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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哥哥,你可


    祝沅彻夜不得好眠。


    晨起时又换下了湿漉漉的小衣, 甚至开始纠结,要不要去寻沈泽谦一同用早膳。


    但她并未过多纠结,便得知了一桩坏消息。


    沈泽谦发高热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祝沅急匆匆地提裙跑进他的寝殿, 未拢紧的披风跟着掉了下来, “好端端的,怎么就发高热了呢?”


    “回小姐, 太子殿下昨儿挨了戒尺,又常年习武,后背肌肉紧实,瘀血积在肌理之中,难以散行。”太医毕恭毕敬地回答,“瘀久生热,加之殿下脾胃本弱,气血运化不足,故而高热不退。臣已配备内外服的药物, 只需安心静养便好。”


    “好,好。”祝沅抱起披风,连声应, “那快叫下人煎了。要几日才能退热呢?”


    “太子殿下虽脾胃弱,但身子骨是硬朗的,约莫一两日便能彻底退热。”太医回话, 又建议道,“待殿下高热褪去、淤肿尽消后, 可择日前往汤泉静养。水暖通络,能化尽体内残余瘀滞,亦可温补气血,调养脾胃, 对身子大有裨益。”


    祝沅点头,吩咐太医退下了,才掀开帷帐。


    与帐内青年的动作不约而同。


    他病中滚烫的手碰到她将冒着寒气狂奔而来、还发着冷的手,祝沅身体微微瑟缩。


    “无妨。”沈泽谦将她的手拢住,边暖着,边安慰道,“低烧罢了。”


    祝沅轻咬了下唇。


    并非是因为乍然差异的温度。


    是昨夜的那场梦,让她现下一看到他,便忍不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没有比昨日好一点,哥哥?”祝沅由他暖了会儿手,才软声,“你转过身来,给我瞧瞧。”


    沈泽谦不大想给她看。


    但望着她雾蒙蒙的眼眸,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颊,还是转过身,背对着她。


    昨日的红肿似因着冰敷过消散了许多,淤青却愈发大片蔓延开来,变紫、变黑,在他因着高热而透红的肌肤上,愈显触目惊心。


    祝沅抬手,心疼地轻轻碰了碰。


    “不疼,珍珍。”淤肿的肌肉僵硬,沈泽谦不忍再让她多看,又翻回身,拉住她的手,“不过是瞧着吓人。”


    祝沅点了点头:“那再好好冷敷一会儿。”


    “你吃早膳了么?”她摸了摸空空瘪瘪的肚子,问他,“我还没吃呢。”


    “我也没有。”沈泽谦半坐起身来,嗓音还带着些高热下的沙哑,“但没什么胃口。你饿吗?”


    “不大饿。”刚从美妙但难以启齿的梦中醒来,梦中人还就坐在身旁,祝沅实话实说。


    换谁都未必能有胃口。


    “那叫膳房去做吧。”沈泽谦耐着头脑的昏沉,“昨日事杂,都没同你讲。”


    “你要的吃的在冰窖,我还带回来了份鲜杂卤,配着糖醋麸筋丝。”他征询她,“没加木耳。叫膳房扯些面,你拌了吃?”


    祝沅眨了下眼睛。她都将津沽府的美食抛之脑后了。


    “好。”她应声,“那我等会儿端出去吃。”


    原本该他们两个一起吃的。他现在这模样,是与之无缘了。


    “不必。我不馋。”沈泽谦将她的手捧到身前来,直白要求,“陪我一会儿。”


    “从初一夜里我们便分开了,初七傍晚才又见面。”他开口,嗓音低而闷,“珍珍,你一封信都不给哥哥写。”


    “那我又不知道你住的哪个客栈。”祝沅莫名其妙。


    “上次那个,我有告诉过你的。”沈泽谦偏首看她。


    “你也没给我写嘛……”祝沅隐约想起来这件事,开始倒打一耙,打完了才意识到不该打。


    他能回来得这般快,定是又将十二时辰掰成二十四个去用了,回来那会儿他眼下明显的乌青,她不是没瞧见。


    “哎呀。”祝沅黏过去,脸颊贴着他赤露的手臂,蹭了蹭,“哥哥。阿濯。”


    软软的,她的嗓音是,脸颊也是。


    沈泽谦脊背本能地绷直,又为着身后的淤肿不可控地闷哼了声。


    “我没给你写信,又不代表我没想你嘛。”祝沅并未察觉,蹭着他手臂,又甜声。


    软绵绵的脸颊与他的肌肤紧贴着,少女晨起时匆促,发髻梳得不那么齐整,有一绺碎发轻飘飘地,掉在他锁骨处的红印。


    她昨晚印的珍珍,他晨起擦身体时,特意吩咐了别碰。


    沈泽谦望着她纤浓的鸦睫,湿润的乌眸,身体僵硬,硬得隐隐作痛。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撒娇多没轻没重。


    “珍珍,你想何时成亲。”静了会儿,他问。


    祝沅不知为何话题转得这么快,但总归沈泽谦放过了她,便顺着心意,实话实说道:“不急,总得等皇上点了头嘛。”


    沈泽谦没松开她的手,另一只手握住衾被的边缘,凸起的指节绷得隐隐发白。


    “他很快就会下旨。”缓了会儿,他说,“我原计划着今日叫礼部尚书来,不曾想,母后比我更雷厉风行。”


    “叫礼部尚书?”祝沅没反应过来,眨了下眼,“柳滢的爹爹?叫他作何?”


    “你我要成亲,须得先摘了这义兄妹的名分。”沈泽谦徐徐解释,“再走寻常的婚嫁流程,免得为你惹上些闲言碎语。”


    “柳尚书只需在朝中稍提一提各类义亲表亲间常有生情婚嫁之事,有的是官员会附和他。市井的舆论,我自会操控,不会在名节上委屈了你。”他侧眸,与她对视着,“只是这名分摘了后,珍珍,从订亲到成亲,我们就不能住在一块儿了。”


    “没事呀。”祝沅说,对上他暗沉的凤眸,心头颤了颤,声音更小,“左右成亲了,我们有的是住在一起的时间。”


    不止要住在一起,还要睡同一张床榻,做尽比现下更亲密的事情。


    她回忆起图册种种,手脚隐隐发烫,连忙别开了话题:“皇后娘娘做什么啦?”


    “母后昨日同你聊得可好?”沈泽谦不答,只问,“说了些什么?”


    “哦,就问我是否当真想好了,”祝沅顺着他的话回答,“她很直白地同我说,帝王的真心是最无足轻重的,倘若嫁予你,日后过得大抵不如嫁个闲散的勋贵弟子容易又舒心。”


    “或许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移情别恋,却非但无能为力,还要装得贤良又大度。看旁人为心上人诞育子嗣,看心上人更宠爱旁人与旁人的孩子,甚至会令自己受意想不到的委屈与折辱……”她语声停了停,认真道,“哥哥,我知道,皇后娘娘同我说的都是她的过往。”


    沈泽谦“嗯”了声:“那你如何回的?”


    “我同她说了你的盟书。”祝沅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瞳晶亮微弯,腮边的酒窝浅浅陷下,“我说,你给我留了完美的退路。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


    沈泽谦被她笑得耳根发烫,再度“嗯”了声:“怪不得。”


    “什么?”祝沅不解,而他已稍稍倾身而来,心动却克制的吻轻轻落在她眉心。


    高热之下,自制力大不如前,还是莫要太过为好。沈泽谦想。


    “皇后娘娘驾到——”正聊到她,听到外头大太监的禀报。


    祝沅从沈泽谦的床榻上溜下来,规规矩矩地屈膝:“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谢京纾照旧温雅雍容,停下脚步,问:“你醒得倒早。可用过早膳了?”


    祝沅摇摇头,听到她邀请,犹豫地瞟了一眼帐内榻上的沈泽谦。


    “好,你们黏着便是。”谢京纾没等沈泽谦开口,先一步退了,复又道,“皇上已准允此事,由本宫来拟懿旨去除你们二人的义兄妹身份,明濯,是否要等你退热再议?”


    沈泽谦静了片刻:“母后挂怀,儿臣感激不尽。”


    祝沅懵,惊喜道:“皇上同意了?”


    “情愿与否,他都得同意。”谢京纾淡声,而后轻点了点她脸颊,“此后你再进宫,得打着孝敬本宫的名义来,可不能不在坤宁宫露面。”


    “那我下回去寻皇后娘娘用锅子吧。”祝沅没躲,甜声,“还用猪肚鸡。再寻点竹升面。”


    谢京纾“嗯”了声,听帐内的沈泽谦半真半假地咳了声,识趣地未再多留。


    “看来就这两日的事了。”祝沅窝回沈泽谦身边,听他低声,“趁早定下为宜。只是,我们才分开了好几日。”


    “这也是一种先苦后甜嘛。”祝沅软声安抚。


    沈泽谦没说话,乏力地歪下身,偎在她肩膀,烫热的额头也虚虚抵在她颈窝。


    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宝贝珍珍。”


    气息与他的肌肤一般滚烫,打在耳缘是酥酥麻麻的痒意,祝沅小小声地应。


    “哥哥发了高热,从老虎变成大猫了。”腰肢被他双手圈着,她试探着抬手,摸了摸他发顶,“特别黏人的大猫。”


    沈泽谦蹭她:“祝春至会想你的。”


    “那你陪着点它嘛。”脖颈被他的头发蹭得发痒,祝沅不自在地拨了拨。


    “……我也会想你的。”沈泽谦又蹭了蹭,撇开祝春至的幌子,直白道。


    清冽的嗓音此番低哑,病中的那分虚弱无端透出几分撒娇的意味来,烫意落在耳缘,祝沅只觉着自己的耳尖也被他蹭得发热,绯意渐浓。


    他记得修须了,可发梢还是刺刺痒痒的。


    “别蹭我啦。”祝沅撇不开他,只耐着那分热意问他,“为何要这般?”


    沈泽谦观摩着她神情。两靥绯红,羽睫微颤,好像比上回更有用些。


    见妻应娇,在理。


    然正这般想着,欲再垂首时,却听身旁的少女一板一眼地开口问。


    “哥哥,你可是头痒么?”


    作者有话说:


    祝春至:不要拿咪当借口。


    哥:春至学会了后空翻,珍珍要来看看嘛


    珍珍:猫一直蹭我是头痒吗O.o


    撒娇哥:……


    要订婚啦要订婚啦


    更新了现代if的角色卡,珍珍一直像一个小蛋糕嘿嘿,哥衣服的贴纸是珍珍贴的,还特意摘了眼镜


    第72章 能让我醉的


    隔日, 沈泽谦的高热便退得干净。


    谢京纾利落,解除义兄妹名分的懿旨在正月初九一早便颁了下来,晓谕宗室。


    沈泽谦的速度与她同样利落, 祝沅窝在颐珍阁拾掇行囊时, 便在听秉礼绘声绘色地讲着朝堂诸事。


    “文臣们的嘴皮子都快要说破了,从太祖皇帝时官宦世家、勋贵子弟幼时结为异姓兄妹, 成年后情投意合成婚的事例一直说到先帝与太后的世交之情,”秉礼比划着道,“末了礼部柳尚书又跳出来说了,‘礼法婚配禁同姓、禁血亲,不约束异姓义友,实乃合古礼、顺人情的佳话啊’!”


    祝沅被他逗得直抿着嘴笑:“哥哥和皇后娘娘还真是迅速,我都跟得累了。”


    但沈泽谦远比她想象中更为急切,利落。


    初九给恒顺帝吹了一顿耳旁风,隔不几日, 柳尚书又接了新活:“启禀皇上,皇太子春秋鼎盛,储闱尚虚。臣等伏请陛下早择良家淑媛, 为太子选配正妃,以正内治,慰天下人心。”


    百官纷纷应和, 恒顺帝措手不及,只得带着答案问问题:“诸卿以为世族之中, 谁家淑女相宜?”


    他视线落在前方年逾花甲的太傅孔松年身上,更多的是几分不愿被相胁摆布的神情。


    遥想昔年,他与谢京纾属意的都是孔松年的长孙女,孔姝宜。


    名门闺秀, 才德兼备,又倾慕沈泽谦多年。


    时至而今,他也并未多改变这想法。其实祝沅与孔姝宜在他看来差不了许多,只是这大权已然旁落却无能为力的滋味,于他而言,实在不堪忍受。


    须发尽白的孔松年出列,似瞧不出他的心思,毕恭毕敬地亲口道:“回皇上,当下朝中勋臣、世家淑女众多。臣观户部祝侍郎家门清正,其女淑德昭著,素有贤名,且与太子殿下相识已久,情深意重,或是良选。”


    彼时祝沅在东宫,和沈泽谦口信中学会了后空翻的祝春至大眼瞪大眼。


    “你哪里会后空翻了?”她手托了托被圆滚滚的祝春至快要压到地面上的软垫吊床,忍俊不禁,“春至,你不能只给舅父翻,不给娘亲翻呀。”


    祝春至不大高兴地掀起一边眼皮,喵了声。


    短短几日,它会了后空翻,会了杂耍,它自己怎的不知晓?


    也没人来告诉它。猫好人坏。


    “还舅父呢。”正挠着祝春至的下巴,身后响起青年清冽带笑的嗓音,“宸裁已定,我催了内阁,很快赐婚的圣旨便会到祝府了。”


    “春至,该唤‘爹爹’了。”沈泽谦随手捻了条小腌鱼喂它,笑。


    祝春至无语地吃掉小腌鱼。


    真是个心眼子比它掉的毛还多的人。


    喂它一万条,它也学不会说话的。


    更学不会后空翻和杂耍的。他怎么不自己耍给它娘亲看?成日压力一只无辜的小肥猫。


    但祝沅笑吟吟地偎到了他身边去:“你的背好些了么?”


    “你要亲自瞧瞧么?”沈泽谦反问。


    “我不要。”祝沅坚定地拒绝,“冬日里将衣裳脱来穿去的,你不嫌麻烦,我还担心你着凉呢。”


    沈泽谦揉了揉她软绵绵的脸颊,揉得她樱唇微微嘟起来,方倾身啄了口。


    祝春至非礼勿视地闭上眼,不再看他们你一下我一下地调.情。


    正月十四,赶在元宵节的前一天,赐婚圣旨三催四请地送来了祝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太子沈泽谦端凝守正,恭定谦和,年已及冠,宜谐佳偶,以肃内治,以昭雍和。”


    “户部侍郎祝安康嫡女祝沅,生而淳真,无矫饰之态;性怀仁善,有赤诚之姿。行止端恭,质性清宁,堪配储贰,主理东宫。”


    “朕躬察其品性,深嘉其纯良,今特赐祝沅为皇太子正妃,择取吉期,备礼行聘,届期完婚。望尔往后常怀纯心,敬慎持躬,永承天眷,共谱雍熙。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太监上扬的尾音重重落在祝沅心尖,可唇角却与这声音一同大大地扬了起来,腮边酒窝深陷,尖尖的虎牙也笑了出来。


    “珍珍,瞧你这模样。”徐窈原本还笑不大出来,一看她,也跟着弯了弯唇,“这是生怕旁人不知晓你有多喜欢明濯呢。”


    “因为珍珍真的很喜欢他呀。”祝沅耳缘红透,笑音却不停,“娘亲,我与他在一处就很开心。觉得他身上的沉水香比香铺里的更香,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比成衣店里更漂亮……”


    徐窈望着她,不舍地叹了口气:“你与明濯商量过婚期了么?”


    “还没呢。”祝沅想了想,“但是我不想盛夏里成亲,会热得厉害;冬日又会冷。估摸着春日或秋日吧。”


    徐窈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多说,只听她笑:“这般赐了婚,明日元宵节,我就能和哥哥光明正大地去过了!娘亲你说,我穿哪件衣裳好看……”-


    十里明灯如昼,繁光远缀天穹,如星落,似月悬。


    祝沅小跑着蹦出府门时,便第一眼瞧见了被前来送礼的宾客簇拥着的沈泽谦。


    赐婚的第二日,前来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在门前偶遇另一位逢喜之人,少不了将恭喜话翻来覆去地说。


    中央的青年着一身酒红暗绣银梅的圆领直裰,外披牙白鹤氅,腰间配的是一条挺括的墨玉宽带,比清朗的少年郎更多几分成熟端庄。


    偏偏发上又是一支羊脂白玉的发簪,令她视线登时定在其上,稍向下,撞入他漾着清浅笑意的凤眸。


    祝沅脚步稍顿,而沈泽谦已向她走来,温声:“明芷。”


    赐了婚,再瞧见这张熟悉的面容,她忽而有些不知所措,眨眨眼,小声回应:“明濯。”


    “慢些,切莫摔了。”有外人在,沈泽谦没有去牵她的手,只虚虚拢了一下,又自然而然地将她手里的食盒接过。


    祝沅视线在他的衣裳上停了停,示意他看自己:“好巧哦。”


    她今日穿的是胭脂红绣金梅的罗裙,配月白的羊绒斗篷,乌发挽成端庄中不失少女灵秀的百合髻,鬓边垂下两绺微曲的碎发,掩映着她耳垂上莹润的南珠耳钉。


    沈泽谦捺住想过分上扬的唇角。并不巧,是柠糍特意来告知他的。


    “诸位美意孤心领了,时辰不早,先领明芷向灯会去,告辞。”他打发了贺喜之人,方借着冬日宽大的衣袖,牵住祝沅的手。


    十指缓慢地相扣,他挠了挠她掌心。


    祝沅回应地挠挠他。没有旁人,她原该自在许多,可不知为何见了已定了亲的沈泽谦,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手指绞着他,小声:“阿濯,我感觉我心跳得好快。”


    “多快?”沈泽谦拉过她的手,虚虚按在自己心口,“这般?”


    掌下青年的心律同样急促而有力。


    “你试试嘛。”祝沅觉着他的不如自己跳得快,拉着他的手动了一下,快挨到心口时又停住了,“算了。”


    对上沈泽谦微暗的凤眸,她小声:“怕你咬我。”


    年关时他动作很轻,可她肌肤娇嫩,隔日碰碰,还是觉着有点疼。


    沈泽谦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我的问题。”


    “走吧,”祝沅推他,“我包了元宵呢。”


    他们去了知味观的雅间。祝沅将食盒打开,捧出尚冒着热气的两碗元宵来:“十五得要用元宵,讨个团圆的好兆头。阿濯,你先。”


    青花瓷碗中,雪白滚圆的元宵盛放在半透的甜汤中,其上漂浮点缀着几片干桂花。


    沈泽谦视线在甜汤里没挑净的糯米中停留片刻,迎着她期盼的目光,从容地舀起一勺。


    “酒酿?”他咽下,明知故问。


    祝沅点了点头:“广洋府的传统嘛。阿濯,你酒量好么?”


    沈泽谦实话实说:“不算好。”


    “胃疾,少时便疏于练习了。”他解释,“但我醉酒不会上脸,旁人瞧不出。”


    祝沅“噢”了声,边用着酒酿元宵,边半信半疑地观察着。


    养尊处优的青年连用膳的一举一动都是矜贵而斯文的,她视线落在他冷白如玉的手,落在他中指的墨玉素圈戒上,后知后觉:“昨日才订亲,阿濯,你今日就把戒指换位置啦。”


    “我性子有些急躁。”沈泽谦说,不等她质疑,下一句问话便证实,“珍珍,你想何时成亲?”


    “娘亲今日还问我了。”祝沅将她的想法又对他重复了一遍,“你想春日还是秋日呢?”


    “若非规制需备得完满,急不得,”沈泽谦咬了个香口丸,凑近她,“我想明日就下聘,后日便成亲。”


    他瞳中的倾占欲实在浓烈而直白,祝沅脊背微僵:“所以……春日吗?”


    “春日吧。”沈泽谦征询她,“月底下聘,封太子妃。大婚日我更中意巳月或午月,节庆不多,仲春不闷热,衣料也能轻盈些,不会令你太累。你觉着呢?”


    鼻端,薄荷的清冽混着米酒的甘甜,祝沅极轻地“嗯”了声:“阿濯,你是不是……醉了?”


    “酒量再差,一碗酒酿元宵,珍珍便想放倒我么?”沈泽谦鼻尖同她的相抵,唇角微勾,被酒液润过的薄唇竟显出几分潋滟诱人的绯红。


    后颈被他的手轻轻拢着,他手指摩挲着她耳后,祝沅微僵的身体被他摸得渐渐软下来,耳尖愈来愈烫,知道要努嘴,却忘记了阖眼。


    “能让我醉的,绝非这碗清酒。”沈泽谦轻吻了吻她微颤的眼睫,方下移,寻到她微启的唇。


    “是我的未婚妻。”


    作者有话说:


    祝春至:猫好人坏!清汤大老爷!!!


    祝春至:压力一只小猫


    过一会儿祝春至:他们已经亲上了,咪还要后空翻吗。


    是性子急还是迫切的展示名分某人自己清楚


    第73章 执手朝夕,


    祝沅觉着, 和沈泽谦接吻实在是件很舒服的事情。


    大多时都轻轻浅浅,似落花曳地。修长的手或护着她后颈,或捧着她脸颊, 不带什么旖旎暧.昧的欲色, 只像是在呵护他独一无二的珍珠般温柔仔细。


    可即便如此舒服,她还是发现了不对劲的问题。


    “我近来好像有种古怪的毛病。”祝沅认真对他道, “和你亲一小会儿,就会觉着没力气。”


    腿是软的,腰也是软的,他都没如何伸舌头,她却觉着骨头都被他亲得酥掉了。


    沈泽谦手掌垫在她后颈与墙壁之间,轻笑了笑:“无妨,靠着哥哥。”


    他膝骨分开她双腿,抵入中间,容她在缠绵的吻中没力气地沿着墙根慢慢滑坐在他膝上, 感受着她渐渐夹紧的力道。


    彼此都享受,但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实在不应一直在知味观的雅间里亲吻。


    祝沅补好被吮吻干净的口脂, 与沈泽谦一同去了仁姝寺。


    上元佳节是拜求姻缘的好时候,仁姝寺前人流如织,月上柳梢, 相约相会。


    “孔姐姐。”将到山下,祝沅遇见久不见的熟人, 弯眸招呼,“瑶瑶妹妹。”


    “臣女携幼妹见过太子殿下。”孔姝宜温婉如旧,先行过礼,才笑, “明芷,好久不见。”


    “恭喜太子殿下和明芷良缘已定,得偿所愿。”她牵着孔姝瑶,温声。


    孔姝瑶手里还攥着为孔姝宜求的姻缘签,也甜甜笑了:“恭喜祝姐姐。”


    祝沅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对孔姝宜轻声:“明芷也祝孔姐姐,早日觅得良人。”


    “瑶瑶还小,难免心浮些,我不愿强求。”孔姝宜莞尔,“才回京不久,我过了年又要走,她心中不舍,便百般撒娇了。”


    “孔姐姐要去何处?”沈泽谦自始至终没说话,祝沅关切地问。


    “去陵杭的女学教书。”孔姝宜笑笑,“陵杭比京中更尚诗文辞赋,于我也更自在些。”


    祝沅点点头。她知晓,陵杭那所女学是龙邻唯一能与明德书院的女学比肩的,女夫子备受世人景仰、尊崇,与宗室贵女伴读同样的体面尊贵。


    “明芷祝孔姐姐诸事顺遂,前程似锦。”祝沅真心地笑了,沈泽谦也终于开了口:“恭喜。”


    “谢二位吉言。”孔姝宜温和一拜,“提前祝二位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告辞前,她最后看向自己倾慕了多年的心上人,没说什么,对方却忽而开了口:“孔大娘子通透清醒,未囿于旁人搬弄是非,赐婚一事,孤还应多谢孔大娘子。”


    沈泽谦知晓谢京纾曾误导过孔姝宜,也有预判到恒顺帝会征询太傅孔松年的意见,借孔姝宜来阻挠他与祝沅,故而曾向孔府递过拜帖,却未能得偿。


    他原本都做好了再与恒顺帝僵持的准备,却不想孔松年会在早朝时意料之外地松口,不必多想,便知是孔姝宜亲自说动了孔松年。


    “臣女知殿下心意,自当成全。”孔姝宜笑了笑,没再看他,只看向祝沅,轻轻捏捏她未与沈泽谦相牵的手,“明芷,珍重。”


    拜别了她与孔姝瑶,祝沅才与沈泽谦拾级而上。


    仁姝寺朱红的大门前,一左一右两棵高大的古松葳蕤幽绿,覆碎雪如流银。


    临水的玉带桥上密密麻麻地绑着同心结,其下缀着飘逸的红绸,红绸上有情人的名姓亲昵相挨。


    “我们也去挂一个吧。”祝沅心动,牵着沈泽谦去买了一只编好的同心结,取了两根红绸,“你瞧,还能写我们的名字。”


    沈泽谦替她摁住红绸一角,将掭去多余墨汁的狼毫递与她:“你先。”


    祝沅认认真真地落笔,写好“明芷”二字,仰脸看他:“像吗?”


    她自觉书法又长进了许多,已越来越像他所写的字了。


    沈泽谦弯眸笑了:“像。”


    祝沅看着他接过笔,在“明芷”旁边认真落下“明濯”二字,又重蘸了墨汁掭笔,在红绸尾端空余的位置重落下一行小字——


    执手共朝夕,此生莫相离。


    她瞄了一眼旁边同样在写的情人,小声:“他们都只写了名姓诶。”


    “更显你我情深意重,不好么?”沈泽谦放回狼毫,将未干的红绸迎风吹着,笑问她。


    “那我也要将这同心结弄得更特别些。”祝沅抿唇笑了,想了想,向他背过身去,“阿濯,你帮我摘一下耳钉。”


    沈泽谦会意,失笑:“珍珍不是很喜欢这一对么?”


    “喜欢更要钉。”祝沅回答,想了想又改口,“但若是及笄礼那对茉莉的,我便舍不得钉上去了……倒并非是因为鲛凝露名贵,主要是因为,那是你送我的。”


    沈泽谦笑了声,没说话,只抬手,仔细地将她耳垂后的琉璃耳塞取下,推着耳钉向前,将两颗莹白的南珠搁在她手心。


    祝沅观察了一下同心结编织的丝绦,稍顷抬手,将两枚南珠一左一右地扎在两侧,捧起来给他瞧:“当当——”


    沈泽谦点了点同心结上的南珠:“珍珍。”


    “那条绢帕,我一直贴身在用。”他自袖袋中取出,点点花蕊中央绣的南珠,模仿她昔时的语气,“珍珍。”


    祝沅才想起来:“当时是宋景时误导我绣这图样,哥哥为何收了、还贴身用着呢?”


    “因为那时我便意识到,我对你的情意,已不单单是兄妹之情了。”沈泽谦并不遮掩。


    祝沅极轻地“噢”了声,扇了扇羞赧到发烫的脸颊,顾左右而言他:“我们瞧瞧挂哪里。”


    玉带桥上的同心结挂得琳琅满目,她视线扫过一众相差无几的同心结,停在一只白铜鎏金的同心锁上:“还能打同心锁来挂呢。哥哥,你瞧,这一枚好生别致。”


    那是一只被雕刻成簇状紫檀花的同心锁。紫檀花朝开暮落,极罕见于表征永结同心的同心锁上,这只却极为精致,层层花瓣繁复错落,栩栩如生。


    祝沅好奇地走过去,将那只同心锁翻过来:“也不知是谁有这般脱俗的意趣……”


    她的话音在瞧清上方清晰的刻字时倏然顿住。


    ——朦朦,遐安长乐。


    下方缀着两根仁姝寺的红绸,因着时日过久,风吹日晒,已褪成浅淡到泛白的粉红色。


    其一笔锋端正,上书,晏记于二十一年元宵。


    另一字迹更娟秀,上书,君愿,心知。


    是卫疏檀的字迹。


    祝沅怔然望着两根相挨的绸带,不自觉地攥紧了沈泽谦的手,转眸看向他时,眼圈已泛了明显的湿红。


    任何言语都是无力的。沈泽谦更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正欲施力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却听闻一道熟悉的男声:“太子殿下?……祝小姐?”


    他与祝沅同时望去。


    “罪臣见过太子殿下。”许清晏嗓音较先前是显而易见的沙哑,“见过祝小姐。”


    祝沅忍住泪意看他。寒冬里,他只着了身单薄的氅衣,秋日里相见时他形销骨立,眼瞳却仍是清亮的,而今却似乎只剩了一层薄皮肤包着嶙峋瘦骨,肤色灰黄,因着吸食阿芙蓉已久,纵使已停了一月,眸光也是显而易见的涣散。


    手里虚虚攥着一根素白的绸带,字迹虚浮,祝沅辨认了几遭,终于看清。


    朦朦,旧言如梦,空留晏悲切。


    许清晏读出了祝沅眸中的神情,勉强地提起唇角:“罪臣恭贺太子殿下、祝小姐得圣上赐婚,二位郎才女貌,实乃天赐良缘。”


    “别说这些客套话。”祝沅哽咽出声。


    “许清晏。”沈泽谦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沉声,“孤同你说过,斯人已逝,你虽戒了阿芙蓉,却照旧如此不珍重自身,当真要殉情么?”


    “是罪臣愧对圣恩。”许清晏连体面地跪下都无力,“家严年事已高,罪臣不敢。”


    “你都没及冠!”祝沅听懂他话中旁意,急声,“许清晏,你也该想想,若阿檀姐姐见到你如此,她一定、一定很心疼……”


    “若阿檀姐姐未曾吞了沈泽林的兵符,昔时北界早已被梁氏打下,”她哽咽道,“阿檀姐姐为国捐躯,你不替她守住她想要的太平么?”


    许清晏涣散的眼瞳慢慢聚起焦,须臾出声:“罪臣叩谢祝小姐教诲。”


    他看见他们二人手中的同心结,遑论如何都不肯再停留,沈泽谦便叫盛谨跟着护送了他,自己才拉过祝沅,将她拥搂入怀。


    “想哭便哭一会儿。”他手掌探入她斗篷,轻轻抚摸着她肩背,“哥哥哄你。”


    祝沅吸了吸鼻子,摇头:“我没事。”


    她找了个空余的位置,将他们的同心结端端正正地挂好,忽而道:“若我以后成了仙,我就做姻缘仙,把阿檀姐姐和状元郎的红线绑得严严实实,两头都打上死结。”


    “你做姻缘仙?”沈泽谦有心去松快话题,笑,“那除了他们,旁的红线,小木头还能牵成么?”


    祝沅默然片刻,反驳:“我不是木头。”


    “小石头。”沈泽谦捏捏她腰间的软肉,捏得她受不住地在他怀里乱拱,“不过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也许会是一个很好的小姻缘仙呢。”


    “那哥哥你若当了神仙,想当什么?”祝沅问。


    “做你的哥哥。”


    “血脉便是你我的红线,这般无论喝过几回让情人相忘的孟婆汤,我都不会和你走散。”沈泽谦望着雪夜里同心结上的珍珠,又垂眼,与怀中比珍珠还动人的少女对视,“哥哥与夫君,都是我。”


    “执手朝夕,生生莫离。”


    作者有话说:


    If线决定写现代篇小姻缘仙啦~大概珍珍的视角是先婚后爱,哥是投胎几世一直没忘珍珍一直在找她的……绝望鳏夫(?)具体完善好的设定会在If线第一章 作话说的


    第74章 下聘,封妃


    正月在接连几场瑞雪中过去接近尾声。


    瑞雪兆丰年, 亦带来了欢喜的好消息。


    昔时为许清晏废去的律法——吸食阿芙蓉者,在职者革职,再不入官场, 已重新订立, 自春日里继续执行。


    而许清晏成了这空隙中圣上惜才的意外。元宵过后,他彻底戒了阿芙蓉, 羸弱的身体也在一点点恢复,估摸着春日便能官复原职。


    祝沅去看过他一次,见他颧骨凹陷的面庞又多了些活人的血色,喜不自胜。


    正月下旬便算出了年关,朝政陆续恢复,连带着册封太子妃与太子大婚两样典礼都已着手准备,沈泽谦又忙得脚不沾地,如转不停歇的陀螺。


    穗香斋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祝沅如愿当上了甩手掌柜, 只隔三差五地会进宫,与谢京纾一同用个下午茶,便去东宫看祝春至“后空翻”。


    正月最后一日, 东宫送来了聘礼。


    祝沅难能在天未破晓时早起,精神抖擞地收拾好仪容,溜到门前, 与祝安康并肩站着。


    “上午下聘,下午便要行太子妃册封礼, 珍珍不觉着累?不多歇歇?”祝安康背着手立于冬日晨曦之中,问。


    “我有些亢奋。”祝沅实话实说,“睡不着,也觉着好精神。”


    祝安康“嗯”了声, 与她一同听着东宫仪仗远远带来的雅乐之声,静了会儿,才说:“春日里成亲,成亲以后,你便要自己独当一面了。东宫中馈、大大小小的琐事都由你来执掌,珍珍,太快了,你娘都未曾从容地教教你。”


    “爹爹不必忧心。”祝沅一本正经道,“搬进恭王府没多久,哥哥就把恭王府的中馈交由我来打理啦,许多事开始时无从下手,越练便越熟练,而今都快一年啦,东宫的各类开支我都很熟悉的!”


    祝安康倒抽了一口气。


    好心机。他就未曾听说过兄长教妹妹执掌中馈,还用的是直接将自家所有钱财都甩给妹妹来打理的方式。


    可怜他的珍珍唷,没看出来,还甘之如饴。


    “好吧,好吧。”祝安康连应了两声,又叹息,“我与你娘亲总觉着你还太小。珍珍,你及笄都不足一年,转眼就要嫁予旁人……”


    “哥哥也不是旁人呀。”祝沅认真道,“不算恭王府,我觉着我在东宫住的时日与在家中都差不了许多,嫁给哥哥,也同回家似的。”


    “东宫一应我都很熟悉,同他身边的下人也关系不错,我丁点也不紧张。”


    祝安康再次长叹了一口气。


    好心机,当真是好心机。


    寻常的女郎出嫁,定有换个全然陌生的新环境的紧张,而他的珍珍,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便被坑蒙拐骗去了,都觉着回夫家与回娘家没差。


    唉!


    祝安康摸了摸她的头顶,掩住眸中那分显而易见的不舍与感慨:“珍珍听,雅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你该回内院咯。”


    祝沅踮起脚尖,远望见迎风舒展的青幡龙旗,听到仪仗礼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点点头,溜进帘内,站在徐窈身旁等待。


    清越庄严的雅乐渐近,司礼监太监捧着两道明黄的圣旨陪侍在礼部侍郎持节身侧,由他展开,高声朗读。


    听了两条圣旨,一条册封太子妃,另一条是太子纳聘,一条赛一条的冗长,祝沅跪得膝盖都发麻了,终于能起身,去瞧她心心念念的聘礼。


    “盛公公。”她这时才瞧见混在仪仗队伍里的盛忠,弯眸,“你怎的来啦?”


    “咱家奉太子殿下口谕而来。殿下心系姑娘已久,碍于礼制不能亲至,特命咱家全程照看。如今册封已定,六礼齐备,殿下心愿已了。府中上下但有琐事,只管遣人通传东宫,殿下自会周全。”盛忠先对祝府上下温声。


    他旋即向前一步,对祝沅轻声:“太子殿下说,太子妃下午还要行太子妃册封礼,怕是要疲惫。这聘礼若有精神,便样样过目,若劳神便暂放放,不必拘礼,如何自在如何来。”


    “只是有口箱子——稍后奴才给您一指,太子殿下希望太子妃能亲眼瞧瞧。”


    祝沅笑着点点头:“知道啦。”


    “臣奉旨为东宫太子行纳聘之礼,吉时既定,纳征礼启。东宫聘仪共计一百二十六抬,今今恭诵聘礼清单,请诸位观听——”礼部的礼官将润了润喉,由两旁的随侍展开一张长到垂地的礼单,准备开始。


    “一百二十六?”祝沅懵。


    东宫的聘礼仪仗绕了京城一周,祝府门前除了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也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宾客,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布衣百姓。


    祝沅听到了她熟悉的嗓音,是柳滢:“我的天啊,照祖制太子下聘应是六十四抬,我看若非帝后的祖制也只是一百二十八抬,不好越了去,怕是太子殿下还能添!”


    柳滢的嗓门一如既往的大,她听得不禁扬起唇角。


    “古礼以雁为聘,取其守节有序、生死相随吉意。今奉东宫嘉礼,恭献玉雁,以定嘉聘——”礼官等门外嘈嘈杂杂的议论声静了,方字正腔圆地开始。


    宫人捧着鎏金的云凤红木匣上前,徐徐展开,和田玉精雕细琢而成的一对玉雁映着冬日稀薄的晨晖,温润端雅。


    呈至香案前供奉,礼官收尾道:“礼器陈设已定,奠雁之礼成,良缘之盟始!”


    “首呈皇家聘礼重器——云凤纹白玉谷圭一支;玄色、绯红正色纻丝四匹,销金彩束一十二副;御厩良马八匹,俱配鎏金龙纹鞍辔——”


    “再呈金帛财资——足色赤金一千两,分装足色细纹花银八千八百八十八两——”


    祝沅倒抽了一口气,看着仪仗队伍里的人将沉甸甸的朱红漆鎏金楠木箱一抬接着一抬地往院里搬,金银的光辉闪得她视线都几近模糊不清。


    好多钱啊。


    “为何这世间的富翁就不能多我一个啊!!!”柳滢在外哀叹出与她及笄礼上一模一样的话,“我要跟这世间的富翁拼了——”


    祝沅上扬的唇角如何都压不下去,只好用力咬住下唇,怕自己当众给笑烂了嘴。


    门前两队东宫精锐侍卫持长枪分列在外,目光锐利如鹰,提防有胆大包天之徒肆意妄为。


    除此之外,还有金器、银器若干,金帛财货合计二十六抬,锦缎罗绮二十二抬,储妃冠服首饰二十抬,藩国国宝十四抬,酒、饼、干果、米粮之类的牲醴喜供三十二抬……


    祝沅看了眼依旧字正腔圆的礼部礼官,感叹,做什么官都好不容易呐。


    她这样好的精神,都听得疲惫了,若换做她来念,早就口干舌燥了。


    一百二十六抬聘礼,将祝府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无从落脚,祝沅艰难地挑出盛忠挤眉弄眼示意的那一口木箱,吩咐柠糍为她抱去了闺房。


    纵是好奇,她眼下无暇去看,纳聘结束,便换上随聘礼送来的太子妃深青礼服,戴好九翚四凤冠,在府内行过太子妃册封礼,又马不停蹄地进宫,拜见帝后。


    再出宫时,已至日暮,早起时分亢奋的好精神经了一整日磋磨,也所剩无几了。


    祝沅换下繁复华贵的太子妃礼服,换上自己轻便的衣裳,原本都想直接躺回榻上去了,最终还是惦记着她的聘礼,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心中的好奇实在是容不得她拖拉到明日。


    这口木箱外观看上去与其他聘礼的木箱并无差异,也不知盛忠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祝沅屈指,打开鎏金的锁扣。映入眼帘的是满箱的卷轴,挨挨挤挤足有数十卷。


    她随手拿起最上方的一轴。看起来有些时日了,金丝楠木的木轴依旧温润,绑绳却已失了分鲜亮,她解开,缓慢地展开画作。


    其上女孩不过幼学之年,乌发还挽的是两只小团子,扎着淡绿的绒花与发带,眼睛圆圆,脸蛋也圆圆,手里抱着一小份油氽臭豆腐干,正用竹筷挑着里头酸甜的腌菜。


    落款是永嘉十七年,亥月,洋州。


    是沈泽谦初来洋州之时。


    纸背的字迹与而今一般端雅严正,又犹带少年的青涩:“洋州很好。祝知州本分踏实,妻徐氏温婉贤淑,家中独女祝沅,生于永嘉七年未月十六,小字唤作珍珍,尤为可爱。”


    祝沅手指摩挲着已褪色成温润牙白的画纸,片刻后,又拿起一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洋州两年,他的画作也就七八张,每一张,她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初的场景,而再展开的这一幅,她却回忆不起来了。


    画上是金钗之年的她与祝安康、徐窈三人在守岁打马吊,四角的方桌只坐了三人,而她手边,却压了三只红封。


    落款是永嘉二十年的年关。昔时一月前,祝沅将知晓祝濯的“死讯”。


    “身不由己,有口难言。妹妹,新正吉乐,愿你一切安好。勿念。”


    祝沅眼窝立时泛了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愿让泪水溻湿这幅陈年的画作。


    口口声声写着“勿念”的人是沈泽谦,分离的两年间,作了几十幅画作的也是他。


    张张都是他依着回忆与想象落笔而成。想象她在膳房捏糕,想象她在书院念书,想象她的一朝一夕,一颦一笑……


    祝沅不知自己是如何翻看过这几十幅画的,只偶然摸了摸脸颊,方觉泪湿面庞。


    她终于又瞧见一幅她认得的场景。


    豆蔻年华的少女粉妆玉琢,立于明亮华丽的花灯王之下,惊诧又拘谨,若受惊的小羊羔。


    落款是永嘉二十二年,正月十六,他们重逢的那一日。


    “我的妹妹长高了,也瘦了。为时不佳,然她既已至京都,我断不该再令她苦等。”


    后面的事情,祝沅便都能对上了。


    沈泽谦为了扳倒沈泽康,雪灾时险些断了左臂;又为根除,万寿节以身犯险,惹恒顺帝龙颜大怒将之押入西苑,昔时胸前留下的那道近乎割到肋下的刀伤,至今仍有浅淡的痕迹。


    整整一箱画卷,祝沅直看到月升东山,碎星琳琅时,支摘窗处传来轻响。


    她心有所感地跳下床榻,推开窗,与窗边悄悄翻墙而来的青年郎四目相对。


    “我实在是思念你。倒巧,你还没睡下。”沈泽谦温声,话音未落,却见少女提裙,飞奔而出,直直撞入他怀中。


    他被撞得身形踉跄了片刻,单手搂住她,另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莫要惊动了伯父伯母。”


    祝沅埋首在他胸前,揪着那一小片衣料,由着汹涌而出的泪水将之溻湿、揉皱。


    “哥哥,”感受着他的手掌轻轻柔柔沿着她脊骨摩挲着安抚,她终于小声,“阿濯。”


    “我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你有多想我。”她哽咽,“也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你有多爱我。”


    她所有独一无二的偏疼来自于他。


    所有行胜于言的情愫亦来自于他。


    永远被他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你我分别的那两年,实在是过得艰辛,唯有念着你,才能勉强慰藉。”沈泽谦放低声音,“好在,都过去了。”


    清润的尾音上扬,他明显带着缓和气氛的诱.哄意图:“是不是,孤的太子妃?”


    祝沅用力地“嗯”了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再度撞入他幽浓狭长的凤眸。


    她看到他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清晰又独一,盈满了他眼眸。


    余生漫长,独独容下彼此唯一。


    祝沅踮起脚尖,抬手,捧住沈泽谦的脸颊。


    亲吻之前,落下轻而坚定的话音。


    “阿濯,我好爱你呀。”


    作者有话说:


    珍珍:原来“画里的姐姐”是这个意思


    大概预计一周就正文完结啦~猛火炒饭中


    第75章 我的小木头


    年关是每年中最劳碌的时刻。


    正月的日子快如飞梭, 定了亲,下了聘,封了太子妃, 终于迎来了按说该清闲些的卯月。


    但沈泽谦还是没得多少清闲。


    恒顺帝自知大权已日渐旁落, 索性愈发放权给沈泽谦,颇有退位让贤, 颐养天年之态。


    祝沅也难能忙碌了起来。


    沈泽谦并不多爱热闹,也只是对她才尤为重仪式,忙得昼夜颠倒、庚晷不食,她不知他是否忘记了这个大日子。


    卯月初二,龙抬头,是他的生辰。


    去岁这一日他们还不曾相认,祝沅不知他是如何过的生辰,此前再分离的两年,翎王与誉王强势, 想必也不得清闲。


    今岁有她在,定要为他准备一个完美的生辰。


    “明濯与本宫与皇上都谈不上多么亲厚,左右也并非及冠的生辰, 你们私下里好好过便是了。”谢京纾边用着她带来的椰丝酥,边拒绝了她的邀请,“有本宫与皇上在, 怕是你们都要不自在。”


    祝沅又去问了祝安康与徐窈,得到了一模一样的答复。


    徐窈说:“你们将定了亲, 又连着好几日没见面,借这个机会多待一会儿吧。”


    祝沅想了想:“先前向皇上提请赐婚时,阿濯为着我挨了戒尺,到现下淤青虽散去了, 但太医还是建议他多去泡泡汤泉。那我们大概便去他在京郊的那处汤泉庄过啦?”


    沈泽谦名下这种休闲的私产并不多,他无暇,这汤泉庄是因着他的胃疾也一直被建议着如此疗养,才留用至今。


    徐窈静了静:“那珍珍……还回家过夜么?”


    沈泽谦散朝便是晌午了,再批完奏折,天都要擦黑了,京郊的温泉庄往来路途不近,又得约莫一个半时辰。


    “应当不回来了吧。”祝沅冲她讨好地眨了眨眼睛,“我初二一早过去布置,给阿濯准备些生辰的惊喜。”


    徐窈没说什么,只入了夜,敲开了她的房门,向她递去一本薄薄的书册。


    “娘亲?”祝沅看着空无一字的封皮,不解。


    “为娘想着,你与明濯也快成亲了,有些事情,现下知晓也不算早了。”徐窈不自在地以袖缘半遮面,“珍珍,纵是一同过夜,为娘还是建议你们分房去睡,将周.公之礼留到新婚夜为佳,免得情难自禁,再另生错漏,致使成婚仓促,你受了委屈。”


    “想来你还不知晓何为周.公之礼,这本图册上写得详细,你看着,为娘同你讲一讲……”


    祝沅不敢作声,只能装作全然无知地翻开图册。


    果不其然,画的还是像毛柄金钱菌「1」似的,同她见过的阿魏蘑「2」比起来,她并不觉着有什么学习的意义。


    “珍珍,你瞧着,这便是你们之间最明显的不同,”徐窈红着脸,让她专心,“所谓周.公之礼,便是阴阳交会,但因着这不同,头次时极容易疼痛,更甚者会伤身,所以要做些准备……”


    她说不下去了,将书撂给祝沅:“总之,上头写得很明白清楚,珍珍你好好看一看,莫要在大婚前做到礼成的那一步便是……”


    她步履匆匆地跑了,祝沅还在她回忆方才的话,须臾,捡起图册。


    乐曲的前奏需以手缓拨管弦,此事亦是。


    怪不得她那时同沈泽谦说他们圆过房时,他神情是那般的复杂。


    原是那夜和鸣的乐曲只起了前奏。


    祝沅面颊泛着羞赧的红晕,翻了两页,看着旁边的注解:“阴阳初合,口口伤损,痛不可忍,血流不止……”


    她又翻过页瞄了一眼那纤细的毛柄金线菌,面上的红意渐渐褪为惊惧的白,“啪”地将书合上,只想若这都能血流不止,怕是她新婚夜,便要红事变白事了……


    她还是别信这种骇人的东西为好。


    哥哥不会的。到时候,他会教她的。


    还是先想想该如何准备哥哥的生辰好了-


    “殿下,今儿到您去温泉庄化瘀的日子了。”初二傍晚,盛忠见沈泽谦终于放下了批奏折的朱笔,连忙道。


    “孤还有公务,暂缓几日。”沈泽谦只抬手揉了揉眉心,“太子妃的婚服做得如何了。”


    “奴才盯着呢,尚衣局的绣娘们正加班加点地赶着,殿下用的是鹣鲽缎,又锻了碎金,还没完工,便可知有多端雅华丽了。”盛忠应声,旋即又道,“殿下,您公务再忙,可莫要耽搁了自己的身子,这太医都叮嘱过了……”


    “不差这一日。淤青已散,会日渐痊愈的。”沈泽谦不动,又垂首,提笔。


    “殿下,您先前命人打制的首饰也已打好了,今日依您的吩咐送到了温泉庄,殿下,您不去瞧瞧么?”盛忠吸了口气,又道。


    “怎么了。”沈泽谦自奏折中抬眼,直接地问,“温泉庄有什么要紧事。”


    “殿下,今儿是您的生辰,太子妃在那儿等您呢!”盛忠终于道。


    “……备轿。”沈泽谦直起身,疾步而出,“孤忘了。你为何不提早说。”


    “太子妃惦记着给您准备惊喜,不叫奴才说呐!”盛忠连忙跟上,“奴才方才是瞧着,不提怕是请不动您了,才悖逆了太子妃之意,实话实说呐……”


    路面上凝着一层不厚不薄的冰霜,车马难行,但往日马车无冰也要行三刻钟的路程,沈泽谦亲自驭马疾驰,堪堪一刻钟多些,便在温泉庄外停住了。


    连鹤氅上沾湿的霜雪都未曾来得及抖落,他阔步前行,欲推门而入时,感受到门内与他相抗衡的力道。


    “珍珍。”沈泽谦平复了下气息,缓声。


    “阿濯,你闭上眼睛,我给你开门,好不好呀?”屋内传来祝沅带笑的甜声。


    沈泽谦垂下手,依言阖眸,感受着她将他柔若无骨的小手塞入他掌心,牵着他缓步进屋。


    汤泉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混杂着茉莉清甜浓郁的芳香,他目不能视,只感受着她应是牵着他绕过了汤泉池缘,踏入了内里休憩的暖阁。


    “你是骑马来的么?氅衣的毛毛都湿了。”祝沅踮起脚尖,掸去他帽檐的碎雪。


    沈泽谦“嗯”了声:“我性子急。”


    她笑了笑,替他解着氅衣,问:“那阿濯,你可用了我下午送去给你的糕点?”


    “用了。”沈泽谦应,“我很喜欢。”


    她半下午遣安糯从穗香斋送了一小碟茉莉软蒸糕来,以籼米为主,混了少量糯米,糕体松软绵密,花香清淡可口。


    “那等会儿先给你瞧我准备的生辰礼,然后我们一并去泡汤泉,泡完了再起来用生辰宴,好不好?”祝沅又同他软声商量。


    “好。都依你的。”沈泽谦温声。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旺盛温暖,他听她挂好了外袍,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终于,祝沅宣布:“可以睁眼啦。”


    虽迫不及待,但面上的矜持却还得假意维持一二,沈泽谦掀睫。


    却在看清她手中的生辰礼时,情不自禁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一幅画。


    春水碧如天,画上的一对璧人亲密相偎。男子着松绿锦衣,中指弯曲,食指伸直,如比作同心状,神情温柔而宠溺;身旁的少女则一身豆绿搭鹅黄的襦裙,中指与食指分开点在下颌,却是茫然地看向他。


    “你画的我们。”沈泽谦看着这动作,失笑,“只是为何,选了这般的姿态?”


    “像不像嘛。”祝沅只问他,“阿濯,我们以前的相处,是不是很像这般?”


    “你对我百般示好,我却全然看不出来。”


    沈泽谦“嗯”了声:“所以那会儿我总觉着,你像块开不了花的小木头。”


    他手指爱惜地蹭了蹭画纸的边缘,问她:“画了多久?累不累?”


    “好几日。不累。”祝沅逐一回答,却躲开了他要去牵她的手,“还有呢。你坐好。”


    沈泽谦规规矩矩地挺直脊背,将两手搭在膝弯上,才看她手指抬起,将画上茫然懵懂的少女轻轻向后一推,上方已卡好的另一片画绢应声落入空出的琉璃槽。


    仍旧是她,衣裳未变,发髻却绾成了她及笄后最爱的百合髻,额发齐整地分开在两鬓。


    原先分开点在下颌的食指与中指,而今素手弯起,学着身旁的青年郎一般,中指弯曲,食指伸直,比作同心状。


    与他合为完整的一颗心。


    神情也不复方才的懵懂茫然,瞳眸乌润,笑颜如花,亲昵地偎在一旁的青年身边,脸颊贴着脸颊,酒窝盈着甜美的旋儿。


    沈泽谦定定地望着这幅别出心裁的活页分层画,良久,才缓慢地抬睫,望向画绢后面的祝沅。


    雪肤鸦发,笑意吟吟,与画上一模一样……不,比画上更为动人心弦。


    “阿濯,你可还喜欢么?”祝沅邀功似的向他抬起下颌,“我看了你那一箱子画卷,才想出要回一张独一无二的。”


    “你教我的作画,我画得还不赖吧?”


    “……我很喜欢。”静默须臾,沈泽谦终于能出声,“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画,更喜欢你。


    他终于能如愿牵住她的手,将她拉近身前。


    但在祝沅意料之外的,他并未垂首落下吻来,只是倾身,将她整个人环搂住。


    双臂落在她腰间,他更用力地将她搂紧,如获无上至宝。


    额头顶在她颈窝,轻轻地蹭了蹭,温凉的呼吸犹带雪水的清冽,嗓音喑哑,落在她耳际:“珍珍,哥哥好开心。”


    祝沅忍住羞赧,明知故问:“为何?”


    因为……


    “我的小木头,开了好漂亮的花儿。”


    作者有话说:


    「1」依旧金针菇。依旧对不起金针菇orz


    「2」依旧杏鲍菇。依旧对不起杏鲍菇orz


    其实珍珍画的是角色卡!


    温泉还有两章贴贴噢~来都来了


    第76章 “张嘴


    来了温泉庄, 泡温泉自然不可少。


    祝沅还不曾泡过温泉。


    广洋府地处东南沿海,冬日里也与京城的春秋相差无几,实在是没什么泡温泉驱寒的必要。


    “就是穿着衣裳洗热水澡?”祝沅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浴衣, “不会湿透了、沉甸甸的么?”


    “奴婢问过温泉庄的管事, 这衣裳是油绢制成的,与落雨时的蓑衣类似, 但比之亲肤舒适。”桂酥帮她整理着衣裙,解释道,“这外头点缀的香云纱其实还是咱们广洋府产的呢,遇水不溻身,只是太子妃先前没用过,故而不知。”


    祝沅由她整理好浴衣,望着铜镜,还是觉着不自在:“……当真么?”


    此番她不是担心衣料了,是担心形制。


    这套浴裙是比她素日穿着更鲜妍的海棠红。


    领口尚可, 只是比她夏日里会穿的方领更低些,开到心口稍上方一点,隐约能露出她心口丰盈起伏的姣好弧度, 与第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无袖,肩带像她夏日里的睡裙,上方的结扣换成了精致的茉莉花, 也并非难以适应。


    但下裙……


    祝沅从来没穿过这样短的裙子。裙裤一体的新鲜不说,裙摆堪堪到她大腿中段, 即便是缀了一圈香云纱装饰,也未能盖住她的膝盖,骨肉匀亭的小腿完整地裸.露出来。


    夏日里的睡裙是长到脚踝,能露出最纤细漂亮的脚踝, 她十分满意。可而今这一条短裙,好像稍不小心,大腿处略丰腴的软肉就藏不住了。


    还要紧的是……


    祝沅捏着裙摆,不知是该怪裙子太低腰,还是该怪上衫太短小,为何就偏偏没有遮盖住她自觉并不算纤细的腰肢。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腰腹的软肉瘪下去,可维持不了多久,一吐气,原形毕露。


    祝沅叹了口气。唉:-(


    早知浴衣是这般的吝于用料,她就预先两个月少吃些零嘴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每逢佳节胖三斤,年关的佳肴,她实在是忍不住呀。


    祝沅又叹了口气,开始叹不应在这时候来泡汤泉。若是能在年节之前泡便好了,那会儿她各处的肉肉应当都会比现下少些吧。


    但话又又说回来了,她不能叫哥哥去改了他的生辰呀……


    祝沅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挺直脊背。


    虽说京中的贵女大多都纤腰楚楚若一掌可握,但无妨,哥哥手大。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她不追求一掌可握,且若想追求,那做不到,一定是哥哥手不够大的问题,不是她腰上有肉的缘故。


    世间珍馐佳肴,万万不可抛也-


    汤池四周围设雕花楠木的栏台,栏台之上错落摆放的白瓷小罐中盛放着晒干的茉莉花,芳香清幽,随暖热的水汽缓慢逸散。


    池畔布了一张金丝楠木的矮几,沈泽谦坐在其中一边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用着已泡好的茉莉花茶。


    他的浴衣没有她这般繁琐。祝沅原以为是与寝袍相似的形制,孰料比她想象中更为减省,竟与他夏日里的中裤类似,也只到大腿中段,上身也是与夏日的中衣类似,短袖,却高领。


    祝沅不解。听桂酥方才所言,油绢也算不上极为名贵的料子,她及笄礼时,藩国进贡的提花绢、鹣鲽缎与雪光绸,沈泽谦轻而易举地便能拉出来裁整套华服,怎的而今用这油绢裁浴衣,却这般吝啬?


    她没想通,而沈泽谦已掀眸望了过来,瞳眸里是她分辨不清的情绪:“怎的穿了这件?”


    祝沅手臂难能拘谨地不知该向何处放,只好垂下来,攥住了裙角:“哥哥是问为何没穿那件藕荷色的长浴裙么?”


    原本那件才是挂在橱柜里的,形制与她夏日里的睡裙很类似。


    沈泽谦轻“嗯”了声,她却觉着面颊被水汽蒸得愈发滚烫:“那件、那件不大合适……”


    她迎着他不解的目光,飞快地伸手在心口处比划了一下:“这里、有点窄……”


    其实身上这件原本也有一点点,但或许是因为方领更便于调整,向下稍扯扯便是合宜的。


    沈泽谦视线随着她的手停了片刻,克制地挪开,笑了声:“倒是我疏忽了。”


    他的珍珍不仅长高了,也长大了。


    祝沅小步向他走过去,在与他相对的软榻上坐下来,边小口抿着他预先为她斟好的茉莉花茶,边悄悄打量着他。


    这也并非是头一回瞧见沈泽谦只穿中衣了。按说都瞧过很多次他赤着上半身了,早已熟悉,区区中衣,她都该面不改色心不跳了才是。


    可今时今日视线落下,她望着他随意披散下来的墨发,对比之下暖白如羊脂玉的肌肤,修长的脖颈,线条锋利的喉结,后知后觉地,竟生出些口干舌燥之感来。


    先前只是觉着漂亮,并不曾觉着……


    她连忙又抿了一口茉莉花茶。奇怪,方才的茶水还温度合宜,而今又像是被汤泉的水汽蒸腾得烫口了。


    应当是的。一定是的。


    不若为何,哥哥的耳垂也渐渐红了。


    两相沉默着,茶盏中的茉莉花茶见了底,沈泽谦又抬手,为她斟满。


    “再喝些吧。”他迎着她不解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汤泉泡久了,怕是容易喉咙干。”


    祝沅深以为然地“噢噢”两声,乖巧地将茉莉花茶小口饮尽,将杯底亮给他瞧:“喝完啦。”


    雪白的杯盏边缘烙下一片嫣红的印记。


    是她的口脂。年节,还是鲜妍的海棠红。


    沈泽谦眸色稍黯,抬指,托着她下巴,将她唇角一点不慎沾染的水渍擦去。


    “嗯。泡吧。”他指尖蹭过她侧颊,停留片刻方收回,起身,“一起?”


    祝沅揉了揉耳朵,起身,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石阶,踏入汤池。


    汤池内里也有一圈高度合宜的台阶,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坐在台阶上能到她腰际,坐在池底便能没过心口,不到肩膀,也不会觉得难受。


    整个人都被温暖的池水包裹着,像裹在被汤婆子暖得每一角都热乎乎的衾被里,周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祝沅挨在沈泽谦身边,满意地喟叹出声:“好舒服噢。”


    沈泽谦极轻地“嗯”了声,看初入汤泉的少女坐着泡了会儿,又闲不住地伸手,去拨弄水面上漂浮的茉莉花瓣。


    茉莉雪白,她的指尖比之更透出些温暖的粉色,撩起水面的涟漪层层漾开,漾在心尖微酥。


    他静了会儿,才唤:“珍珍。”


    祝沅扭过头来。背后编好的麻花辫也随之甩到了颈边,海棠红的发带垂落在她心口,尾端缀着两颗南珠,细小轻盈,微微晃动。


    她霜白的面颊被曛暖的水汽蒸腾出浅淡的粉红,纤细的手臂泛着湿漉漉的水光,如同一颗刚剥了壳的鲜荔枝。


    祝沅不知道沈泽谦突然喊她做什么。他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搭上他颈前的盘扣,慢条斯理地解开。


    一颗,两颗,三颗……


    “哥哥今日怎的戴项链了?”祝沅看到他浴衣之下露出的银链,意外道,“我先前从未见你戴过诶。”


    银质冷白,细细的银链缀着精致小巧的银珠,落在他同样被水汽蒸得白里透粉的肌肤上,呈现出一种陌生的反差。


    “不止。”沈泽谦脖颈微微后仰着,侧眸看来,“还想看么?”


    祝沅好奇地点头,读懂他的示意,倾身过去,由他握着手,挑开他上衣腰内的系带。


    牙白的浴衣被他随手放在池缘。


    而她坐在他膝骨上,眼睛瞪大,一眨不眨。


    细细的银链从青年修长的脖颈起始,垂落到他隆起的胸肌下方,并未点缀繁复琳琅的珠玉,只有小巧的银珠,跟着错落的链条下垂,映着他胸腹间齐整饱满的肌肉。


    银质冷淡,迷离的细闪却让祝沅心头一跳。


    她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惊艳。


    “我不会戴这个。”沈泽谦轻慢地开口,“珍珍,帮帮我。”


    祝沅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帮他。或许是调整一下位置?


    她试探地伸出手,将勾上他锁骨下方的银链,手指却不期然地挨上了另一抹温凉的触感。


    她抬眼,呼吸屏住。


    是他脖颈处的那条银项链。而今被他咬在口中,不知为何,多了颗和田玉坠,绯红的颜色在冷淡的银链、如霜的肌肤间,分外秾丽灼眼。


    沈泽谦同她对视着,轻轻弯起眼睛,松口。


    那颗红玉随着惯性下坠,与汤泉的水珠一起,滑过他胸腹间,连深浅弧度都好似精雕细琢过的沟壑,最终沿着他自肩到腰渐渐收窄的线条,停在他浴裤的边缘。


    祝沅眼睛随着那颗红玉动,好半天,终于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只磕绊地问:“哥哥怎的……戴了这个?”


    “我昔时给你的那本画册,你写了‘可’。”沈泽谦手指垂下,摩挲着她腕骨,低声,“喜欢么?”


    祝沅胡乱地点点头,小声问:“还有么?……我有些忘记了。”


    她未曾留意自己头一页写的那八个“可”是在“可”什么。但哥哥这幅模样,她确实喜欢。


    “还有,”沈泽谦倾身,滚烫的气息精准地打在她耳后最敏.感的肌肤处,“汤泉。”


    祝沅身体一紧,险些从他膝弯上栽下去,又被他手掌扣住腰肢,牢牢摁回身前。


    坚硬的红玉硌着她腰际同样光.裸的肌肤。


    沈泽谦低声邀请:“要试试么?”


    “我、我不会……”祝沅怯怯。


    沈泽谦吻了吻她鼻尖,轻笑出声。


    “张嘴,哥哥教你。”


    作者有话说:


    是好传统呀


    下章明天0:10哦~准点来


    不记得珍珍的第一二三颗痣在哪里的宝宝们,请回55章复习一下~


    正文已全部存稿完成,置顶评论已更新6月会努力继续日更嘟~


    抽奖开啦,虽然还没想好做什么无料全.文.完的时候会再开个人数多一些的


    第77章 汤泉


    汤泉水暖, 置身其中仿若盛夏。


    单薄的浴衣浸透了水,紧紧贴在身上,祝沅分不清那是汤泉的水更多些, 还是她身上掉下来的汗更多些。


    沈泽谦手掌搂着她后腰, 将她禁锢在怀中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与她唇舌纠缠。


    气息渐渐被掠夺得稀薄, 祝沅发现不管他如何教,她还是学不会换气,遑论如何都做不到心中平静、放松。


    像是有一万只蝴蝶在胸腔里。


    他每一回落下吻来,它们皆纷纷振翅。


    她想抓沈泽谦的衣襟,但只能抓到他颈前的银链,与暖热的汤泉水不同,犹带凉意,激得她指尖微微瑟缩。


    沈泽谦稍稍退开,将那枚和田红玉坠放入她掌心, 音调微哑:“抓这个。”


    “倘若受不住,便用力扯它。”他说,“它坠在项链上。我会暂停。”


    祝沅含混地“嗯”了声, 将那枚红玉轻轻攥在掌心,呼吸平复下来,又主动凑过去, 亲吻他唇角。


    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颊侧,沈泽谦抬指, 规整到她耳后,将轻浅如玩闹的吻加深。


    茉莉花茶的香气清淡。同一壶茶,一模一样的味道,他们还是在唇齿间交换。


    耳后的那一小片肌肤又被他覆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 祝沅腰肢开始发软,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自己每一回开始或站或坐不住,都是被他摸在这里的结果。


    她想说“不要这里”,可又觉得自己好像并非是这个意思,手指攥紧了和田红玉坠,到底也没有用力去扯,叫停他。


    不自觉地想并拢膝盖,可被他膝骨卡在腿.间,又不能如愿。


    “珍珍。”沈泽谦后撤了寸许,鼻尖与她的相抵着,嗓音中哑意更甚,“侬侬。”


    祝沅突然觉得自己听习惯了的称呼也变得不同起来,好像也被汤泉的水蒸腾得滚热,落在耳垂时,似一颗小小的火星。


    虽不能燎原,却燎得她周身的血脉都跟着热了起来。她又开始流汗。


    沈泽谦垂首,吻落在方领浴衣露出的锁骨上。纤细而笔直,下凹的弧度盈着浅浅一汪汤泉水,有片小小的茉莉花瓣浮着。


    他衔起,英挺的鼻蹭过她第一颗淡褐色的小痣,又侧,抬首,与她接吻。


    清甜中带着微涩的花汁漫开。


    祝沅眼睫颤抖不休。


    “这件衣裳,原是我准备给你婚后穿的。”沈泽谦亲吻她泛起红意的眼尾,低声,“而今看来,倒分外合宜。”


    “没、没那么合宜。”祝沅实话实说,声音更小,“还是那里。有点紧。我有些喘不过气了。”


    但她想,应当不是被勒的。


    “那松一松吧。”沈泽谦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地会错了她的意思,薄唇流连在她玉肩,轻咬其上的茉莉花,“好不好?”


    柔软的丝带滑落到手臂。


    祝沅阖上眼,躲开他灼熱的目光。


    将错就错地说了声“好”-


    “桂酥,你说,这小姐给殿下准备的生辰膳,何时才能端呢?”廊下,桃糕脚尖划着地面,问,“这都快过了晚膳的时间了。汤泉要泡这么久么?”


    “该唤太子妃了。”桂酥先提醒她,旋即又道,“不急,太子妃嘱咐过了,长寿面的汤已经炖好了,等她吩咐了再下面便是。”


    “旁的菜肴也都清淡,届时在灶上煨一煨,也不怕耽搁了。”


    桃糕“嗯”了声:“我是有些担心太子妃饿肚子了。”


    桂酥想说什么,却忽而听到堂屋内的声音。


    似抱怨,又似撒娇,甜得像化开来的麦芽糖,却隐隐带着求饶似的哭腔,本能地唤了声“哥哥”,又改口,喊“阿濯”。


    “我们去外头看看吧。”她想起什么,提议,“温泉庄的景致好,难得来一回,也不知下回是何时呢。”


    “你不等着过会儿服侍太子妃更衣么?”桃糕不解,“这都快半个时辰了,再泡,都要给皮肤泡皱了……”


    “不急。还能泡。”桂酥干脆利落地把人拉走,“有太子殿下在,你我也能躲懒了。”


    “你看,盛公公早就不见人影了。”她看了看屋檐,“也不知柠糍和盛谨躲哪儿去了。估摸大家都在庄子里赏景呢,我们去找找,免得晚会儿要准备生辰膳,再来不及。”


    桃糕点点头,与她并肩向外走去。


    汤泉之所以能成为汤泉,是因着地热充足,仍处隆冬,庄内也比京城温暖,雾气缭绕。


    “你看。”桂酥拉停桃糕,在河边停步,“这里的山溪都不曾结冰呢。”


    “是啊,护城河的冰都冻了三尺了。”桃糕蹲下身,指尖去触摸河水,“这里倒还是暖暖的,和咱们的体温差不多呢。”


    “且寻常流速快的水才不容易结冰呢,”桂酥示意河中圆润的小石,“你看这溪水流得徐缓,竟也没有结冰。里头还有小鱼在游呢。”


    桃糕笑着,随手捡了两根树枝去逗鱼。


    忽然,有一尾调皮的银鱼跃出水面,鱼尾轻甩,晶莹的水花猝不及防地打湿手背。


    接二连三,山溪狭窄,银鱼却一条赛一条的调皮,水花四溅,溅得两岸尚蒙青的草也湿淋。


    “它们像在春日里似的活泼呢。只是再闹下去,怕是这溪水都要被打成汩汩暖泉咯。”桃糕忍俊不禁,“如何静得下来。”


    “我还是好担心,桂酥你说,太子妃会不会饿肚子。”她蹲了会儿,揉着腿起身,“她用膳最守时了,忙了一整日,这会儿定然累了吧。”


    沈泽谦与桃糕关心着同一个问题。


    “珍珍,饿不饿。”他吻着祝沅眼尾的泪痕,低声问她,“午膳用了什么?”


    “两小碗米饭,一碗拌的葱爆羊肉,一碗拌的砂锅肘子,还喝了一碗冬瓜鸡汤,吃了一小碟醋熘白菜。”祝沅终于松开掐着他肩膀的手,伏在他肩头,气喘微微,还要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那现在饿吗。”沈泽谦一手抚弄着她散落的长发。发带绕在他手腕,他问。


    “不大饿。”祝沅撑着力气掀起眼皮,嘟哝道,“我又不是小猪。”


    “那应是小馋猫了。”沈泽谦垂眸,望着她微启的红唇,笑了笑,“不若为何,还要流口水。”


    祝沅闭紧嘴巴,不再看他。


    “两碗米饭不够,得要三碗米饭么?”他偏偏要问。手指退了,只摩挲着她第三颗小痣。


    祝沅咬住下唇,装聋作哑。


    “头一回泡汤泉,”沈泽谦又低声问她,“舒服么?”


    他明知故问,祝沅不纵容他,唯有耳珠羞红得几近透明。


    “宝贝珍珍。”沈泽谦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她发丝,音调哑得几乎辨不出清冽的本色。


    他拢着她的手去触,不容她再装聋作哑。


    祝沅其实有些累。但她知道助人为善,济人为德,何况沈泽谦从来耐心温柔,对她好得堪称百依百顺,她再贪吃,他也能喂饱她。


    吃饱喝足,她现下心情也比较愉悦。


    何况看着从来克制、端方的心上人独独为她精心装扮,又为她而迷离,实在也是美事一桩。


    但饶是沈泽谦再如何耐心地教导她实践出真知,她还是比不得他善学,觉着一只手有些困难,更有些疲惫,又不得撂开。


    混沌间,垂眼瞧了瞧,又立时别开了视线,阖上眼。


    胡写乱画成毛柄金钱菌的破书误人子弟,可以赔她点钱吗?虽然不是她花银子买的。


    沈泽谦反复地唤她:“珍珍……宝贝……”


    浸染了浓郁的谷欠望,他嗓音愈加低沉,气息被汤泉烘得与眸光一般无二地火勺烫,凌乱打在耳缘、脖颈。


    祝沅不知自己先前为何会懵懂无知到觉得他是莫名其妙地在响。


    而今手脚都听得隐隐发軟,在他背后的那一只手禁不住攥紧了银链。和田红玉的玉坠早已从她掌心脱落,石各在她第二颗痣上。


    沈泽谦慢慢亲吻着她颈侧凸起的脉络。


    浓眉拢起,有汗珠滑过他额头,顺着高挺的鼻梁缓慢滴落,落在她锁骨处的水涡里。溅开。


    祝沅手指颤了颤,蜷缩起来,闷声要求:“哥哥,我要沐浴。”-


    生辰膳摆上桌时,已将至亥时。


    桃糕恨自己不如桂酥淡定从容,更恨自己没有柠糍的脚程快,不能两只手端四个碟子,再像闪电一样窜出去。


    冬日里,泡过汤泉驱了寒,他们都换回了常服。沈泽谦神清气爽地坐在榻边,祝沅则没骨头似的偎在他怀里。


    闻到香味,才勉强地掀起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的眼皮,同他道:“长寿面。白斩鸡。椰水瘦肉盅。清蒸小鲮鱼。七样羹「1」。还有,红蛋。”


    “我的问题。”沈泽谦亲亲她额头,“别骂我。”


    “就骂你。”祝沅反应了一会儿,才赌气地开口,“红蛋红蛋红蛋。”


    “……生辰吉乐。”嘟哝了他好几句,她才又说,“你快吃。虽然六样,但都不多。”


    沈泽谦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拿起盛长寿面的碗来,玉箸夹了一点,吹了吹,喂给她。


    “长寿面自己吃。”祝沅不咬,“七样羹也是。”


    “好。”他换了汤匙,舀起汤底里的香蕈片,再度喂到她唇边,“这不是面。”


    祝沅喝了,唇边又被他喂过来一块蘸好了姜葱蓉酱的白斩鸡。


    鸡肉细嫩,鸡皮脆爽,鸡冻鲜软,一口下去,祝沅羞窘的小脾气和唇齿间的鸡肉一并化开了。


    她把骨头吐在他手心,要求道:“要一小碗椰子汤。我嗓子干。”


    沈泽谦依言照做,仍旧是喂到她唇边,还道:“就说让你多喝些茶。”


    “别赖汤泉。”祝沅抿着椰子与无花果一同炖出来的清甜汤汁,还能清醒地反驳他,“赖你。”


    “是,我的问题。”沈泽谦从善如流地认错,将炖得酥烂的瘦肉也喂到她唇边。


    “光认错,又不改。”祝沅戳他肩膀。


    沈泽谦低笑了声,将她喂了个饱足,才重新拿起汤碗,将长寿面与七样羹用尽。


    祝沅趴在榻上,脸颊枕在手臂上,眼睛困乏地眯起,但还是想看他。


    “我明日起来给你上药吧。”她看他背后的抓痕,软声,“我好累噢。”


    沈泽谦用完她亲手做的生辰膳,将她翻了个面,同她一起合衣躺下:“不疼。睡吧。”


    “你也。”祝沅捂他眼睛。


    沈泽谦拉下她的手,十指交握,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他此番急促的心律。


    “眼下如此说,难免孟.浪。”他吻她眉心,温声,“可珍珍,这是我最高兴的一个生辰。”


    “有你,人生之幸。”


    作者有话说:


    「1」查到的资料说是芹菜、蒜、葱、韭菜、芫荽、芥菜、生菜这七样,有谚语是“七样羹,食后变后生”,好像生日和过年都要吃可是我去广州的时候没见过


    闹钟别取消,明天端午,请宝宝们吃红豆粽子~


    第78章 大婚(上)


    细长的甜白釉药膏罐捂在衾被间。


    沈泽谦撬开瓶盖, 探入指尖,进去试了试。


    消月中的淡粉色药膏被捂得温暖,想来不会因着冰冷而刺激到熟睡的少女。


    他放心下来, 拇指抵着罐外那颗浮雕的相思子, 食指与中指并拢,探入罐内, 沾取了适量的药膏,为她仔细地涂抹。


    他昔时实在是不够体贴。


    祝沅太乖巧,不会挣扎,只会在不上不下之时,用那双雾蒙蒙的荔枝眸,紧张、羞赧,又饱含期待地看着他。


    小声央求着,说:“哥哥快些,哥哥最好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了。或许是人性本恶吧, 他分明是喜欢她这样乖巧的,却忍不住想要再其欠负她。


    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脸颊,问她现下该叫什么。


    等她“明濯”、“阿濯”、“宝贝阿濯”地唤了个遍, 又软着嗓音灌了他一耳朵的“喜欢你”、“爱你”诸如此类的情话,才听够了,如了她所愿。


    却又转瞬变本加厉, 故技重施,令她猝不及防, 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


    她骂得那几声“红蛋”实在是在理。


    沈泽谦叹了声:“可怜珍珍。”


    他爱怜地亲了又亲她第三颗小痣。


    好在宫廷特制的膏药名贵,是蜂蜡、百花蜜、花萃精油与胶原药霜糅合炼制而成,触之柔润、湿滑, 想来也有效。


    锦衾间的少女似有所感,喉间溢出甜糯的语声:“唔……哥哥?”


    她迷蒙地掀眸,手垂下来,抓到他头发。


    “给你的脖子上点药,宝贝。”沈泽谦安抚地亲了亲。


    祝沅勉强地要抬起头:“我自己来……!”


    将抬起一寸的脖颈又无力地重新挨回去,她无言。


    她脖子上全是痒痒肉,往日里清醒着是谁都碰不得的,想躲,又被他拉着手腕,只能攥紧他,咬住唇,绷紧足背。


    只得死死闭住眼睛,不看他的手。她不怎么通医术,不想与同样不通医术的他假模假样地讨论药膏的质量。


    “好了,这般你会舒服些。”沈泽谦扣紧罐盖,亲亲她潮湿的眼尾,“祛痕的,免得你看了,又觉着是坏蚊子叮咬你。”


    祝沅恍然想起他们头次安歇的雨夜。


    所以那时……咬她手指的,是蚊子,还是哥哥?


    不可思议的答案呼之欲出。她把自己装成一只睡着的小鹌鹑,又被他亲了亲鼻尖,亲了亲唇角。


    “哥哥帮你上药,珍珍该说什么?”他唇瓣流连,低哑嗓音染着轻浅的笑意,“教过你的。”


    “……谢谢哥哥。”祝沅不大情愿地回答。绯色从耳缘下漫,一路延到她半露的肩膀。


    沈泽谦笑出声,餍足地喟叹:“乖宝宝。”


    “别生气,别炸毛。”他手指温柔地抚弄着她长发,“再睡会儿。”


    炸毛珍珍躲开,拉过他的手,羞愤地咬在他清瘦凸起的腕骨。


    留下一圈浅淡的牙印。


    “又奖励我。”沈泽谦亲昵地用鼻尖蹭蹭她绵软的脸颊,“一早起来,不必客气。”


    他将她从榻上抱起来,放到美人榻上坐好,裹好衾被,去换崭新的床具。


    祝沅下巴抵着双膝,水竭身枯至昏昏欲睡。


    冬日温暖的晨曦为她整个人笼上一层软绒绒的白金色光晕,像蚌壳里娇贵的小珍珠。


    “好了,侬侬。”沈泽谦捋平新衾单的褶皱,又将小珍珠搂入怀中,规规整整地掖入衾被里,“再睡一会儿。”


    祝沅拱了拱,寻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地唤他:“阿濯……”


    “嗯?”沈泽谦垂首,只听她睡意朦胧地含混出声:“我好久、好久没和你一起安歇了……”


    “快了。”他轻柔地亲亲她眼睫,“我也迫不及待。”


    “春日里,孤亲迎孤的太子妃入东宫。”-


    冬雪消融,春花渐醒。


    巳月初八,佛诞吉时,太子大婚,万民同贺。


    卯时初,祝沅便被唤醒,由桃糕和桂酥服侍着穿戴好婚服。


    “好沉啊。”她活动了一下身体,禁不住道,“原本哥哥还说,春日里成亲,嫁衣能轻些的。”


    “用不着棉绒,当然会比冬日轻些咯,”桃糕帮她整理着衣襟,笑道,“但是这一应珠翠,可都减省不得。太子殿下对您上心,婚服隆重,再轻又能轻到何处去呢?”


    “是啊,鹣鲽缎本就重工,太子殿下又特意换了镶碎金的绣线来绣,”桂酥在一旁附和,“太子妃,也就您亲手绣的贴身衣裳没用金线,旁的无一处不是,鹣鲽缎也是从内包揽到外,当然比寻常的衣裳更要沉重些了。”


    祝沅的绣活从卯月做到了辰月,零零散散只绣了她新婚的小衣,还有两方喜帕。小件的吉物主要为着“亲手纳福”的好寓意,她的女红谈不上多么出色,便也没绣太多。


    “还说呢,”祝沅困乏地打哈欠,“得亏太后不在京中,皇后娘娘也不考察我的女红,不然怕是个大麻烦了。”


    “小衣上还得绣鸳鸯戏水,也太复杂了,我把那鸳鸯绣得跟歪脖子野鸭似的,还是差点淹在水里的那种,”她嘟哝,“幸好哥哥不会笑话我。”


    “野鸭也好,水雀也罢,穿在身上便像鸳鸯了,”桃糕打趣她,“太子妃说,是不是呀?”


    “就你会说话!”桂酥假意打了她一下,又笑着安抚,“遑论太子妃绣成什么模样,今儿是新婚,太子殿下都会欢喜的。”


    祝沅被她们说得红了两靥。


    从巳月初一开始,她每晚都要听宫中的嬷嬷来给她讲洞房花烛夜的详尽,可这话题实在是令人面红耳赤到不堪入目,每每都听不进去。


    幸好宫中的嬷嬷不会像书院的夫子那般提问,不若她的心有旁骛,便会被抓包了。


    好在理论知识储备得匮乏,实战经验倒是有——她自认为。


    抚琴曲亦是如此,会了前奏也是会了,她算不得多自信,却也知自己绝非一窍不通。


    “呀,时辰到了,奴婢去唤乾乐郡主来为小姐梳妆。”好在大婚当日,容不得过多笑闹,桂酥望了眼时辰,急急忙忙地退出门。


    沈泽谦还是足够贴心的。知道她不擅长与生人打交道,也总不自在,并未叫面生的宫女来侍奉左右,祝沅望着熟悉的阮月漪,弯眸:“乾乐姐姐。”


    “秋日里还在同我说‘无意成亲’,过了半载,便大婚了。”阮月漪淡笑着在她身旁坐下来,“我就说吧,阿沅你不急,有人急呢。”


    祝沅将褪去绯红的面颊再度染上颜色,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们都知晓……就我被蒙在鼓里么?”


    “这是你与太子殿下的事情,哪好由我们来张口呀。”阮月漪为她敷着玉簪粉,想了想,又道,“不过有人比你知晓的更晚呢。”


    “谁呀?”祝沅闭着眼睛,由她上着妆,问。


    “景王咯。”阮月漪笑,“听郡马说,他是在赐婚那日的朝会上才知晓太子殿下倾慕于你,下巴都快垂到地面上去了。”


    祝沅想笑,又怕笑散了她的粉,好一会儿才说:“好怪,我竟一丁点儿都不紧张。”


    “嫁的人是你满心满眼信赖的人,可不是不紧张么,只剩期待咯。”谈笑间,阮月漪为她施好了妆面,莞尔,“今儿掀了盖头,阿沅你也能把太子殿下惊艳得下巴垂地呢。”


    祝沅对着铜镜,左瞧右盼,弯眸浅笑:“我瞧着比及笄礼那日还要漂亮呢。”


    阮月漪又倾身,为她在眼尾添了一朵朱红的小凤:“你听,礼乐渐近,太子殿下要来了。”


    正红的喜帕被轻柔蒙下。


    “皇太子亲迎,銮驾临府——”礼官的唱和声高昂,“纳采定盟、六礼完备,婚典既定,今吉日良辰,恭迎储妃归东宫——”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着不紧张,此番听到唱和诵礼之声,心尖的蝴蝶又开始齐刷刷地振翅。


    祝沅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婚服。鎏金的绣线磨得她指尖微微发痒,她记得,那处应绣的是一对交颈相依的鹣鲽。


    “储君莅府,行亲迎之礼——”礼乐稍缓,礼官嘹亮的诵礼声越过厅堂传入她耳中,“请岳父、岳母出堂受礼——”


    大婚的流程已有宫中的嬷嬷来教导过,祝沅知晓,等沈泽谦行完礼,祝安康和徐窈与他说过话,便该到……


    “吉时已至,请新妇出闺——”礼官依着她的料想,唱道。


    视线被喜帕遮蔽着,祝沅由喜娘搀扶着站起身,正欲抬步向外,却听喜娘的惊呼:“……太子殿下?”


    熟悉的沉水香随他步伐钻入鼻腔,祝沅视线盯着自己婚鞋上振翅欲飞的鹣鸟,盯着上面两颗打磨得细小、用来做眼睛的鲛凝露。


    直到,视野里出现另外振翅欲飞的鹣鸟,与她的相挨,比翼,她终于小声问道:“阿濯,不该是我自己走出去么?”


    “原该如此。”沈泽谦清润的嗓音在她身前响起,“只是我记着,珍珍少时说过的话。”


    “以后嫁人,要哥哥把你/我背上喜轿。/?”


    两道嗓音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道清冽低沉,尾音是表笃定的下降;一道娇绵甜糯,尾音是惊讶也惊喜的上扬。


    他们心有灵犀,异口同声。


    “哥哥、阿濯……你还记得呀。”祝沅忽而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沈泽谦低“嗯”了声。


    喜帕之下小小的空间里,她看到那两只鹣鸟转过翅膀,看到青年劲窄的腰身、宽阔的肩膀。


    “珍珍,上来。”心上人含笑的嗓音若春风轻拂,在耳尖酥麻。


    “哥哥背你。”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呀宝宝们才发现是昨天端午节……凌晨更新常让我分不清日子


    被锁5次修改版。


    第79章 大婚(中)


    被哥哥背着, 背出闺房,背上哥哥的喜轿。


    祝沅趴在沈泽谦背上,双臂环着他脖颈, 感受着他宽阔平坦的脊背, 温热舒适的体温,如何都压不下上扬的唇角。


    “就这般高兴?”沈泽谦听到她如银铃般的笑声, 问,无奈而宠溺。


    “因着这当真很新奇,也很有趣。”祝沅笑着回应,“我原以为,哥哥给我下聘,又给我添嫁妆,已足够新奇了。”


    她的嫁妆,祝安康和徐窈自然是倾尽全力去准备的,只是沈泽谦的聘礼足足一百二十六抬, 俗话讲“聘礼压箱底,嫁妆盖聘礼”,他们的财力自然比不得东宫, 凑得相当不易。


    但沈泽谦又添了许多,拢共最后凑了一百三十八抬,她看着那从后院堆到前门的金丝楠木嫁妆箱子, 忽然觉着“十里红妆”也并非幼时所想的那般夸张。


    “这都是哥哥分内之事。”沈泽谦笑着应她。


    “我现下忽然想起,”祝沅将嗓音压低, 话开了个头,想起先给他说明,“阿濯,我这般说了, 你不准置气,更不准拈酸吃醋噢。”


    沈泽谦回她:“你我今日大婚,我高兴都来不及,如何会?”


    “我昔时不是和宋景时有娃娃亲嘛。”祝沅放下心来,凑在他耳边开口。


    沈泽谦大大扬着的唇角落下一半,腮边的酒窝消失不见,淡淡“嗯”了声。


    祝沅浑然不察,实在地继续:“那会儿我以为,日后是你背我上他的喜轿。”


    沈泽谦唇角彻底落下,又“哦”了声。


    “后面我以为哥哥不在了,记得有一次突然听到宋景时的消息,”祝沅被喜帕蒙着脸,全然瞧不见他的神情,又道,“当时还在想,我就他这么一个表兄,难道要他背我上他的喜轿么?”


    沈泽谦抿了下唇:“听起来你很不情愿。现下倒是开心了?”


    “宋景时哪配同你相比。”祝沅实话实说。


    “那般想了之后,我就特别抵触同他成亲。不仅仅是他,主要是觉着我的婚礼你不在,会是我一生的缺憾。”她笑意渐浓,又道,“结果后来,哥哥‘死而复生’了,我就没有那般抵触成亲了。”


    “所以才会觉着可以和旁人相看相看呀,左右哥哥会在我的婚礼上,也会帮我把关的。”她碎碎念道,每句话都像带着小钩子一般轻盈地上扬着,“谁知道,现下呢,哥哥不仅在我的婚礼上,还成了另一位主角呢!”


    沈泽谦听得禁不住又将平直的唇角扬起,右腮边的酒窝重新陷下,连狭长的凤眸都微微弯了起来。


    “晨起辛苦,可有用些糕饼垫垫肚子?”他问。


    “没有,不过我吃了一碗燕皮小馄饨,还吃了半碟鲜虾肠粉。”祝沅回答他。


    “那便好,生怕你饿着。”沈泽谦笑着,同她道,“喜轿里放了小食盒,准备了你喜欢的茉莉软糕,茶也有。若是瞧不清,悄悄把喜帕掀了吃,也无妨。”


    “……阿濯你看,你又是哥哥,又是夫君,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个异性,除了爹爹之外,另外两个都归你啦。”祝沅心动,手搂着他脖颈,摸了摸他脸颊,又去摸他酒窝。


    如愿摸到了,才后知后觉:“我、我好像唤早了……”


    “不早。”沈泽谦知道她说的是“夫君”二字,直白道,“爱听。”


    可惜从闺房走到前堂的路太近,便是他走得再慢,也很快就走到了。


    不若祝沅觉着,她还能再同沈泽谦笑闹。


    “请引新妇诣高堂拜位——”礼官面不敢改色,等沈泽谦将她放下来,赶紧字正腔圆地朗声,“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四叩首——兴,平身——”


    四拜高堂。


    “明芷啊,”先开口的是祝安康。有礼官在,他不好唤她的小字,只勉强压住嗓音的颤抖,对她道,“今日你出阁,律法上,往后太子殿下便要排在爹爹与娘亲之前,更与你亲近了。”


    “但遑论如何,你都是爹爹、娘亲最爱的、唯一的小珍珠,万事珍重自身,切莫勉强了自己,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同爹爹、娘亲说,千万莫要‘报喜不报忧’,记住了么?”


    徐窈眼眶泛着红,立于他身侧,缓慢地开口:“明芷,往后,与你朝夕相伴的便是明濯了。夫妻一体同心,有什么话,高兴的或是不高兴的,都要同他说出来,莫要闷在心里,悄无声息地生了隔阂,知道么?”


    祝沅原本只想笑,不想哭的。


    可分辨出父母嗓音中的哽咽,她也禁不住跟着眼窝泛了酸,忍住哭腔,认认真真地应声:“女儿谨记父亲、母亲教诲。父母养育之恩,女儿没齿难忘。”


    “爹爹关节湿寒的毛病还没好透彻,又要到多雨的夏日了,要多用虎骨膏敷一敷;娘亲的寒经亦是,夏日不要贪凉,多叫太医来瞧一瞧……”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不想哭花了妆面,“东宫很近,女儿会常回来的……”


    “辞亲,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四叩首——兴,平身——”礼官复又唱道,“拜亲礼成——储妃登舆,銮驾启行——”


    礼乐再起。绕城一周迎亲的队伍接上了新娘,又浩浩荡荡地绕城,向东宫而去。


    喜轿平稳,祝沅眨掉了眼泪,又觉着自己的心被颠得七上八下,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她吃了一口茉莉软糕。糯米弹而黏,花香淡且芳,她又吃了一块,小兔子终于肯休息了。


    “銮舆停,卷帘启,降凤驾,踏红蹊——”不知过了多久,喜轿终于停下,礼官在外唱道。


    祝沅的喜帕已重新端端正正地盖好,她由喜娘牵着,款步下了喜轿。


    暖春上午的日光落在身上,她只觉着身体是暖洋洋的,殊不知鹣鲽缎婚服上,金线织就的鹣鲽沐浴着日光,栩栩如生,若将比翼齐飞。


    华美流光,矜贵端雅。


    “储妃至,礼齐一——”礼官的高喝令沈泽谦的视线勉强从她身上收回来,“请殿下、储妃分执红绸——”


    同心绸也是以鹣鲽缎裁就的,祝沅握在手中,摸着熟悉的布料,无声地感慨。


    滇西是不是被哥哥榨干了。


    又想,多谢常宁公主。


    她手指轻轻扯了扯柔软的同心绸,另一端的沈泽谦感受到,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回应她,安抚。


    “一牵绸,鹣鸟齐飞,东宫永固;二牵绸,琴瑟同心,敬奉宸闱;三牵绸,两情相守,福寿绵长——”他们并肩缓行之时,礼官随步诵着,至丹陛前,方朗声,“牵巾偕至,礼启朝见——”


    “恭请储君、储妃拜见帝后——”


    大婚时应有的紧张此时才迟缓地漫上祝沅心头,但只若被春风拂起的水波,转瞬又平息了。


    谢京纾是位待她极为温和的婆母。至于恒顺帝,她与他几乎见不着面,还管他满意与否作甚。


    初时赐婚,他那般不乐意,最终不还是成亲了么。


    祝沅提起的心飞快地落下,依着礼官的唱词而动作:“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礼既成,送入洞房——”


    祝沅被喜娘引着入殿,坐在床榻上,鼻尖轻耸,嗅到清淡而温润的辛香:“好香啊。”


    “椒房专宠。用蜀椒抹过墙面,不冲便好。”


    身旁的应答声笑意清朗,她怔然:“阿濯,你这会儿不是该出去宴饮了么?”


    “不急。”沈泽谦示意喜娘退下,对她道,“听盛忠说,你给我准备了宴前护胃的糕点,我先用些。”


    祝沅“嗯嗯”两声:“就是山药茯苓糕,这般烈酒下去,不至于胃痛。”


    “你也莫要逞强,”她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身旁的床榻微微下陷,关切道,“叫伴郎帮你挡一挡。”


    “他们不合伙灌我便该谢天谢地了。”沈泽谦笑了声,“前年,昭华成亲时,我与老四作的伴郎,属老四灌他最多。得亏他酒量好,才未曾被灌醉。”


    祝沅被他逗笑:“所以去岁姜哥哥的婚礼,就不请景王殿下做伴郎啦?”


    “有这个原因。不过他那会儿与景王妃赛马球,摔了手,也是不方便,只好作罢。”沈泽谦温声解释,“这不,婚前又千请万求地来寻我,还说要为他将出世的儿女积福……都要做父王了,还是这般不稳重。”


    祝沅笑弯了眼睛:“那哥哥,自求多福啦。”


    沈泽谦抬起手,想摸一摸她的头顶,又碍于喜冠与喜帕而不成,只好垂下来,笑:“已过了午时,你若饿了,叫人传膳便是。”


    “我不能多耽搁。”他站起身来,“约莫得两三个时辰。喜冠与喜服沉重,先摘了便是,还能自在。待入夜合卺,再穿戴回来行礼。”


    祝沅应声,心动他体贴,又默默腹诽。


    怎的非要等人要走了才说呀。


    她好想看一看他。她今日很漂亮,想必他亦是。


    居然还要等两三个时辰,才能再看到他。


    祝沅唤来桃糕与桂酥为她拆了发,换了轻便的正红罗裙,趿拉着睡鞋去用膳。


    “我要多吃些肉。”她夹起一片膳房送来的冰花酸梅鹅,就着米饭,“晚上还要累呢……”


    裹足了酸甜汤汁的鹅肉肥而不腻,开胃又下饭。一口鹅肉就一口米,配上清甜的椰子汤,祝沅吃饱喝足,晕晕欲睡。


    在满床的红枣、花生之间扒了个窝,伏在枕上,不多时,安然入梦。


    “怕是太子妃觉着,回东宫更像回家了呢。”桃糕看得直压低声音笑,“从未听说过像太子妃这般放松又自在的新嫁娘。”


    “其实算算日子,”桂酥在一旁想了想,“从去岁的辰月,太子妃便与太子殿下同住恭王府,戌月里又一同搬入东宫,在东宫住到元宵,才搬回祝府,到现下,也才在祝府住了两个半月,又回东宫了。”


    “你这般说,还真是有道理。我都觉着在东宫侍候得更习惯。”她感叹,又惦记着事儿,“你在这儿守着太子妃,我出去同盛公公说一声,叫殿下估着时间,提前半个时辰叫太子妃起来。免得再手忙脚乱地赶不及。”


    饶是如此做了准备,祝沅起身时,还是有一点点匆促。


    “香口丸香口丸。”她拾掇好,重坐在榻缘,才想起来问题,“虽说饭后净了口,可我还觉得我嘴巴里都是酸梅鹅味儿。”


    桃糕与桂酥摸摸袖袋,四手空空。


    “奴婢去外间寻……”桃糕连忙道,将抬步,却听得礼官高唱。


    “新郎到——”


    作者有话说:


    珍珍:酸梅鹅酸梅鹅冰花酸梅鹅


    哥:老婆老婆老婆贴贴【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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