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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海靖二队急匆匆赶来, 搜山小队立即汇报情况,把警犬找到的两样物证递过去。简孺戴着手套,拿起沾着血迹的白色圆壳, 问身旁的青年:“罗蜚,人质里面是不是有个装人工耳蜗的小女孩?”


    “嗯, 叫董芜宣。”罗蜚打开手机相册, 找到其中一张图,和白色圆壳对比,“就是这个,和她父母提供的耳蜗图片一模一样。”


    “那肯定是她的没错了。”简孺退后几步, 抬头看着被掀起来的藤蔓,问蹲守在岩洞口的同事, “里面有几个?”


    “一共有六个,四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儿。”


    “情况怎么样?”


    “没有生命危险,必须切断铁链才能转移。”


    罗蜚招招手, 后面的同事拎着一把手持切割机走过来, 简孺搭着他的肩:“哎, 今天我提议去林场没错吧?看看帮了多大忙, 不然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切割机去。”


    罗蜚拱拱手:“是是是,等会儿林队来了咱们好好夸夸你,争取把你调去一队。”


    另一边, 林二德眼看着洞口被掀开, 警察们鱼贯而入,急得冒火, 质问林壑予:“是不是你们告的密?!啊?!”


    易时懒得理他,林壑予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这两人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把林二德气得不清。他忍无可忍,枪口直接抵到林壑予的太阳穴:“说话啊!再不说我开枪了!”


    “你声音喊得再大一点,带下面的人一起听听。”林壑予回。


    林二德赶紧凑过去,拨开一丛树枝往下张望,发现警察都聚在岩洞附近,压根就没注意到对面的山上还有人,稍稍松一口气。


    “这些死条子,居然能找过来,幸好没全扣在这边……”林二德掏出手机,当着他们两人的面拨电话,接通之后语气立刻变了,谄媚又小心翼翼,和刚刚的凶神恶煞形成强烈对比。


    “出事了,被发现了……我也不知道啊,一来就看到警察来了!……里面有六个,对对对,人是光头挑的……啊?全、全杀了?让我?”


    林二德表情古怪,把易时推开,自己挤到他的位置,蹲在树丛里盯着岩洞的方向:“这、这太远了吧?打不到怎么办?……打警察不是死得更快!哎哟,又来人了!……”


    易时也挤过去,顺便拿起望远镜。只见来的那队有七人,领头的男人肩宽腿长,绷着张脸不苟言笑,后面的那个一副韩流小生的长相,这两位打头阵,明眼人都能认得出来,海靖市局名声在外的“厨子”和“花匠”到齐了。


    山下的是林壑予,他的身边也有一个,形成一种奇异的微妙感。易时的双眼牢牢盯着山下的林壑予,胳膊伸出去,想拍拍身旁那人,问问他有什么想法。


    谁知探出去的手捞了个空,易时立即扭头,人呢?


    大雪松下面只有他和林二德,刚刚还在身旁的林壑予不见了。他很肯定没有听见脚步声,林壑予一直没有挪过位置,他是在一瞬间消失的。


    易时猛然站起,动作幅度太大把林二德吓一跳,忙不迭拿枪指着他:“喂!谁让你站起来的,你想干嘛?!欸?你那个同伙呢?人呢?”


    易时来回走几步,观察地上留下的鞋印,正常来说,泥土地上会留下三个人的鞋印,但这里只有两个人的,属于他和林二德,林壑予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刹那间,他似乎明白林壑予想要验证的问题,也是他先前因为林二德的出现被打断的话——在后来两人的接触里,林壑予没有提到过遇到的匪徒有三人,证明另一个林壑予的痕迹是不存在于这个现场的。


    现在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同一时间同一场景里不可能有两个相同的他并存。


    “你那个同伙什么时候跑的?!靠,老子一点声音都没听见!”林二德瞪着易时,“你、你别站着!给我蹲下来!抱头蹲好!”


    易时紧蹙着眉,还沉浸在思考中。不能存在两个林壑予,为什么能存在两个易时?是因为年龄、身份的不同,所以不会产生影响吗?


    岩洞里的链条切割完毕,一个个孩子被抱下来,林二德握着枪紧张不已,连手都在哆嗦。老鬼说一个不留,让他把人质全杀了,他哪能打得准?这不是难为人吗?


    这时,山下的一个警察不经意抬头,视线往上飘了几秒,居然盯着雪松林不动了。林二德手心冒汗,距离太远他看不清警察的表情,却能看见他拽住前面那个高个子的胳膊,手指的方向正对着林二德。


    被发现了!林二德头皮发麻,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对转移人质的警察砰砰砰连开几枪。枪声响起的瞬间,山下乱做一团,原茂秋大叫:“别找了就在雪松树那边!有两个人!先保护好人质!”


    刺耳的枪声将易时的注意力猛然拉回,他脸色白了白,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走神,还让林二德在身边对着人质开枪!


    “你疯了!”易时怒不可遏地抓住枪管,林二德扣动扳机的动作还没停止,歪斜枪□□出的子弹恰好打中一名抱着小女孩儿的年轻警员。


    “罗蜚!罗蜚!”简孺接住倒下的罗蜚,满手艳红的鲜血,刺痛易时的双眼。这算什么?间接杀人吗?如果不夺枪的话,凭林二德那手烂枪法根本打不到人!


    来不及多想,铺天盖地的子弹飞过来,在山壁、树干留下一个个弹孔,打得林鸟四散、尘土飞扬。林二德骂一句脏话,打算反击,易时掐住他的后颈强行按在地上,顺手把枪夺过去,抵着他的脑门:“还敢再开枪?!”


    四周都是嗖嗖乱飞的子弹,恰好一颗流弹击中旁边的雪松,易时立即趴下,林二德却挣脱他的桎梏爬起来,跑了没两步,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易时暗骂活该,这种情况下匍匐才能最大程度躲避流弹,林二德就是自己作的死。他拽住林二德拖到树后面,警队已经往山上包围,他一回头,便和冲在最前面的那人打个照面。


    尽管相隔数米,易时还是仔仔细细看了个透彻。那双眼细长深邃,瞳仁漆黑如墨,里面没有熟悉的温和柔情,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冰,眼底隐隐涌动着怒火。


    易时怔了怔,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壑予,不久前才品尝到的温暖被一个眼神击得支离破碎。如果拉下口罩呢?林壑予还会把他当做打伤队友的歹徒吗?


    时间并不给他机会细想,林壑予抬手,枪口竖过来,射击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易时明知这一枪必须躲开,身体却迟迟未动,还是林二德爬起来,拼着一口气把他拉过去:“艹!人都来了你还杵那儿!”


    “噗!”子弹射入易时的右上臂,肾上腺激素的作用下,疼痛暂时还未传递到大脑,被林二德拽着跑了几步后,强烈的灼热感才从伤口迸发出来。弹头在肌肉里高速翻滚瞬间形成空腔,产生的撕裂感直蹿头皮,冷汗刷一下铺满后背,脸色比死人还白上三分。


    那些影视剧里主角身中数枪还能活蹦乱跳的情况都是骗人的,在子弹巨大的动能下,没有打中要害也足够让人生不如死。易时眼前黑了下,脚下趔趄跪在地上,用手堵住那个不断溢出腥热液体的血洞。


    整条右臂已经动不了,幸好伤的不是腿,还留下一线生机。


    林二德捂着肚子大喊:“快起来啊!马上就追来了!你想死在这里?!”


    易时咬破舌尖,强行压下疼痛,扭头看了下地形。前面有道矮坡,他不作多想便跳下去,利用高度差脱离射程。下面是腐烂的落叶和软泥堆积的土坑,林二德有样学样,跟着跳下来,易时厉声道:“快找条路!”


    林二德连连点头:“这边、这边!有小路去情人峰!”


    两人在林子里上演生死时速,林二德一秒都不敢耽搁,连滚带爬领着易时走最捷径的路,穿过影影绰绰的雪松林。身后终于听不见脚步声,易时喘一口气,林壑予不会那么快找来,他之前说过,这里的路是这次来找他才想起来,那么现在肯定还没回忆起小时候的跑山经历。


    不过——也没那么安全,易时瞄见不停往地上滴落的血点,这一路过来,肯定跟画地图似的,他们迟早会跟着血迹找到这里。


    林二德的伤在腹部,鲜血已经把衣服染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直冒:“不行了不行了,一直在流血,我要死了!……”


    易时用左手拉起他的衣服,发现这家伙血虽然血流得多,却只是被子弹从腰部擦过去,形成一道浅表性贯穿伤。尽管子弹擦身犹如大刀砍过,但这算是枪伤里最轻微的一种,没有伤筋动骨,和自己肩膀上的穿透伤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难怪他还能跑这么久,正常情况下腹部中弹的话早就倒地不起了。


    “你要是真想死的话,就继续留在这里。”易时抬头,情人峰近在眼前,他记得血迹是断在湖边,不论即将发生什么,往那边走是没错的。


    闻言,林二德艰难爬起来,步伐歪歪扭扭恍恍惚惚,彻底没了那股子嚣张傲气。易时想起他审讯时的态度转变,从起初的叫嚣到最后落水狗般的姿态,看来哪怕换了个世界,本性还是没变。


    小湖和矮峰连在一起,两人跌跌撞撞来到湖边,林二德喘着粗气,手指着前方:“那边、那边下面有个一线天……从那边过去……”


    易时没理他,独自跪在湖边,低头看着水面。清澈湖水倒映出他的身影,他眨了眨眼,再细细一瞧,发现水里的影子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少年的脸被抖动的水纹拉扯得奇形怪状,他的表情也是惊讶的,右手缓缓伸入水中。易时怔了怔,做出同样的动作,冰冷湖水缓缓淹没他的手背,逐渐将整只右手吞噬。


    在水面之下,他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手指,食指和中指试探着抚摸他的手,后来一把抓住,将他拉入水面。


    身后的林二德惊呼:“卧槽!你别倒湖里啊!”


    受伤的那只胳膊也被拽住,两股力道互相拉扯,导致伤口撕裂的状况更加严重。易时被疼痛折磨得快要暴走,来自水里的那股力量暂时收了力,而后猛地一拽,连带着林二德一起拖进水里,结束这场极限拉扯。


    第102章


    [12/20, 09:36,海靖市南成安山]


    经历过天旋地转、五脏六腑扭倒的折磨,那只手终于拽着易时拖出小湖。易时爬到岸上, 伏在地面不停咳嗽,少年手足无措地跪在一旁:“喂, 你、你还好吧?”


    易时摇摇头, 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集中在少年焦急的脸上。他的唇角微微弯起,这才几天,居然已经见过三次, 到底是什么奇妙的缘分。


    “你怎么样?”少年扶着易时的胳膊,注意到他的外套全部湿了, 问,“要脱掉吗?”


    易时点点头,单手费劲脱掉一只袖子, 少年帮他脱掉另一只, 只见T恤上大片深浅不一的艳红, 以右手臂侧面的那一点为中心, 还在缓缓往外冒着鲜血。


    “你受伤了?!”少年掏出手帕捂住伤口,易时白着脸说不碍事,将外套随手扔在湖边的草堆里,低声问:“硬币有吗?”


    少年摸出一枚一元硬币, 花纹是正向的。易时拿过那枚硬币, 花纹没有变化,依旧和刚才相同。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


    易时松一口气, 湖里又伸出一只手,还有半个脑袋, 在水里上下浮动挣扎,恐怖效果堪比楚人美。少年吓得跌坐在地,回过神来又赶紧下水,拽着那只手往岸边拖。


    不得不说林二德命是真大,枪没打死、水没呛死,在岸边自己把水咳出来,缓过来了。他先看见易时,黑色口罩不见了,过分细腻的五官像个娘们儿似的;再转过来看见少年,呆愣数秒,双眼猛然瞪大,挥开他的手连连后退。


    “鬼、鬼啊!”


    鬼?


    易时想起来了,在那座破庙前面,少年是在凭空出现的,把一行人吓得够呛。


    其中林二德尤甚,他从小是在老一辈封建迷信的熏陶中长大,连成安山正常的山体活动都能认为是山神发怒,更别提凭空冒出来的人,肯定是冤死的亡魂出来找替身了。


    那天下着滂沱大雨,亡灵的脚步声被掩藏在雨中,一步步来到他们身边,寻找合适的目标。这个少年在众人面前现身,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又操纵那个漂亮女人,差点要了光头的命。


    “我求求你别来找我啊!”林二德对着少年不停磕头,“你放过我,我每逢初一十五都给你烧纸钱!”


    少年茫然地看着他,易时捂着伤口,只感觉可笑。明明对鬼神如此畏惧,却又作恶多端;敢莽到对警察开枪,又怂得跪地求饶,这人真是矛盾又极端。


    “你干什么?对谁磕头?”易时明知故问。


    闻言,林二德脸色惨白苍白:“你、你看不见湖边上有个男孩儿?”


    “没有。”


    林二德大骇,之前在枪林弹雨里都没这么害怕过:“就在你旁边啊!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


    少年刚想开口,被轻飘飘的眼神制止,他似乎明白易时的用意,便用一双眼幽幽盯着林二德。


    林二德头皮发麻,肾上腺激素飙升,连腰上的疼痛感都被暂时忽略。他爬起来就跑,往那座矮峰的方向,人在危机时刻果真能爆发出不一般的潜能,活蹦乱跳的样子哪里像受过伤的?


    易时没料到他能胆小到这种地步,匀了一口气想去追,少年扶住他:“我去。”


    “拦住就行,我尽快到。”


    矮峰的海拔并不高,但从小湖上去也算是在爬山,耗费的体力更多,林二德那股子劲根本撑不了多久。易时也弄不懂他为什么要往那上面跑,明明穿越过来之前指的路是一线天,难道是脑子吓糊涂了?


    他顺着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慢慢跟过去,堵住伤口的手帕一点点被染红,不过状况比预想中要好太多。可能是在水里泡过一轮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没有伤到动脉,出血的速度大大减缓,可那股强烈的灼热和针扎般的刺痛却越来越明显,每动一下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矮峰上面是一大片竹林,北方的气候并不适合竹类生长,因此能在这里生根发芽的都是毛竹、青竹等耐寒的品种。现在正值深冬,竹林不如春夏那般青翠欲滴,片片竹叶呈现出掺了萎黄的橄榄绿,风乍起落叶潇潇,零落成泥。


    易时完全靠着一只手拽着竹子借力登山,伤口的疼痛折磨着神经,还不能停下。他倒不怎么担心少年的安危,那孩子看上去自保能力就很强,他是怕林二德被吓死,留着这个无赖还有用处。


    越往上走,进入混种的紫衫、柞树片区,还未看见他们的身影。海拔越来越高,几乎快到矮峰顶的位置,易时脸色一变,林二德不会是已经掉下去了吧?!


    在案发资料里,他是高坠死亡,起坠点就在矮峰峰顶,现在掉下去的话,和推断的死亡时间相差无几。想到这里,易时不得不加快脚步,沿着上山的路又走了五分钟,终于听见林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求饶声。


    “……求求你……我不想死啊,上有老下有小……”


    “你有什么心愿我都帮你完成,再给你搞个牌位,你就别缠着我了……”


    隔着一片片枝叶,他看见林二德跪在地上不停作揖,少年站在前方一言不发,杂草丛里还有一座半人高的小型建筑,四四方方小泥房,斗拱飞檐,里面摆着陶像,很像村头路口常见的土地庙。


    易时哑然,终于明白这家伙不停往山上跑的目的了。


    “我拜托你了,我从来没杀过人,你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别缠着我啊!”


    “呵,人质是怎么死的?你没作孽?”


    易时忽然出声,林二德立即抬头,发现有人从林子里冒出来,仔细一瞧还是和自己一起挨过枪子的男人,立即怒道:“你他妈知道什么?!老子一个人都没杀过!”


    “但你是帮凶,他们杀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你的份,还想抵赖?”


    “我、我没动手!我就……我就……”林二德心虚,眼神乱飘,又故作凶狠,“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那么多?!”


    “呵,还没认出来吗?”易时单手揪住糙得跟稻草似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再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


    他故意将声音掐柔捏细,林二德听得有些耳熟,认真研究一遍他的五官,数秒后表情逐渐扭曲:“是你?!”


    那个长相和身材都不俗的女老师,被几个兄弟觊觎的少妇,居然是个男人?!


    易时很满意这种效果,追问:“光头他们人在哪里?”


    林二德屏住呼吸,光头那只血淋淋的手在脑海里不停乱晃,他原本以为是后面那个少年鬼附身,才让一个女人变得力大无穷骁勇善战,谁能想到竟是男扮女装混进来的!


    “不说是吗?”易时笑了笑,“你恐怕还不了解自己的情况。”


    他摸出那枚一元硬币,在林二德眼前晃了下,让他看清上面的花纹,然后递过去。


    林二德弄不懂他要做什么,小心翼翼拿过来,在手指碰到硬币的瞬间,花纹从正向变成反向,在他手中变成一枚错版的硬币。


    整个过程发生在瞬秒之间,林二德揉揉眼睛,一脸懵逼:“变、变魔术?”


    易时让他自己去摸摸看别的物体,用脑子判断是不是“变魔术”。林二德拨开草堆,摸到土地公的陶像,嘴里默念着祷词,没想到左手元宝右手龙杖的土地公,在他手中活生生变了个样,仿佛照了一面镜子。


    这下足够把林二德吓傻,易时及时捂住他的嘴,把响彻云霄的喊叫声按回肚子里。


    林二德饱受打击,整个人蔫了吧唧,带着哭腔问:“我、我是在做梦?还是我也变成鬼了?”


    他拉开军大袄,看了看腰侧的伤,难怪血流得少也没那么疼了,敢情是已经下黄泉了啊!


    “你没死,乖乖听话,还有回去的可能。”易时深呼吸,身形晃了下,少年立即在身后扶住他,默默当做支撑的后盾。


    林二德呆呆坐着,周围的环境是他熟悉的成安山,从小跑到大,却第一次感觉这里到处弥漫着阴森鬼气。凭空冒出来的少年鬼、在山上莫名其妙消失的人、以及他这双诡异的手,简直就像穿进一本现代版聊斋。


    刚刚男人说他没有死,还有回去的可能,回去哪里?他是不是失血过多或者在湖里淹死,导致灵魂出窍了?


    “剩下的人质到底在哪儿?”


    林二德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不知道……光头带着我画的地图,和老三把几个小孩儿弄走了,我又不是老鬼的心腹,他只安排我在这里看着剩下的……”


    易时报了几个地点,都是之前审讯里林二德自己提供的。他就跟没听见似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到底是死是活上面,神神叨叨真像是被吓傻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身后的少年轻声问。


    “还好。”


    “是被什么东西弄的?刀吗?”


    如果真是刀伤就好了,只要包扎起来防止发炎,伤口等它自己长好就行。偏偏是枪伤,子弹留在体内时间过久的话会造成感染,必须想办法取出来。


    易时忍着痛按了按伤口,子弹打入的位置并不深,手指便可以摸到它的形状,有把刀的话应该可以自己取出来。不过这也凶险万分,在野外没有任何止血的药品,取子弹的过程中一旦发生意外,那就只能坐等凉凉。


    还是必须下山一趟,最好能找到喻樰,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帮得上忙的也就只剩下他了。


    少年见他不回答,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叶片带着尖刺的草:“我在路上顺手摘的,敷在伤口可以止血。”


    他手里拿的是蓟草,捣碎外敷的话的确有止血的功效,只不过量太少,敷上去也形同虚设。易时笑而不语,不想驳了他的好意,少年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误,匆匆转身往回跑:“我认得路,去多摘一些回来。”


    “哎、不用——”


    少年脚步太快,易时根本拦不住,眨眼间就没了影。他无奈摇头,这孩子一丝不苟的模样还真和林壑予有的拼。


    “你确定我没死吧?”安静半天的林二德忽然看着易时。


    “没有。”


    意外再度在眼前发生——林二德蓄了一身力,爬起来就跑,目标是矮峰的峰顶。


    第103章


    山顶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过数十米, 林二德跑得像是有狗在后面撵,易时不得不拖着受伤的胳膊,再次跟他玩起丛林追逐游戏。


    林二德先一步到山顶, “噗通”跪下来双手合十对着半空念念叨叨,缺少树木的遮挡, 猎猎北风好似要把人给刮下去。前方深不见底, 迈错一步就会跌进深渊。


    “林二德!”


    林二德回头,看见气喘吁吁的易时已经追来,笑了:“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马上就能回去了, 嘿嘿。”


    他从腰边抹一把,沾血的手指伸到脖子后面:“我奶奶说过, 人灵魂出窍的话得尽快回去,在身上把时间记下来,就会回到出窍的那时候了。”


    易时的眼皮猛烈跳动, 曾经看过的经典科幻片里, 唤醒梦境的方法就是死亡, 林二德这是打算效仿?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以一个完整的个体来到镜像世界, 这样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别傻了,这个世界有多真实,你感受不到?”易时一步步靠近,“你不是在做梦也不是灵魂出窍, 跳崖的话只会摔死。”


    “真实?哪里像真的?!你的身后一直有一个看不见的小鬼, 还有之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的,也凭空消失了!”林二德抬起双手, “连我自己碰到的东西都会变,真实个屁!”


    为何会如此离奇, 一时半会儿根本解释不清,易时也懒得解释。他和林二德之间的距离慢慢缩短,只要拽住他拖回来,远离崖边就好……


    还未等出手,林二德先扑向他,猝不及防将他压在地上。易时惊愕,林二德的双手已经卡住他的脖子,不断收紧,表情并不狰狞,反而是一种暗含神经质的诡异。


    “你也不是真的吧?我带你掐死,我们一起回去啊。”


    易时紧蹙着眉,这家伙是来真的,完全下了死劲。他下意识抬起右手,牵连到伤口根本使不上力,又垂回地面,只能靠着一只左手攫住桎梏脖子的手腕,努力想要拉开。


    没想到他也会如此狼狈,被一个孬种掐死,就是下黄泉都没脸见人!


    易时屈起膝盖,朝林二德的腹部猛顶。这一击正中下怀,林二德脸色煞白,从他身上翻过去,手捂伤处疼得在地上打滚。


    易时坐起来,连连咳嗽数声,林二德还不死心,又从背后扑过去,勒住脖子拖到悬崖口,按着他的头语气暴躁:“我说了带你回去啊!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悬崖峭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北风刮得更烈,将头发吹散吹乱,如同死神的手在不断抚摸。


    生死存亡之际,几乎是本能反应,易时拽住林二德的胳膊,将他从肩头摔过去。


    一片黑影从眼前掠过,林二德连最后一声尖叫都没来及发出,就这么消失在眼前。易时跪在崖边大口喘息着,数秒后心跳才逐渐平复,目光直直凝视那片黑暗。


    在这里看不见一线天下面的情况,但他知道林二德肯定死了,不是同伙内讧也不是遭人暗算,而是死在他的手里。


    好累。


    易时昂起头闭上眼。


    逆天改命?只是痴人说梦而已。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他知道是少年回来了,轻声说:“他掉下去了,是因为我,你害怕吗?”


    少年目瞪口呆,片刻后愣愣摇头:“……不怕。”


    易时笑了笑,终于站起来:“再请你帮个忙,带我下山。”


    ———


    情人峰在南成安的北侧,已经离那片未开发的山神峰很近,从这里走回入山口,少说也得半天时间。少年指着穿过南北成安的江水:“那条就是苏柏江,从林家村的外围绕过,下江游过去倒是最快的。”


    “也最危险。”易时认识这条江水,因为南宜也在它的流域之内,江水湍急迅猛,每年都要发生不少溺水死亡的案子,从古至今这条江里不知沉了多少具尸体。


    回去的路绕过那片洼地,从旧宗祠门前经过,少年忽然问:“那个和你一起的人,他走了吗?”


    “嗯。”


    “他好像也是林家村的。”


    “你认识他?”易时好奇看着他,少年立即否认:“不认识,只是感觉像。这座宗祠本来就是供奉林家村祖辈的,只有林家村的人敢坦荡荡地进出。”


    易时瞧一眼凋敝的宅门:“山上的村民也不会进来吗?”


    “几乎不会,他们都很迷信,不敢冲撞林家村的先祖,怕会遭报应。”


    易时低声呢喃:“……那我也许就遭到报应了吧。”


    天色渐渐变暗,两人一刻也没有停歇,选择最捷径的路下山走到入山口。途中少年时不时关心一下易时胳膊上的伤,易时都说不碍事。这么长时间过去出血已经止住,只不过贴身衣物和伤口粘黏在一起,不打麻药的话想揭下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


    入山口斜停一辆奥迪,有一人靠着车门在抽烟,看见他们走来,冲两人挥手。


    “……戚法医?”易时意外又茫然。


    “哎,等你半天了。”戚闻渔扔了烟,“上车,你坐后面。”


    “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樰让我来的啊,他有事走不开,派我来接你回去。”戚闻渔上下打量,“受伤了啊?难怪让我把东西带齐了,行,你快上车吧,天也不早了。”


    易时点点头,身旁的少年似是不放心,轻声问:“跟他走没事吗?”


    “没事,你也该回家了吧?”易时温和一笑,“谢谢帮忙。”


    目送少年远去,易时坐上车,背贴到柔软座椅的瞬间,长舒了一口气。戚闻渔打着方向盘,调头从入山口的小路出去,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一下子消失那么多天,音讯全无的,还以为你殉职了。”


    易时怔了怔:“……殉职?”


    “可不是嘛,海靖这里都这么传的,传回南宜更夸张,直接说一个队全死光了。”


    在状况不明的情况下,最容易谣言四起,易时面带犹豫:“那你是要带我回市局吗?”


    “不是,你到了就知道了。”


    车从城郊往市里开,分明是往海靖市局去的那条路,结果距离市局还差着三个路口,车头一拐,开进一个老小区。


    虽说是老小区,也不是刻板印象里的老破小。整个小区以小高层和高层为主,整体绿化做得也不错,只不过房龄久远了些,每栋楼外面挂的牌子上,落地建成的时间都是二十年前。


    戚闻渔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上来之后四处乱转,他显然也是第一次来,最后还是找大妈问路才找到36栋。易时跟在后面,进单元楼坐电梯到12楼,停在1203房门前。


    “你在海靖买的房子?”易时问。


    “怎么可能,我都调去南宜了,怎么会在海靖买房子。”戚闻渔手里的钥匙转开门锁,“阿樰说房子的主人是谁,你进去就明白了。”


    红木色防盗门缓缓推开,屋子的全貌渐渐揭开,面积大约有120平,大三房的户型,装修简约大气,以莫兰迪色系为主,家具陈设并不多,摆放得井井有条,连装饰品也没有过分花哨,追求简单实用,充分展现户主崇尚精简的个性。


    鞋柜的对面便是隔开餐厅和客厅的屏风隔断,一层层错落的架子上摆放着相框摆台,易时拿起一个,照片上林知芝笑得眉眼弯起,亲昵地拐着身旁的林壑予。


    易时无比惊讶,这里是林壑予的家。他第一次在自己的世界里,切切实实接触到林壑予的生活。


    戚闻渔摸着下巴,看这小子震惊的模样,屋主肯定和他关系匪浅。以他多年的经验判断,有情况。


    易时将每个房间都走过一遍,三间卧室一间是林壑予的,一间是林知芝的,还有一间改成书房。多年过去,三居室的成色依旧崭新,只有轻微的居住痕迹,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岁月也没有刻下应有的痕迹。


    他走进林壑予的房间,怀着一种奇异的心情。原先在印象里,林壑予是和自己的世界完全分离的,陡然进入一个充满他生活气息的地方,清晰的分界线逐渐模糊起来。


    两人的性格差不多,房间里的大件家具就是床、桌子、书柜、衣柜,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充斥着直男性冷淡风。拉开衣柜,里面的挂装全部用防尘袋装好,叠装则是用真空袋压好,干净整齐,柜子里还放有樟脑丸和吸湿包,散发出淡淡药香。


    这些东西能摆放二十年显然不太现实,易时猜测是林知芝放的,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一趟海靖,除了帮哥哥扫墓之外,估计就是来这里收拾打扫了。


    “你们才到?我还以为早就该回来了。”


    “哪能啊,等这小子等到天黑。你吃过没?我点了外卖,马上就送来了。”


    “等会儿,他人呢?”


    “里面里面……”


    听见说话声,易时往门口走,恰好和喻樰碰个正着。喻樰脸色不好,眼下一圈淡淡青色,眉宇间的疲色盖不住,显然这段时间也是给折腾得够呛。


    “喻队。”


    喻樰的双眼接触到易时那张脸,所有的不悦一扫而空,唇角扬起微笑:“终于回来了,没事就好。”


    “不算没事,”戚闻渔昂昂下巴,“胳膊上还有一颗子弹呢。”


    “你那些东西带着是当摆设的?”喻樰语气凉凉,戚闻渔赶紧下楼,拿外卖顺便把包一起带上来。


    喻樰从客厅里抱出一个药箱,里面都是止血用的药品,他无奈道:“条件有限,委屈一下,你的伤不能拖太久,回南宜再处理的话胳膊可能会废掉。”


    易时点点头,他还巴不得尽快处理,之前在山上就想找把刀挖子弹了。


    没一会儿戚闻渔上来,外卖放在柜子上,折叠的包顺着茶几面儿摊开,露出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柳叶刀。


    戚闻渔笑眯眯:“小朋友,你不要怕,虽然我平时只给死人开刀,但取子弹这种小事,活人死人差别不大。”


    易时:“……”


    原本还不怎么担心,被他这么一说,忽然有些怕了。


    第104章


    [12/20, 20:31,海靖市南燕春府]


    客厅的地板上铺着厚垫子,易时躺在上面, 刚刚戚闻渔给他推了一针麻药,整条胳膊都失去知觉, 任由他用锋利的手术刀划开肌肉。


    局麻状态下, 易时的头脑是完全清醒的,为了光线充足,除了客厅的吸顶灯亮度开到最大,旁边还有戚闻渔自带的便携式无影灯, LED强光刺得双眼一阵阵不适。


    原先并没有躺下,伤口在四肢, 完全可以坐着进行。都怪戚闻渔毛病多,他一向都是在停尸台作业,动刀对象换成坐姿, 总觉得无法下手。后来易时躺下, 再闭上眼, 戚法医立即进入状态,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喻樰在一旁打下手,帮他递手术刀和药品,不一会儿,传来“叮”一声脆响, 易时睁开眼, 扭头便看见一颗染血的金属弹头放在托盘里。


    喻樰夹起来看了看:“92/式,打伤你的是自己人?”


    “……海靖的。”易时声音很轻, 不愿回想起当时对上林壑予的场景。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他, 尽管了解这是命运的作弄,心里还是埋下一个解不开的结。


    喻樰没有追问下去,显然是明了这个“海靖”在哪个世界。不明状况的戚闻渔认真提议,把弹头带回去查膛线,排查两地的枪支,被喻樰打断,催促赶紧清创止血包扎。


    戚闻渔连连点头,正经没一分钟,又笑道:“阿樰,你说要是别人看见,会不会认为我们在毁尸灭迹?”


    易时:“……”


    “真的像啊,你看他躺这儿,我俩满手鲜血,旁边还有刀子,对面要是有个架着望远镜的邻居就热闹了。”


    喻樰推了推眼镜,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易时闭了闭眼,脑子里晃过戚闻渔二十岁的青涩模样,实在想不透风度翩翩的少年是如何变成槽点满满的大叔的。


    “幸好位置不深,我这个半吊子也能当主刀医生。刚刚清创没见着游离碎烂的小骨片,不过你这情况多半是有骨折发生的,回去之后得赶紧去医院彻底检查。”戚闻渔摘下口罩脱掉手套,“好了,你先等麻药过去,过会儿再活动。”


    肩膀已经用纱布包扎好,喻樰扶着易时坐起来,喂他吃了两片消炎药。地上一团糟,带血的手术刀还丢在盘子里,戚闻渔居然就把外卖拿过来了,拆开之后感叹:“好香,阿樰你快点来尝一口。”


    喻樰微笑,语气极其温和:“不了吧,我胃口没你那么好,吃不下。”


    戚闻渔茫然,视线扫到一片狼藉的地面,才想起来还没打扫战场。这也不能怪他,在局里经常摘了手套就吃饭,吃完了拿起刀子继续干,多年下来锤炼得百毒不侵,对着尸体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的。


    他赶紧拿个袋子把那些影响食欲的东西都给丢进去,手术刀也洗干净,喻樰挨着易时嘘寒问暖,他有点吃味:媳妇儿怎么对这小子这么好?


    饭后,戚闻渔给派去买日用品,他一走,喻樰立即询问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易时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所以——你是不小心进入那边的绑架案了?”喻樰总觉得怪异,“可是林壑予给的资料里,你完全没有出现过。”


    “嗯,我是以女老师的身份混在里面的,没人知道我的名字。而且我中途离开,人质里依旧是两位老师,和既定事实并不冲突。”


    “女老师啊……”喻樰轻声低语。


    “怎么了?”


    “没什么。林二德死了?”


    提起林二德,易时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点头:“……嗯,是被我推下去的。”


    喻樰不禁唏嘘,当时是易时审的人,林二德还眼巴巴盼着逆天改命,结果最后就是死在他手里,隐隐有种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感觉。


    “明天我去山里看一下,看守所还关着一个林二德,山上的尸体被发现的话也不好解释。”喻樰拍拍拍他的肩,“你别太在意,这就是他的命。”


    易时低着头一贯沉默,喻樰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有林壑予家里的钥匙?”


    “他给你的。”


    “欸?你知道?”


    易时点点头:“这里的钥匙应该只有他和林婶手里才有,能让你在准确的时间接到我、送来这里,只可能是他了。而且他也说过,在我失踪之后和你联系过,所以外面才没有铺天盖地搜山的情况。”


    喻樰叹气,孩子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什么事都一眼看穿,享受不到半点猜谜的乐趣。他推了推眼镜:“的确没有在海靖大规模地派人去找你,都以为你是被劫匪带去别的地方了,生死未卜。”


    “嗯,说我殉职了。暂时就这么认为吧。”


    莫名其妙消失,再猝不及防出现,肯定是要给重点看管问出个子丑寅卯的。既然什么都不能透露,那倒不如当他没有再出现过,殉职就殉职吧,等到一切都解决了,谣言不攻自破。


    心思细腻的喻樰怎么会不了解他的想法,他私心里是不希望易时再冒险,可想起林壑予的话,身为局外人的他能帮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


    林壑予的家里虽然水电完好,暖气却没有续上,喻樰把被子铺厚一点,让易时去林壑予的房间睡,夜里不舒服的话就来找他们。


    门关起来,四周一片寂静,易时暂时没有睡意,或者说根本睡不着。这里是林壑予生活的地方,最私密的空间,全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眼前,让他有种迫不及待想去了解的冲动。


    拉开书桌,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本,随便翻开一本不是和案件相关的记录、就是专业知识的笔记,字如其人铿锵有力。除了笔记本之外,还有一些专业书籍,既然没有放在书柜里,那应该就是睡前读物了。易时还以为只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如此枯燥,没想到竟和林壑予意外地相投,如果他们两个住在一起的话,说不定还能交换心得。


    下面的柜子里放的是奖状、证书,从厚度能看出他从小就是好学生,小学拿了六年的三好生,到了中学只有初三那一年有奖状,到高中又是三年三好生。易时在想,中间缺失的这两年他在做什么?


    很快他的问题就找到答案了,压在柜子最下面的,是一本日记。


    易时的手指触碰到封皮,在没有得到林壑予的允许下偷看他的日记,属于侵犯隐私的行为。但他又迫切地想了解,这种渴望是对任何人都没有过的,并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想要彻底了解他的一切。


    况且以林壑予的心思,能让他来到这里,就是在发出邀请的信号,邀请易时来了解他的过去。


    犹豫几秒,易时将日记本拿出来。


    这本日记是从中学开始记录,第一篇就是林壑予的父亲意外身亡、被迫转学、跟妈妈回到林家村的事。字迹凌乱又尖刻,少年的悲伤和痛苦跃然于纸上,透过一行行文字传递而来。


    后面连续很长一段时间,失去父亲的少年颓废茫然,不想读书、想离开林家村,种种负面情绪铺洒在泛黄的纸张上,将崩溃展现得淋漓尽致。


    到了十二月份,林壑予的日记变得断断续续,有两页是空白的,翻过去之后出现两三篇,接着又是几页空白。这中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林壑予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字里行间的怨怼慢慢减少,似乎正在走出伤痛期。


    【12月21日 多云


    今天很意外,在山里碰到昨天见过的人,他们找我问路,我随便指了一条,很担心会找到那个。


    我有时候在想,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我该不该隐瞒。最近山里发生的事太多了,可我一个字都没对别人说过,连妈妈都不知道。


    妈妈还以为我每天都去学校,其实我把书包往班上一放,就逃课去南成安了。林家村的人都不喜欢我,包括老师,我逃课这么久他从来没管过我,也没和妈妈说过,可能我在他们眼中就是空气,可有可无的存在。


    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对生活产生希望?妈妈不希望我把照顾她当成是一种责任,我还能做什么?】


    “那个”具体是什么,后面的日记里也没有提到。少年林壑予对生活的烦恼占据了大半本日记,每一天都在追问生活的目标,过着行尸走肉般没有灵魂的日子。


    最后一页——


    【3月8日 晴


    今天是妇女节,我没钱去花店买康乃馨,在山上采了一把迎春花送给妈妈。她没有嫌弃,反而笑得很开心、很满足。


    我忽然感觉很久没见到妈妈的笑容了,她长了好多白头发,都是因为家里的事愁出来的。我改名的事让她烦恼很久,一拖再拖,昨天老族长又派人来家里,说我不是林家村的血脉,要把我赶出林家村。其实我巴不得离开这里,是妈妈认为我们不能离开,必须留下来依靠林家村而已。


    算了,改就改吧。我想通了,变成林家村的人就能在这里做帮工赚钱,能养活妈妈和知芝,她们两个是我最重要的人,爸爸肯定也能理解我们的决定。】


    易时转身在柜子里继续寻找,想知道林壑予接下来的变化,结果令人失望,只有这么一本日记本。看来他决定改姓,承担起家庭的重任之后,就没有再写过日记,或许是生活的重心回到现实,让他也无暇再抒发内心的那点小秘密了。


    时间不早,易时把日记放回原位,回到床上盖好被子。他很小心地没有压到伤口,可惜整个右臂还是不能动弹,稍稍抬一下便痛彻心扉。


    上一次只是感冒,林壑予整晚抱着他,时不时探一□□温;现在受的是枪伤,林壑予如果在的话,一定会更紧张,关怀到无微不至。


    易时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忽然很想他了。


    第105章


    [12/21, 15:12,海靖市南燕春府]


    喻樰和戚闻渔早早出门,直到下午才回来。进门便说:“不在, 一线天下面什么也没有。”


    易时低头沉思,那么高摔下去, 林二德不可能还活着。可是尸体又没找到, 唯一的可能就是回到那边的世界去了。他想不通的是时间点,如果是在昨天,那么林壑予带的人肯定是能直接找到尸体的,而不是拖了十几天, 故地重游才把林二德从一线天里拖出来。


    已发生的既定事实是不会骗人的,经过多次实验, 易时更怀疑是人为干扰,就像是他几次三番的挣扎,某一个无意之举反而顺应了最终结果。


    “药吃了吗?今天感觉怎么样?”喻樰戳戳他的脸颊“脸色还是差得很, 以前是白, 现在是死白。”


    “好多了。”


    “你也就嘴硬, ”喻樰把手收回来, “回南宜,给你好好补补。”


    三人很快把屋子收拾干净,恢复到无人进入的状态。防盗门关上,喻樰把钥匙递去:“这个给你, 他的东西放在你这里最合适。”


    “哦。”易时坦然接过, 放进口袋里。


    戚闻渔摸着下巴:“嘿,收得真坦然, 阿樰一开始说是你对象我还不信。”


    “……不算吧。”


    “不算?那还能是什么?朋友、兄弟?”


    喻樰用两指合上戚闻渔的嘴,可别八卦了, 人家脸皮薄不行吗?


    易时在心里默默反驳,不是不想承认,只不过……他和林壑予这种情况,想稳定发展下去恐怕难以实现吧。


    车里,易时单手系好安全带,一顶黑长直假发出现在眼皮子底下。他看着喻樰,喻樰也看着他,手抬了抬,仿佛在疑惑他怎么还不接。


    “有必要?”


    “以防万一。”


    女装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况且只是戴假发,易时的内心已经掀不起一丝波澜。他连发网都懒得套,直接把黑长直盖在自己的短发上,稍作整理再戴上口罩。


    他的长相和阴柔搭不上边,不过口罩修饰了整个脸型,仅凭露在外面的眼睛和一头及肩长发,的确容易以假乱真。加上身上穿的是林壑予的衣服,宽松卫衣包裹着瘦削的身形,更像是偷穿了男朋友的外套。


    戚闻渔目瞪口呆,正面遭受美颜暴击,扭头心痒痒看着喻樰:“阿樰,你……”


    “你想都不要想,”喻樰把他的脸扳回前方,“开车。”


    从海靖回南宜的路程不算太远,但横跨两省,几乎没有下过高速。前方是管控路段,只开了一股道临检,车辆如蜗牛般挪动,到了喻樰这里,他不慌不忙打开车窗,把证件递出去。


    交警一看是自己人,敬个礼把小本子合上递回去,看向车里:“领导,都是你们局里的?”


    “开车的这个是我们市局法医,后面这个嘛,大领导的女儿,搭顺风车回南宜的。”喻樰微笑,“今天怎么样?有查到可疑车辆吗?”


    “尽是些超载、违规运营的,查这么多天也没个影子。”


    “呵呵,辛苦辛苦。”


    车辆正常放行,直到进入南宜的地界,下高速又遇上排查,还是熟人,市局二队的小郭。


    “喻队!真的是喻队!”小郭扒着车门,“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谣言你信了?”


    小郭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他们内部都知道一队的情况,只不过好久没看见队长了,心情有些激动。


    “狼……丁驹他们呢?还在海靖?”


    “嗯,我回来也是办事,过两天还得去开会。”


    “哦……”小郭低着头,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那个、我问句不该问的,易时他……找到了吗?”


    喻樰瞄一眼后排静静安坐的当事人,惋惜地说还没找到,下次开会就是研究他的问题。


    闻言,小郭大受打击,扒着车门唉声叹气。戚闻渔好奇问道:“他不见了你怎么那么难受?你俩是朋友?”


    “不是,我俩没说过话。他多厉害啊!论长相,咱们南宜的脸面;论实力,多难抓的嫌疑人都能逮回来,多难挖的口供都能撬出来,老闫都想把他搞去当接班人;论人缘,局里对他有好感的小姐姐多了去了,这么厉害的人要是殉职,那就是天妒英才啊!”


    戚闻渔惊讶:“他的风评这么好?我看他总是独来独往的,还以为你们都不待见他呢。”


    “怎么会……是不敢搭话啊。”小郭叹气,“易时就像是超尘脱俗的那类高人,高岭之花,我们就是一介凡人,和他称兄道弟都怕把他带俗气了。”


    易时终于抬头,视线轻轻靠过来,随即又快速移到窗外的风景上。


    车辆终于再次起步,喻樰回头笑道:“怎么样,意外不意外?”


    易时的确没想到,他的人缘比意想中要好许多。


    “你感觉别人把你当眼中钉肉中刺,其实根本没这回事。我早就说过,多尝试和别人交往、相处,你的朋友不会少的。”


    易时想了想,还是觉得麻烦。他对处理人际关系不在行,不像喻樰深谙人情世故,付出精力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倒不如像以前一样孑然一身。


    不过以后见面可以打声招呼,至少不要再留下那种神秘又高深莫测的印象了。


    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既不是去喻樰家的路,也不是回自己家的道,易时远远看见挂在高楼上的红十字标识,立即说:“喻队,我不能去医院。”


    正规三甲医院都有病历存档,用谁的卡挂号都容易被查到,喻樰蹙起眉:“送医院的话,我带你回南宜干嘛?”


    易时沉默,是他想多了,喻樰这种头脑,想犯这种低级错误都难。


    在一条小巷子里,奥迪靠边停下,喻樰下车,走进一家卖成人用品和保健品的店面。戚闻渔惊了,回头窃喜:“他是不是想给我个惊喜?”


    易时:“……”


    “……难道是嫌我不行?”


    易时:“…………”


    戚法医的喜悦很快被焦虑代替:“阿樰不会是自己得了难言之隐吧?”


    实在是不忍再让他继续发散思维胡乱猜测,易时开口:“这家店的店主原来被抓过,判了一年六个月。”


    “什么罪?”


    “私开诊所非法经营,我抓的。”


    过了会儿,喻樰回来了,打开车门让易时出来。戚闻渔刚想锁车一起下来,喻樰说:“别下来,小心贴罚单。”


    “……”戚闻渔很想吐槽,大晚上的交警同志都下班了,谁有工夫来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贴罚单?他还想去店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小玩具,和阿樰增进增进感情呢。


    易时早已摘了假发,店主谢冈一眼就认出来,连忙搓着手套近乎:“易警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易时冷淡地瞄一眼摆了满墙的情趣用品:“改行了?”


    “早改了啊!前两年放出来的时候我就洗心革面了,喻队还非要我重操旧业……”


    喻樰露出标志性的微笑:“谢冈,我现在再抓你的话,进去可就不止一年半了,你信不信?”


    谢冈连忙闭嘴,拉开店铺里间的门:“里面请、里面请。”


    进去之后他们才发现,这么一间小小的情趣店别有洞天。住房里有个暗门,通往地下室,下面隔成两间房,做了简装,一间有两张病床,一间放着一张手术床,以及各种设备仪器,架子上是琳琅满目的药品,几乎像是小型医院。


    喻樰皮笑肉不笑:“你管这叫‘洗心革面’?”


    谢冈连连叫冤,他是想好好卖东西来着,谁让以前开/黑诊所积攒的人脉太多,放出来之后道上那些人枪伤、砍伤都来找他,逼着他重操旧业。不过倒是没有再那么胆大正儿八经挂牌子做生意,只接熟人的活儿,免得再给坑进去。


    喻樰早就清楚这些,才会直接找过来。之前全国开展扫/黑除恶的行动,抓回来多少小混混,没两句就把谢冈给供出来了,恰好赶上特大爆炸案,喻樰根本腾不出手来料理这种小鱼小虾,谢冈才逃过一劫。


    易时右肩的纱布慢慢拆开,谢冈推来一架便携式X光机,自己去电脑那里操作。喻樰抱着臂:“你这儿设备挺齐全的啊,什么手术都能做?”


    谢冈连忙赔笑,不敢抢医院的生意,只能做些技术含量低的小手术,打石膏、取子弹、缝刀口之类的。


    喻樰又是呵呵一笑,当初抓到谢冈,一查才发现这家伙居然是正规医学院毕业,还在三甲医院任职过,有医师资格证。只不过以前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和院里领导闹出矛盾,干脆甩手不干,自己搞私人诊所去了。


    因此他的本事绝不止口头上说的那些,无非是害怕两位警官来套话,顺手再送他一对大银镯。


    易时沉思数秒,忽然问:“你帮人换过肾吗?”


    谢冈吓得从椅子上跌下来,拽着喻樰的裤腿:“喻队!我绝对不敢割人腰子啊!我这个小破地儿哪能接这种大手术啊,做不好会死人的,给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我知道,你没这个胆子。那有人来找你提过这种要求吗?”


    谢冈的眼神躲躲闪闪:“……换肾真没有,不过有来问过我能不能做配型的,说是朋友的儿子要换肾,想看看肾/源能不能对得上。您看我这儿,地方小设备又不够,就算找到我,我也只能走以前的关系送医院里配呗。”


    “庞刀子那边的人?”易时问。


    谢冈支支吾吾,庞刀子现在是通缉犯,他生怕说错一句话害自己也被连坐。通过他这种反应,易时已经明了,没再继续逼问,而是关心片子怎么样。


    “肱骨骨折,不过不是粉碎性的,得静养三个月。”谢冈啧啧惊奇,“我还是头一回遇到枪伤没造成粉碎性骨折的,易警官,是不是距离很远?我估计快脱开射程了,子弹的动能小,才没造成大伤。”


    其实和位置也有关系,中弹位置更偏向侧面,再偏个几厘米都不会中弹了,还得感谢林二德及时拉了一把。


    昨天戚闻渔的清创工作很全面,今天的二次手术主要是切除损伤区的血管、取静脉架桥修复、放置引流管,最后再上夹板。谢冈大气不敢喘,精神高度集中,要命的是喻樰还来帮忙打下手,让他背后直冒冷汗。


    戚闻渔在外面等到近半夜,才看见两人出来。易时吊着胳膊,喻樰手里拎着药,要给谢冈医药费。


    谢冈哪敢收,连忙推辞,连“为人民服务”这种高觉悟的话都说出口了。喻樰是不会和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不安分子拖人情的,钱塞给他,告诉他最近都会来换药,就当没见过他们,风声透露出去后果自负。


    “好了,伤总算处理过了。打算去哪儿?”喻樰问。


    易时报了自己租的公寓地址,喻樰说“哦”,把他捎回自己家里去了。


    站在门口,易时迟迟没进去,戚闻渔困得不行,打个哈欠:“你不进来是要睡玄关啊?”


    “我说回自己家的。”


    “嗯,你是这么说了,我没同意。”喻樰把外套挂好,“有问题吗?”


    “……没。”


    易时乖乖进屋。


    ———


    23号晚,喻樰开车载易时去换药,顺便回一趟出租屋,拿一些换洗衣服,回来时路过萍聚广场,易时的目光定在某处不动了。


    时光荏苒的招牌镶上霓虹灯,夜晚是情侣约会的最佳时间,店里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一张张脸庞洋溢着幸福感,灯火暖人心。


    他和林壑予曾经在这里经历过数次时间的转换,只要轻轻推开门就会迎来另一个世界,时光荏苒是最安全最轻松的穿越方式,没有之一。


    易时瞄了瞄中控台的显示时间,12月23日7:25P.M.,喻樰立即打断他的想法:“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易时怔了怔,喻樰戳戳他胳膊上的夹板:“胳膊还没养好,就想学勇者去斗恶龙了?”


    “……”


    “难道我猜的不对?易时,你的眼睛最藏不住事,想做什么一目了然。”


    易时垂下眼眸,轻声说:“这个时间点,可以做些准备工作。”


    对面的时间里,林壑予虽然还未到南宜,但栀子花和剩余的人质可能已经被带到这里,他完全可以在她被带到杨未已家里之前截胡,将她平平安安送回小石头身边。


    “时间是刚好,但是你的情况不允许,谢冈说你的胳膊要养三个月,忘了吗?”喻樰把眼镜摘下来,随手抽了一张纸擦拭镜片,“现在让你过去,恐怕就是送死。双拳难敌四手,你就剩一个拳头了,还想全身而退?”


    易时抿着唇:“我会注意。”


    “我不相信。”喻樰把眼镜重新戴上,点起引擎,“回家。”


    一路上易时低着头,有点像小孩子闹别扭,但喻樰知道他是在想法子在12点之前偷溜出去。这小子对自己是蛮狠的,多重的伤都从不吭一声,这两天换药都是用双氧水冲洗弹道,谢冈看着都疼,他偏偏咬着一口银牙,一声哼哼也没冒出来过。


    喻樰不想跟他搞什么游击战,哪怕把门锁起来,他都能用床单结个绳子从窗户下去。易时这种性格,犟起来几头牛拉不回,不过一旦跟他把道理讲通了,就会特别听话,绝不会再做出格的事。


    于是吃过晚饭,喻樰让贤惠的戚法医泡两杯咖啡,再烤一盘小饼干,一切准备就绪,把易时叫到书房里。


    “聊聊吧,刚好你在那边的故事我也没听够。”


    易时闷在心里的事太多,缺少一个抒发的对象,憋得心情抑郁。既然喻樰愿意做倾听者,他干脆打开话匣子,把那些自己不小心推动的错误全部说出来。


    “……我没想到我努力想改变的东西,会变成最完整的事实,”易时眉头蹙着,露出痛苦的表情,“如果可以的话,或许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结果。”


    “哪怕什么都不做,这些已经确定会发生的结果还是会以别的方式呈现。”喻樰顿了顿,“况且,你会什么都不做吗?如果你愿意坐以待毙,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易时了。”


    易时愣住,这句话似曾相识,那天在山上,林壑予也这么说过。


    咖啡渐渐冷却,两人的杯子几乎没动过,都怪故事太过离奇诡异,吸引他们全部注意力,连饼干都没尝一口。喻樰拿起一片小饼干,说:“所以你想今天回去,是又想改变些什么吧?”


    前一秒的懊悔瞬间迎来打脸,易时轻轻点头:“嗯。”


    他就是这种性格,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会努力争取,总是心存侥幸,这一次的改变会打破局面,迎来不一样的结果。


    “其实换作是我的话,也会像你一样不断去尝试。反正最坏的情况就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只要有一点点的不同,不就是赚了吗?”喻樰拍了拍易时的肩,笑道,“这么一想是不是负罪感减轻很多?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论是第一个死去的人质、还是后来那个在加护病房里的女孩,从本质上来说都不是你的过错。”


    易时肩头垮下,无力叹气:“都是孩子,太小了,根本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那就是命吧。本来我是不怎么信的,自从遇到你和林壑予,彻底信了。”喻樰眼珠转了下,“今天拦着你,也有林壑予的意思。他说让你在下个合适的时间点再过去,你就算不听我的,也该听他的吧?”


    果真,只要搬出林壑予,就能瞬间把易时镇住,让他露出兔子般乖巧的表情。


    “他真的这么说?”易时甚至把身体往前倾了些,黑眸认真盯着喻樰。


    喻樰点点头:“他让我去接你时就知道你会受伤,想让你多修养一段时间,下个可用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


    易时想了想:“1月20号。”


    那一天过去的话是2月10日,也不算迟,而且一个月的时间,对他来说伤也好得差不多,林壑予的确什么都考虑到了。


    哪怕不在身边无法见面,也能在关键时刻感受到那股不一般的关怀,裂缝里挣扎的嫩芽又一次被阳光偏爱。


    “嗯,那就等下个时间点吧。”易时端起咖啡轻啜,心情好到还吃了一块小饼干。


    他的唇角忍不住弯了弯,立即被逮个正着,喻樰无奈摇头,说了句“儿大不中留啊”。


    第106章


    易时难得当一回米虫, 窝在喻樰家里无所事事。他早晨起得早,下去溜一圈顺便买早点,师傅见他胳膊吊着, 给的豆浆都比别人多。


    刚下电梯,喻樰披着一件单衣站在门口, 不知守了多久。


    “你别告诉我下去晨跑的。”


    “走路。”易时心里有数, 剧烈运动容易使骨折端产生位移和二次损伤,恢复不好后患无穷。尽管很想跑几公里热热身,愣是忍了下来。


    “伤员就别到处乱跑,难得有机会放松, 歇歇不好吗?你有多久没放过年假了?”


    易时想了想:“唔……没休过。”


    “还真敬业,我好歹隔两三年会申请一次。”喻樰笑了笑, 拉着他进门,“那这次就当一次性补齐了。”


    这下可好,每天唯一的出门机会只剩下换药那一个小时, 还都是坐在车里。加上戚闻渔奉旨下厨, 每天变着花样炖补汤, 吃得易时脸都圆了一圈。


    站在镜子前面, 易时摸了摸脸颊,脸色红润许多,不用上秤都知道这段时间给养胖了几斤。他倒不在乎体重的增长,只不过天天这么吃了睡睡了吃, 又没有锻炼的机会, 到时候遇到犯人手脚生疏,打不过得多丢人。


    “小鬼!出来喝汤。”


    戚闻渔今天炖的是鲫鱼豆腐汤, 他7点去菜场买的土鲫鱼,回来自己杀自己弄, 煨了半个小时,盛出来的汤奶白浓香,点缀着青葱,色香味俱全。


    易时慢吞吞走出浴室,低声说:“我有名字。”


    算起来戚闻渔比他大一轮,说话的语气却像是比他大一辈。特别是每次叫他吃饭喝汤,“小鬼”“小鬼”喊个不停,就跟喊自己儿子似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易时也只能“柔弱”地抗议一下,戚闻渔就当没听见,我行我素,该怎么叫还是怎么叫。


    戚闻渔指着腕表:“快喝,我今天得早点去局里,八点就要走。”


    “那你快去,不用管我。”易时拿起勺子,发现碗里有鱼肉,站起来想去厨房拿筷子,被拦下来:“哎哎哎就用勺子,刺都剔下来了。你当我想盯着你?阿樰走之前吩咐我必须看着你喝汤!还得拍照片!”


    易时的嘴角抽了抽,这俩人没孩子,以后也许会领养一个,这是拿他在累积经验?


    幸亏喻樰昨天回海靖了,他要是在家的话,自己岂不是多了两个爹。


    戚闻渔催着易时吃鱼喝汤,易时慢吞吞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照片拍完,他把手机放桌上,赶紧蹿进房间换衣服。


    手机屏幕还亮着,易时的目光移过去,头一眼瞧见喻樰的备注是“小媳妇儿”,一口豆腐呛到气管,猛咳几声。


    小媳妇儿:【看着脸色不错,好像比我走的时候胖了。这一锅汤让他全喝完,明天炖黄豆猪蹄汤。】


    “……”易时实在忍不住,把戚闻渔的手机拿过来。


    闻喻:【那是下奶的。】


    小媳妇儿:【你法医这么多年白干了?脑子里想的什么废料?只能下奶?】


    闻喻:【他不能再喝了。他快撑死了。】


    小媳妇儿:【……】


    小媳妇儿:【戚闻渔你翅膀硬了是吧,找借口偷懒是吧,省时间玩游戏是吧?】


    小媳妇儿:【成,你有本事就什么都别做,等我到家你懂的[微笑]】


    易时盯着那个瘆人的黄豆微笑沉默不语,戚闻渔拎着外套冲出来,着急忙慌找手机。发现在易时手里,一把夺过来,看见聊天内容,脸色剧变。


    易时语气很无辜:“我真的会撑死。”


    “!你这倒霉孩子!”戚闻渔没时间磨嘴皮子了,边换鞋边打电话给喻樰,终于在出门的那一刻电话接通,整个楼道里都回荡着“阿樰你听我解释”的惨叫声。


    易时默默喝汤,不小心坑了戚法医,自己又没手机联系不上喻樰,算了,给他们夫夫俩增添点生活的情趣吧。


    晚上戚闻渔回来,丢给易时一个新手机。易时不好意思要,戚闻渔摆摆手:“你可千万别客气,给你就用起来,免得在家待着无聊,尽破坏我和我媳妇儿感情。”


    “……抱歉。”易时挠挠脸颊,“和好了吗?”


    那怎么能不和好,喻樰根本没生气,就是嘴上怼两句。他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温和大度、以德报怨的形象,在戚闻渔跟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什么小性子都使得出来。


    往常这个时间点,易时该出门换药了,今天碰上戚闻渔这么个懒人,直接把药箱搬出来:“衣服脱了,我帮你换。”


    “我想出去换。”


    “怎么,不相信我的技术?”戚闻渔卷起袖子,“子弹都能取,换个药还不分分钟搞定,快点,脱了!老子八点还得去做公会任务。”


    易时弱弱抗议:“我想出门……”


    他都快闷出蘑菇了,每天也就这么一个出门透气的机会,戚闻渔还要剥夺。不过还是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易时叹口气,认命解扣子。


    门铃突然响起,戚闻渔去开门,喻樰的小姨拎了满手的东西,笑盈盈来串门了。


    “刚从斐济回来,给你们送点土特产。”沈芮芮摘下墨镜,“阿樰呢?”


    “出差,昨天刚走。”


    “哦……那沙发上的是谁啊?”


    背对着门口的短发男人回头,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衬衫扣子解到小腹,衣衫半解,白花花的肩膀晃眼睛。


    气氛顿时迷一般沉默。


    戚闻渔求生欲强烈:“小姨!你听我解释!事实和你看到的是两回事!”


    “你要死了啊,阿樰不在家你就搞情况?!真当他娘家没人了啊?!”沈芮芮手指颤抖,再看看屋子里那男的,的确是比他们家阿樰精致秀气,年龄又小,果真男人都喜欢年轻貌美的,气死。


    戚闻渔叫苦连天,一盆狗血淋头上,他比窦娥还冤。该来的躲不掉,哪怕他带着易时出门换药,撞见沈芮芮,都会误会成去酒店开房。


    “沈小姐,我和戚法医不是那种关系,”易时适时站起来,手指搭着纽扣,问戚闻渔,“衣服还要脱吗?”


    “……”你小子不是天然呆,是切开黑吧?


    戚闻渔抬头望天花板,我上辈子肯定作恶多端,才摊上这种事儿。


    ———


    “所以,这是你同事?在你这儿养伤的?”


    喻樰的声音从免提里传来:“嗯,是我把他留下来的,还让闻渔好好照顾他。”


    沈芮芮打量着对面的瘦削小伙:“可是我一进门,就看见他在脱衣服欸。”


    喻樰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度:“戚闻渔,你要自己帮他换药?八点有活动是吧?”


    戚闻渔抱投头忏悔,他错了,他真的错了,若是能时光倒流,他绝不自作主张,对灯发誓。


    三方会谈终于结束,误会也解开了,沈芮芮松一口气,对易时的印象瞬间好转。特别是目睹换药全程,纱布下面的伤口触目惊心,这小子明明疼得要命还一声都不吭,秀而不柔纤而不弱,是个真男人。不像那些综艺里的小鲜肉,手指头切破一点皮就哭得稀里哗啦,还没到医院呢伤口都愈合了。


    之前阿樰说过队里有个漂亮又能干的搭档,应该就是他了吧?


    沈芮芮托着腮,笑眯眯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易时。”


    她怔了怔,这个名字迅速在脑海里找到精准定位,惊叫:“你就是盛队收养的那个男孩儿?!都长这么大了啊,我们以前见过的啊,在大办公室里面,我还给你吃过糖。”


    易时单手系纽扣,表情尴尬:“呃……我不记得了。”


    沈芮芮凑过去仔细观察,越看越像,对,是他没错,小石头巴掌大的小脸长开了应该就是这模样。


    “戚闻渔,你过来!”


    听到小姨的召唤,刚刚才被赦免的戚闻渔不敢怠慢,立即从卫生间里出来,双手在衣服上挞干:“怎么了?”


    沈芮芮一把揪住他,指着易时:“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们海靖来南宜办案,队长还拖着条小尾巴,就是他啊。”


    “我哪知道,我和师傅天天在解剖室,没跟着跨省办案。”


    “呵呵,是的哦,你没来南宜,你没撩阿樰,你了不起,你清高。”


    “!我当时真没那个意思!”戚闻渔急了,“就是纯粹欣赏阿樰的才华,想和他交个朋友罢了。”


    “呸,你多大了还和初中生交朋友?就是别有用心!”沈芮芮叹气,“也怪我,天天让阿樰来送饭,不小心把狼招来了,害得那么优秀的小外甥被掰弯。我对不起我姐和姐夫!”


    “……”戚闻渔就差跪地上,小姨,您到底要怎样,今天真的要拆散他们这个幸福小家吗?


    成功把戚闻渔搞抑郁,沈芮芮又笑眯眯问易时:“我没记错的话,你快三十了吧?有对象吗?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介绍?”


    “谢谢,有了。”易时试探着说,“海靖的,叫林壑予。”


    “林hè yǔ?什么hè什么yǔ?”


    “沟壑的壑,给予的予。”


    沈芮芮先是疑惑,而后大惊失色。易时的肩背立即绷起,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会像喻樰一样冒出回忆片段吗?


    “林壑予?你对象?!”沈芮芮捶胸顿足,“又是个男的啊!”


    “……?”


    “果真人以群分,Gay以群居,现在这个世道,好男人都内部消化了。”


    稍稍沸腾的血液迅速冷却,易时还不死心,追问:“那阿姨还记得二十年前海靖的队长是谁吗?”


    “海靖队长?你还需要问我啊?”沈芮芮笑得眉眼弯起,忍不住摸了摸易时的发顶,“你不是小时候最黏他的嘛,到处跟着,从海靖跟到南宜,就像个小尾巴。”


    她继续说:“但是原队要办案,只能把你丢在盛队的女朋友那儿,过几天又不见了,哎呀把林小姐急得,哭得梨花带雨。我和同事还在出外勤呢,给盛队一个电话叫去排查火车站、客运站的道路监控,忙得焦头烂额的。”


    “后来呢?”


    “后来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过了几天,在海靖那边找到你的,盛队就和林小姐一起领养你了。”沈芮芮伸个懒腰,感叹,“说起来他们还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盛队帮林小姐打色狼,林小姐去局里送锦旗,一来二去就熟了。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谁能想到举手之劳还能抱得美人归啊?可把局里那些单身汉给羡慕死了,上下班都抢着去挤公交。”


    戚闻渔嗤之以鼻,那是他们不行,看看海靖的花匠,桃花走哪儿招哪儿,还用得着挤公交?


    沈芮芮扑哧笑出声,连连点头,原队是挺帅的,就是作风不好,待过的分局都有一段情,谁跟他谈婚论嫁,婚宴得准备一个“前任桌”。


    他们两人欢声笑语,唯独易时垂着头郁郁寡欢。


    大部分情节都能对得上,甚至连细节都很清晰,却唯独没有林壑予的影子。他们的记忆将缺少林壑予的部分自动拼接、细化,不合理的地方替换补全,最后形成比德芙还丝滑的完整回忆。


    他也是从彻底遗忘到逐渐清晰,现在还剩多少时间,又能记得林壑予多久?


    第107章


    易时的新手机用的是喻樰家里办宽带送的卡, 和他们俩还是亲情号码。有了新手机之后,戚喻夫夫俩的确没有再产生摩擦,因为喻樰有事可以直接找到易时, 想盯着他喝补汤直接视频电话,免去了戚闻渔夹在中间做苦逼的中间商。


    这天易时又被逼着喝浓白的猪骨汤, 喻樰发来一张照片, 他点开一看,当即扔了勺子,挂电话过去。


    “什么时候找到的?”


    “10天之前,是我一直没告诉你罢了。”


    “为什么?”


    “因为昨天才从ICU出来, 在病房里面录的口供,这不刚整理好就发给你了吗?”喻樰话题一转, “猪骨汤喝完了吗?”


    易时端起碗一饮而尽,抽张纸擦擦嘴:“喝完了。”


    喻樰笑出声,果真对这小子来说案子是最佳动力, 平时喝一碗汤拖拖拉拉, 今天急着看资料直接一口干了。他让易时去书房里打开电脑, 微信是自动登录的, 他已经把打包的压缩文件传到文件助手里。


    压缩包下载到桌面,解压之后,易时专心致志盯着屏幕,彻底进入工作状态。


    剩余人质找到的地点是北成安, 成安山以未开发的山神峰为界, 一南一北,山貌天差地别。虽说是有两座主峰, 南成安的主峰在北成安的主峰面前,就像是儿子遇上爹, 从海拔高度到险峻程度,都得叫一声“爸爸”。


    南成安主峰海拔832米,主景区、寺庙、林场等设施都是建在地势平缓、丘陵起伏的山原地区,越往北去,人烟逐渐稀少,跨过苏柏江,来到北成安,则是来到真正的荒山野岭。


    北成安主峰高耸入云,山顶云雾缭绕,终年积雪不化。其余山峰平均海拔都在千米以上,放眼望去皆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由于热量条件差,植被覆盖稀少,光秃秃的山脉连绵起伏,气势恢宏又倍感苍凉。


    不过再怎么艰苦的环境,都会有人类的足迹,十年前悬崖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小村庄,经过邓昌政府的安排,几乎全部搬迁到山脚下的村县里。还有几户山民不愿离开,他们自称是“守山人”,要世世代代留在山里,这次正是守山人报的警,人质才得以获救。


    三个人质救出来的只有两个,工人和孩子,老人家的尸体是在苏柏江下游的河滩打捞到的。经法医解剖确系死后入水,真正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死亡时间正是林二德被抓的那天。


    而工人和孩子一个掉进山沟沟里,一个是在洞里。守山人先发现有个孩子被丢在杳无人烟的山洞里,已经饿晕过去,第一时间报警,邓昌警方确认这是绑架案的人质之一,立即联系海靖同僚,经过彻夜搜救,在山洞附近的悬崖下面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工人。


    两人送到医院里抢救,孩子问题不大,没病没痛只是饿晕了,挂了葡萄糖夜里就醒过来,只不过小孩子的描述能力有限,能问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工人福大命大,掉下去时恰好有棵大树拦着做缓冲,捡回一条命,不过下半辈子只能和轮椅相依为命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被逼着爬山,往那边的山里跑,那个老太突然栽到地上,一直没爬起来,光头催我们快走,我不敢停下来,自己也不知道走多久,反正没有一条好路。


    ……他们一起出去了,三天都没回来,我感觉他们是要让我们自生自灭。


    问:大概是什么时间?


    答:不知道,天天被关在洞里,天亮天黑都分不清。但是他们走之前,我听到秃头讲什么过生日,然后庞刀子说等着跟他一起发财了。


    问:后来呢?他们既然没回来,你怎么会掉到山崖下面?


    答:我是自己把捆手的绳子磨破,从洞里面跑出来的。我想先找到人帮忙,再把小孩儿带出来,没想到会从山上掉下去,要不是有棵树拦着,就死了。】


    易时微微蹙眉,鼠标从“过生日”那三个字划过。从口供看来,庞刀子等人是自12月10日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这和自己误入绑架案之后本世界案件终止的情况相吻合。可是这个“生日”是什么意思?是谁要过生日?


    他把这段口供截图发给喻樰,喻樰很快回:【不清楚。所有歹徒的出生日期我们都查过一遍,没有12月10日的,阴历的话只有庞刀子身边的一个小弟比较接近,但我感觉和他没关系,应该还是在秃老鬼这边。】


    易时:【秃老鬼的家人信息、所有案底存档和处罚拘留的档案,都发给我。】


    喻樰:【哟,你当我是复印机?他最早的案底得追溯到少管所了,那时候海靖的电子档还没建起来呢,我得去翻卷宗,再一张张扫描传给你。】


    易时:【……辛苦了。】


    这一弄等到晚半天,戚闻渔帮他换过药了,一个大压缩包才传过来。


    看到易时去书房开电脑,戚闻渔表情明显紧张,跟在后面:“欸,小鬼,你今天白天一直在用电脑?”


    “嗯。”


    “只用微信?没碰别的吧?”


    易时茫然摇头,戚闻渔松口气,对嘛,这小鬼耿直得很,肯定不会乱翻别人F盘的。没想到下一秒,易时就问:“不能看的东西存在哪里?F盘?”


    “你怎么知道?!”戚闻渔脱口而出,又想自我掌嘴。


    “以前接到过一起报案,是一位女性的笔记本电脑被偷了,求我们快点帮忙找到。她说重要的东西都在F盘里,她不想红。”


    “……”


    “你放心,我要的东西都先存在桌面上,不会存硬盘的。”


    戚闻渔被噎得无话可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一针见血”的威力了。


    孙鬼(秃老鬼)整个人生轨迹劣迹斑斑,和庞能水、赵成虎等人如出一辙,都是把坐牢当回家,没少吃公家饭的败类。翻查到26岁因打架斗殴拘留十天,易时猛然想起什么,立即在喻樰的电脑里找庞刀子的资料。


    很快他就发现,庞刀子去过海靖,因为嫖/娼被拘留十天,两人恰好关在同一家拘留所。对于他们这种惯犯来说,刑事案底一只手都够呛,这种行政拘留的记录多得跟雪花片似的,可能只会在资料里一笔带过。


    这恐怕就是林二德当时交代的“一个监狱蹲过班”,他们一直以为是正式判进去的蹲班,压根就没往拘留所想过。也许这两人就是从这里产生交集点,之后一直保持联系,也为后来联手合作埋下伏笔。


    易时将这次拘留的所有记录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一遍,秃老鬼喝醉酒先动的手,被他打的那个男人叫王永,24岁,在海靖工作,户籍所在地是南宜。


    看见这个熟悉的地名,易时冒出一些猜想。他点开爆炸案的死亡名单和人质名单,一眼便找到对应的姓名,顺手圈起来。


    随后点开秃老鬼杀妻的案子,逐字逐句寻找自己想要的证据。当时秃老鬼被逮捕归案,给出的理由是妻子有外遇,但是据警方调查,他老婆勤俭持家、安稳本分,成婚后没有和任何异性有过度接触,是秃老鬼自己太敏感,喜欢胡思乱想,误杀贤妻良母。


    在他交代的口供里,连菜场里的小贩多给一棵葱都是在觊觎他的妻子,更加证明这人病得不轻。在后来他女儿的案子里,这一点也被辩护律师翻出来,当成是精神疾病的前兆。


    【……之前他就经常对我妈发火,还翻她的包,检查她的手机,我妈和买菜的多说一句话,他都要发火。我妈什么都没做,以前去过一次同学聚会,他差点把家拆了,后来再收到同学聚会的邀请都不敢去,就怕会惹麻烦。


    问:什么同学?邀请是什么时间收到的?


    答:初中同学,她念完初中就不上了。我记得是10月14号的事,当时我妈还特地把那条微信删掉了,他应该不知道。


    问:李嫚平时和初中同学联系多吗?


    答:有联系的都是女的,没有男的,我妈很老实很胆小的。


    问:那次聚会之后,他们怎么吵的?


    答:他骂我妈,说她是□□,对一个男的念念不忘,肯定背地里和他还有联系。其实根本就没有,全部都是他瞎编乱造的,他有妄想症。】


    易时沉思几秒,找喻樰,刷刷刷截屏贴图,打字。


    【1,王永信息;2,李嫚(秃老鬼妻子)信息;3,机械厂员工名单;4,赵成虎在公墓烧纸的详细情节】


    喻樰:【……你又把我当点读机了?赵成虎能还用得上?】


    喻樰:【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易时:【我大概明白爆炸案发生的真正原因了。】


    ———


    这一夜彻夜难眠,易时几乎没怎么睡,满脑子都是推测出的几条思路。


    他个人最倾向的是秃老鬼因为个人恩怨,唆使庞刀子炸毁机械厂。不过这个想法最终还是需要证据的支撑,否则最合理选项也只能是猜想而已。


    现在最渴望的是喻樰赶紧将需要的信息收集过来,要不是胳膊吊着、身份又敏感,他倒是更想自己去一趟机械厂和看守所。


    易时在卫生间里,自己尝试着拆掉夹板,戚闻渔刚起来,睡眼惺忪走到卫生间门口,猛地给吓醒了。


    “哎哎哎!你在这儿弄什么?夹板能随便动的吗?!”戚闻渔按住易时的左手,“真是乱来,你就不怕断端位移?!”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动,”易时的右手手指动了两下,“手指可以,手臂应该影响也不大。”


    戚闻渔一脸嘲讽,小朋友好像比我这个老法医还懂嘛,干脆解剖室让给你怎么样?


    在他的极力劝阻下,易时终于放弃拆夹板的想法,不情不愿回房间。戚闻渔抹一把汗,体会到带孩子的痛苦,还是不听话的内种。算了以后别领养了,他有阿樰就够了。


    晚7点,喻樰那边终于有动静了,还是压缩包,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易时坐在电脑前,先点开王永的所有信息,一目十行,看到“丽锦中学”,心里已经十拿九稳。再找到赵成虎重新提审的笔录,逐字逐句查看,终于弄明白秃老鬼让他去烧的是什么纸。


    【老鬼那家伙有病,纸钱还用报纸包起来,我懒得拆了,全扔进去了。】


    易时把这些关键信息全部截取出来,正在整理,喻樰又发消息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这下应该石锤了。】


    他发来的是几张照片,主角是年轻时期的李嫚和王永,两人虽然没有亲密的姿势,但从神态也能看出关系非同寻常。易时长出一口气,靠着椅背,从案件发生开始缠绕的迷雾终于散开。


    王永,南宜人,父母在海靖做水果生意,他在海靖读书,念的是丽锦中学,和李嫚同校。李嫚初中毕业未继续上学,四处打工,在王永家开的水果店里工作过,少男少女之间互相暧昧,悄悄交往,只有半年时间便结束了这段初恋。


    后来李嫚经人介绍,和孙鬼结婚。孙鬼心胸狭小,对李嫚看管甚严,得知她有初恋情人,借酒劲去王永家的水果摊找麻烦。后来王永家里生意不顺,他回到南宜,进入南宜机械厂上班。两人从来没有私下联系,可惜孙鬼并不相信,删除同学聚会的信息成为导火索,让他认定妻子心里有鬼,酿成惨案。


    此人报复心极强,十几年过去,还对王永恨之入骨,认为是他的存在,自己的家庭才会支离破碎。刚好和庞能水臭味相投,唆使他去炸毁机械厂,顺便炸死住在二号宿舍的王永,跨越几十年的“仇恨”终于了结。


    喻樰听完他的分析,一声声叹息顺着信号传去:“其实你让我去查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肯定还是和感情纠纷有关。如果当年的杀妻案件能把这些根源□□,机械厂的案子也许就能避免了。这个秃老鬼,为了一己私欲害死那么多人,简直丧心病狂,枪毙五分钟都不解气。”


    “他不算人,虎毒尚且不食子,连牲口都不如。”


    “可能怀疑女儿也不是亲生的吧?那‘生日’的问题,你怎么看?”


    易时翻开手边的本子,语气更加阴沉:“根本不是什么生日,他杀死李嫚的日期是11月12号,炸死王永的日子是10月30号,从这里面摘的两个数字拼凑的。让赵成虎去烧纸,是想把登有机械厂爆炸案的那张报纸烧给李嫚,报复她的‘出轨’。”


    “……”喻樰沉默,很久没遇到这么变态的犯人了,他摘下眼镜,捏着眉心,“这些我会报上去,应该和事实相差无几。最近连邓昌那边一起行动,整个北成安都翻过了,还是没找到人,真愁。”


    “应该……不会找到了。”易时轻声说。


    这个世界的案件终止,切换到另一个世界的案件继续,在这里怎么样奔波都只是徒劳而已。


    ———


    元旦前夕,南宜整个一队全部从海靖撤回,恢复正常运作。去的时候车子里坐得满满当当,回来时却有个位置空出来,一股淡淡的哀愁笼罩在车厢里。


    “暂时告一段落,领导说了,这个法定节假日大家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了。”喻樰拍了拍手,“好了,别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多少天没回家了,放假还不开心?”


    丁驹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说了句“易时不在了”。


    顿时,车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喻樰抱着臂:“他是暂时不见,又不是殉职了,外面传得跟真的一样,你们内部的也跟着信了?”


    闻言,众人纷纷摇头,李长生撑着额,说:“可是这都多久了,二十天了吧?我现在就担心他给抓起来了,吊着一条命被那些歹徒折磨致死。”


    邵时卿搭着他的肩:“不会的,易时那么有能耐,要折磨也是他折磨别人才对。”


    “所以啊,既然这么信任他,还担心什么?”喻樰淡淡一笑,“到了正确的时间,他会回来的。”


    经过五个多小时的车程,金杯拐进市局大门,丁驹头一个跳下车,伸个懒腰:“可算回来了!我连南宜的空气都快忘记什么味儿了。”


    邵时卿哭笑不得,这小子想念的空气恐怕是市局对面炸串店飘出的香味儿。


    李长生巡视一圈,挠着后脑勺:“怎么了这是,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对劲,不会真以为咱们一队全殉职了吧?”


    “……”三人皆是无语。


    “真的诶,隔壁烟酒店的大妈平时见到我笑嘻嘻的,刚刚见到我像活见鬼了。”


    喻樰微笑,让他再去买包烟,只要花过钱,大妈的亲切感肯定又回来了。


    散队后,众人拎着行李各回各家。喻樰打车回去,他知道今天跨年,游戏上肯定有活动,懒得通知戚闻渔来接。打开房门,客厅的灯开着,空无一人静悄悄。这个点,他们肯定都是在家的,书房的门和易时那间房的门紧闭着,两人肯定都在专心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才没有听见开门声。


    喻樰没管戚闻渔,而是轻手轻脚打开易时那扇门。只见瘦削身影坐在床边,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反复尝试举起一个小哑铃。


    易时的表情很专注,眉头习惯性蹙起来,每次下意识松开的动作都会懊恼,不过一秒情绪便调整回来,继续一遍遍重复。


    “闻渔说得不错,你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易时抬头,被现场抓包,眼中布满诧异。喻樰指着哑铃:“戚闻渔同意你做的?”


    易时心虚移开视线,哑铃也放在一旁,主动远离罪证。


    “我看他也是欠教育了。”喻樰笑了笑,“虽然我不是医生,但小时候也骨折过,一个月复查的时候医生才让我去试着锻炼手臂功能。”


    易时想反驳自己体质好、恢复快,戚闻渔从书房里冲出来,边跑边骂:“你小子趁我不注意又偷哑铃了是吧?跟你说了不行、不行,你非得练!你……欸?阿樰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都不告诉我!”


    喻樰笑而不语,戚闻渔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抱着他一阵猛亲。他发现媳妇儿的笑容始终很微妙,立即竖起三指,天地良心,他绝对尽心尽力看着易时,是这小子太会钻空子,一个不留神就搞事情!


    “活动结束了?”喻樰问。


    “还没,活动哪有你重要!”


    “哦,那你删号退游吧。”


    戚闻渔立即戴上耳机冲回书房。


    喻樰丢个白眼,这就是中年男人,虚情假意。他进来把小哑铃收起来,问有没有换过药,易时点点头,现在伤口已经长出肉芽,不需要再冲洗弹道,普通的换药他自己就能搞定。


    “是吗?”喻樰疑惑,“难道不是那家伙今天赶着做元旦活动,药箱扔给你让你自己换的?”


    “没。”


    “你不用帮他背锅,我教育他天经地义。”喻樰的表情很诚恳。


    “……真没有。”易时汗颜 ,怎么有种喻队就是想找借口碰瓷的感觉?


    喻樰耸耸肩,好吧,没有就没有。看见易时的脸多了些肉感,气色也比之前好太多,倒是可以证明戚闻渔在饮食方面还是挺下功夫的。


    今晚有跨年晚会,易时被喻樰拉着一起去客厅看直播。喻樰开了一罐啤酒,又点的烧烤,还很贴心地一半放辣一半不放,完美照顾到伤员的需求。


    十一点半左右,戚闻渔那边终于结束,心满意足出来蹭烧烤。他搂着喻樰,还不忘逗逗形单影只的小朋友:“欸,怎么一个人跨年,你男朋友呢?”


    “……”


    “真寂寞,我俩在你旁边,你不难受吧?”


    “…………”


    喻樰拿起烤玉米塞他嘴里,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真是烦人。


    易时没什么胃口,对着手机静静发呆。他用的微信是新账号,除了喻樰这个联系人,其他的全部一片空白。往年到这个时间,多多少少都会收到一些祝福的话语,群发暂且不论,来自家人的那一份,每年都会更新换代贴合实际,绝对用心。特别是去年,林婶还搞了一个藏头诗,劝他早点结婚。


    还有一个对他心怀不轨的傻弟弟,长长一串新年祝福从不复制粘贴,而是一个字一个字绞尽脑汁敲出来的。总结一下过去,展望一下未来,想讨哥哥的欢心,又怕会暴露蹩脚的语言水平,甚至找朋友集思广益,众筹高端祝福语。


    倒计时开始,主持人在读秒,伴随着钟声缓缓响起,现场爆发出跨年的欢呼和兴奋,新年伊始,岁月又在钟声里涤过一轮。


    “叮”,手机响了下,易时点开信息,来自他唯一的联系人喻樰。


    【新年快乐[烟花]队里的人都很想你,要早点回来。】


    第108章


    随着新年的靠近, 笼罩在南宜的那股阴霾渐渐消散,在确定无人质威胁的前提下,前段时间闹得人心惶惶的爆炸案, 正被新年的脚步驱出视线。


    也许是为了让大家能过一个安稳年,各方各面都在淡化这个案件, 南宜机械厂的重建摆在年后, 包括喻樰等人的工作步调也在逐渐恢复正常。


    年关将近,各项大型活动都需要公安部门派人手去现场盯着,音乐会、庙会、商展层出不穷,喻樰每天上班前都要叮嘱一遍, 非必要不出门,谨记谨记。


    易时叹气, 自从他能自己换药之后,就没再踏出过家门一步了。不过每天都会上网刷刷消息,一直也没看到自己的寻人启事, 问起喻樰, 他笑了笑:“你以为真的风平浪静?邓局一天能找我三回, 盛叔能打我十几个电话, 你弟弟甚至逃课来市局找我。”


    “……那你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我说——这是你的意思。”喻樰扯开领带,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你和我联系过,人是安全的, 不方便透露具体位置, 这次要放长线钓大鱼,将他们连根拔起。”


    易时惊讶, 这顶多只是权宜之计,能拖得了多久?而且这个谎言太容易引火上身, 万一有同事上门怎么办?


    实在有点不像是喻樰做出的判断。


    “你以为我想?还不是因为计划赶不上变化么。”喻樰无奈摇头,“上头対你失踪这回事非常重视,我若是一直声称没有见过你,却又不赞成対外公布你的情况,肯定会引起怀疑。只要稍稍留意,就会发现你一直藏在我这里。”


    “所以我必须暴露部分信息,让你的失踪成为行动中的一部分,刚好也趁这个机会把爆炸案的内幕报上去。”


    如此说来,他们私下的探讨就会变成易时从秃老鬼那里得来的确凿事实,好在这个内幕有理有据,经得起仔细推敲,邓局肯定会深信不疑。


    “况且这也不算欺骗领导吧?我半点都没有心虚。”喻樰的手搭在易时肩头,认真看着他,“你一直在做的,不就是要改变结局吗?我相信你。”


    易时怔住:“……相信我?”


    他陷入迷茫时,连自己都在怀疑所有的努力是在做无用功,喻樰居然会说出“相信你”这三个字。


    “如果这个过程会持续很久很久,一直在不停重复既定的结局呢?”易时喃喃自语。


    “你是指莫比乌斯环?那也有起点和终点吧?”喻樰摸着下巴,“如果是根据案件时间来算的话,终点应该是在那边的爆炸案,対吧?”


    易时点点头,拿出日记本递过去。最近空闲时间太多,从案件发生到现在的事情好好捋了捋,所有相关细节全部整理出来,得出的结论和喻樰一致,如果会循环重复的话,他和林壑予的终点就是在3月1号那天。


    “哟,没想到你左手写字也能看啊,算不算意外开发出来的技能?”


    “嗯,练多了就会习惯。”


    喻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仔细地翻阅笔记。今天刚好戚闻渔出差去外地,讲话也不用藏着掖着,至于私藏易时这件事,戚闻渔也没有多问一句,这恐怕就是伴侣之间的最高信任了。


    “这个案件就像一条线,把两边的世界给串起来。时间线看似扭曲,但只要稍稍调整一下就不会别扭了。”喻樰顺手撕下一张纸,拿出不同颜色的两支水笔,“我重新列一遍给你看,黑色的是我们这里的,蓝色的是林壑予那里的。”


    很快,纸上出现三列姓名。左右两列分别是市局办案人员的名字,后面标有年龄,中间那一列是涉案人员的姓名,经过重新排序,两列里都有黑色和蓝色的水笔痕迹,左右两端的年龄差距恰好是二十年,几乎都能対得上。


    之所以不是全部,是因为他和林壑予的另一端是空白,只有他们两人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対应点。易时默默拿起蓝色水笔,在対应的那一栏里写下“小石头”。


    喻樰露出诧异的表情,不过几秒,眼眸里掀起的波澜又降下去,笑了笑:“看来我的直觉挺准的。”


    “嗯,那天沈阿姨来过一趟,她也认识我,确认我就是当年人质里的孤儿,后来被盛队领养。”易时抬头,“所以那个多出来的人质,其实也是我妹妹,我有义务确保她的平安。”


    “咦?”喻樰指着一行小字,“林壑予不是说,她过得很好吗?哪怕没有你的插手,她最后也会顺利离开绑架案吧?”


    “如果是因为我的推动,她才有机会离开呢?”


    望着易时沉静的眼眸,喻樰渐渐了然,不用假设,这是必定的。因为易时不会坐以待毙,等待一切静静发生,而他的行为必然会产生蝴蝶效应,让整个事件的过程更加流畅圆满。


    “看来你已经摸清楚游戏规则了,”喻樰看了看时间,“走了,去谢冈那里看看你的伤,也没剩几天了。”


    谢冈的情趣店还在营业,只不过人不在,柜台里坐着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头发烫成一缕缕细卷,口红颜色深得像要吃人,黑丝吊带高跟鞋,玫瑰纹身爬半肩,这种女人他们见过太多,每次临检都能抓十几个回来。


    她一边剪指甲一边追网剧,抬头瞧见两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慢悠悠站起来:“KY是吧?套子要不要?”


    “谢冈呢?”


    “死去酒吧了,今晚新来个脱/衣舞娘,他死都不会回来。”


    女人的语气含酸捻醋,喻樰让她打电话给谢冈,免提开下来。女人将信将疑,电话刚接通,谢冈喝了点酒,语气特冲:“死娘们儿,不是说了不回来了嘛!”


    “哪个酒吧有脱/衣舞娘?我找人去看一下。”


    听到喻樰的声音,谢冈吓懵了:“喻、喻队?我马上回来!”


    半个小时后,谢冈跌跌撞撞冲进店里,喻樰胳膊肘搭在玻璃柜台上,易时侧身站着,女人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见到他忙不迭找个借口,拎起包就走,生怕多待一秒就会惹火上身。


    喻樰还是那副微笑,还调侃谢冈小日子过得不错。谢冈汗都下来了,脸色虽红,头脑却是清醒得很,连忙把两位警官带去地下室。


    拍过片子,谢冈摸着稀疏的发顶,说:“易警官恢复得很好啊!没有位移,骨痂也长得不错,夹板再使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易时摇摇头:“拆了。”


    “啊?现在拆?”谢冈有些不确定,“拆了你的胳膊也动不了啊……”


    他话音未落,易时已经自己拆了挂线,把右手抬起来。


    “能动,”他面无表情,甚至能抬到与肩平齐,“就是有点疼,能不能打封闭?”


    “……”谢冈从医多年,只有遇到运动员有比赛不得不来打封闭的,警察还是头一个。他们这种工伤,难道不都该局里给假期好好养着吗?


    “易警官,封闭药物是激素和麻药组成,会影响骨折愈合。况且骨科拿它做治疗,也是针対关节炎,您这个……”


    “能不能打?”


    “能、能……还是不能……?”谢冈磕磕巴巴,观察喻樰的脸色,喻樰一直抱着臂,等到谢冈熬不下去了,才开口:“再过20天,他的胳膊能好到什么程度?”


    “一般6~8周骨痂会大量生长,骨折线模糊,基本不会位移了,可以适当锻炼,做复健运动。”谢冈瞄着易时,“这个易警官已经在做了,按着他的进度,两个星期之后基本活动肯定是没问题的。”


    “嗯,好,”喻樰昂了昂下巴,“给他配点药,到时候有需要的话,他会自己来找你。”


    夹板最终还是拆了,胳膊终于不用吊着,易时明显感到一身轻松。喻樰打着方向盘,语气轻快:“你小子可以啊,都这么盯着你了,还能捡着空子偷偷锻炼。”


    “你们也有忙的时候。”


    喻樰难得接不上话,他和戚闻渔在家里面都会盯着易时,能忙的也就剩下滚床单那回事了,没想到还会被拎出来揶揄。


    学坏了,还是别把他嫁给林壑予了吧。


    看见他脸色尴尬,易时还处在茫然中,补充一句:“我说的是上班。”


    “……”喻樰轻咳一声,“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


    [01/20,16:20,南宜市萍聚广场]


    “那边的南宜很陌生,我也只是个小孩子,帮不上你什么忙,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喻樰身手揉了揉易时的黑发,“心理别有那么重的负担,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还是那句话,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一成不变吗?”


    易时点点头,拎着小包打开车门,又被喻樰叫住:“那天发给你的信息看了吧?”


    微信里只有一条信息,就是元旦那天的祝福。


    喻樰温和一笑:“可别让我失望啊。”


    不知为何,一股感动和心酸慢慢淹没上来。喻樰是一个难得的好上司,更是来之不易的朋友,若是改变现在结局,他的身边还会有这么合拍的同类人吗?


    命运不可测,未来不可知。


    易时站在时光荏苒的玻璃门外,透过玻璃打量里面的场景,只要推开门进去,真的就会去往镜像世界?


    林壑予说过处在案件中,穿越会变得更加容易,现在他対案件的记忆差不多快饱和了,所以应该也能做到他那种程度吧?


    易时深吸一口气,手握着门把,缓缓推开。风铃响起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奇异感扑面而来,咖啡店内的场景在推开门的瞬间幻化,窗外夕阳变换角度,从背后投入充满朝气的浅光,正対面的落地镜贴满便签纸,向日葵挂画被时光抚摸,温柔而静谧。


    成功了。


    “先生,请问几位?”


    “等人。”易时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字体相反。不过汉字就是这点好,不仅顺序的变换不影响阅读,连相反的文字也能照看不误。


    他还记得咖啡店的无线网密码,现在首先得熟悉一下南宜的地图,看看公交路线的变化,再确定下一步去哪里,能找谁帮忙。


    忽然,身旁投下一片阴影:“你好,可以打扰几分钟吗?”


    易时抬起头,桌边站着一位陌生男人,手中抱着速写本,俊雅的长相分外容易博得好感。男人推了推眼镜,微笑:“别误会,我不是在搭讪,刚刚看到一些奇异的现象,想了解一下。”


    虽然不明白対方的目的是什么,但打量一下他的身板,以及散发出的浓厚书卷气息,是不会造成威胁的。易时点点头,露在口罩外的双眼依旧冷淡。


    “我叫连景渊,是东利科技大学的老师,教物理学的。”


    易时继续点头,然后?


    连景渊坐下,把手里的速写本递过去,纸上描绘的是街道场景,寥寥几笔,几乎将整片落地玻璃的风景都给囊括进去,画工虽不精细,意境却是跃然于纸上。


    “我一直坐在后面的位置,观察街上来往的人群,直到你进来。”连景渊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我并没有看到你从任何一个方向走来,你是忽然出现在店里。”


    易时的瞳孔缩了缩,这还是第一个主动发现异常的陌生人。之前那么多次的穿越都无人知晓,他的凭空出现从未有人注意,怎么今天怎么会冒出这么一个嗅觉明锐的人了?


    见易时不说话,连景渊面带微笑,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语气:“我是做物理学研究的,并不是不能理解这种现象,之前养的一只猫也……唔,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如果你不想开口也没关系,就当我没问过。”


    听到対方的强项是物理学研究,易时的防备渐渐卸下,四目相対,确定他的眼中并无恶意,才低声说:“嗯,我并不属于这里。”


    “平行世界?”


    果真,対方一开口就提到点子上,易时再次点头:“嗯,而且有点特别。”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递过去,连景渊修长的指尖接触到硬币,花纹倒转,饶是量子物理的专业人士也瞠目结舌。


    “这——”连景渊左右翻看着硬币,甚至在怀疑这是不是魔术里的一种障眼法。


    “你有纸币吗?”易时问。


    连景渊的身上恰好有一些零钱,拿出一张十元纸币放在桌上。易时甚至没有拿起来,只是将手指按在上面,这张纸币便成为一张完美的“错版币”。


    他的指甲刮破顶端,露出一点防伪金线,用事实告诉连景渊他在欣赏的不是魔术,而是神迹。


    “……的确是叹为观止。”连景渊対他极感兴趣,忍不住问,“你会在这里多久?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到月底。”易时想了想,“如果可以解决我的经济问题,你想知道什么,能说的我都会配合。”——


    作者有话要说:


    小连:咦??为什么我的身边总是发生奇奇怪怪的事


    第109章


    [02/10, 07:56,时光荏苒(萍聚广场店)]


    东利科技大学是国内知名高校,坐落在南宜隔壁省的省会, 升州市。连景渊是受邀来参加一个大型量子物理研讨会,2月12号开始, 为期一周。


    现在正处于寒假期间, 他找了一份旅游攻略,从升州一路自驾游来到南宜,等研讨会结束再找一条别的路线游山玩水,直到假期全部用完。只不过没想到这趟来还有意外收获, 遇上难以解释的奇异现象,和平行世界再次近距离接触。


    解决易时的经济问题, 说白了就是付费咨询,连景渊一口答应,知识是无价的, 就当是一笔研究经费了。况且人家也没开出离谱的价码, 反而朴实到只要能保证衣食住行即可, 只是要求一点, 对他的行踪保密,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


    “我知道,可能会产生一些糟糕的蝴蝶效应,放心, 作为学术研究者, 我是很了解这一点的。”连景渊收起速写本,微笑, “换个地方吧?在这里交流也不方便。”


    “酒店、宾馆都不行,有别的住所吗?”


    “真是巧了, 我也没住酒店,朋友在这里有房子。”连景渊主动邀请,“那你就跟我走吧?”


    易时站起来,顺手拎起包,跟着他离开咖啡馆。他们打车来到位于河滇区的高档小区,这儿是富人区,房价寸土寸金,易时之前抓过一个吸/毒致幻勒死妻子的富二代,后来房子出售,哪怕是凶宅都得大几百万。


    他猜得不错,连景渊的朋友非富即贵,住的是大平层,装修低调奢华,只不过屋子里太冷清,没什么人气,似乎长久无人居住。连景渊解释:“他和我都是升州人,南宜这一套买来投资升值的,几乎没来住过。不过带个人回来,我还是跟他说一声比较好,你等等。”


    他走去阳台的落地窗边打电话,易时没想偷听,无奈耳朵太好,想装聋作哑都不行。听见对方名叫“阿陆”,还听见连景渊重复几遍的“普通朋友”,不禁怀疑住在这里的话,房主会不会从升州赶来打“小三”。


    连景渊把易时安排在朝南的客房,视野开阔阳光充足,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波澜壮阔的苏柏江。易时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恰好正在播报海靖“1.21绑架案”的最新进展——海靖警方在成安山找到一具尸体,系绑架案歹徒之一林某。


    算算日子,他们过两天就会用年幼的蒋栋梁换五百万赎金,这个时间点,其余人很可能已经转移来南宜了。


    “你也很关心这个案子?”连景渊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易时,“真是世风日下,为了钱不择手段,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他们不会有好结果的。”易时接过茶杯,道声谢。


    “最好如此。”连景渊发现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从见面开始几乎没动过,忍不住多番打量。易时感受到探究的视线,大大方方承认:“枪伤。”


    “枪伤?”连景渊惊讶,“你是……”


    “警察。”


    连景渊联想到他是从平行世界而来,不得不往更加离奇的方向猜测:“你……不会是来查案的吧?”


    易时投来浅淡一瞥,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连景渊震惊许久,才将这些惊人信息渐渐消化。原来只看过TVB里有这样的剧情,没想到现实里真遇上隔世追凶,艺术果真来源于生活,某些时候还不一定高于生活,远不如生活来得离奇精彩。


    翌日,易时借了连景渊的车,直奔谢冈的情趣店。


    这里还未整顿,小诊所的招牌明晃晃挂着,易时踏进店里,谢冈穿着件洗到发黄的白大褂,模样和年龄跟那边的世界相同,由此看来涉案人员在两个世界都不会产生变化。


    他睡在躺椅上懒得起身,轻飘飘问:“哪儿不舒服?”


    易时开门见山,直接问庞刀子的事。谢冈打量几眼,不知哪来的毛头小子,眼生得很,便没理睬。庞刀子那种人的事怎么可以随便透露,他可不想淌混水,打上门来都没处躲。


    “不说吗?”易时淡淡一笑。


    若是熟悉他的人在场,肯定要为谢冈捏把汗。因为每当易时露出这种微笑,对方都会伤筋动骨。


    “哎哟哎哟!手快断了!我说、我说!庞刀子前两天给我打过电话!”谢冈被踩在地上,一条胳膊向背后弯折,角度越来越夸张,疼得他哭爹喊娘,眼泪乱飙。


    “说什么?”


    “就、就问我哪天有时间,找我验个血,把血型报给他。”


    “哪天?”


    “19号,哎哟大哥您能不能轻点儿,我胳膊真要断了!”


    易时这才放开手,脚也从谢冈的背上挪开。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没用,逮他好比瓮中捉鳖,如今废了一只手照样能拿捏得死死的。


    谢冈爬起来,揉腰捶肩的,不敢再轻看眼前的年轻人。虽然不知道是哪号人物,但眸子里的那股狠劲太吓人了,还是少惹为妙。


    19号当天,庞刀子没有出现,而是派小弟来的。易时认识他,说不上话的角色,平时也就跟在屁股后面打打杂,开开车。他带着三管血液样本,上面标有数字,提醒谢冈别弄混了。现今技术发达,已经发明出简便的血型测定纸片,不过想要精准结果的话还是得用玻片,谢冈拿着血样进地下室,让对方稍等一会儿。


    易时就在地下室里坐着,看着谢冈躬着背在台子上验血型。明明他们手里还剩下4个人质,送来的血样却只有3个,看来又有一个孩子惨遭毒手,这帮人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除了血型之外,性别也验一下。”易时瞄一眼台子上的离心机,谢冈哪敢不答应,立即就把需要的试剂拿出来。上面的小弟不耐烦地催促,谢冈带着火气一顿数落,哪有那么快?你行你来弄。


    三管血样分别贴上标签,依次是“1,B型,XY”、“2,O型,XX”,“3,A型,XY”。易时拿起贴有“XX”标签的血样,记忆里杨河的血型是O型,最难配的血型,只能接受同血型的供体,偏偏栀子花的血型是这里面唯一能对得上的。


    既然如此,若是人质里没有可以对得上的血型,庞刀子会把谁教交给杨未已?


    他把“O型”的标签撕下来,重新写了一个“AB”贴上去,2号血样变成“AB型,XX”。三管一起递给谢冈,让他拿上去。


    小弟拿起样本:“B型,AB型,A型,咋就是没有O型?”


    谢冈捏了把汗:“这我也不清楚,多嘴问一句,庞哥测血型要干嘛?”


    “做器官移植,哎,谢赤脚,血型不同的能移植不?”


    “这得分情况啊,看是移植什么器官,像肝脏那种免疫豁免器官,移植条件没那么苛刻,血型适配就行。肾脏、骨髓之类的除了血型要适配,还得做HLA、PRA……”


    小弟不耐烦打断:“停停停,复杂的我也听不懂,你就告诉我,血型不对的话有没有招?”


    “这……血型不同是退一步的选择了,符合输血原则就行,O型能给任何血型输血,AB型能接受任何血型的输血……”


    “哦,这样,”小弟点点头,“懂了,庞哥有需要会再联系你的。”


    他前脚刚走,易时后脚跟上去,开了半个小时的车,进入景和家园。这里是小区,人质多半不会藏人流量大的地方,之前调查的时候,不务正业的赵成虎在小弟家蹭吃蹭喝,住了大半年之久,不过现在他也不在,因为今天恰好是拿赎金的日子。


    易时瞄到中控台上的时间,立即调头回住所。连景渊身着笔挺西装,正对着镜子整理仪表,听见门锁的响声,下意识看向挂钟:“还有一个小时,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先送你过去。”易时顿了顿,“晚上你能自己回来吗?车我还有用。”


    连景渊今晚和几个学术界的老师有聚餐,地点还挺偏,在市郊。他听到易时要用车,爽快答应,大不了到时候跟别人的车回来就是。


    天边挂着一轮红日,周边围绕的是绵延数里的火烧云,橙红和金黄融合在一起,其中点缀着粉紫,大自然鬼斧神工,连随意打翻的调色盘都显得美不胜收。连景渊坐在副驾驶,欣赏这幅美景,易时专心开车,从音响里飘出的古典乐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高雅、悠扬令人沉醉。


    前方是十字路口,易时已经在直行道,忽然方向灯一打,左拐。连景渊疑惑回头,发现他的双眼紧盯着前方,口罩也遮不住面部肌肉的紧绷。


    “怎么了?”


    “前面有辆大众车,是绑匪的。”


    听到“绑匪”二字,连景渊赶紧探头:“就在我们这股道吗?哪辆?”


    “对面。”


    绿灯亮起,前面的车辆依次拐弯,开上高架。易时一脚油门踩下去,方向盘左打右转,雪佛兰如蛇般灵活游走,干净利落超了几辆车。


    连景渊攥紧安全带,生出一种枪战片中道路角逐的紧张刺激感。他只是一个做学术的老师,什么都不会,发生冲突的话该怎么自保?


    “耽误你聚餐了。”易时说。


    连景渊露出苦笑,早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他倒是宁愿不来了。


    和大众车相隔两辆车的距离,易时变到隔壁的车道,开始四平八稳地好好开车。他们的车始终在大众车的右后方,没有咬得太紧,也不在同一股道。后面还有一辆别克,易时频频看向倒车镜,看清别克的车牌,判断出是南宜市局的车。


    那辆别克已经超了两辆车赶到前面,还想继续超一辆直接贴在大众车屁股后面。易时眉头蹙了下,距离太近了,这么急吼吼地贴上去,瞎子也能看出来有问题,特别是歹徒已经发现过海靖市局的跟车,对后面的异常情况会变得更警惕。


    似乎是想帮一把后辈,易时从旁边的车道又变过来,卡在别克前面,不让它继续往前追。


    在下高架的匝道里,明明是实线,大众车的变道快而迅速,易时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跟着变道。电光石火之间,林壑予提供的资料闪过,装着赎金的大众车就是在这个路段跟丢,原因是“道路口车祸”,而他的视线里,小卡车蓝色的车头已经从匝道口冒出来,急促的喇叭声刺入耳中。


    易时手心和额头一片冷汗,脑中思考的都是如何不让连景渊受伤。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选择,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死刹车踩到底,小轿车惊险万分地和小卡车相贴着擦过去,车身划出道道火星,位于他这半边的车门和车身的金属板已经发生严重变形。


    车终于停下,连景渊脸色苍白,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自己没什么事,赶紧解开安全带去看易时:“喂,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易时早已解开安全带,在产生碰擦的瞬间身体尽量远离车门,不过还是被尖锐的金属片划伤,骨折未愈的右臂再添新伤。


    “你流血了,别动,我马上打120。”连景渊刚拿出手机,被他制止,“这点小伤没什么。等会儿交警会来处理事故,我不能留在这里。”


    “那你?”


    易时指指栏杆外的野地,连景渊瞬间意会,把座位往后调,让他从自己这边的车门下去。两辆车停在匝道口,易时蹲下/身从卡车的尾部绕过去,和连景渊比个手势,他找机会回去。


    卡车司机惊魂未定,撞得头破血流,用衣服堵着伤口,嘴里骂骂咧咧。连景渊定定神,看了看驾驶室周围,自己这么全须全尾地下去也不太合适,干脆把金属片上面沾到的血抹到手上,一瘸一拐地下了车。


    “你怎么开车的?!这是匝道口,哪能实线变道?!你肯定是全责!……”


    连景渊对他的指责不可置否,好脾气地说等交警队来定责,该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这么一闹,饭也没吃成,车给拖去4S店,到家的时候快半夜了。


    偏偏生活有意折磨,不让他消停,房子的主人居然来了。


    何陆紧张地检查连景渊有没有受伤,发现他的手上一道道血痕,魂都吓掉了,要拉着他去医院。连景渊哭笑不得,用湿纸巾擦掉干掉的血迹:“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何陆愣了愣,“不是你开的车?”


    连景渊点头,何陆想到那个借住在这里的人:“你那个朋友开的?什么人啊,别人的车开着也不小心点儿,害你受伤怎么办。”


    “当时情况挺复杂的,三言两语说不清。”连景渊直摇头,他现在只想休息,头昏脑胀浑身疼,像是散了架。


    何陆把他安顿好,自己在另一间客房睡下。半夜,他被门锁响动的声音惊醒,赶紧爬起来,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瘦削高挑的陌生人。


    “啪!”客厅的灯打开,那人摘下口罩放在鞋柜上,动作自然而然。


    何陆揉揉眼睛,看清来人的长相,顿时危机四伏。


    这——长得也太犯规了吧?景渊天天和这样的朋友在一起,眼光很难不挑剔啊。


    第110章


    连景渊一早起来, 桌上摆着早点,易时正在阳台晾衣服。他穿着短袖T恤,挂和抬的动作都是用左手完成, 裸露的右臂中段有一片陈旧伤疤,上段又被白色绷带包裹, 新旧交叠伤痕累累。


    “你男朋友走了, 桌上是帮你买的早点。”


    “你见到阿陆了?”连景渊哭笑不得,“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啊,只是好朋友罢了。”


    不是吗?易时感到不解,那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充满敌意?虽然没有开口赶人, 脸上可明明白白写着“离我対象远一点”。


    算了,他対别人的感情没兴趣, 暂住在这里只是形势所迫,到时间自然会离开。


    吃早点期间,连景渊接了几个电话, 会议主办方的、修理厂的、保险公司的, 经过这场意外事故, 不仅后续的自驾游泡汤了, 还得支付一笔不小的修车费用。易时咬着吸管,向他诚恳道歉,现在无法负责,以后有机会再见面的话一定会想办法补偿。


    “破财消灾, 人没事才是最好的, ”连景渊笑,“况且你不是在办案吗?我就当是为社会安稳做贡献了。”


    将心比心, 两人不过认识几天,能被一个陌生人这样善待已是仁至义尽。易时唇角弯了弯, 终于愿意放下防备,聊起平行世界的话题也比之前健谈许多。


    “你见到两个他,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就忽然消失了?”连景渊摸着下巴细细思量,“如果严格深究的话,回到过去本来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会有外祖母悖论,即未来的你有可能杀死现在的你,导致‘你’这个个体不复存在。既然如此,那么你刚刚描述的情况,可能就是平行世界为了防止悖论发生吧?”


    “是这样吗?”易时轻轻蹙着眉,“可是我和幼年时期的自己可以同时出现,并且在一起很多天也没事。”


    尽管连景渊这两天已经听过不少离奇故事,但易时居然见过年幼时的自己,还是让他惊叹不已。影视作品里再天马行空都见怪不怪,一旦在现实生活中展开,每新添一点爆料都令人啧啧称奇。


    他一直是理论研究者,并且这些理论还只是处于提出构想的阶段,没有真实的研究成果支撑。除了那只叫斯蒂芬的猫之外,易时是他接触到的最真实的案例,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先例可循,研究者只能试着去猜想、去推测。


    “你知道他是年幼的你,那么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易时摇头,小石头肯定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把他当做一名“女老师”。连景渊手托着腮,镜片后的细长双眼眯起:“这样啊……那有没有可能,他和你之间的个体化差异过大,他还没有成为现在的你,所以你们两个不算做是同一个个体?”


    “不算……么?”易时仔细琢磨这句,目前的小石头是孤儿,没有家庭,没有亲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若连景渊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他和小石头的确可以算做两个个体,或者换个说法,现在的小石头还可以选择,要不要成为以后的易时。


    “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具体的原因是什么,恐怕还得你自己去追根究底。”连景渊拿起水壶,帮対面的杯子添上水,“如果事实真如你所说,走的路是一条解不开的莫比乌斯环,那么你会有很多机会找到答案的。”


    “你觉得剪断它的可能性大吗?”


    “唔……这个真的不清楚,不过找到根结所在的话,一切就能迎刃而解。这一点影视作品里呈现得很透彻,《蝴蝶效应》其中一个结局是主角的死亡,根结就是他的出生;《恐怖游轮》女主角的不停循环,根结在于欺骗了死神等等。事件的发生都会遵循因果规则,现在的结果必然有它的成因。”


    连景渊露出抱歉的笑容:“在未知的事物面前,我没办法给你提供具体的帮助,只能说些苍白空泛的话了,见谅。”


    “你已经帮我足够多,谢谢。”


    虽然都是安排好的命运,也很庆幸有遇见连景渊这一环。


    ———


    谢冈在三天后接到一个电话,问他这儿能不能做配型,朋友孩子要换肾。他捂着手机听筒,看向身旁的男人,用嘴型问:怎么说?


    易时的手指抬了下,谢冈立即回答:“这个能做,不过配型没那么快,得等,要查的东西多……”一张纸条递到眼皮底下,他跟着念,“什么时候把人带来?”


    対面扯着嗓子问怎么还要带人来,谢冈说得头头是道,尽整些专业名词,很快就把他们唬住,答应下来,带就带,到时候提前电话联系。


    谢冈松一口气,手机放下来。易时脱掉外套,解开衬衫扣子:“帮我看一下伤。”


    层层纱布揭开,胳膊上的洞眼被新长出的肉芽填满,谢冈一眼就看出这是枪伤,顿时心惊肉跳:乖乖,果真不是个善茬,幸好一直顺毛捋的,万一把他惹毛了掏把枪出来就完蛋。


    下面是一道金属利器造成的划伤,长约7公分,只是进行简单处理,连针都懒得缝。谢冈対他的印象再度刷新:带着伤还去干架?这么不要命?要不要这么狠啊?


    面対这么一号人物,谢冈是断断不敢得罪的,主动准备工具帮他把伤口缝上,又按照要求拍个片子查看肱骨恢复情况,全程老老实实,丝毫不敢马虎。


    易时慢条斯理扣上衬衫:“他们要是带孩子来做配型,把人留下来,别让他带回去。”


    谢冈抹一把汗:“这也不是我说的算啊……要留多久?一直扣着肯定不行。”


    “等我来。”


    谢冈连连点头,好好好,只要别让他挡前头就行。他就是平头百姓,开个小诊所养家糊口的,若是有选择的话,谁想和这些人扯上关系?


    人质目前还在秃老鬼手里,庞刀子那里易时也去过,始终只看到他和赵成虎,没有蹲到秃老鬼身边的人。今天既然打了电话来,那么应该有一个孩子到了杨未已手里,上次他対三管血样做了手脚,被送过去的会是谁?


    从诊所离开,易时打车去青湖乡。雪佛兰送修后,连景渊帮他新办了张手机卡,支付系统绑的也是自己的银行卡,确保他出门在外粮草充足。往往一天下来只扣了十几块钱车费,连景渊纳闷,问起吃饭怎么解决,易时都会回答“忘了”,让他倍感无奈,这辈子头一次有种求人花钱的冲动。


    彩芸摄影的二层小楼里,易时假借咨询婚纱照,悄悄打探情况。卢彩芸拿着一本样片,热情地介绍婚纱摄影的套餐内容,忽然,楼上传来老太太的骂声,用的是方言,其中夹杂几个全国通用的侮辱性字眼,言语之中充满尖刻。


    卢彩芸装作没听见,易时故作好奇:“楼上怎么了?”


    “哦,没事,是我婆婆在骂孩子。”


    “孩子?你的吗?真看不出来,老板娘很年轻。”


    卢彩芸心花怒放,抚着脸谦虚,直说自己老了,生过孩子之后皮肤松弛、身材走形,根本没以前漂亮了。易时恭维两句,成功提升好感拉近距离,便问:“你家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什么都好就是身体不好,愁死人……”


    楼上传来细弱哭声,卢彩芸的脸色又变了,低声补充:“……还有一个女儿。”


    易时捏着相册的手指倏而紧绷,因过度用力,关节部位轻微泛白。


    怎么会是女孩、怎么还会是女孩?


    明明改掉血型,庞刀子他们看到的肯定是不匹配的结果,为什么还会把栀子花继续送给杨未已?


    回到居住地,易时那张俊脸阴云密布,一个人拎把椅子去阳台,拉起玻璃门抽烟。连景渊没有打扰,和易时相关的事情他只适合做倾听者,提不出特别有建设性的意见,说错什么只会让対方徒增烦恼。


    易时嘴里咬根烟,盯着一碧如洗的晴空发呆。他并不喜欢抽烟,只是每次心烦时想找个方式把情绪压下去,他已经度过懊恼无力的阶段,事情如此发展,只能考虑下一步抉择。


    是继续打乱节奏,还是顺其自然?


    不,不能这样。易时闭上眼,如果甘愿认命的话,他费劲折腾的意义又在哪里?既然问题是在案件里,他不去一次次尝试,永远也找不到根结。


    再次睁眼,易时掐了烟,拉开玻璃门:“能帮个忙吗?”


    “什么?”


    “和我假扮情侣,去一家婚纱摄影店,我有很重要的事。”


    闻言,连景渊面露尴尬,倒不是排斥和易时配対,而是怀疑现在的婚纱摄影店有这么开明?都可以提供同性伴侣的婚纱拍摄服务了?


    “放心,我有准备。”易时走进房间,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顶黑长直假发。这是那天收拾东西喻樰硬塞进来的,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连景渊目瞪口呆:“……这也是警察必备技能?”


    易时摇摇头,目前算是他的专属吧,女装毫无违和感,还能瞒过无数双眼睛,相当诡异的技能。如今他対女装已经不再排斥,只要能达到目的,被当成人妖都无所谓。


    连景渊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买了一条连身裙,易时换上后大大方方走出来,在线把连景渊看傻。


    “这、这——”连景渊指着他的胸口,易时掏出两团布,无奈摊开手:“将就一下。”


    “……”连景渊拱拱手,佩服他真能拉得下脸。正常男人穿上裙子胸前再塞那么两团东西,早就尬到想找个洞钻进去了吧?怎么易时能做到如此坦然,甚至还在研究有什么更好的“丰胸材料”呢?


    为人民服务真是不容易,这觉悟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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