你是想要把你母亲吓走吗?”


    “若是如此。”


    他道:“还如何让他毫无防备,心甘情愿地来到这里,被我们所带走?”


    他竟比尤金所知道的,还要更早地痊愈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误以为德雷蒙德还没有修复,依旧维持着身首分离,四分八裂的状态,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尤金通过实时监控画面看到的确实如此。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德雷蒙德眼帘微抬,目光沉沉地朝着前方那片被特意留出来的空地望了过去,眼眸眯起,瞳孔在此时缩成一道竖线。


    只见那片空地上,竟也有一个“翡尼”。


    和他们这边的情况几乎无异,同样是被掳来不配合的孩童,同样是幸存的白蛛雄虫们抱团,唯一不同的却是那边德雷蒙德的画面,仍是身首分离的濒死状态,和尤金在实时监控器里看到的完全一致。


    全息回溯水晶。


    正是这件军用装置,正在此处悄然无声地发挥着作用,起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谁又能想得到呢?


    早在德雷蒙德与伊瑟伦联手,将尤金囚困在鬼蝶宫殿时,除了将尤金身上的易容装置全部摘除干净之外,他还从他的行李中翻出了这个东西。


    人类可真是聪慧又有趣。


    德雷蒙德想。


    明明他们身体孱弱得不堪一击,却能用那颗过于丰富的大脑造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而现在,这有趣东西即将在捕获他美丽母亲的过程中,又一次帮到大忙。


    他只须将一个小时前的画面用水晶回溯出来,投放在那片空地上,便能轻而易举地让另一方的尤金误以为他还没有被治愈,从而放松警惕。


    尤金会怎么做?


    那位慈悲而睿智的母亲,在他精心铺排的困局里选择拯救了他们拥有传送能力的幼子。


    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放着一个拥有如此能力的孩子不去使用?


    只要他传送过来。


    只要他误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踏进这片雪林深处的空地!!


    那么他德雷蒙德,此刻候在这里等待蝴蝶扑网的冷血捕食者,就有万全的把握将他彻底捕获!


    独自逃走算什么?


    德雷蒙德想要的,从来都是将他唯一的爱人从这片迷茫的鬼蝶牢笼中释放出去!他要与尤金完完整整地回到他们爱与欢愉的巢穴,回到他们共同的白蛛领地里!!


    是的。


    德雷蒙德到了这种地步,心心念念的始终都是在撤离之前,将尤金也一并带走。他不可能放弃他,他绝不会抛弃他。


    孩子算什么?他自身生命的安危又算什么?他想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尤金一个。


    “来吧。”


    德雷蒙德目光虚无,投向一片惨白的远处,似乎看到了那向他奔来的身影,低声说道:


    “因为选择孩子,而与您分隔两地这种蠢事,我已经受过一次了……就像一道没有愈合过的旧伤,提醒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犯。”


    所以,过来吧。


    尤金,母亲。请果决坚定地、以爱人和创造者的身份回到您孩子的身边,跳到这甜蜜而沉重的陷阱里来吧。


    他将永远珍惜,永不放手。


    山洞外。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一层一层覆上斑驳的痕迹,将所有无法见光的肮脏掩埋,独留下一片空白的洁净。


    只见须臾之间,漫天飞雪映照着一片温和的白光,骤然升空,直冲天际。


    传送光!


    德雷蒙德眼眸大睁,注视着那只能在虫母一人身上发生的奇迹,他唇角不可自控地扬起,清晰感受到这具身体之内,刚刚恢复平稳跳动的心脏所迸发出的强烈搏动。


    快些。


    再快些。


    去拥抱他,去迎接他,将主动落网的猎物收入囊中,将他彻底占有!!


    随着思维的驱使,德雷蒙德的身体竟比意识还要快上一步,数根节肢齐齐探出,锋利的尖端深深刺入雪地,交替发力,拖拽着他的身形朝那道白光亮起的方向疾速掠去。


    他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四分五裂而变得虚弱,动作一如既往地迅捷而矫健。


    可当他真正抵达,看清光芒散去后露出的东西后,脸色却蓦地变了,流露出高亢情绪被迎面截断的错愕与空白。


    张开的臂膀僵在半空,他唇线拉成笔直的一条,死死盯着白光消失后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小撮头发。


    漆黑的,在雪地的映衬下是完全相反的刺眼,浓郁的信息素气味源源不断地从发丝上散发出来。


    是尤金的气味,芬香扑鼻,浓烈且带有体温的余热,是刚剪下来的发梢。


    是他的一部分。


    可那不是他!


    德雷蒙德扭过头去,视线越过白茫茫的雪林,直直刺向山巅那座隐隐闪着红光的信号塔,仿佛透过那座高耸的塔看见了尤金不急不缓、气定神闲的脸。


    “呵。”


    另一端,尤金盯着实时监控屏幕上反馈回来的画面,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果然供血不足会让人脑袋发蠢,德雷蒙德到底为什么以为他会那么好骗?


    难道他真觉得看见监控器里的画面,他就会什么都不想、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地赶过去吗?


    开什么玩笑。


    康尼的能力确实只能传送虫母一人,所以那道代表传送的白光亮起,必然是尤金启用了没错。


    可身体发肤,血肉筋骨,处处都属于他的一部分,不可能与他完全割舍。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能用这样一个简单又不费力的方法,提前实验一番?


    将断发拨到耳后,尤金冷眼注视着德雷蒙德的面庞,对几乎零成本的代价,却诈出了德雷蒙德这一事表示满意:


    这怎么不算上天对谨慎者最慷慨的嘉奖呢?


    轻抚着怀里孩子的后脑勺,尤金向刚刚出力的他表达着微不足道的赞许。随后,他按开了通讯器,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清楚了吧,他的准确位置所在。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当然,母亲。”


    通讯器里边传来伊布的声音,结合着数百名鬼蝶精锐翅膀飞行的破风飕飕声,急速朝目的地掠去,显然已经带队先行出发了不少时间,很快就要抵达。


    “……”


    “……”


    雪地里,德雷蒙德从容的面容裂出一道细细的缝隙,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胸膛上提,下沉,再上提。


    如此不断重复。


    在经历了这短暂而剧烈的一系列心理变化后,德雷蒙德反而沉寂了下来,摇头轻叹出声:“真是败给您了……我早该知道的,您就是这般优秀,与众不同。”


    触腕探出。


    卷着那撮漆黑的头发捏在指尖,德雷蒙德将其握紧在手,贪恋着那上面残存的一丝一缕的,尤金的体温。


    “戏弄我的您很特别。”


    “理智又冷漠的您,也很特别……我很喜欢您,我完全痴迷于您。”


    真是糟糕。


    明明已经从地牢中脱身,他却被名为尤金的樊笼彻底困死了,此生再无逃脱的可能。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手中的发丝,德雷蒙德只身后退,回到溶洞与旧部汇合,将依然还在不停挣扎的翡尼取下。


    “虫贩子!”


    翡尼骂他,“你很快就要被妈妈揍了,他揍人屁股可痛了!”


    德雷蒙德冷冷瞥他一眼,再次用蛛丝把他嘴巴封上,说道:“聒噪的东西,比你兄弟吵闹这么多,活该被揍。”


    冷风吹过,掀起阵阵白雪,白蛛们朝着最近的领地的出口飞速转移,试图在追兵到达之前脱身。


    可但凡他们尝试走隐蔽路线,身边便有冲天的白光升起,宛如巨型探测灯,瞬息便能暴露他们的位置,令藏身变得异常棘手。


    尤金似乎发现了康尼最好用的用法,不断地往他的位置传送着头发,为空中追踪的鬼蝶引路。


    不止如此,每次白光闪过,馥郁香甜的信息素气味便会忽然炸开,哪怕只是闻到一丝半点,都能令本就暴乱的白蛛更加狂躁。


    饶是沉稳冷静,从不畏惧与任何敌人正面交锋的德雷蒙德,也不由被这难缠的战术惹得眼皮抽动,生出了些许无奈。


    他低声叹道:“真是狡猾。”


    尤金但凡在其他地方,有现在缠人程度的万分之一,他何至于陷入欲望无法满足,迫切想要索取的痛苦境地。


    第106章


    毫无退路。


    鬼蝶领地最东南的区域,地上散落着白蛛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着,有些还在微微抽搐,肢体末端无力地蜷曲。


    周遭空气间弥漫着浓烈的腐肉味,战况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之前的那场恶战,属于白蛛的势力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有你这样不计后果肆意妄为,自毁根基的领主,忠于你的族群真是悲哀透顶。德雷蒙德。”


    尤金用阐述的语调说道。


    善于追踪的鬼蝶紧随而至,沿着一路爆出的白色传送光信号,很快锁定了德雷蒙德和翡尼的位置。


    他们所在的方位快要抵达领地边缘,距离出境不远,鬼蝶群四面合拢,按照计划把他们硬生生逼了出来。


    敌寡我众,局势没有任何悬念。


    此时,通讯器另一端传来投影,德雷蒙德单膝跪在碎石和污雪之间,一众鬼蝶将其层层包围,他则被同样受伤不轻的伊布压制跪地。


    这是尤金第二次看到他这么狼狈。


    肩胛裂口深可见骨,暗红血液滴在脚边焦土上,一大半的面皮裂开,露出下面的血肉组织。


    即便这样,德雷蒙德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在周围密密麻麻鬼蝶阴冷的注视下,侧头任由血液滴答流淌,化开了一大片雪。


    尤金盯着画面里的人影,一时觉得有些陌生和好笑。


    他印象里的德雷蒙德,无论做什么都布局缜密,游刃有余。


    自从降临虫巢,德雷蒙德就在他人生中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里的压迫者角色,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给他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就是这么一个让人窒息的存在,却在此时轻易暴露出可以被利用的弱点,未免匪夷所思。


    他但凡在伤势恢复后早早出境,而不是妄图捕获尤金,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德雷蒙德有句话说得没错。


    尤金想。


    在乎的东西越多,人就越容易犯错,也就越容易被利用,最终一败涂地。


    此前,德雷蒙德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他抓住尤金的弱点反反复复地利用,一次又一次地以此达成自己的目的,属实令人恼火。


    生而为人,尤金的情感无疑要比虫子丰富太多,拥有一颗柔软的心脏,也注定了他在乎的更多。


    这的确是他的弱点没错。


    可是哪怕再柔软,再多情的人,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抓住同一个痛点不放,也会生出一股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劲气出来。


    尤金便是如此。


    他绝不会放过德雷蒙德,这东西必须要死在他眼前,在他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彻底消亡,否则他心有不甘。


    “让您见笑。”


    那边的德雷蒙德道,“可是母亲,您说错了。白蛛族群之所以能够被我驱使,除了我是领主外,更大的原因是他们对您有着和我一般无二的渴望。”


    尤金冷斥:“还在嘴硬!”


    “因为渴望,连灭族都不在意,这不是荒唐可笑又是什么?”


    看看现在的情况吧。


    谁能想到就在数月之前,白月蜘蛛一族在整个虫巢的地位是那么高高在上,举足轻重,风光无限?


    哪怕粉斑天蚕蛾领主奇奥拉等一众看德雷蒙德不顺眼的强者,在他的压制下也要低头,不会过多针对,更别提其余大大小小的族群。


    “提到白蛛,无一不是畏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尤金抬起下巴,目光透过画面落在那浑身浴血的身影上:“今天过后,你的存在也会被抹去,连人带物都将变成一段微不足道的过去。”


    鬼蝶的包围圈不断缩小。


    在他们的领地里,最不缺的就是新鲜的兵源,在绝对的数量优势下,为数不多的出入口也被锁死,无处遁逃。


    伊布从德雷蒙德身后逼近,一记重击砸在他膝窝,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


    除了微不可察的拧眉外,德雷蒙德并没有其余动作了,想来知道反抗无用,所以干脆放弃了。


    尤金看了几秒。


    他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理了理剪去些许的凌乱发丝,站在通讯器的镜头正中央,不紧不慢地朝前走了两步。


    靴底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有着很符合他本人性格的冷静感。


    “你之前给了我两个选择。”


    尤金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深不浅,“然而两个都令我无比恼火,愤怒至极。”


    伸出胳膊,他朝德雷蒙德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


    “现在,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体面一些承认自己以失败者的身份,狼狈地输给了我,随后心甘情愿地化作被我踩在脚下的基石,在我的注视下自我剖解。”


    画面那头,伊布朝地上扔下一把锋利的宝石匕首。


    冷冽的光芒一闪。


    尤金垂眼看了看那把匕首,继续道:“四肢躯干,皮肉骨头,这些全部当成垃圾一样舍弃,唯独留下你的脑组织,把它完整地剖下来送给我。”


    “当然,这样做的后果,便是成为了一个毫无记忆感觉,意识思维的空壳。你将只剩下活着的事实,却不再拥有活着的感受。”


    顿了顿。


    尤金抬眼直视画面中的德雷蒙德:“如果你选择它,那么我就满足你以最纯粹的,生命的方式留在我身边的愿望,作为我的战利品被我收藏。”


    “至于另一个。”


    尤金眼神一沉,唇角弧度收了回去,那张清隽的脸蓦然冷了下来:


    “就是像困兽一样挣扎到死。”


    “你大可以拼尽全力,用最难看最疯狂的姿态继续和我对抗!把你挣扎,丑陋的形象深深印在我脑袋里!”


    “最后结局半点不变。”


    这几句话被尤金说得极重,他的愤怒也因此显现出一二。


    他甚至抽动了一下眉弓,姿态里透有几分不理智的意味,对于自己所说的残忍的话而无动于衷。


    尤金的敌人不是人类。


    如果用对待人类,温和而留有余地的方式对待虫子,那最后一步步沦陷的只会是他自己。


    事到如今尤金早就明白了,对付这些虫子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泯灭人性,成为比他们还不择手段的怪物。


    “怎么样?”


    他将德雷蒙德之前的话,用同样的语气抛给了他:“选吧。”


    闻言。


    德雷蒙德终于抬起了头。


    他漆黑的复眼中映着尤金的影像,这位冷淡寡情的母亲从始至终远在战场之外,到现在也不用真身来见他,怎么说不是一种极致的残忍呢?


    然而,除了遗憾,德雷蒙德竟还生出一种怪异且不合时宜的满足。


    这满足让他扯了扯唇,发自内心地轻声道:“您成长了。”


    “我很开心。”


    目光从尤金的脸上滑过,他从浅蓝色的投影光晕里,辨别着他的神情:


    “这样一来,您定能在这混乱的世界里走得更远,以更好的姿态生存下去……我很荣幸能见到这一幕的发生,母亲。”


    垂眸看了看面前那把锋利的匕首,他深沉的眼眸内,暗潮翻涌,道:“您想要我的脑子吗?把它给您,您就会高兴吗?”


    “……”


    尤金冷声:“自然。”


    “是么。答应您也不错。”


    德雷蒙德道。


    但片刻后,他低低地叹息一声,神情莫名有些复杂,声音沙哑地开口:“可如果我死在这里,谁又能帮助您,让您异常的身体恢复如初呢?”


    ……他又在说什么?


    尤金判断着他的意图,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德雷蒙德注视着他的反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爱尔文,那颗卵经常在您肚子里没有预兆地跳动,不是吗?”


    闻言,尤金眼睫忽的一颤。


    “母亲。”


    德雷蒙德不用等他出声就已经知道了答案,语气温和而残忍,像是在注视着一朵饱受折磨,却依然美丽的花:


    “上次,我在您身上嗅闻到了维斯珀的气味……关于他本该死去,气息却日渐浓郁这点,您是否有所头绪?”


    听他提及这个名字,尤金脑子里最先是一团乱麻,随着意识的清明,蓦地闪过一个画面:


    蛋液!


    他亲手浇灌在爱尔文那颗卵上的蛋液!


    难道?


    不,绝不可能。维斯珀此前分明已经成了一颗死胎!


    “您最好还是不要太过乐观。事无绝对的道理,取决于概率和偶然因素,但这在虫的身上并不适用。”


    德雷蒙德嗓音缓慢,陈述着一个只要诉说出来,尤金便绝对无法接受的的事实。


    “到时候您生下的孩子,会是爱尔文?还是维斯珀?”


    “还是谁都不是的畸形怪物?”


    身体微微前倾,德雷蒙德不顾肩胛上,伊布不断施加的压力,朝着尤金投影的方向逼近:


    “所以我才想要带您回白蛛领地,只有我能为您解决这个问题。我会将那该死的玷污您的卵从您的肚子里取出来,让它真正地死去!”


    尤金大脑发热。


    他压下这些怪异的念头,音调拔高:“与你无关,先不论真与假,就算是真的,这些问题我自己会解决!”


    “当然。”


    德雷蒙德的声音低下去:“您当然有足够的毅力,也可以不在乎您自己的身体把肚子剖开,取出卵。或者容忍其他人在您身上做一些恶劣的行径,通过生殖腕将那肮脏的东西掏出来。”


    “可您身边,再没有如我一般能够准确感应到维斯珀气息的白蛛,您又怎么能分辨哪颗才是不被您需要的卵?”


    随着他牵扯颈侧的动作,有新的血线滑下来,每次提起尤金怀孕,他的情绪总无法完美地压制下去:


    “如果死的是爱尔文,想来这样的结果,您并不会多么好受。”


    难得露出一些阴鸷的表情,德雷蒙德咬字冷硬:


    “我只会比您更加厌恶那些投机取巧的东西!那些贱人,他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情死有余辜!!”


    第107章


    烦躁感涌上心头。


    尤金的思维有几秒的停滞,漫无目的地四处飘散。他环视一圈,视线却没有在任何人和事上多停留一秒,但最后,还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如果不仔细看,那里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毕竟还是孕早期的状态,弧度变化并不明显。


    可他清楚地见过这里跳动的样子。


    有诡异的活物一点点从下面鼓起,把皮肤顶出一个弧度,将小腹绷得又薄又透,却又韧得惊人。


    作为母亲,尤金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里面正在被他孕育的生命。


    这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是一种超越所有言语的体验。


    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现在德雷蒙德却告诉他,他的选择出了问题,他亲手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一条他绝对不想走的绝路。


    维斯珀的蛋液,很有可能会污染爱尔文的卵,从而两相侵蚀,再一次在他肚子里分裂,一分为二。


    这让尤金想起一双双虫子的复眼注视着自己的感觉: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他无法逃脱的命运,把他高高推向一个被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期待着的神圣位置。


    孕育吧。


    孕育吧。


    大脑深处不断有声音在叫嚣。


    将所有爱你的孩子生出来,让他们吸吮你的骨髓,舔舐你的内脏,直至和所有的孩子融为一体,以至高无上的、母神的身份迎来真正的永恒。


    永恒?


    听到这个字眼,尤金忽然有些想笑,他也这样做了,唇角放肆地勾起,他露出一个近些天来罕见的笑容。


    刺眼的白光闪过。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尤金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百里之外东南角的边境。


    他凌空降落,衣角翻飞,漆黑的发丝飘动飞扬,双脚稳稳落在地面上,竟是以真身的姿态,来到了德雷蒙德和伊布的面前。


    德雷蒙德原本黯淡微阖的眼睛,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陡然睁大,死死地盯着尤金,不舍得移开分毫。


    嘴唇翕动。


    强烈的希冀从心底涌上来,竟让冷淡的他也不免为之动容:他的母亲相信了他,正朝他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可他还没开心多久。


    心脏处蓦地一痛,德雷蒙德瞳孔急剧震颤,低头一看,竟见尤金用脚尖勾起了地上那把宝石匕首,牢牢握在掌心,狠狠朝他刺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传来。


    他晃神片刻,喜悦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茫然。


    “或许你是对的,德雷蒙德。”


    尤金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轻声道:


    “在不生出那些被我不喜的,多余的孩子这件事上,我们两个的立场一致。我相信你想帮我的心意是真的,也信你能做到。”


    “可你有没有想过?”


    “所有事情都有个先后缓急。而现在,比起杀死我肚子里尚未成形的东西——”


    “我更想解决的,是你!”


    话音刚落,尤金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再一次重重刺下。


    血溅出来,染上他的手腕,尤金动作利落得不像是握着凶器收割性命的凶手。


    一刀接着一刀,他接连不停地抽出又刺入,德雷蒙德的胸膛很快变得血肉模糊,可他却没有做出丝毫类似于闪躲的动作,只睁大了那双漆黑的复眼,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尤金。


    噗嗤。


    噗嗤。


    尤金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刀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不绝于耳,他整个人已然被彻骨的愤怒占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肆意释放。


    “是一直堵在我眼前、不让我见到阳光的你!是死死扼着我的喉咙、让我呼吸不过来的你!”


    “维斯珀算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只要你死,哪怕我生出一百个他那又怎样?!”


    “你以为我会害怕吗?”


    “去死!你这无耻、下作的怪物!”


    高亢的声音在空旷的边境线上回荡,尤金从没有用过这样激烈的语气说话,以至于喉咙都有些火辣辣的发麻。


    抬起手臂。


    尤金把匕首举到最高,用力落下!


    刀锋顺利没入,镶嵌在德雷蒙德的肋骨缝隙里,发出咯吱作响的摩擦声。


    伴随着血珠四溅,大片的液体迸溅在尤金苍白的脸与脖颈上,染红了他洁白修长的身躯,润泽如玉的皮肤。


    几乎要把胸腔撑破的滚烫与汹涌,统统在此刻释放,尤金再一次拔出匕首时,血液顺着他的手肘尖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结束吧。


    让一切不幸的,痛苦的过往,都在他的眼前消失。


    让他提起德雷蒙德这个名字时,感受到的不再只是畏惧与厌恶。


    风从四面灌进来,吹起尤金散落下来的发丝,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橘红色的,金灿灿的,为他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尤金浑身上下都是脏污的血液,但他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亮。


    他知道,长期以来压在他心头的那个怪物,正在被他亲手消灭。


    仿佛被乌云堵住的天空露了出来,通透开阔的同时,无边无际的新鲜空气也随之涌进胸腔,把阴霾和压抑尽数冲刷干净。


    尤金的呼吸从来没有这么顺畅过,心脏也从来没有跳得这么有力过。


    抬起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或许德雷蒙德说的是对的,他想,但那又怎么样?他现在想看到的,只有眼前这座高山轰然倒塌的那一瞬间。


    他追求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快感。


    尤金,或者说所有人类的一生,所追求的不外乎都是某一刻的满足罢了。


    人的生命太过短暂,快乐与痛苦都会稍纵即逝,正因为如此,人类才会进化出可以为了当下的欲望而不顾一切,有仇即报,有恩必还的特性。


    至于永恒?


    尤金从来不觉得那东西对他有什么吸引力,哪怕寿命无限延长,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也不觉得永恒有浪漫的意义。


    “母亲。”


    伊布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金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一看,德雷蒙德的身躯已然不再动弹,随着伊布的松手,失去了压迫的银白领主向前扑倒在地,像一座终于坍塌的山。


    尤金伸出手,用手背细细地抹去脸上的血,眉梢挑起看向伊布,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为什么不按牢他?


    伊布回道:“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是吗?


    尤金垂眸扫了地上的躯体一眼,不置可否,淡淡道:“这种程度而已,还远远不够。把他脑袋和心脏带回来,其他销毁,附近的残兵一个都不要放。”


    说完,尤金不再多看,将匕首丢到那片血泊里。


    胸腔舒缓,他宛如卸下了一道沉重的负担,肩膀都轻了几分。


    展开鬼蝶形态下黑底金纹的翅膀,尤金振翅高高飞起,迎着扑面而来的雪,他忽的又一次扯唇笑出了声。


    双肩颤抖,发尾摇晃,他字面意义上地笑得不能自抑。


    他想起德雷蒙德最后看他时,流露出的眼神和表情:伤心,难过,带着一些不甘和些许柔软。


    那个德雷蒙德,他竟然也会露出这种示弱的模样!


    尤金觉得未免荒唐又滑稽,生理性眼泪都快要涌出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身影带得很高很远,他扬起头,声音在风的作用下有些缥缈失真:


    “瞧,德雷蒙德。”


    “你不再呼吸之后,天空竟然是这样的美丽。”


    此时正值傍晚,绚烂的霞光铺满了整片云层,从橘红到玫瑰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如燃烧的火焰般缓缓涌动。


    天地之间再没有了任何遮挡,视野开阔得仿佛可以一直望到世界的尽头。


    尤金高高飞起,看到下面的景物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越来越小,正如德雷蒙德在他心底留下的印记越来越淡。


    身后。


    数以千计的鬼蝶军队如一片涌动的暗色浪潮,沉默而忠诚地跟随拥簇着他,将他护在首位,乌压压的缀在身后,像延绵不绝的影子,与他共享了这片刻的喜悦。


    尤金在伊布和士兵们的追随下,顺利落地到了来时的宫殿。


    缪可早早出来迎接。


    这家伙看到尤金浑身是血的模样,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上前来,拿起干净的毛巾便要为他擦拭。


    尤金抓住了他的手。


    “不急。”


    “帮我跟安特普交代一下,”他吩咐着接下来的事情,“让他空出时间,安排一支队伍随我去往圣地吧。”


    缪可的手一顿,惊讶意外地抬头:“您这是?”


    尤金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打胎。”


    ……


    爱尔文想来不会怪他。


    那只雄虫身上有着高洁骑士所有优秀的品质,不会因为所效忠的主人的抛弃而心生怨怼,感到痛苦。


    如果知道尤金曾尝试过拯救他,但最终深思熟虑后,还是选择了放弃,他也定然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德雷蒙德为什么会认为,他如果想要拯救爱尔文,便一定会陷入难以取舍的境地?


    他错了。


    没有什么是尤金不能舍弃的,包括陪伴他最久的近侍。


    “圣地还没到开放时间。”


    缪可担忧地看着他的脸庞,又把视线放在他的小腹上:“您当真要这么做吗?您已经经历过一次生命泉水的洗礼,体验过那种将卵强行从身体里剥离的滋味……”


    说实话,并不好受。


    就像将原本正常的身体,没有任何缓和地强行推入发情期。


    上一秒正常,下一秒就恨不得即刻将卵排挤出去。是一种不亚于受孕的很诡异的过程。


    尤金唇线拉平,催促道:“烦人。还不快去。”


    第108章


    尤金决心如此,其他人自然不会忤逆他的命令,更何况雄虫本就对虫母的非自然孕育有着天然的排斥心理,立刻着手准备计划了起来。


    可当天晚上,安特普便告知了尤金一个不怎么乐观的消息:


    “圣地被粉斑天蚕蛾一族包围了起来,尤其是靠近母泉的最上游,看守更加森严,暂时难以实现秘密进出的目的。”


    “而且,近期没有什么大型节日,除非奇奥拉肯许,或是以您的名义下令,否则我们无法用正当的理由申请通行。”


    一般情况下,守护圣地出入口的守巢者角色都是由和虫母繁衍过的族群担任的。


    故而,在唯一和虫母繁衍过的白蛛一族出了状况,数量骤减十不存一,领主也在战事中不知所踪的情况下,看护圣地的防线便自然地落到了其他族群身上。


    这是权力的转移。


    同时,也彰显着那类族群虎视眈眈的野心,以及众虫心知肚明的危险意味。


    “他?”


    尤金皱眉。


    安特普知道他的反应是因为什么,粉斑蛾领主的名声哪怕在整个虫巢都是出了名的糟糕,经常被同族不喜,当然也不可能在尤金的心里留下好的印象。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帘,用诉说事实的口吻,夹带私货道:“是的。奇奥拉此虫并不好相与,他不会同意在大型节日之外的日子里将圣地开放的。”


    “再加上前段时间还出了走私泉水,制作仿生花的恶劣事件,外族虫类想要进入只会更加困难。”


    “不仅如此。”


    安特普嗓音放缓,补充道,“他对您诞下的孩子,有着很强烈的敌意,哪怕在德雷蒙德面前也会毫不掩饰地极尽贬低。”


    “还有,他曾数次宣称粉斑蛾是虫巢最绚丽的族群,总幻想和您生下孩子后,蛋壳虫纹会有多么华美,翅膀会有多么夺目。”


    这话一出,尤金自然而然便回忆起那只粉斑蛾的作态。


    跟喜欢跟踪尾随,经常躲在影子里搞视觉骚扰的伊瑟伦不同,奇奥拉并不吝啬于在尤金面前展现自己的身躯和交.配欲。


    他的那对翅膀……


    算起来,尤金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那对翅膀上吃亏了。


    除去上回,德雷蒙德用他的翅膀残片干扰他思维的那次,还有一次尤金不怎么愿意多想的不愉快回忆。


    粉色的翅膀缓缓展开,水晶般的光泽在空气中闪现。


    看到那双翅膀的一瞬间,视觉传来的冲击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尤金最先感受到的是眩晕,宛如脚下的地面突然被抽走,坠入一个没有重力的空间。


    随后,便是强烈的精神污染。


    意识抽空,他会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要做什么,全然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傀儡,任人摆布。


    曾经,在一次高层会议上,德雷蒙德就曾正式提议洗去尤金的记忆。


    而要实现这个目的,所依靠的正是粉斑天蚕蛾一族与生俱来的精神干扰能力。


    更多细节涌了上来。


    尤金想起与奇奥拉相见的一个照面,他的意识便断开了。


    如同被人猛地掐断了电源,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他模模糊糊恢复知觉,听到耳边传来其他雄虫的怒斥声醒来后,便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挂在奇奥拉身上,主动凑过去吻他的唇,猫一样小口小口舔舐着,仿佛那是什么美味的点心,不知餍足地吮吸品尝。


    而那只雄虫。


    那只利用自己优秀的捕获能力,吸引尤金自主上钩的捕食者,却做足了自然体贴的做派,像拥着一簇主动扑入他怀中的艳丽蔷薇,把他拥在怀里轻嗅。


    “赞美您,感谢您。”


    他嗓音虔诚道:


    “如果不是母亲您的耐心教导,爱慕您的孩子至今还不知道亲吻是怎样美妙的滋味。”


    “再吻吻我吧。”


    “请将我的舌尖,用牙齿一并咬掉,吞到您柔软的小腹里。让我更深一点感受您。”


    ……


    可怕的是。


    如果不是外界声音的干扰,首次中招的尤金只会按照他的言语去做。


    一想到自己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险些吃了雄虫的舌头,他就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气不打一处来。


    尤金神色冷漠。


    只是回忆起那只雄虫的脸而已,他就隐隐又感到一种精神凭空被攻击,理智超出阈值的反胃感觉,忍不住想呕一些什么出来。


    “母亲?”


    安特普唤他。


    尤金唇角无笑的时候,眉眼间看起来会有种超出年龄的冷冽,常常让这些一只只比他年岁大很多的雄虫忽略他实际上不过才二十岁出头这一点,总不自觉地变放低了说话的音量,态度小心又恭谨。


    好在尤金蹙眉没有多久,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淡淡道:


    “进不去圣地就算了,没必要硬闯。打胎的办法也不只有生命泉水一个。”


    虽然使用一些过于粗暴的手段将卵取出来,这些将他视为易碎瓷器对待的虫子,大概率会态度激烈地反对,但尤金并不在乎他们的想法。


    说实话,尤金对自己的在乎程度都相当有限。


    早在很久之前,他便是一个重视结果忽视过程的性格,在完全接触不到同族,身边所交流的对象全是虫子的环境中,性格中偏激的一部分难以避免地会被无限放大。


    此刻,尤金甚至面无表情地想,如果虫巢的医疗水平不足以支撑进行人类那样的精密人流手术,大不了直接用刀将肚子剖开。


    就如他今天亲手剖开德雷蒙德的腹腔时一样,干脆利落地一刀挥下。


    有翡尼在,他怕什么?


    只要一息尚存,修复如初也不过是瞬间就能完成的小事。


    尤金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险,自毁倾向是一种病态心理,并不可取。


    可他又不是第一天病了,现在才开始重视未免大惊小怪。


    尤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后眸光恢复平静,细细问了一下翡尼的情况:


    “他还好吗?”


    翡尼被咬出来的一身伤还没有恢复,被德雷蒙德掳走时,又进行了一番长途跋涉的奔波,疲惫不堪。


    刚被营救出来,他还没跟尤金说上几句话便又昏了过去,现在还在休息。


    “已经醒了,正闹着要见您。”


    说着,在尤金的示意下,安特普联系了医护队。后者推着小型病床,将包扎成木乃伊的翡尼带了过来。


    这孩子哪怕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忘记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支棱着脑袋,眼珠滚动,他在和尤金对视上后立刻眼睛一亮,不顾包好的手臂,张开胳膊撒娇着要抱。


    “妈妈,妈妈抱我。”


    尤金眉眼弯了一些,倒也没拒绝,把他从病床上抱了起来,问道:“怎么样,还难受吗?”


    翡尼不是很想在最爱的妈妈面前聊这个话题,这无疑是在揭他伤疤,让他被迫想起打架打输,被狠狠揍了一顿,还差点被咬死的悲伤经历。这简直是对他战斗能力的严重打击。


    “我不难受。”


    他抿了抿唇,很小声地说道,“下次我一定会赢的。”


    “可惜,没有下次。”


    尤金无情打断了他的幻想,“我已经让人把你们两个的房间隔开了,以后你不会再见他,他也不会再见你。除非你们长大后能够各自控制住自己的进食欲。”


    “什?!”


    翡尼惊呼,他倒不是惊讶于尤金将他们隔开,而是惊讶于尤金竟然会决定养育他那个坏到极点的兄弟。


    “妈妈不要,不要把他带在身边!他是那个可怕的虫贩子养大的孩子,是怪物!!”


    这怎么行呢。


    他已经独享妈妈好长时间了,能够从冷淡母亲这里得到的爱,本来就很少,每一次和他亲近,都足够让他高兴幸福好久,怎么能分享给别人。


    还是那个迫切想要取代他的位置,让他从世界上消失的兄弟!


    一想到尤金有可能会将对待他的温柔和耐心,也原模原样地给予别人,他就恨不得冲上去咬死对方。


    翡尼罕见地露出了凶相。


    尤金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干什么?斜眉歪眼的丑死了,屁股又痒了是不是?”


    “……”


    看他鼓起的脸颊泄了气,一瞬间像戳破了的气球般蔫了下去。


    尤金继续道:


    “总之,别想这些了,等你再好些我会带他来向你道歉。这次把你叫过来,是有别的事情。”


    音落。


    尤金捏住他细小的手腕,把那包着绷带的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与他的皮肤贴在一起。


    “继续之前在飞舱上,我命令你完成,你却拒绝的事情吧。”


    “剖腹取卵,愈合伤口。”


    看翡尼震惊望来的惶恐眼神,尤金笑了笑,眼眸幽深温和,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你既然不想让你的兄弟取代你在我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定是不会再让妈妈失望第二次的,是吗?”


    “妈妈会痛……”


    “别怕。”


    尤金柔声安抚,将他日渐长大的身体拥在怀里,下巴放在他纯白的发顶上,偏头在上面落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吻:“只要你治疗得够快,妈妈就不会感到痛。”


    手术时间定在三天后。


    尤金本想当晚解决,这时间,是安特普和缪可极尽争取才换来的结果。


    他们知道尤金的决定后大惊失色,就差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发誓会为他取来生命泉水,让他不必如此偏激了。


    看他们要掉眼泪的样子,尤金可有可无地答应下来。


    夜里。


    他没有答应翡尼睡在他怀里的请求,独自合上被子,闭上了眼睛,想起了很多人的面庞。


    有只剩下一个脑袋,被他用容器严密封存着的德雷蒙德。


    还有威胁性十足,张着一双粉水晶翅膀恶意引诱他的奇奥拉。


    最后又落到了一张黑发黑眸,气场沉寂内敛,安静无声的脸庞上。


    爱尔文。


    尤金缓缓地抬起眼睫,看着空荡一片,黑暗笼罩的天花板。


    心想。


    他在想什么?


    他即将死去,从此消逝在这并不美好的世界里,孤寂而漫长的一生结束时,会不会也曾有片刻的时间,思考自身存在的意义。


    思及于此,尤金又觉得无趣:虫子说到底只是虫子,再如何类人,也改变不了他们是一根筋的单细胞生物,满脑子除了繁衍就是交.配,又怎么可能想一些深刻的问题。


    把所有人的面孔抛诸脑后,尤金干脆不再多思,沉沉睡去。


    可到了半夜,他忽然惊醒,涔涔冷汗浸湿了床单,呼吸急促,心脏狂跳不止。


    这是?


    不等他深思,喉咙便发出了一声难耐的低吟,尤金起身的动作失败,只好吃力地弓起从刚刚开始就酸涩不已的腰,把自己蜷曲成一团。


    双腿弯曲又伸直,浅粉的脚趾都绷出了白痕,他手指揪着被角用力,将其揉皱成了一片。


    哪怕这样,也依旧压不住肚子深处不断传来的急速下坠感。


    好热。


    好胀。


    仰头大口地喘息着,一颗颗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滚落,顺着他脸颊滑下,滴进眼睛里传来明显的刺痛,却也让他恍然清醒。


    脸色白了几分,他难以置信地往自己的身下看去,喃喃出声:“怎么会这样……”


    这才多久?


    他竟然要生了!


    第109章


    再次濒临生产,尤金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怎么就要生了?


    满打满算,他把卵塞进自己肚子里的时间才不过一周多。正常情况下,虫卵需要半年时间孕育,生出翡尼那次即便是早产,也足足怀了三个月才生下来。


    可这算什么?


    他的肚子甚至都还没有鼓起来,里面的卵也只有一丁点大,像颗没长开的豆子。它凭什么要出来?


    没有时间给他过多思考了。


    压抑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声闷哼像是从腹腔最深处汩汩涌上来的,怎么都止不住。


    尤金咬紧牙关。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腰身不受控制地往下塌,又蓦地往上弓起来,断掉的琴弦般抖着。


    守在屋外的缪可一直在屏息注意着他的动静,听见第一声声响后便心急火燎地推门而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妈妈!”


    环视一圈尤金的状态,他瞳孔收缩,一把掀开沉甸甸压在尤金身上的被子,连忙去看他的腿间。


    他来的时候,尤金正弯着腰,手指发抖地去扯自己的内裤。


    他刚刚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睡衣剥掉,现在实在弯不了腿,那件内裤半挂在腿上,松松垮垮地卡在那里,怎么都扯不下来,说不出的狼狈。


    低头一看。


    那两条修长的腿正微微打着哆嗦,雨下海棠般止不住地颤。


    从脸蛋到脚趾,原本没什么气色的冷白皮肤浸出一层绯红,逼出了一些血色,看起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到极致的靡丽意味。


    真是没眼看。


    尤金躺在床上晕了一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有个黑影朝他靠了过来,紧接着,上身便被浅浅地托起。


    他怎么也扯不下来的布料被干净利落地褪去,捉着脚腕,摘了出来,身下顿时一空没了束缚。


    完成这件事后,尤金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偏头靠在缪可的怀里,张着嘴巴小口地喘着气。


    “妈妈,您这是怎么了?”


    缪可看清他的情况也是一惊,声音都在发颤,结结巴巴地问,“难道,难道您怀初胎的情况又在上演了?”


    因强烈的排斥性反应,所以加速了卵的生产和分裂?


    可这实在说不通。


    这次与以往不同,尤金是自愿把卵塞进自己肚子里的,而且在听完维斯珀有风险可能会感染卵,并做下打胎决定,也不过才短短一天而已。


    比起第一次生产时的慌乱和抗拒,按理说,他的心理状态应该稳重了很多,这变故出现的时间着实是太短。


    除非。


    缪可眼皮一跳:


    除非爱尔文那颗卵,原本就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来孕育!


    是了。


    随着作为虫母的尤金不断进化,各个族群也起了接二连三的连锁蜕变反应,各自对生命的认知又高了好几层,演变出了不同的濒死求生方法。


    爱尔文濒死时化作的这颗卵,想来和白蛛一族的血卵不同。


    比起那种想要在母亲体内扎根重生,以新的形态被重新生出来的执念,它更像是自我防御机制。


    它不强求重新孕育,不对身为母亲的尤金索取任何东西,全然接受降临在自身的一切命运。死亡也好,新生也好,皆可由尤金做主,并欣然接受。


    这种情况下,只需要足够的信息素进行浇灌,它就会自主破壳,再一次孵化。


    这倒很符合爱尔文,或者说黑镰整个一族的行事风格。


    只是。


    “可怜的妈妈……”


    缪可垂怜地看着尤金。原本做好了打胎的准备,却没想到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妈妈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尤金已经听不了那么多了。


    虽然是又一次早产,但这次带来的一系列生理反应,并没有比上一次消减多少。


    他又一次感觉到了熟悉的排异感,仿佛躯壳里寄生了一颗生命力蓬勃的种子,正在不断地破土发芽,企图从养育着它的温床里钻出来。


    不止如此,还伴随着强烈的跳动,带动着尤金的肚皮也在起伏凹陷。


    “拿出去,把它拿出去……”


    “快……”


    尤金脸色绯红,脖子上的筋膜都爆了出来,绷着那节修长的天鹅颈,颈侧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说起来,这是缪可第二次陪他生产了,上一次他也在场,亲眼见证了那足以让所有虫子都陷入癫狂的全过程。


    缪可稳下心神,出声不断安抚尤金,他手上立刻拨通通讯器,让安特普的鬼蝶一族快点叫人过来帮忙。


    这一下,一呼百应,乌泱泱来了一大群神色激动的虫子。


    “妈妈,您别怕。”


    他道:“您上次生产是在那样简陋的环境里,这次不同了。有鬼蝶的全力协助,您会以最舒服的方式分娩。”


    尤金只是眨了眨眼睛,就感觉眼前出现了好几道高高的影子,挡住了头顶光线,遮去了刺目的灯光。


    朦朦胧胧,半昏半醒间,他感到有谁在为他擦汗,有谁在喂他营养液,还有谁温柔地撑住了他的上身,帮他分开了他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分开的腿。


    “母亲,请放心。”


    “医疗团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待命,协助您这次生产的安全。”


    “我们用鬼蝶一族的荣誉起誓,绝不会让您感觉到有丝毫不适。”


    冷静的声音在左侧响起。


    “啊啊……”


    “妈妈,生产中的妈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好神奇好伟大好幸福!!”


    “母亲,您这里怎么这样小?窄窄的真的能生宝宝吗?真是不可思议……”


    疯狂的声音在右侧回荡。


    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四面八方无处不在般,这些虫子的嗡鸣声语气各不相同,细听之下却带着同样的狂热。


    “不要听这些,妈妈。”


    不等尤金露出抵抗的表情,有双手便紧紧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这些没有见识的东西,哪里见过您这样的一面?可再怎么样,他们毕竟也是专业的医疗护卫队,就让他们来帮您吧。”


    “瞧您身体虚脱的模样……您饿了吧?我来喂您蜜吃。”


    话音刚落,唇角传来冰凉的触感。


    在忙碌而混乱的嗡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上了他的唇瓣,含住他的唇吮了吮,轻轻挑开他的牙关,探了进去。


    缪可的脸和那双桔梗紫的眼眸在眼前不断放大,直直地与尤金近距离相贴。


    尤金嘴巴一甜,咕咚一声,吞下了从工蜂的口中涌来的用于求偶的舌尖蜜。


    “甜吗?”


    蜜的味道清香可口,丝丝缕缕,入口即融,尽数化成了营养传入了尤金的食道中。


    随着这口蜜的入腹,尤金身体慢慢暖了起来,感觉有一股暖流蔓延到四肢百骸,通体舒畅。


    碰了碰尤金从水润的粉色变成酡红,晶莹剔透,润泽饱满的唇瓣,缪可私心里含吻了好长时间才舍得放开。


    他声音沙哑,叹息道:


    “要是我的兄弟们在就好了……虽然我并不想让跟我长得一样的家伙亲吻妈妈,但四只工蜂的蜜浆,总比一只效果要好。”


    “足够了。”


    尤金提起几分精神,推开他不断往前贴的脸,尽量忽视下身的异样,随着按摩髋骨的力道一同用力。


    肌肉松缓,小腹收紧,在阵阵规律的宫缩推动中,那颗放进他身体没多长时间的虫卵,终于被一点一点地排了出去。


    霎时间。


    他完全失了力气,瘫倒在床榻上,抵抗着那源源不断的分娩痒。


    “很棒,母亲。”


    “您辛苦了,真是了不起。”


    陌生的嗓音传来,悉悉索索的摩擦动静之后,有鬼蝶站到了尤金的身边一侧,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稳稳地捧起一个东西,举到尤金面前给他看。


    “您诞下了一颗重量264克的虫蛋。从颜色和虫纹上看,是很健康的后代呢。”


    尤金胸前一阵温热。


    贤者时间还没过去,他正冷静地思考着如何面对这摆明了针对他的人生,那颗擦干粘液的虫蛋便被鬼蝶放在了他的胸口和颈窝之间。


    “……”


    蛋壳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


    尤金缓缓回神,凝视天花板片刻,到底还是侧目望去,将视线放在了那蛋上面,去看它的纹路。


    这一看,他眼帘掀起,露出了明显吃惊的神情。


    黑色的。


    纵横交错的镰刃般线条,并不是蜘蛛网那种纹路。


    是爱尔文。


    不是维斯珀!!


    尤金这才狠狠松了口气,哽在胸口的那股郁闷终于叹了出去。


    “这下您放心了吧?”


    缪可庆幸于尤金没有用那么偏执的手段打胎,体验开肠剖腹的恐怖,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是很明显的黑镰虫纹,里面的幼崽是爱尔文没错。”


    说着。


    咔哒一声轻响,虫蛋在尤金体温的催化下裂开,在所有人高度警觉地注视之下,一个比翡尼出生时还要小一些的黑发婴儿推开蛋壳从里面爬了出来。


    转动眼珠,出来后的他乌黑的眼睛略过房间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侧躺在床上,脸颊潮红的尤金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


    “爱尔文?”


    尤金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对视上那张和爱尔文如出一辙,却缩小了好几号的脸蛋和眼眸,哑然失笑:“变得可真怪。”


    “出来就好。”


    他对缪可说道,“带走吧,让我先好好睡一觉。”


    随着这桩心头大事解决掉,巨大的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来,尤金没怎么刻意酝酿便闭目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这一觉他整整睡了二十个小时。


    可很快,他就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地坐了起来,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肉。面无表情地看着睡在他脚边的少年。


    是的,少年。


    外表如同人类十二三岁的年纪,肤色苍白,下颌瘦削,身躯修长,是个标准的少年模样。


    尤金问守在一旁的缪可:“这是谁?”


    缪可语气沉痛:“您儿子。”


    “……”


    “准确说,是您出生了二十小时三十九分的小儿子,发育过度,极速生长可怕版。”


    第110章


    尤金捏了捏眉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发现奇妙的地方不止如此,让他心神动荡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首先是爱尔文的变化。


    他几乎一天一个样子,身高持续不停地增长着,很快就长到了需要尤金仰视才能看到脸的地步。


    尤金每次看到他,都会涌现出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总觉得像是生了一棵巨型变异的大竹笋,而不是一个虫蛋。


    而后便是他的记忆。


    他此刻应该处于十分混乱的状态,虽然身高在不断增高,可心性却更接近于刚孵化时的空白状态,比起成年有城府的雄虫,更像是懵懂的新生儿,只剩下了雄虫身体里一系列的本能。


    他还认得尤金,知道尤金是孕育他的母亲,有着极为深厚浓郁的亲近感,但也仅此而已了。


    哪怕是他自己的名字,只要不是被尤金叫出来的,别人唤他,他都不怎么回应,好像还不熟悉名字的含义。


    但这点又不太对。


    后来尤金发现,他并不是听不懂,而是单纯地不想搭理别人,哪怕听见了也不会在意是谁在呼唤他,对除了尤金以外的所有雄虫,都处于一种漠不关心的状态。


    以前的爱尔文可不是这样。


    尤金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明明爱尔文的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声音和习惯语调统统没变,给他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可真要他说具体哪里有变化,他又很难说得上来。


    雄虫们虽然总是喜欢往尤金身边凑,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尤金都很少观察身边雄虫的特性,那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尤金对他们的了解,大多也只流连于表面。


    他只知道,以前的爱尔文出现在他面前时,不会像现在这样,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陌生感。


    “妈妈。”


    正这样想着,尤金感觉脚趾一热。


    他低头一看,那个总喜欢蜷缩在他脚边睡觉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盯着他的脚趾尖看,然后张嘴咬了下去。


    雄虫的体温偏低,口腔温度却始终保持在恒温状态。


    接触到尤金皮肤的瞬间,温热的触感立刻从接触的地方传达到了他的大脑,尤金猝不及防地颤了一下。


    爱尔文含着,用舌慢慢地舔,全然一副饿极了的狗抱着骨头,不肯松口的无赖样子。


    这像什么?


    尤金拧起眉毛,做出接受不了的表情将自己的脚迅速抽出,顺势踹在了他的肩上。


    “乱舔什么?”


    他不留情地呵斥道:“教你的规矩都忘了?我也是你能咬的?”


    爱尔文被他踹开,张嘴吐出了他水光晶亮的脚趾,人虽然倒下了,但眼神还盯着那片被他咬到发红的肌肤,粘在上面似的不肯移开眼睛。


    许久,他才重新伏在尤金的腿边,抬眼看了过来。


    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尤金又一次产生了那种陌生的感觉。


    仿佛在被一个完全不认识他的生物注视着,他在观察,在思考,判断着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但片刻后爱尔文就移开了目光,那种感觉也跟着消失了,一切快得仿佛是尤金的错觉。


    把唇边残留的液体全都卷进嘴里,少年模样的雄虫用还不熟练的仿发声器官,低头说道:


    “肚子饿。”


    尤金更不理解了:“肚子饿就去吃饭。缪可没有教你怎么进食吗?”


    雄虫天生就有进食的本能,不需要人额外去教。


    尤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怕他随地出去咬伤别人,把他这边的人当成食物,而为他专门设置的教学内容。


    果不其然。


    爱尔文沉默了一会儿,却不是否认缪可有没有教他吃饭,而是对缪可本人产生了些许疑问,皱眉思考着那是谁。


    可怜缪可听从于尤金的命令,含辛茹苦地带了他好些天,却根本没有在他的脑袋里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总之。


    在把爱尔文轰出去几次后,尤金发现这样做根本没用。


    爱尔文认准了趴在他脚边的好处,赶走了又会自己摸回来,执拗地蜷在那里,固执的像一株甩不掉的杂草藤蔓。


    尤金偶尔午休起来,意识尚未复苏地睁开眼,总能发现他要不然故态复萌专注地啃他的脚趾头,要不然干脆趁他睡觉时偷摸钻到他怀里。


    就如这次。


    另一个人的温度近在咫尺,从狭窄的怀里传过来。


    尤金一个激灵清醒了。


    他脑袋空白地坐起身,看到自己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埋着的一颗黑色脑袋,偏硬质的头发扫着他的下巴。


    仿佛孩童向母亲撒娇,爱侣向恋人索吻般,理所当然地做着天经地义的事情。


    少年唇瓣抿着,微微用力,那不绝于耳的声响便令人头皮发麻地响起。


    尤金这次没忍住。


    深吸了几口气,他再也顾不上爱尔文心性可能还没成熟,是从他肚子里出来没几天的老实虫子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地甩在了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爱尔文的头被打偏到一边,脸颊上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他被打得一片茫然,呆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尤金垂眸看他,语气极淡:“知道错在哪了吗?”


    爱尔文摇头。


    尤金眉头不受控制地跳,又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错在哪?”


    爱尔文仍然摇头。


    尤金抬手正要再打,却见他漆黑的瞳孔黯淡无光,声音难得可怜道:“我不是妈妈的孩子吗?……为什么其他兄弟可以吃妈妈这里,不被打,我不可以。”


    “你哪有什么兄弟?”


    尤金不假思索:“我可不知道还有哪只黑镰在我的胸前啃过,更没听说过你还有哪些兄弟。”


    对爱尔文口中的话,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不予理睬。


    可偏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一个面孔,手生生顿在了原地。


    “你说的兄弟……”


    “该不会是翡尼?”


    翡尼当然咬过他。


    那孩子刚出生时趁着尤金身体虚弱,曾偷偷摸摸啃过他几次,后来尤金发现后,黑着脸重重教训过他几顿,才让他改掉这个坏习惯。


    尤金却没想到,翡尼这还没有一个他腰高的小鬼,竟然摆出了兄长作派,教起了比尤金都要高的“弟弟”爱尔文了起来!


    “不准学他。”


    尤金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他刚刚被扇红的脸,用严厉的语气命令道。


    他真不知道爱尔文还有没有可能变成原来的样子,总之现在的情况让他很不适应,每次看到都会产生一种错乱感。


    就像熟人忽然换了另外一种姿态,导致相处模式转变,尤金也要与此相对地调整自身的习惯。


    爱尔文被他扯得左右摇晃,却抿了抿唇默不作声。


    他注视着尤金,用眼神细细描摹他清隽的眉眼,年轻的容颜。


    脑海内的画面,忽然在此刻变得混乱极了,无数不连贯的片段在他的脑海内交错闪回,杂乱无章,支离破碎。


    有时是之前作为近侍时,他切身照顾尤金的场景。


    有时又是刚破壳时,他以脆弱的婴儿姿态贴在尤金颈窝的情形。


    偶尔,他还看到尤金的脸庞和身躯在眼前放大,一只手捧住他整个身体的画面,这个角度下,身为幼虫的他很容易便能看到尤金温和的脸庞,分娩时的虚弱。


    但下一秒。


    所有色彩全然褪去,汹涌的海浪蓬勃而来,又变成尤金辗转反侧的低吟,高高扬起的头颅,以及在他身躯下沉沦的眼神。


    交尾。


    他们在交尾。


    他曾吻去尤金下巴上的细汗,言辞恳切请求他吃了自己,尤金懒懒地咬他手指,不应允也不拒绝。


    这些记忆矛盾又真实,却又带来了强烈的割裂感。


    从事实和生物学上讲,他分明不是尤金的孩子,却偏偏产生了在尤金柔软的孕囊里熟睡,被他亲自诞下来的认知。


    他们是什么关系?


    母子。


    他生下了他,所以他就是他的母亲。


    但怎么办?


    他曾切切实实地以雄性的身份,和眼前美丽的人类亲密地交尾过无数次。他当然混乱,他一定混乱。


    “妈妈,给我吃吧。”


    他又一次看向了尤金的胸口,用孩子的口吻,天然地向他的母亲提出索取。


    答应吧。


    答应吧。


    请哺育我的唇齿,梳理我的记忆,用最直接的行动告诉我,我就是您的孩子。


    如此,我将忘却那些不该有的,不合时宜的冒犯心理,臣服于您的权威,欣然接受您至高无上的统治。


    可如果。


    您选择拒绝。


    他视线沉沉地朝尤金看了过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拟态在此刻褪去了一部分,露出了翁张着的口器。


    呼吸陡然沉重了许多,有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如同天秤的倾倒,一方朝着一方迅速失衡,等待宣判般,他等待着尤金的答复。


    “好啊。”


    在安静的空气中,尤金嗓音平静,声音温和,如是说道。


    见爱尔文颤着眼睫望来,尤金示意后者把嘴巴凑过来,然而等对方真的慢慢朝自己靠近,尤金却反手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把他那另一半脸也抽红了。


    尤金敛目看他:“这下学乖了吗?”


    爱尔文缓缓摆正脸庞。


    他反应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被尤金拒绝了,眨了眨眼睛,里面蓄满了一眼望不到底的沉沉黑雾。


    他并没有尤金以为的伤心,反而有些满足。


    心想。


    啊,妈妈不想让他只单纯地作为他的孩子与他相处。


    所以,他似乎可以放心地做个坏家伙,以交尾为目的,去接近他美丽的母亲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