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沙弥要为孝敬皇后诵经七日, 这七日里贺长霆也会暂住永宁寺吃斋,他夜中总还是喜欢躲在供奉亡母神主大殿的后厢里,一言不发听着前面动静。众人大都在第一日已经祭拜过了, 自第二日起, 这处大殿就冷清了, 只有他那位王妃, 每晚子时初刻来, 三更末才去,连续五日都是如此。


    不过, 她昨夜已将经文诵读完毕,不知今夜还会不会来。


    贺长霆百无聊赖地捻着腰带上的玉扣,一会儿听着外头的打更报时, 一会儿又仔细回想, 王妃昨夜是否说了今夜会来。


    她每次来了并无太多题外话,也不贪心, 反反复复说着那一个心愿,盼与他夫妇和美,相知相敬, 白头到老, 再就是让母后劝他别对她那么坏, 她害怕。


    贺长霆回想成婚至今诸般事由, 他白日里不在家, 夜中也不宿在一处,哪有什么机会对她坏,是她胆小罢了。


    贺长霆这般想着, 不由朝前面看了看,他的王妃还没来。


    还未到子时么?


    还是她今晚不会来了?


    若她今晚不来, 他要回房去歇么?


    贺长霆莫名有些烦躁,等待的烦躁。


    可他在这里,明明只是想清清静静陪母亲待一会儿,原不是为了等他的王妃。


    她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


    才这样想罢,便听殿前有了动静,贺长霆心中一定,竖直了耳朵,如往常一样悄悄拨开一条缝隙探看,生怕惊动了胆小的猫崽儿。


    来人却不是他的王妃。


    而是他亲如手足的兄弟,裴宣。


    裴宣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在殿内张望了一会儿,面露失望之色,对着孝敬皇后神主拜了三拜,便打算离去。


    “元安。”贺长霆话音落下,见一向镇定的裴宣明明显显颤了下身子,概是没料到他会在这里。


    “王爷”,裴宣回转身,面色已归于平静,不待贺长霆开口询问便先一步说道:“我来祭拜皇后娘娘。”


    来这里除了祭拜孝敬皇后,还能有何事?他根本不需要多作解释。


    贺长霆自然也是这样以为的,全然未作他想,两人并肩出了大殿,贺长霆才道:“去看过吕大了么?”


    裴宣点头。


    “我跟你说的事,想的如何了?”贺长霆问。


    裴宣有意无意地又朝大殿看了眼,没有见到熟悉的影子,心想,她今夜大概不会再来了。


    “王爷,我还不想娶妻。”裴宣的手,不自觉又放在了腰间的平安牌上,淡淡摩挲着。


    “为何?”贺长霆看着裴宣问,“我记得前不久,你还跟我说,想要搬出王府,在京城买处宅子,说是成亲了住着不便。”


    “你那时,应该有了娶妻的打算。”


    裴宣唇角扯了扯,笑自己当时天真,他以为段家女郎口口声声羞羞怯怯唤他“阿兄”,会因为他的伤口心疼落泪,会亲手为他庖厨缝衣,便是认定了他做夫君。


    可他忘了,京城卧虎藏龙,人是要往高处走的。


    他如何比得过晋王殿下?


    他就算打定主意,穷此一生只她一人,拼尽全力予她荣华富贵,也抵不过她一朝嫁入晋王府来得体面风光。


    当时的娶妻打算,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现在,没那个想法了。”裴宣说。


    贺长霆少见裴宣如此挫败模样,更不愿他陷于儿女情长这等小事,着意要问个清楚,好替他排忧解难。


    “你想娶的,是谁家姑娘?”


    裴宣不答。


    贺长霆皱皱眉,“别逼我费心去查。”


    裴宣心中一凛。王爷果真去查,他和王妃的那些前尘往事必定藏不住,王爷若知真相,概不会为难他,但对王妃,怕会更加冷待。


    她已嫁做人妇,还是堂堂晋王妃,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鬼,他也不想她这一生过得艰难。


    “王爷,都不重要了,我与她再无可能。”裴宣重重说道。


    贺长霆顿了顿,问:“她嫁人了?”


    裴宣点头。


    贺长霆沉默了,这确实有些难办,他总不能为了成全兄弟,强夺他人之妻。


    现下,他只能不疼不痒,没有任何说服力地劝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


    裴宣怏怏一笑,“我明日便回去了,收拾收拾东西,还要去拜见魏王。”


    “好。”贺长霆这次没有阻拦。


    送走裴宣,他叫了赵七来,交待他去查裴宣之前到底中意了哪家姑娘。


    赵七为难死了:“王爷,这叫人怎么查呀?”且过去了那么久,又是儿女情长的私密事。


    “查两个月前,元安往青州办差时都遇见了什么事。”贺长霆推算着时间和路程,想了想,又说:“再查近两个月来,京城里嫁女儿和娶新妇的人家。”


    他并不能确定裴宣中意的那位姑娘是京城人或是已嫁为京城妇,但裴宣似乎有意远离京城,他想,或许能朝这个方向试一下。


    赵七一听,问:“怎地,有人抢了裴元安的女人?”


    贺长霆默认这个说法。


    虽然知道事情很难,但他从未见裴宣因为什么事如此伤神过,裴宣定是对那女子动了真情,却又做不来夺人之妻的恶事,只能独自伤情。


    只要能找出那女子,说不定会有解决办法。


    “我这就去查,看看是谁生这狗胆,欺负到我兄弟头上了!”赵七顶着一身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走了。


    贺长霆在原地站了会儿,又朝供奉母后神主的大殿瞧了眼,门大大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他的王妃今夜果真不会来了。


    他要回房,去看她么?


    住在永宁寺这几日,他不曾回房,她大概也忙着三更半夜偷偷来为母后诵经,巴不得他不回房,不曾叫人来寻过请过。


    他心里还没有做下决定,脚步却已抬起,往他们的厢房去了。


    她这几日辛劳,对母后更是一片赤忱孝心,于情于理,他该去看看她。


    路过凉亭,听有人唤他“阿兄”。


    贺长霆循声转头,见段瑛娥步下凉亭石阶,朝他走来。


    “阿兄”,段瑛娥神色郁郁,走近贺长霆身前,又低着头唤了声,却不多话,总是欲言又止模样。


    “有事?”贺长霆只好问了句。


    段瑛娥点头,又摇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阿兄可否陪我坐一会儿?”


    怕贺长霆直言拒绝,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我心情很差。”


    贺长霆没有应答,她心情再差,现在深夜,他陪她坐一会儿,对她名声并无好处。


    “我叫七弟来。”贺长霆转身要往魏王住的方向走。


    “不要!”段瑛娥急急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下贺长霆。


    而今已是四月中,天气和暖,女子的裙衫穿得也比之前清凉,段瑛娥伸手拦人特意挺了挺胸膛,她穿的裙子本就是袒领,雪肌春色只遮掩了一半,经她这般动作,满园春色呼之欲出,打在胸前的结带随风招摇,在男人衣袂前飘来飘去,有迷人心窍之嫌。


    贺长霆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幅惑人景象,只是被突然迫近的胭脂香逼的退开几步,概是对血腥气的天生敏感,他的目光落在段瑛娥露出的半截手腕上。


    手腕上有一道指节长的刀口,虽已止住血,还是像一条殷红的蛇信子,触目惊心。


    段瑛娥也随着贺长霆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腕上刀口,故作后知后觉,无意叫他撞破的样子,立即将手背在腰后,故意退离几步,吸鼻子的声音却更重了。


    一副不得所爱、为情所困的样子。


    贺长霆依旧沉默着,心里却有些意外段瑛娥竟会做出这种事。她一向金贵怕疼,儿时小磕小碰都要哭上半日,还要宫人处罚害她磕了碰了的物件,如今,竟做出自戕的事来。


    大概,真是痛彻心扉了罢。


    “阿兄,我真没用。”段瑛娥似再也憋不住心中抑郁,失声哭诉,“当初阿妹嫁给你,我就想过死。”


    “可是我不舍得,我还想多看看你,还想帮你助你,还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再嫁你,哪怕屈居于阿妹之下,只要能陪着你,我可以不计较这些。”


    从来桀骜骄矜、万千宠爱的段家嫡女,哭得如此可怜卑微。


    毕竟相伴长大,她又总是不问是非黑白地偏向着、拥护着他,贺长霆不可能没有一丝动容。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瞧她哭得可怜模样,应该不会像幼时一样,一颗糖便能安抚好的罢,她早已过了馋糖吃的年纪,且他身上也没带糖。


    他只能无动于衷地站着。


    段瑛娥哭得更伤心了,鼻子吸得越来越频繁,“阿兄,可是现在,我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我连默默守着你,默默帮你助你的资格都要没有了,阿兄,我该怎么办。”


    她抽泣的厉害,“阿兄,你说我能怎么办?”


    贺长霆不曾把人惹得这样伤心过,不知如何应付,仍旧一动不动,木桩一样站着,看上去无情地很。


    或许,他该说些安慰的话。


    “七弟会好好待你。”贺长霆想了想,这样说。


    段瑛娥摇头,“阿兄,不要提他,我现在不想提他,只想你陪我坐会儿,陪我说说话,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说着,跑去凉亭,咕咚咚灌自己酒。


    凉亭内石案上放着两个小酒坛,一坛段瑛娥正喝的起劲,另一坛尚未打开。


    “阿兄,这酒是菩萨喝过的,是福酒。”吃斋祈福是可以喝福酒的,段瑛娥要让贺长霆知道,她即使伤心到了寻死的地步,也还顾念着孝敬皇后的忌日,不曾坏了规矩。


    她一坛酒未喝完,又要去开另一坛。


    贺长霆按住酒,从她手边推开。


    她再喝下去,失了神智,怕会做出更激进的事来。


    “阿兄,你要陪我喝酒么?”段瑛娥作势还要去抢,以反问的语气激将贺长霆,见他不答话,再度去抢,自嘲地说:“你管我做什么,不陪我喝酒,连我自己喝酒的资格也要夺去么!”


    她纠缠得凶,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贺长霆有些烦了,索性单手挑去封口的盖子,一仰头,将一整坛酒一鼓作气灌下肚,对着段瑛娥倒置酒坛,叫她眼睁睁看着,一滴酒也没剩,好歇了抢酒再喝的心思。


    段瑛娥没料想,他喝得如此着急。


    但不管怎样,目的达到了。


    “阿兄”,她面露疼惜地看着他,观察着他神色。


    看不出任何反应,没有一点意乱神迷的迹象。但她明明亲眼看着一个小沙弥试药的,推杯换盏之间,那小沙弥肉眼可见地一步步□□熏心,沉沦在温柔乡里不能自拔。


    为何晋王一口气用了那么大的剂量,竟无半点反应?


    或许,药效还未发作?


    段瑛娥安静了一些,作出无酒可喝的落寞样子,在石凳上坐下,眼神幽幽地看着夜色。


    实则在等着药效发作,等着贺长霆失控,然后带他去到早已备好的厢房。


    她为了今晚筹谋数日,不惜忍痛割·腕,还特意将姑母骗回宫中,省得碍了手脚,绝不能半途而废。


    贺长霆见她规矩不少,去了几分忧心,打算去请七弟过来,他向来有些法子哄小姑娘开心的。


    “阿兄,不要走。”段瑛娥心里知道贺长霆几次三番想叫魏王过来,以前也是这般,她闹脾气闹的凶了,给糖哄不住的时候,他就把她交给贺长霁。


    不能叫贺长霁来。


    “阿兄,不能喝酒,那就这样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我只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明日,以后,我会好好的,不再给你找麻烦。”她眼泪巴巴地央求着。


    贺长霆很无奈,明知这样坐着于事无补,徒劳无功,可被她缠赖地没有法子。


    他远远站在凉亭一个角落,望着七弟住的厢房,思想着通知他的办法。


    忽闻身后有人叫了句“三哥”。


    原是裴宣察知这里事情,怕晋王应付不来,叫人去请了贺长霁过来。


    坏了段瑛娥的好事。


    “你来做什么!”段瑛娥对贺长霁,只在姑母面前会顾忌一些,私下里,从不收敛性子,厌了烦了就会直直地打他责他。


    贺长霁从来脾气好,打不还手,至多锁了她双手,叫她打不着,对她责问,也只是回说几句,不曾变过脸。


    今次,他的脸色却很难看,目光冷冷地,似乎还透着些阴戾。


    段瑛娥被他看得微微瑟缩了下,故意挺直肩膀,给自己壮声势。


    贺长霆步下石阶,看了眼段瑛娥,对七弟说:“她腕上有伤,你看顾着些。”莫叫她寻了短见。


    “我知道了。”贺长霁神色很淡漠。


    贺长霆未再多留,转身回房。


    段瑛娥这次没有出声挽留,没好气地瞪贺长霁一眼,也要回房休息。


    贺长霁忽然说:“我明日就去告诉母妃,不会娶你。”


    他看向僵在原地的段瑛娥,“你便好生盼着,能再嫁晋王阿兄罢。”


    贺长霁没有一丝迟疑地走了,段瑛娥瞧着他背影,心里有点慌了,他怎么敢将这背影留给她?


    她又转目去看贺长霆,他的背影更是坦坦荡荡的,越来越远了。


    他怎么还没有发作,那药,竟对他无效么?


    他果真就这般铜墙铁壁,连药性强烈的秘药也奈何不得么?


    ···


    段简璧这夜亦没闲着,在符嬷嬷引领下,将永宁寺的佛陀菩萨拜了一遍,还从送子观音那里求了神药回来。


    所谓神药,不过就是佛前的一撮儿香灰。礼佛时将一块四四方方的小草纸放在香炉后头,美其名曰求神仙赐药,待叩完头,草纸上便果真有了些灰白色的粉末,聚拢在一起,也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儿那么多。信女们虔诚地相信,这是佛赐神药,能叫人心想事成,求子得子。


    “王妃娘娘,您找个时机,把这神药和到茶水里,您和王爷,一人一半儿,喝了呀,大有裨益。”符嬷嬷对这药深信不疑,怕段简璧不信,特意讲了具体事例,“听说贵妃娘娘早年无子,也是来这里求了药,回去就怀上了七皇子,而且据贵妃娘娘说,她怀孕前梦见佛光照了她一身,金灿灿的,还有一条金龙驮着她在天上飞呢,后来生了七皇子,圣上欢喜坏了。”


    “后来京城达官命妇,凡是够品级能到这里的,都来这里求药呢,还有一些没资格来的,不惜花费重金,托人从这里求药呢。”符嬷嬷又举了几个吃了神药成功怀上孩子的贵妇。


    送子观音的神通,在京在邑,总是有很多传说,段简璧自也听过。


    说到底,是个心理慰藉,求告无门、药石罔效的时候,这不失是个好去处。


    因为菩萨从来不会否定你,佛经上也告诉你,福不唐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我知道了。”段简璧乖巧地收起药。


    主仆两人这里说着话,听见厢房外丫鬟对晋王行礼。


    段简璧一愣,自进了寺中,晋王就不知去向,从没回来过,怎么今夜这么晚了,他竟来了?


    符嬷嬷大喜,对她小声提醒:“王妃娘娘,药,一定记得喝。”待回到府中,王爷既不在一起吃饭,又不宿在一处,想叫他喝药可就太难了。


    贺长霆进门,便看见符嬷嬷笑盈盈对王妃耳语着什么,看见他,忙撤开身子,又别有用心看了王妃一眼,似在嘱咐她什么事情,而后才告退。


    贺长霆并没太过在意,内宅之中,女人之间的悄悄话,不听也罢。


    段简璧迎到他身前,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却没敢多做询问,想要去伺候他宽下外衣,又怕他不喜这等亲近,犹豫不决地看着他,双手抬起又放下,一时不知所措。


    “王爷,您今晚,在这里歇么?”


    这下轮到贺长霆发愣,他不来的时候,她次次挽着他手臂撒娇央求,今次都这么晚了,他来的意图还不明显么?为何非要明知故问。


    贺长霆没有应答,只是到屏风后宽下了外袍。


    他是真的要在这里歇。


    段简璧心想,永宁寺的菩萨这般神通的么,还是母后在天有灵,听到了她的祈愿,帮她训导了晋王?


    “唔……王爷,您,可要喝茶?”段简璧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包神药。


    概是方才喝酒的缘故,贺长霆还真有些口干,淡淡地“嗯”了声。


    顺风顺水,段简璧真要相信,如有神助了。


    她背身对着贺长霆,拿药出来,两个小茶盏里各倒了一点,概因手臂有些抖,分得并不均匀,但她也顾不得这么多,拿茶水浇开,微微一晃,端去给晋王。


    转身见他不知何时已从屏风后出来,穿了一身烟白色寝衣,目光专注沉静地望着她。


    段简璧不争气地轻轻抖了下,所幸并没将茶水溢出。


    “王爷,喝茶。”她强作镇定,心虚地轻轻咬了咬唇,故意给他一个乖巧无辜的笑容。


    贺长霆决计不会想到,胆小如王妃,敢明目张胆在他面前下药的,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段简璧接了空茶盏折回,晃了晃另一盏茶,自己仰头喝了。


    大半香灰都积在她喝的这盏茶中,有些残味,她便又倒了几盏茶清口,转头见贺长霆望着她,眼神似有些迷离。


    段简璧从未见过这种眼神,他目光向来冰冷,有时如刀,有时似雪,总之叫人畏惧地不敢贸然亲近。


    可他今夜的眼神,温和地,有些……痴迷,看着她,竟让人生出一种,情根深种,非她不可的错觉。


    是菩萨显灵了么?段简璧觉得太荒唐了。


    从未见过如此立竿见影的神药。


    “王爷,您,可要再喝些茶?”段简璧有些受不住这眼神,盼着他别再这样看她了。


    “嗯。”贺长霆丝毫不知自己目光生了怎样变化,只觉得口干。


    又一盏茶递过来。贺长霆毫不犹疑接了喝下,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她那双眼睛。


    段简璧要去送回茶盏,忽被人从后揽了腰提起,朝卧榻走去。


    突如其来的亲密惊得她轻轻呼了一声。


    “夫,夫君,你……”段简璧被放在榻上,看着眼前目似虎·狼的男人,一动不敢动。


    仿似囚了许久的困兽终于被释放,觅得一只美味鲜嫩的兔子,贪婪急躁地想快些吞入腹中。


    她雪润的脸,惊怕得水雾迷蒙的眼眸,雪颈之下遮的严严实实的春色,凉如夜雨的皓腕,腰间叫人越捏越喜的软肉,没有一处不充满着诱惑……


    像一颗刚刚从冰鉴里取出的荔枝,叫人想快些剥了壳,一尝鲜嫩清凉。


    贺长霆现下很渴盼这样的清凉,衣物的阻隔叫他烦躁。


    可段简璧死死抓着衣上的系带,就是不给他解。


    “夫君,再等等,等过了这几日!”


    如今还在母后的七日祭期内,他们不能这样做。


    她以为他只是回房来歇,没想到竟起了圆房的心思。


    贺长霆没有说话,对她的话也似充耳不闻,他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有熊熊燃烧的火,彷佛要将她衣物焚作灰烬。


    他没有耐心了,不再死心眼儿地非要去攻破那根衣带。


    长于征伐的天策上将铁了心要攻,凭这一身柔骨如何守得住,自是城破身陷,由他持戈纵马,长驱直入了。


    风雨几乎一夜未歇,段简璧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克制隐忍上,忍着痛,忍着不敢发声,忍着翻来覆去的疲累。


    即便如此,房内的动静,还是叫守门的丫鬟听得面红耳赤,实没想到,看上去冷情冷性的晋王殿下,也有放纵的一日,还如此不知节制。


    直到五更初,贺长霆才鸣金收兵,疲惫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日上三竿,将近午时了。


    他从来没有醒的这么晚过。


    随即察觉怀里热乎乎的,一阵阵匀称的气息扑过来,他低头,看见他的王妃,像一只雪白的兔子,乖顺依恋地窝在他怀里。


    她身上有些地方还有青青紫紫的瘀痕,肩膀和腰里的痕迹尤为明显,甚至能看得出是手指的形状。


    他推开她,碰及细腻凝润的肩膀,触感柔软,异常熟悉。


    而她翻身移开的地方,锦缎褥子上有两三点血渍,红梅一样热烈刺眼。


    他下床寻衣,满地狼藉,裙衫早被扯成了碎锦,散落得到处都是。


    一切迹象都告诉他,昨夜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的疯狂不是睡梦。


    他怎能做了这事?


    母亲的七日祭期还未过,他竟然在佛门净地做了如此苟且之事。


    他穿戴妥当,开门出去,早就守在门外的符嬷嬷笑吟吟迎过来,对他行过拜礼,进门服侍王妃去了。


    丫鬟们的面色也都不怎么自在,一个个请过安,要伺候他盥洗。


    贺长霆没叫他们伺候,独自盥洗过,往大殿去闭门思过。


    他跪在母后神主前,甚至不敢抬头。


    他做的事,大不敬,大不孝,万死不足惜。


    他不知,自己为何鬼迷心窍做了那事。


    昨夜一切,都像幻梦一样,他甚至记不起太多东西来。


    第 24 章


    段简璧过了午时都没醒, 符嬷嬷怜她初经人事就受了这一遭折腾,进去看过便又退了出来,交待婢子们莫去打扰, 叫王妃好生歇歇。


    晚饭时分, 段简璧才醒来, 沐浴更衣, 身上疲乏稍稍得了缓解, 只那些青紫处不敢碰,一碰就疼。


    她也不敢去看符嬷嬷和几个丫鬟的神色, 昨夜事太叫人难堪了。


    “王妃娘娘,您可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符嬷嬷到底过来人,想这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心中替王妃欢喜。


    段简璧摇头, 面色愧疚,“我们不该那样做的, 母后的七日祭期还没过。”


    符嬷嬷道:“王妃娘娘,您别介意这个,皇后娘娘故去十七年了, 放在一般人家, 早就不过忌日了, 又哪会禁这兴旺人丁的周公之礼。”


    又笑:“都说永宁寺地界儿灵, 菩萨神通, 还真是,说不定您一举得男呢!”


    “那药是个好东西,回头咱再求几副去。”


    符嬷嬷一时得意, 咯咯笑得开怀,不防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递进了站在门外的贺长霆耳中。


    他推门而入, 脸色铁青。


    吓的符嬷嬷立即噤了声,往后瑟缩退去,更像做了亏心事一般。


    贺长霆在高榻上坐下,扫了符嬷嬷一眼,长戈般锋利的目光落定在段简璧身上,“什么药,这般神通,能叫你一举得男?”


    段简璧垂头不语,手心紧张地攥出了汗。


    “你说。”贺长霆移目看向符嬷嬷,目光更冰冷刺骨,比尖刀利刃还要可怖。


    观音赐药的说法在京中一向盛传,段简璧年纪轻,又因昨夜行房心怀愧疚,这才羞于启齿,符嬷嬷没这层顾虑,眼见王爷凶巴巴质问,老老实实回答说:“就是送子观音赐的药,出大雄宝殿往西,从北数第三间小殿,里头供着送子娘娘,王爷您去求,也能求来。”


    贺长霆眉宇肃杀,对外头吩咐:“去请方丈来。”


    又命赵七带几个护卫将这处厢房围守起来,不准人靠近,好整肃家风。


    方丈请来,贺长霆先问了所谓观音赐药一事。


    方丈如实承认,“送子殿确实盛名在外,也常有人慕名前来求药。”


    “那药用过之后,可会叫人神志不清,如坠梦境?”贺长霆声音冰冷,虽是在同方丈说话,眼睛却盯着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的段简璧。


    方丈自然也知神药真面目就是一撮儿艾香燃尽的香灰,服上那么一星半点对人没有任何影响,摇头说:“神药医心,怎会乱人神智,若不然,佛门净地岂不成了邪门歪道。”


    贺长霆伸手请方丈诊脉,“烦请方丈诊一诊,我脉象可有异常。”


    永宁寺方丈精通医术,有时连御医署也会来此请教,这在京城不是秘闻,符嬷嬷想必知道,那方丈的话,概能叫她心服口服。


    方丈号着脉,持重慈蔼的面容上神色大变,虽有了结论,却不敢说出来。


    “但说无妨。”贺长霆道。


    “王爷脉象躁乱异常,恐是服过淫邪之物,这药十分可恶,一旦沾染,便叫人念念不忘,从此为它奴役,直到血衰力竭而死。”


    段简璧震惊地抬起头来。


    她没有做过这种事,她清楚明白,她给晋王用的药,就是送子殿里求来的神药。


    “有劳方丈,请回。”贺长霆起身送方丈出门,又低声交待:“王府家事,方丈慎言。”


    “阿弥陀佛,老衲明白。”方丈自是知道这种事得烂在肚子里,但凡露点风声,遭殃的是整座寺院。


    贺长霆折回坐榻,一言不发盯着段简璧。


    他在母亲灵前跪了一日,想了一日。


    起初他也以为是自己酒后·乱·性,做了荒唐事,虽然明知那坛酒根本不足以乱他心神,且他醉酒,从来只是睡觉,不会妄为,但他想,凡事都有意外,或许他这次真的一反常态,行了迷乱之事。


    可他又清楚记得,段简璧背着他鬼鬼祟祟倒茶,而他喝过两盏茶之后的事,全然理不清楚了。


    怪他一时大意,以为她果真改过自新,又对母后一片孝心,才未加防备,就那般喝了她递来的茶。


    “谁的主意?”贺长霆盯着段简璧问。


    “没有,我没有给您吃那种药,就是送子殿求来的神药。”段简璧也知辩驳苍白无力,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自证清白。


    贺长霆径直看向符嬷嬷,“是你教唆王妃?”


    “冤枉啊!”符嬷嬷大惊失色,“仆妇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事,王爷您明察,王妃娘娘心地纯善,更不会做这事啊!”


    贺长霆早知她们不会乖乖认罪,必要哭天抢地辩驳周旋一番,没有耐心与她们耗着,直接命赵七对符嬷嬷用刑。


    赵七虽与符嬷嬷相熟,却也不会违逆王爷命令,命将人拉出去要打板子。


    段简璧拦在门口,不准赵七将人带走,还是央求着晋王,盼他放过符嬷嬷。


    贺长霆着意杀一杀这股下药的不正之风,怎会因为王妃哭了两声、央求几句就改变主意,道:“坦白从宽,你如实说,谁的主意。”


    “没有,我们没有做的事,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认!”段简璧哭得无助,求告无门,只能一味摇头否认。


    贺长霆不再看她可怜模样,别过头去,对赵七道:“一个妇人,也能阻你的路么?”


    “王妃娘娘,得罪了。”赵七得了晋王命令,锁了王妃双臂把人自门前扯开,命人将符嬷嬷带了出去。


    棍棒落在身上,哀嚎声不断递进来。


    段简璧没有一点办法,只能跪在冷漠的男人面前,一遍遍央求他不要打了。


    “王爷,这里是佛门啊,我们是来给母后祈福的,要行善积德,不能造杀孽啊。”段简璧没有办法叫晋王信他,只能这样说,盼着能先救下符嬷嬷。


    贺长霆目色愈冷,盯着她:“你也知道这里是佛门,你也知道,我们是来给母后祈福的,为何,还给我下药?”


    “我没有下药,我没有下那种药。”段简璧极力争辩,忽想起一事,急道:“你昨晚喝酒了,你和谁喝的,说不定酒里有药呢!”


    贺长霆冷哼了声,“酒里有没有药,我很清楚,你莫血口喷人,胡乱攀咬。”


    他喝的那坛酒是段瑛娥本来要喝的,段瑛娥总不至于自己给自己下药,再者,段瑛娥给他下药作甚,要他回来跟王妃圆房么?


    悖理至极,荒唐至极。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审一审不就知道了么?你把那人叫来打一顿,瞧他认不认,你为什么逼着我认,为什么逼着符嬷嬷认……”


    段简璧被逼得狠了,声音也不似之前柔和,增了几分锐利,有无助,更有不满,不满贺长霆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贺长霆心中认定段瑛娥没有害人动机,更不曾想到段瑛娥的真正用意,自不会听从段简璧所言一打一大片,只当她无理取闹,并不理睬。


    “王爷,人晕过去了。”赵七来禀。


    符嬷嬷毕竟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住这等酷刑,赵七虽已关照,叫人下手轻点,到底是握惯了长戈杀敌的,便是放轻的力道也叫人难熬。


    “泼醒,再打。”贺长霆冷道。


    段简璧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陌生地望着晋王。


    他不是要查真相,不是要查谁给他下了药,他认定是她和符嬷嬷作恶,他就是要她们认罪而已。


    就是要惩戒她们而已。


    “别打了”,段简璧自知挣扎无用,再这般打下去,她不认又如何,符嬷嬷左右都要被打死了。


    “王爷,是我的主意,符嬷嬷给我的是神药,是我偷偷换了,她完全不知情。”段简璧幽幽地说。


    “你哪来的药?”贺长霆冷声问。


    “重要么?”段简璧仰头看他,“王爷是不是还要抓住卖药给我的人,打死他?”


    “哪来的药?”贺长霆语气又重几分。


    “我说你就信么,你不怕我血口喷人、胡乱攀咬?”段简璧神色淡漠,一双桃花眼冷的像雪,黯淡无光。


    “我认了,要打就打我罢。”段简璧不再抬头看他。


    “到底哪来的药。”贺长霆知她在置气,没将后面几句话放在心上,只是追问药的来处。


    看来他问不出药的来处,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大概还要把她的丫鬟、她亲近的人,甚至她的姨母,都用刑逼供一个遍。


    “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我一个人偷偷去买的,卖药人什么模样,在哪里买的,都不记得了,王爷要不也打我几板子,瞧瞧我能否想起来。”段简璧垂着眼睫,平静地说。


    她认了,把所有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摆给他一副“要命一条”的姿态。


    案子到这里似乎可以了结了,可这不是贺长霆想要的结果。


    凭她的胆子,若非受人教唆,怎敢做这事?


    可她这副姿态,一力担下所有罪名,百般护着幕后之人,倒像是他办了冤案。


    但她这模样,审问也没办法继续了。


    “果真是你么?”贺长霆意欲再给她一次坦白的机会,“你说实话,我不追究那人。”


    段简璧仍是没有抬眼,唇角扯出自嘲的笑,果真不追究么?那为何要打符嬷嬷?


    她一遍遍告诉他,不是她,她没有作恶,他可曾信了一个字?


    既不信,又何必一次次问是不是她。


    段简璧不再说话。


    她低敛着眼眸,瘫跪在那里,面色苍白淡漠,自雪颈延至领部,裙衫遮不住的地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还能看出或深或浅的淤红痕迹。


    如此规矩本分,如此柔弱无助,如此倔强对抗。


    她沉默着,却振聋发聩。


    贺长霆明白,她口中,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事情只能到此为止。


    “王妃无德,押回玉泽院,禁足——”贺长霆微微停顿片刻,似有所考量,最后说:“禁足三个月。”


    赵七领命,亲自来押人,仍旧毕恭毕敬,低声说:“王妃娘娘,请吧。”


    房内的丫鬟概都吓傻了,没有人想起来要去搀扶王妃起身,赵七毕竟男人,也不能做这事,能做的,便只有给她更多耐心。


    段简璧身子本就还疲乏的紧,尚未歇过来,又跪了这么久,双腿酸软无力,膝盖也隐隐作痛,要站起来确实费力,可她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只甫一起身没有站稳,踉跄了下。


    贺长霆不及多想,出于本能伸手去扶。


    赵七也怕王妃跌倒,下意识将刀柄递过去给她扶。


    段简璧虽有恍惚,对贺长霆那条长臂认得清楚,手臂向旁侧拂转,避开他伸来相扶的手,握住了赵七递来的刀柄,稳稳当当。


    至门口,段简璧看见昏死在地上的符嬷嬷,心中又生苦涩。


    自嫁进王府,她身旁只有一位符嬷嬷,两人虽结缘于一只金手镯,但并非彻头彻尾的财货交易,符嬷嬷是真心怜她无人可依,诸般劝导提点,无非就是想叫她体体面面、荣华富贵做这个王妃。


    她新妇初嫁的那几日,是符嬷嬷安抚了她的惶恐无措。


    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牵连她蒙冤受苦。


    她今被禁足,彻底惹了晋王嫌厌,日后在王府,恐更加艰难,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保符嬷嬷平安。


    “王爷。”段简璧转身,未近贺长霆身前,只在门口处就地跪下,平静淡漠地说:“妾身求您,放符嬷嬷,安稳养老罢。”


    经此一事,贺长霆也不会留符嬷嬷在王妃身边教唆了,且已经给了她教训,也有意调她出府,念她是王府老人,多年伺候,打算将她母女遣去田庄做个清闲活计。


    遂应允段简璧的话,淡淡闷出一个“嗯”字。


    段简璧


    依誮


    叩首谢恩,扶着赵七递来的刀柄再次站起,转过身,看了看无边无际的泼墨夜色。


    黑夜总是来得迅疾,偏又这般漫长难捱。


    可她只能,温顺地,走进这长夜。


    “王爷,不喜欢,大可休了我,这桩姻缘,我做不得主,难道你也做不得么?”


    柔弱的身影立在夜色里,没有回头,说完这句便飘远了。


    贺长霆自夜色中收回目光,扫了眼地上跪着的一众丫鬟,丢下一句话,“今日事,凡有泄,在场者皆死勿论。”


    第 25 章


    住在永宁寺的最后一个晚上, 贺长霆深夜无眠。


    去陪母亲,可坐在后厢里,始终无法宁心静神, 总是侧耳听着前面动静, 心里竟荒唐地想, 说不定王妃会再来这里, 向母后祈愿, 同母后告状,说他对她坏, 叫母后训导他。


    但是怎么可能,她已经被送回王府禁足了,她决计没胆子违逆他, 私逃出府的。


    几日前, 她还虔诚地跪在这里,一次又一次祈愿, 盼着夫妇和美,相知相敬,白头到老。


    可她昨日离去, 却那般冷漠地质问他, 为何要应下这桩姻缘, 为何不休了她。


    她在怪他, 虽然一如既往地温顺, 可他听得出,她心有怨怼。


    他错了么?不该因为下药一事惩戒她么?


    眼前忽又浮现一片凌乱景象,断裂四散的碎锦, 全是她的衣裙,所以, 她拒绝过,反抗过么?


    还是欲拒还迎,逢场作戏?


    他分不清楚,当夜情景,虚妄的厉害,他没有一点切实的记忆。


    但他确确实实,完完整整,甚至反反复复要了她。


    他对敦伦之事,并非一无所知。父皇的姬妾们夏日总爱穿的清凉,内里一件齐胸长裙,外罩薄如蝉翼的冰丝半袖,根本遮不住肩上的青紫瘀痕。他记得七弟有了第一个宠姬时,特意拿了本画册,非要与他探讨嫔御肩上的痕迹是怎么来的,由此向他传输了很多男女秘事。


    而王妃身上的痕迹,他看得清清楚楚,单凭这些痕迹,他便是记不起当时情景,也能猜到他都对她做了什么。


    原来,没有神智的他,本性是那般恶劣暴戾。


    他不该再想这些的,他应该忘掉那糜乱不堪的景象。


    这里是佛门。


    他也不该陷于儿女情长的小事,至于王妃,犯错受罚,天经地义,不须再浪费时间,做无谓思虑。


    贺长霆将神思拉回正事,想到明日之后七弟便要去洛阳就任,而裴宣也已决定跟随同去。


    他该去向七弟荐举裴宣,七弟不是父皇,对他没有那么多忌惮,或许会听从他的建议,重用裴宣,只要裴宣能主导经略洛阳,东都不会轻易再乱。


    ···


    夜色漫漫,贺长霁此刻正温香在怀。


    段瑛娥的齐胸长裙已被揉得有些褶皱,本来就只遮了一半的酥软春色被拉扯得又泻出大半。


    她娇怒着打那只作恶的手,“放开!说好只一会儿的!”


    身子却依旧乖乖窝在贺长霁怀里,用根本挣脱不开的力道,象征性地扭了扭。


    “你不是要跟姑母说不娶我么,你去啊。”段瑛娥又娇娇地耍气在贺长霁手背上打了一下,“别碰我!”


    自贺长霁前天晚上撂下不娶她的话,昨日一整天,她都叫人盯着贺长霁,看他是否真的去跟姑母提这事,所幸姑母在宫中有事,未能按时返回寺中,贺长霁也没机会去说。


    又等了一日,贺长霁还没主动讲和,段瑛娥只好寻来此处,不过哭了几声委屈,说了几句软话,贺长霁就抱着她亲。


    咬破了她唇,概是泄了前日怒气,才轻缓下来,只手上坏事未停。


    贺长霁这是第一次亲瑛娥表妹,她骄矜得很,从小就不给亲,抱也只让三哥一个人抱,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纪,她更是连手都不让牵了。


    今次,他那般唐突冒犯,她竟也只是嗔怨几句,哭了几声痛,没有打他骂他,嚷嚷着要告状,倒是罕见。


    或许,她心里清楚,也早就认命,她迟早是他的人。


    “不想嫁给你的晋王阿兄了?”贺长霁故意问,捏过她手腕,将腕上刀口摆在她眼前,“不是要做贞洁烈女,为她去死么?”


    段瑛娥气的横眉。


    若放在以前,他敢这般挑衅,她定一个巴掌往脸上伺候,但现下被他抓了把柄,他们又即将订婚,不宜再惹他恼怒,否则他真去姑母那里说不娶她,事情就难办了。


    “那你还要不要娶我?”段瑛娥耍性儿问。


    贺长霁不说话,手下力道忽然加重,痛的段瑛娥颦眉呼了声,眼里几乎憋出泪来。


    贺长霁才问:“三哥这样碰过你么?”


    段瑛娥知他心里酸,建功立业比不过晋王就罢了,有意在其他事上争过去,遂佯作生恼,重重打开他手,挣离他怀,“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若不是父亲要我嫁你,就你方才这样,我早砍了你的手!”


    “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欢晋王阿兄的呀,那你为何还要娶我,我那日不过找晋王阿兄告个别,告诉他,以后要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就断章取义,纠缠没够!既如此在意,又亲我碰我作何!你娶旁人去吧!”


    段瑛娥音量高,十分尖锐,穿透厢房递到了夜色里。


    恰被前来寻七弟的贺长霆听进了耳中。


    贺长霆很快听出,他们在为前夜的事争吵。


    他竟一下想起了段简璧的质疑,言他喝的酒里被人下了药。


    可这完全说不通。


    且段瑛娥不是也说么,只是找他道别,以后要好好跟七弟过日子。


    她没有动机给他下药。


    贺长霆再次确信他推断没错。


    厢房外值守的仆从见晋王来了,忙高声见礼,好提醒房内争吵的主子。


    段瑛娥慌忙整理仪容裙衫。


    贺长霁目光一沉,重重捏上她腰,“今晚子时,来我房里。”


    “明日就回府了,你闹什么?”段瑛娥小声抱怨。


    贺长霁掐着她下巴重重亲了一记,“叫我看看你的真心。”


    他很享受这种反客为主的感觉,比做洛阳大都督还叫人兴奋。


    “阿兄。”段瑛娥收拾齐整才出门,乖乖巧巧对贺长霆福身一礼,面露委屈,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伤神气恼。


    贺长霆微颔首“嗯”了声,待她走远,才对贺长霁道:“前晚,十二姑娘没做什么失礼的事,你莫苛责她。”


    他不希望一对小夫妻因他而做无谓争吵。


    “我没苛责她,就是玩笑而已,谁知她当真了。”贺长霁爽朗笑着,邀贺长霆房中坐。


    “我来,是要向你举荐一人。”贺长霆说了裴宣的事。


    贺长霁满口应好,“如此良将,能为我所用,是我的福气。三哥,我还怕你恼恨我,不肯倾心助我呢。”


    贺长霁说着便垂下了头,面露愧疚,有种抢了人东西的心虚,半点不像作假。


    贺长霆笑了笑,拍他肩膀,“恼你作甚。”


    东西是父皇给的,不是七弟伸手要的,他再心中不平,也不会是非不分怨怪到七弟头上。


    他只是始终想不通,父皇为何如此忌惮他,他是父皇亲生嫡子,这些年就是再功高震主,也都是规规矩矩,遵父命而行,不曾有一丝忤逆,父皇为何总对他不放心。


    “我走了。”贺长霆告辞。


    夜色里,贺长霁望着远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声,“三哥,希望你永远都这么忠心。”


    永远都不会嫉妒他所得到的东西。


    他真心爱戴过、钦佩过这位三哥,但人都是要长大的,他不可能永远活在对三哥的爱戴和钦佩里。


    ···


    晋王府,夜色柔和,清风似水。


    书房内的影子少见地不似之前端肃□□,屈肘支在书案上,捏着隐隐发闷的额头。


    从永宁寺回来已经第三日了,也在喝药驱除体内残毒,却总是头闷嗜睡,无端烦躁。


    方才看着书,竟又睡了一觉,做了一梦。


    东西颠倒的睡梦,一会儿梦见一个女子,螺髻素裙跪在殿前,祈愿夫妇和美,白头到老,一会儿又梦见自己拥着她不·着·寸·缕,听她在耳边低·吟·娇·泣。


    整整三日了,不管白昼还是黑夜,但凡入梦,都是这副景象,下了降头一般挥之不去。


    “赵七,再给我一碗药。”药效越来越差了,从之前支撑半日,到现在撑不过一个时辰。


    “王爷,不能再喝了,大夫说喝多了无用,反对身体有害。”


    贺长霆捏着额头,手上青筋暴起,愈显得英魁有力,甚至带出几分凶恶暴戾的味道。


    “备凉水。”他浑身燥热难耐,再这般生忍下去,大概要爆炸了。


    赵七依言,很快安排好凉水,还叫人从凌阴室里取了冰块,好叫王爷舒坦些。


    他很纳闷,王爷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却为何不用?


    大夫说过,这药助长心魔,越是压制,越不利于排毒。王爷的心魔,明明就是王妃娘娘,他好几次听见王爷支着额头呓语,说什么夫妇和美,白头到老,王爷以前做梦哪说过这些个?


    既然这般难熬,为何不叫王妃娘娘前来说说体己话?


    “王爷,我昨个儿听玉泽院的人说,王妃娘娘病了。”


    符嬷嬷临走前交待给他一些话,说王妃娘娘心眼儿实,王爷性情又冷,真这般实打实地三个月不相见,夫妻情分也就到头了。她不想王妃娘娘困在那方小院里郁郁而终,托赵七帮衬着点,找机会同王爷提一提王妃娘娘,别叫他真忘了这个孤苦无依的王妃。


    赵七也觉王妃娘娘为人亲和,虽犯过错,但罪不至此,有意相帮。


    且他也不想看王爷如此难受。


    如果说句话,能帮两个人,他不嫌费唾沫星子,也不怕被王爷责罚抄写兵法。


    赵七见王爷没有反应,接着说:“要不去看看王妃娘娘?”


    仍没有动静。


    赵七换了个说法,“要不叫王妃娘娘来看看?”


    贺长霆一声不吭,没答应也没拒绝,阖目倚在桶壁上,不知是否睡着了。


    赵七全当他默许了,转身去请王妃。


    玉泽院里,段简璧坐在妆台前通发,碧蕊和菊芳在门口守着,其余两个陪嫁丫鬟则在房外偷懒,小声说闲话。


    碧蕊和菊芳跟去了永宁寺,知道王妃因何被禁足,但慑于王爷命令不敢议论,其他两个陪嫁丫鬟不知缘由,只觉王妃被禁足三个月,怕要孤老于这个小院了,连带着她们也没了前程,心中不甘,想要回段家再谋主子去。


    “侯爷会准咱们回去么?别像上次丹书和竹青一样,回去也是灌了哑药卖掉。”一个丫鬟胆子小,忧心道。


    “她们那是犯了错,被遣送回去了,自然没有好下场,咱们肯定不能那样回去,要不跟碧蕊说说,叫她求求十二姑娘,寻个借口把咱们要回去。”


    那婢子觉得可行,小声唤了碧蕊和菊芳都去商量。


    段简璧朝她们看了眼,没有说话,只等碧蕊回来了才说:“不若我寻个机会,请王爷放你们回侯府吧。”


    碧蕊之前以为段简璧能做长久的主子,愿意费些心思在她和段瑛娥之间周旋,两边都不得罪,如今见王妃失势,自然有心再寻富贵,可又怕闹不好落得丹书一样下场,忙跪下说:“婢子若有错,请王妃娘娘明示。”


    段简璧明白她的担忧,说:“放心吧,不是遣送。”


    这深宅的薄情孤寂,便让她一个人受着吧,不要牵累旁人。


    话到这份儿上,碧蕊没再假惺惺地表忠心,心想着王妃去说一声也好,王爷那边允了,她再去求十二姑娘也好成事。


    “王妃娘娘,王爷叫您过去一趟。”赵七踏进玉泽院的大门便停住脚步,敞亮地喊了一声。


    丫鬟皆愕然,不是禁足三个月么,这才四日,怎么就传唤了?


    段简璧也很意外,之前没闹这一场,她没被禁足、百般依顺时,三番五次请晋王来歇,都被他拒之千里,而今她在禁足,他怎么反倒叫她去相见?


    “娘娘,婢子给您梳头。”


    见段简璧懒洋洋地没有动静,怕她耽误太久,碧蕊忙过去伺候,又对其他几人使眼色,叫快些服侍王妃梳妆。


    段简璧没有拒绝,由着丫鬟们忙活。


    她也不能拒绝,毕竟,她还有事要求那位高高在上的晋王。


    临进书房小院,赵七见王妃娘娘神色冷淡,不似之前温婉可亲,想她心有怨怼本人之常情,可若叫王爷瞧见,概要说她不知悔过,若因此再生嫌隙,岂不是得不偿失,白来了这一遭。


    “王妃娘娘”,赵七命碧蕊侯在院门外,只带了王妃进去,小声提醒了符嬷嬷交待过的话,“想想您姨母,您还要给她养老呢。”若自顾不暇,如何照顾姨母。


    段简璧眼眶发酸,感念符嬷嬷即使离开了也想着照应她,恨自己无用,不能叫姨母享福也就罢了,受了冤屈竟也笨的没法为自己申辩,落得个这样境地。


    “多谢赵翼卫。”段简璧整理心绪,低垂着眼,遮去目光中的冷漠怨忿。


    “还有,我跟王爷说,您病了,您一会儿别说漏了嘴。”赵七差点儿忘了交待这句。


    段简璧微微一怔,轻轻“哦”了声。


    晋王是听说她病了,才叫她来相见的么?


    第 26 章


    “王爷, 王妃娘娘来看您了。”


    赵七见王爷还待在冰水桶里,依旧闭目养神,听了他禀话没有发怒没有斥责, 当是不反对王妃娘娘来此, 为二人关上门出去了。


    段简璧看了眼露了半截臂膀在外的男人, 不由想起圆房那日他油盐不进的凶戾, 身子忍不住瑟缩了下, 往后退开几步,不敢靠近他。


    远远说:“谢王爷挂念, 小病已无碍。”


    贺长霆抬目朝她看过去,说:“加冰。”


    段简璧环顾四周,瞧见一个装冰的木桶, 就在他背后不远放着, 挪步过去,铲了冰往他浴桶里放。


    撑不过一刻, 他便又叫加冰。


    “王爷,没冰了。”他又一次叫加冰时,听段简璧说道。


    她声音很平静, 淡漠, 虽依然轻婉柔和, 却不似之前与他说话时总带着温度。


    贺长霆知道她有怨。


    他伸手向后, 提起装冰的木桶, 将内中残留的冰水沿着自己肩膀浇下。


    冰与火碰撞,金色的胸膛起伏剧烈。


    段简璧察觉危险,忙向后退去, 却不及男人反应快,被他攥住手腕扯近了去。


    “你做的好事。”


    他明明泡在冰水里, 掌心还是火一般滚·烫。


    “我……”记起他根本不信,段简璧吞下否认的话,怕目光泄了怨忿,低敛着眼眸也不再看他。


    可她越如此,贺长霆心中的火便燎得越旺。


    他想叫她看他,用那双明澈如水的桃花眼看他。


    他掐着她下巴,叫她抬头看他,她确实乖顺地随着他力道抬起头来,眼眸却未抬,细长乌密的眼睫像一道墙,阻了她明亮的眸光。


    他烦躁地想拆了那堵墙,火热的掌心贴在她脸上,去抚摸她的眼眸。


    “看着我。”他胸腔内热血激荡,说话便带了些强硬,发号施令一般。


    段简璧不得不抬眼,对上他烈火一样的目光。


    那夜圆房前,他也是这般盯着她眼睛看了许久。


    贺长霆遂了心愿,手上暴起的青筋怦怦急跳,下一刻,跨出浴桶,将人打横抱起去了内厢卧榻。


    段简璧没有反抗,从他抓住她手腕时,她就知道他叫自己来,不是因为听说她病了关心她。


    他只是想她的身子了。


    烈火越燎越旺,将她衣物焚成了灰,概是害怕一不小心灼痛了她,火势克制着变得温和起来,从脖颈向外蔓延,每一处都不曾放过。


    火浪席卷着她,起起伏伏。


    “痛么?”男人破天荒地在这种时候开了口。


    圆房那夜,凭她如何央求,他都充耳不闻,也不曾手下留情的,今次,反倒问她痛不痛。


    她趴在榻上,脸埋进被子里,不说话。


    男人扯了被子扔在地上,要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水濛濛的眼睛。


    “怪我禁你的足?”虽有药性驱使,但贺长霆今次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犯错,我不会罚你。”他认定是她下药。


    段简璧一言不发,只有忍不住的细碎的音节蹦出来,如泣如诉,给烈火又添了几把干柴,激得火浪一层赶着一层,更猛烈地向她席卷而来。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不必给他下药。


    段简璧始终没有回应,只有管不住的、破口而出的单音节。


    火势持续了很久,蒸腾地段简璧亦生了满身的汗。


    整个后厢都散漫着清甜的奶香味,很像襁褓婴儿身上的味道,但更清新一些。


    段简璧生汗时,惯有这样味道。


    贺长霆伏在她身上轻轻吸了吸鼻子,盯着她看,似在确定这味道是不是她身上散出来的。


    段简璧扭头不看他。


    虽已这般亲密,被他如此奇怪地盯着看,心里总还有些难为情。


    圆房那夜,他更贪婪,毫不遮掩地一直嗅个不停,像只饿狠了的狼。


    甚至还……


    段简璧不再回想。


    男人确定了这就是她的味道。


    被他的火蒸腾出来的味道。


    火势猝不及防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段简璧的汗落下去时,贺长霆已经穿戴齐整,衣冠楚楚,脊背挺直地端坐在案前看书了。


    察觉她醒来,贺长霆道:“若歇好了,便回去吧。”


    语气虽温温的,话却薄情。


    段简璧看旁边放着备好的温水和巾子,擦洗过,穿戴衣裳,绾了发髻,出了内厢对他福身行礼,说:“我有一事求王爷。”


    贺长霆“嗯”了声,示意她接着说。


    “我的陪嫁丫鬟,父母兄弟皆在侯府为奴,他们时常想家,我想,放他们回去吧。”


    粉饰的再好,目的也总是叫人一眼看破。


    贺长霆看过来,“她们伺候的不好?”


    段简璧摇头,“王爷不要多想,我只是怜他们想家而已。”


    贺长霆顿了会儿,慢悠悠说道:“陪嫁过来的丫鬟,只有两种情况才会被送回去,或是犯错遣送,或是,随主子一道。”


    放在以前,贺长霆不会多费口舌与她解释这些,现在她既提出来了,他便告诉她为何不能应允。


    “若顾念他们想家,侯府离的不算远,你回去省亲,可都带上。”贺长霆目光落回书上。


    段简璧不说话,她在侯府没有亲人,她想要去省亲的地方,不适合披着晋王妃的身份。


    那四个丫鬟都无心伺候她了,她也答应送他们回段家,可现在晋王不允,还同她讲了道理。


    她又做错了,不该在晋王答允之前做出承诺。


    “还有事?”


    见她不走,贺长霆又看过去。


    “没有。”段简璧摇头,福身告退。


    她自己惹的错,自己解决吧。


    贺长霆这夜睡的格外安稳,第二日晨起也没有头疼,赵七见了自是高兴,说:“王爷,别喝药了吧,大夫不是说,能捱过去就别喝药。”


    贺长霆颔首。


    赵七又说:“要不今晚,还请王妃娘娘过来?”


    贺长霆手下一顿,说:“不必。”若非难捱,他也不会叫她过来,毕竟,她在禁足。


    赵七奇怪,心想王爷与王妃昨日相处不是挺好的么,怎么今天翻脸不认人。


    “元安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贺长霆问。


    赵七来了劲儿,兴冲冲说:“还真查到一点儿东西,王爷,你可留意裴元安腰带上老系着一个牌子,我才知道那叫平安无事牌,还以为是哪个寺庙里随便求的呢,结果方六跟我说,见裴元安不是望着那牌子发呆,就是摸着那牌子把玩,肯定是姑娘送的。”


    贺长霆怎会留意这些,但查出那牌子是姑娘送的,能叫查到东西么?


    他要查,是哪个姑娘送的。


    “还有别的消息么?”


    “有啊,你不是叫我查裴元安往青州办差遇到什么事么,我查到了,他除了办正事,顺带收拾了一窝恶匪,受了伤,失踪了几日,再跟咱们联系上时,据说是带了个姑娘。”


    赵七凑近贺长霆,“说不定那牌子就是那时候戴上的。”


    贺长霆不关心牌子是几时戴上的,问:“那姑娘是何人?”


    “那姑娘一定生的好看,被恶匪欺负了,裴元安路见不平,与恶匪一顿恶战,虽然收拾了恶匪,救下了姑娘,却也受了伤,昏死过去,跟咱们的人失去了联系。那姑娘守着救命英雄嘘寒问暖,端汤喂药,终于,裴元安伤愈,带着姑娘重新上路。”


    “王爷,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贺长霆目光沉沉的看着赵七,“你还没查到那位姑娘是谁?”


    赵七为难地挠挠头,“不好查,裴元安把人藏的太严实了,听见过几次的兄弟说,回回见那姑娘都裹着厚厚的面巾,只露一双眼睛,眼睛倒是生的好看,可是光凭这,也找不出人啊。”


    “那姑娘随他来了京城?”贺长霆问。


    赵七点头:“是这样。但到京城后,具体安顿在哪儿,只有裴元安清楚了。”


    “我还听说,有兄弟撞见那姑娘给裴元安送衣裳,”赵七双臂张开,夸张地比了个厚度,“这么一大摞,春夏秋冬四季衣裳都有,缝的漂亮着呢,可叫兄弟们羡慕死了。”


    贺长霆微颔首,又问:“京城最近娶新妇和嫁女儿的,查了么?”


    “这个好查,都查过了,没有和裴元安救下的姑娘相符合的,来京时间都不符。”


    “没有?”贺长霆疑惑,难道他推断错了方向?


    可听赵七说来,那姑娘定是来了京城,而裴宣又言她已出嫁,应该就是最近几个月的事,方向不该有错。


    “可有漏掉的?”贺长霆问。


    “没有,我还去户部核对了婚嫁记录,没有漏。”


    贺长霆没再说话,赵七所言大概不差,裴宣救了那姑娘性命,那姑娘投桃报李,缝衣相赠,二人志趣相投,两情相悦,不然裴宣也不会如此难以割舍。


    可那姑娘究竟为何,抛开裴宣如此良人,另择新婿?


    赵七从书房出来,有人提醒他道:“七哥,京城娶新妇的,你还是漏了一个人没查。”


    赵七一愣:“谁?”


    “王爷。”


    赵七笑了声:“你小子吓我一跳,王爷还用查吗?他会抢裴元安女人吗?”


    “可是,我听说,王妃娘娘不是在京城长大的,就是成婚前不久刚到京城的,而且,是从东武城过来的。”和青州顺路。


    赵七的笑僵在脸上,忽然记起,王妃娘娘好像说,裴宣帮过她。


    “那个,兄弟们说,那姑娘,怎么称呼裴元安来着?”


    “阿兄。”


    赵七吓了一个激灵,越掐音越觉得,那次城门外,王妃娘娘听到裴宣名字时,嘟哝的就是这俩字。


    “七哥,要告诉王爷么?”


    第 27 章


    要告诉王爷么?赵七没有主意。


    告诉王爷能怎么办呢, 王爷能把王妃还给裴元安么?


    裴元安敢要么?


    王妃娘娘当初为嫁王爷,使了些手段,这次为与王爷圆房, 又下了猛药, 害得王爷现在还深受其苦, 王爷本来就介意这些, 因此还打了符嬷嬷、禁足王妃, 若再知道王妃娘娘为高嫁晋王府,不惜舍弃裴元安这个曾经两情相悦的救命恩人……


    赵七不敢想象, 王爷会如何惩戒王妃。


    王妃娘娘有错不假,可瞧着是真心想与王爷过日子的,难道真要因为这些错误, 叫她一生都不能幸福安稳?


    那也太残忍了些。


    反正要是有个女子使计嫁他、迫他圆房, 对他温柔贤惠,他是狠不下这个心罚她的。


    事情就这样吧, 不要给王爷徒增烦恼了,也不要给王妃娘娘再加一桩罪过了,说到底, 都是儿女情长的小事, 查不到结果, 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爷不会深究的。


    “这些事不要告诉王爷, 就当咱们漏掉了。”赵七打定主意。


    ···


    玉泽院里冷冷清清,自从符嬷嬷走了,这院子里便没了敞亮的笑声, 也没了嚷婢子偷懒的大嗓门儿。


    段简璧拾起许久不碰的绣活儿,打算给姨母做几身衣裳。


    快到姨母生辰了, 可她在禁足,恐怕不能去贺,之前听姨母说起兄长的事,也不知进展如何了。


    永宁寺那晚,晋王到她房里歇下时,她真的以为柳暗花明,虽然圆房受了许多苦,也对母后祭期内行事心怀愧疚,但不可否认,她也是欢喜的。


    只是没料到,晋王对她做那事,原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人下了药。


    到底何人对他下药,何人与他喝酒,竟叫他分毫不疑,铁了心将这罪过安在她头上。


    当时情景,她的嫌疑确实最大,难道旁人就没有一点可疑之处?


    说到底,是晋王疑她最深,晋王打心底觉得,她会是作恶的那个。


    人心向背这种事情,她如何能左右?


    她之前天真地以为,待圆了房,晋王概会对她好一些,夫妻情分本就是这般层层累积,越来越深的,可昨夜,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办完了事,叫她连夜回到这里继续禁足。


    她之于晋王,只是一具降火解闷的躯体罢了。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哪有什么夫妻情分。


    她想在这王府里好好生活,便只能乖顺地做好这具躯体么?


    她看看手中的活计,深深明白了姨母的无奈。


    姨母有酒肆,有宅子,不依靠伯父也能过好的,可她总有些事办不来,要求到伯父跟前。


    姨母没有逼过她,没有叫她求晋王办过任何事,只是独自承担着一切,承担着伯父高高在上的呼喝。


    姨母想叫她体体面面、堂堂正正的做晋王妃,不想叫本就身处低位的她,再放低姿态去求人,不想叫晋王更看低她。


    她也不想啊。


    可晋王天生就高高在上呀,他看她,注定是俯视的。


    哪怕她是,本该与他并肩的妻子,又或者,他从未将她当作妻子,以前当她作寄居在府里的陌生人,如今,当她做泄火降燥的躯体而已。


    这个晋王妃,有什么好做的。


    过了一日,她又在夜中被唤去了晋王书房。


    这次更加直接,没有冰水将燥的晋王,像一块烧得滚烫的烙铁,一进门,就将她按在了书架上。


    书架的格子里放满了书,整整齐齐,纸墨的香味阵阵扑来,高洁典雅。


    芙蓉花绫裙在她脚边堆叠了一层。


    高大英伟的身形笼在身后,她渺小得似乎可以被他随意塞进书格中。


    平日里那般衣冠楚楚、朗月清风的晋王殿下,像驱逐了那个自己,肆意放纵着。


    他伏在她耳边,欢愉里带着不甘心的怨恼,“你做的好事。”


    又是这句话,明明不是她做的。


    段简璧被迫扶着书架,幸而书架依墙而立,晃不动,给了她稳妥的支撑。


    “不是我。”段简璧终是忍不住冤屈,泪水在身后人的力道下,撞落在紫檀木的书格子上。


    这般情境下的哭声,冤屈被淹没的没了一丝痕迹,只剩被欺负狠了的嗔怪埋怨,娇娇地,没有一点攻击力。


    身后的力道更重了,大掌却伸过来,用完全不同的力道,轻柔地替她擦泪。


    捻着她眼角的泪珠,转过她脸,唇落下来,在她眼眸上跃动。


    她的泪珠再也没机会落下来。


    她能察觉,他好生喜欢她的眼睛。


    她陡然被翻转过来,高高放在书格子上,木棱有节奏地在她背后忽进忽退,或紧或慢,硌得生疼。


    男人皮糙肉厚,自然想不到书格边棱也能叫人疼得流泪,望她咬着唇泪如雨下,以为她还在因禁足的事委屈伤心,力道轻了些,想了想,说:“禁足不能解,若有事外出,报我即可。”


    虽说不解禁足,却也没有完全断了她的自由,只要理由适当,他自会允准。


    终究是好意,哪怕是快意之下,一时高兴的施舍,段简璧也要感恩戴德。


    “谢王爷。”


    贺长霆没有说话,灌了力气,重重领下她的恩谢。


    这一次,甚至未曾去榻上,就在这处书架前,翻来覆去,一层层香汗盖过了满室清雅书香。


    擦洗过后,贺长霆很快穿戴工整,坐去书案旁,案上放着一本书,掀开的那一页还是他方才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的一页。


    如今看那些字倒是神清气爽,不乱人心神了。


    他本以为自前日事后能撑三天的,谁想今日就难捱了,好在,他这是在不喝药的情况下,也算乐观了,等撑过半个月,药性完全驱除,他不会再破例叫她来了。


    段简璧没做一刻休息,方一结束就被递上了湿巾子,晋王亲自递巾子要她擦洗,她便是全身无力,也不能耽搁。


    只她太累了,擦洗的很慢,好在晋王没有无情到催促她快些。


    柔和的烛光笼着一具白皙胜雪、莹润如珠的躯体。


    房内一切事物的光芒都被盖了过去,包括贺长霆面前的书籍。


    她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不再是幻梦里一触即破的泡影。


    贺长霆目光沉静,落在她背上,怔忪了下。


    一棱一棱的青紫,两腿根儿处也有一道。


    他移目看向方才的书架,略作回想,明白了那痕迹是怎样落下的。


    她为何不呼痛?


    段简璧终于勉力穿戴完毕,回转身,见晋王专注地看着眼前书,眉目英朗,姿表秀异。


    他从来不会在事后多看她一眼。


    她该回去了,他不准她在这里留宿。


    出门望,月上中天,又是和前夜差不多时辰。


    前夜碧蕊以为她会在这里留宿,并没在院门口等候,待她深夜被赵七送回,那些丫鬟们惺忪着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赵七传她来见晋王时,她们惊愕却揣着希望。


    赵七深夜送她回去时,她们惊愕地情绪复杂。


    段简璧大概明白她们在奇怪什么,哪有做成这般的夫妻?


    “王爷”,段简璧扶门而立,望着天上的月亮,说:“您可否休了我?”


    贺长霆看过来,眉宇间没有一丝异动,稳稳地看着她。


    等着她再说一次。


    因为下药被罚,她心有怨怼,与他置气情有可原,但凡事须有分寸。


    等不到晋王回应,段简璧扭过头去看他,对上那双一贯冷漠的眼睛,不由得怯了胆子,虽不敢追着再问一句,却迫自己没有逃开他目光,倔强对视着等他的答复。


    贺长霆见她被自己盯得生怯,收回目光,冷道:“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不要再说这种话。


    不要再做这种事。


    他总是轻飘飘一句话,给她套上沉重的枷锁。


    她心情不好,假山下独自待一会儿,迷了路未能及时回去,被他寻到,不曾问她因何躲去那里,不曾问她是否受伤,只告诉她不许再这么做。


    她三番五次,百般柔顺央求,请他回房去歇,不过挽了挽他的手臂,被他扔出去,又说,不要再这么做。


    甚至床·榻之上,他也要伏在她耳边命令,不要再做这种事。


    如今就连自请休书,也要被他训诫,不要再说这种话。


    她做什么都是错,所以,她只配柔柔顺顺地做一具供他消遣的行尸走肉么。


    “你能不能,休了我。”眼泪顺颊滚落,近乎哀求。


    惹得男人再次投来目光,却仍旧稳当地没有一丝丝波动,全然没当回事的样子。


    段简璧一向知道,她对他一点都不重要,所以,休与不休,对他而言,没什么分别,可对她很重要。


    她觉得可笑,她自己的姻缘,当初不能做主,如今想要放弃,竟必须借力晋王,他答允,这事才能成,他不允,她没有丝毫办法。


    “你我婚事,举朝皆知,我若休你,得有一个叫人信服的理由。”贺长霆平静地说,“你要我以什么样的理由休你?”


    段简璧不说话,脑中搜寻着可以用什么样的理由。


    “不论什么样的理由,对你的名声,有害无利,而段家百年望族,会否继续容留一个背负污名、被天家休弃的女儿,你,可清楚么?”贺长霆娓娓讲着道理。


    想她年纪小,又久不在京城,对一些事情未必知道,贺长霆也不吝与她多说一些。


    “十三年前,段林两家姻亲,林家坐罪下狱,段家为求自保,不惜逼死林家长女,也就是段七夫人,更将她所生儿女远送西疆服役,至此不闻不顾,这事,你可知道?”


    贺长霆看了她一眼,随即改口:“彼时你才三岁,尚未记事,不知也正常。”


    贺长霆奉命成婚,一切礼仪程序由礼部操持,大胜还朝已做了现成新郎,对段简璧具体的身家背景不甚清楚也没兴趣细究,只知她行十四,长在乡野,有位心术不正的姨母,并不知她母亲就是林家长女,故而才会拿这事举例。


    段简璧却听在了心里,她只听姨母说母亲是病亡,不知是被段家逼死的,晋王既知道的这样详细,或许可以趁机多问些事情。


    “十三年前,您也才九岁,缘何知道这么多?”


    贺长霆并不回答,他与她说这些事情,不是叫她刨根问底的,只是要告诉她,段家很会明哲保身,叫她下次再耍气请休书的时候,想想后果。


    段简璧见他不答,故意说:“你也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贺长霆被她的天真逗笑了,如此笨拙的激将法,她偏偏神色那么认真。


    “你不信也罢。”贺长霆才不会上当。


    又问:“还要我休你么?”


    段简璧不语。方才请休书,确实是她一时冲动,没有虑想周全。


    她只觉得心中苦涩,想逃开这桩姻缘,却没想过逃开之后对她、对姨母有什么影响。


    段家能对母亲下杀手,对她和姨母又怎么会手软。


    还是符嬷嬷看得最透,做了天家的儿妇,要么体体面面,荣华富贵,要么青灯古佛,寂寥一生,没有第三条路。


    “是我不懂事,王爷勿怪。”段简璧低首认错。


    贺长霆未计较,转目看书,“回去吧。”


    “王爷,您可否跟我多说说段七夫人的事?”


    段简璧察觉晋王并不知道她母亲就是段七夫人,也未言明,仍作这样称呼。


    贺长霆不说话,显然无意跟她多说这些。


    段简璧也不走,站在门口看着他,执着地等待。


    “赵七,送王妃回去。”贺长霆下了命令。


    段简璧虽不情愿,但见晋王说一不二,也只得怏怏离去。


    待门口没了那执着的身影,贺长霆站起身,想出门看一下今晚的月色。


    目光随着他的王妃出了院门,望不见了,才收回来,望了望月色。


    赵七折回,见王爷房内亮着灯,以为王爷还在看书,便想进去劝一句,进门见王爷站在书案前,搬了一个小匣子出来,似在找什么东西。


    “王爷,您找什么?”赵七也来帮忙。


    近前见匣子里头装的都是药瓶,从大到小,从高到底,排兵布阵一般,整整齐齐。


    贺长霆拿出一瓶最好的金创药,给赵七,“明日送到玉泽院。”


    赵七接过,问:“给王妃娘娘的?”


    贺长霆微颔。


    赵七又问:“王妃娘娘受伤了?伤在哪儿?”


    贺长霆不说话。


    赵七并不觉自己问多了,当王爷默认,关心地问:“流血了?”


    “没有。”


    “可金创药是止血的啊。”赵七说。


    贺长霆这里只有金创药,“不能治瘀伤么?”


    赵七:“瘀伤还需要治吗?”过几天不就自己好了?


    贺长霆夺回药,“那别送了。”


    赵七察觉王爷不高兴了,想了想,想到个更讨人欢心的法子,“明天请大夫去看看王妃娘娘罢?”岂不是更隆重。


    贺长霆瞪他一眼,掐了灯芯。


    赵七往外走,盘算着明日请哪个大夫,能显得王爷看重王妃。


    听王爷问:“你可知王妃自小长在哪儿?”


    赵七一个激灵,莫非王爷猜到王妃娘娘头上了?


    第 28 章


    “王爷, 您问这个做什么?”赵七避而不答。


    贺长霆对王妃的事只是随口一问,但今日提及段七夫人,不免勾起回忆, 想到了故人。


    林家长女与他亡母是故交, 感情很好, 他自会说话便唤作林姨, 五岁那年, 母亲亡故,林姨怜他年幼, 怕他思念母亲,哀毁过度,特意将他和胞姊接到府中亲自照顾了一段日子。


    五岁以后, 八岁以前, 他在林姨那里住的日子,比在梁国公府的日子还长。林姨膝下两个儿子与他年岁相当, 是很要好的玩伴,还有一个小妹,他亲眼看着她从襁褓长到咿呀学语, 听着她开口叫“阿兄”, 小妹生的十分可爱, 尤其那双眼睛, 水灵灵的, 性子也乖巧,从不闹人,段家兄长们一得空就抱着逗一逗。


    可惜他九岁那年, 林家贪腐,竟在将士们性命攸关的刀盾甲衣上动心思, 以次充好,致使隨军大败,而他最敬重的舅舅和表兄也在那场战事中阵亡。他气极了,提着刀要去狱中找林家人拼命。林姨长子,他最要好的兄弟,段辰,他记得是叫这个名字,持刀拦下他,不准他去狱中杀他的外祖和舅舅。


    他们俩打了一架,林姨来的及时,先去拦住段辰,他却没收住刀,在段辰胳膊上砍了一刀,虽然伤口不是太深,但也流了很多血。林姨没有责怪他,只是要他回去。


    那之后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去段家,却在家中无意间听到段贵妃,彼时还只是父亲侧室,和汝南侯谋事,要驱逐林姨母子出段家,以保家族富贵。


    他恨林家人,可他不恨林姨,不恨段辰兄弟,不恨那个才三岁的小妹。


    他去给林姨报信,要她小心,林姨对他道谢,明明笑着却不知为何掉了眼泪。


    也是那时,林姨交待给他一件极重要的事。


    她的话,他至今记着。


    “我若不能救家族,大概也逃不过此劫,辰儿兄妹尚有父亲关照,我只忧心你们姐弟,梁国公忙于公务,恐无暇照看你们,而你们舅家也在战中罹祸,无人可依。”


    “你们听我一言,去向你们父亲说,想寄养在段夫人名下。”


    她重且又重地交待:“自此往后,和你七弟,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直到你可以自保,明白么?”


    大概怕他年幼,不能解她话中深意,她低下声音,在他耳边直接说:“好好孝敬段夫人,但是,更要防着她,有些人,最会骗人,记住了么?”


    他点头,林姨又说:“还有,要快些长大,学好本事,保护你阿姊。”


    他没想到,林姨最终竟被一场空穴来风、毫无根据的谣言逼死,人言可畏、积毁销骨,段家显然深谙此道,甚至连计谋都用不上,动动嘴皮子,便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林姨提前安置了他和胞姊,却高估了段家七爷,以为他会护住亲生子女。


    林姨一死,段辰兄妹便被送走了。


    段辰被送走前一晚,跑来找他讲和,说:“我娘不信我外祖和舅舅做了坏事,我也不信,我外祖和舅舅也是上过战场的,他们打仗的时候,你舅舅和表兄还没我高呢,他们知道上战场是拼命,不会拿命开玩笑。”


    “但我娘说,没有贪腐,也有过失,我外祖和舅舅没有看好东西,叫人做了手脚,害得那么多人没了性命,你先没了母亲,又没了最亲的舅舅,恨我外祖是人之常情,我不该怪你。但现在,我外祖家,也没人了,扯平了,你不要恨他们了,叫他们在地下,安生睡觉吧。”


    段辰挥袖抹去眼泪,露出手臂上的刀疤给他看,“那天跟你打架,你砍我一刀,我本来很怪你,我都没用力,你却来真的,但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怪你了,你以后想起来,也不用自责。”


    “我和弟弟妹妹要被送去西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好好保重吧。”


    段辰说完这句话,头也没回,甚至没等贺长霆对他说声道歉。


    等贺长霆长到有能力打听段辰兄妹具体下落的年纪时,西疆已在突厥铁蹄之下,而中原未定,尚无余力经略西疆。


    不知道段辰兄妹可还活着。


    贺长霆也不知为何,今日跟王妃闲话,竟会拿林姨的例子来告诫她。


    贺长霆思虑了这么多,见赵七还站在房内没有回去,并不知他也有所思虑,问道:“你还不去睡。”


    赵七方才问王爷没有得到答复,便又问了句:“您打听王妃娘娘的事做什么?”


    贺长霆道:“随口一问而已,你若不知,也不必费心去查。”


    赵七长长舒了口气,临出门又将想好的大夫人选说与王爷,“您看请他如何?”


    贺长霆无奈地叹了一息,正告赵七:“不必请大夫。”


    “可王妃娘娘不是受伤了么?”赵七又怕什么都不做显得王爷薄情。


    贺长霆闭上眼睛睡觉。


    赵七这才走了。


    第二日,赵七还是将金创药送到了玉泽院。


    “王爷亲自叫送来的?”


    内外有别,赵七传话或递物都只到小院门口,接药的是碧蕊,心中意外,便多问了一句。


    “王爷不发话,我也不敢来送啊。”赵七不知碧蕊奇怪什么,留下药走了。


    自王妃娘娘嫁进来,王爷笑脸都少见,更莫说恩赏一类,如今王妃娘娘犯错被禁足,王爷反倒上了心,开始送些小物件过来,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碧蕊无法确定,跟着王妃娘娘,到底还有没有前程。


    王妃性情好,体恤下人,这一点上胜过段家许多姑娘,也是他们做奴婢的福气,可惜在这高门之中,光凭性情良善是无法立足的,主子不能荣华,奴婢便更低人一等。


    比起善良的主子,碧蕊更想跟着荣华的主子。


    她一度以为王妃娘娘此生无望大富大贵了,可这几日看下来,她又有些怀疑自己想错了。


    碧蕊揣着心思进屋,递上药,面上很是为王妃高兴,“王妃娘娘,咱们王爷还是会疼人的。”


    段简璧并不知自己背上硌的青紫了,奇怪晋王送药做什么,却没有多问,叫碧蕊放在一旁,继续手中的活计。


    她要在姨母生辰前赶出一身衣裳,还要绣出一幅画,时间很紧。


    碧蕊亲近地说:“婢子帮您上药吧?”


    段简璧摇头,“我没受伤。”


    碧蕊是不信这话的,没受伤,王爷为何无端端送药来?


    “婢子帮您看看,或许您自己没察觉呢?”


    段简璧待这些丫鬟虽温和,却并不亲近,从未叫她们伺候过沐浴,做不来在她们面前袒衣裸裎的事,仍旧摇头:“不用看,没受伤。”


    碧蕊殷勤无果,面上无光,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前几日王妃答应送她们回段家的事没了后话,语气小心地试探说:“今日菊芳与婢子闲话,说想她老母了,托我问问您,之前的事,可得了王爷允准?”


    段简璧手下顿住,晋王若允了,她早放她们走了,正是没允,她只能另想办法,办法虽有,只很牵强,但这些丫鬟若着急,她也会去晋王面前试试。


    “王爷没松口,但你们要是着急,我想了一个法子,我将你们带回侯府,回来时,你们不必跟着折返,王爷这里,我只说你们在代我尽孝,怎样?”


    段简璧生父和继母都在段家,旁人并不知他们关系疏远,这个借口虽然勉强却并非完全说不过去。待这些丫鬟留在段家,具体作何,就随他们了。


    碧蕊却关心的是,王爷为何没允?


    晋王若不松口,他们就算回到段家,名义上还是段简璧的丫鬟,再想求段瑛娥另作安排,终究不好办。


    如此回去,有什么意义呢?


    “王妃娘娘,婢子们不懂事,叫您作难了。”碧蕊自责,又面露感念:“婢子不回去了,王妃娘娘不要为难了,婢子去劝劝菊芳他们。”


    段简璧瞧着碧蕊似是真心,又说:“菊芳他们真想回去,不必勉强,我会替她们安排。”


    碧蕊说着会好言相劝,不叫王妃作难,便出门去找菊芳几人。


    “你们也知道,王妃娘娘不得王爷欢心”,碧蕊面露失望,“没能求得王爷允准咱们回侯府。”


    其他三人一听,都怅惋抱怨:“真是命苦,怎么摊上这样一个窝囊主子!”


    “我向王妃娘娘提了个法子。”碧蕊将方才王妃所想办法说了一遍,谎称:“我求了王妃娘娘许久,才求得她答允。”


    菊芳几人忙感恩戴德,言碧蕊姐姐辛苦。


    碧蕊叹口气,唉声道:“但王妃娘娘有所顾虑,不能叫咱们都回去,至少得留下一人伺候,不然太难看,没法跟王爷交待。”


    菊芳几人立即噤声,都垂下头去,谁也不想留下。


    碧蕊早知她们会这样反应,故意沉默许久,作出一副决定艰难却大无畏的样子,说:“算了,你们平日总唤我一句姐姐,总不能叫你们留在这里受苦,我便留下吧。”


    菊芳几人自又是一番感念。


    碧蕊道:“你们享福去吧,只盼你们日后富贵了,别忘了我,他日我若有难,求到你们跟前,还望你们念着今日情义,相助一二。”


    碧蕊将事情说的如此机会难得,又做出舍身取义神色,菊芳几人自深信不疑,表了姐妹衷心,央她继续去跟王妃交涉,早日送她们回侯府。


    碧蕊却故意又等了一日才跟段简璧说这事,一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慨叹模样,“王妃娘娘,婢子没用,没能劝下菊芳她们,她们铁了心要走。”


    段简璧对这些结果无所谓,哦了一声,言寻个机会同王爷说回家省亲的事。


    她现在没有自主权,连见晋王,都得等他想办事的时候,求人,更得等他舒坦了。


    “王妃娘娘,您,您别太难过,您还有婢子,婢子是真心想留下的。”


    碧蕊心知王妃与她主仆之间没有自小的情分,到底存着几分防备,有心打破这芥蒂,离王妃心腹更近一步,不惜自揭往日罪过,说道:“王妃娘娘,婢子以前做过错事,但婢子真的知错了,婢子现在才知,只有王妃娘娘才是真心待我们这些下人好。”


    段简璧闻言,停了手中活计,抬头看着她。


    “那日永宁寺,婢子不是无意摔倒的,是,是十二姑娘授意婢子那般做的,婢子不敢违逆她,婢子的母亲和兄弟姐妹,都还在侯府呀。”碧蕊痛心疾首地悔过。


    当日事情,段简璧自也怀疑过碧蕊,但这种事情根本拿不到真凭实据,她若去质问追究,倒显得小题大作,有意污蔑他人。


    不想碧蕊今日自我揭发。虽然已经毫无用处,但她果真知错能改,也算一桩善缘,段简璧没想深究。


    “起来吧。”段简璧淡淡说了句,继续手中活计。


    放在往日,她见人哭成这般,会好生安抚几句,可自从符嬷嬷走后,她的心就寡了,真心待她的人总是没有好下场,她也不想再培养什么得用之人了,主仆缘分能走多长,就走多长罢。


    碧蕊自也察知异常,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盘算着日后再寻机会表表忠心。左右王妃身旁只剩了她一人,不倚仗她,还能倚仗谁呢。而段瑛娥那里,若想探得消息或行事,也只能仰仗她,她独身一人留下,概有力不从心时候,却也方便周旋,不易暴露。


    ···


    书房内,贺长霆又在揉按额头了。


    赵七掐指算了算,距上次王妃娘娘来,已经过去三天了。


    王爷竟然在没喝药的情况下,撑过三天了。


    大概又难熬了。


    “我去请王妃娘娘。”赵七甚至没有询问王爷意愿,只禀一句便去了,左右就算他问,王爷也从不给个准话,反正他次次把人请来,王爷没有责罚,他胆子便越来越大,做这和事佬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贺长霆抬眼,看着赵七出了院门。


    他今日头疼不全是药性所致,还因收到裴宣一封信,说起东都近况,心生忧虑。


    七弟新官上任,概急于做出些名堂来,竟做了许多官场调动,甚至一些营卫中的统帅也换了人。这些手段本无错处,但时机不对,那些降服之人归心未稳,七弟如此着急收权,只会让他们人人自危。


    裴宣冒险写信给他,也是要他早做防备,以防万一祸乱再生,措手不及。


    他思索着办法,头就疼起来。


    今次的疼并非不能忍受,更没到难捱地步,兴许泡个冰浴,睡上一会儿,也就熬过去了。


    可是赵七说去请王妃,他心里动了动,“不必”二字明明就在喉咙里盘旋,却叫他生生咽了回去。


    那药真是霸道,过去这么些时日了,竟还叫他对王妃兴致盎然到难以克制。


    不过,她确实是最好的解药,每次她来过,于他几乎都是药到病除、病去抽丝之感。


    等药性完全驱除,他对她,概不会再如此难以克制。


    “王妃娘娘,请。”


    赵七送人进来,吱呀一声关上门,识趣地走远了。经了几次守门,他是学聪明了,走远一点对谁都好,站在外头太折磨了。


    段简璧唤了声“王爷”,算是见礼,没往他身前凑,直接转去内厢卧榻,褪了外衫。


    她很清楚他叫自己来是做什么,也没指望他能怜惜她,但她背上还疼着,不想再被高高抱坐在书架上,在榻上虽也不轻松,总归没有那么难捱。


    贺长霆眼看着王妃径直去了后厢,落衣的影子打在屏风上,意外地愣住了。


    她何时,这般大胆了?


    但他并不怎么想去榻上,自榻上那回后,他一躺上去就会忍不住想她的味道,被褥颈枕虽都已换过新的,但她的味道似乎无孔不入渗进了榻里,叫他无法像以前一样清心入眠。


    “过来。”他说。


    他的声音不重,段简璧不情愿过去,便当没听见,本文由企e群四二贰耳捂九伊死气整理上传只隔着屏风又落了一层衣衫。


    已近五月,天气渐热,裙衫也不如之前层层叠叠,段简璧穿衣规矩,都是里头一层贴身的束胸小裙,中间一层交领罗裙,只露出浅浅一片脖颈,外头还要再罩一件轻纱衫子。


    方才褪了两层,已只剩贴身的束胸小衣了,她没有勇气再褪了。


    只盼晋王能看透她的意图,快些到内厢来,别再叫她出去了。


    可显然,晋王要比她固执得多。


    “过来。”他再次说,声音重了些,断了她继续装聋作哑的路。


    段简璧只好穿上衣裳,依他言出去了。


    “头痛,帮我按按。”贺长霆仍是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稍微向后倚住凭几,阖目养神。


    听来是很轻松的活儿。段简璧还算擅长,以前在老家,猫猫狗狗都喜欢叫她摸,完事后还在她脚边蹭,想来十分满意。


    段简璧拇指按住他鬓角,食指按住一点,打圈揉。


    力道虽不重,但意外地舒服,贺长霆头没那么痛了。


    插秧一般,一点揉够了,便等距换到下一点。


    贺长霆很奇怪她哪来这样的手法,问:“学过?”


    段简璧说:“不算学过,只是觉得好玩,经常练而已。”


    大差不差,只不过给猫狗是可着一点挠,挠舒服了再换下一点,给晋王是可着一点按,按舒服了再换。


    贺长霆眉心皱了皱,“经常练?”倒不知她还有这样喜好。


    “和谁练?”贺长霆好像漫不经心,随口一问。


    “阿谷,阿满和阿仓。”老家里抓老鼠的一只猫和两条狗。


    贺长霆没有说话,听来不像是姑娘的名讳,他竟不知,乡野民风如此开放。


    段简璧手腕忽被握住,阻停了解他头疼的动作。


    明知即将到来的事情逃不开,段简璧还是下意识挣了挣,声音紧张地都生了颤抖,“王爷,我再帮您按会儿吧?”


    贺长霆不语,只是将她塞到了自己和书案之间的缝隙里。


    轻车熟路去落她衣。


    两层衣衫褪去,贺长霆·灼·热的掌心忽然停驻在她背上,没动静了。


    段简璧有个习惯,喜欢把裹胸小衣勒得很紧,这样就不会显得自己那里肉多,她背上本就有瘀痕,被勒了几日,更严重了。


    段简璧虽不知发生何事,但想他突然停下,概是没兴致了,刚抱了丝窃喜,就觉察男人动手轻解她衣。


    他掌心和指尖生有握刀的老茧,一向粗粝,今次却没碰住她,灵活地挑了几下,段简璧整个人便松下来,呼吸都顺畅许多。


    他却又走开了。


    段简璧好奇,双臂交叠遮在胸前,微微偏过头去看他。


    见他拎个小匣子折返,忙转回头,心里怦怦直跳,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


    别又是像抱她坐书架那般的花样。


    见他打开匣子,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瓷瓶。


    贺长霆看了看站得笔直的女郎,又看看房内,目光落在一处窄长的高榻上,说,“到那里,趴好。”


    段简璧望了望他手中瓷瓶,心里不甘愿,他怎么总喜欢趴着?


    她捡起地上的罗裙搭在前面,刚想往后裹一些,听他又发话:“不必。”


    段简璧不敢再往后裹,却坚持搭在前面,依了他言。


    待她照做,他才走过去,打开药瓶,往她已经勒得发黑的瘀痕上涂药。


    效用好的药都烈一些,涂在伤口上,便是贺长霆与赵七这般受伤如家常便饭的男人都要哼一声,莫说段简璧本来就怕痛的人。


    她没忍住痛呼了声,眼泪就窜上来了,扭头看看贺长霆,又把眼泪憋回去,乖乖巧巧趴好,把手背垫在唇下,免得自己再叫出声来。


    贺长霆继续为她涂药,倒是没再听见一声呼痛,但见她背轻轻颤抖着,使尽了力气往前凹下去,要么往左闪,要么往右避,本能地躲着他手中的药。


    “别动。”他命令。


    段简璧也乖乖地应允,“嗯。”


    可药倒上去时,她又忍不住往旁侧闪避,动来动去,像只蹦蹦跳跳不老实的兔子,药都没办法精准地涂在瘀痕上。


    贺长霆眉心紧了紧,大掌撑开按在她腰上,将人牢牢钉住了。


    他手掌宽大,几乎将女郎腰线整个覆住,叫她逃避无门。


    段简璧又想回头看,抬了抬脑袋,概是怕对上他眼睛,又悄悄趴回去了。


    贺长霆这才顺顺利利把药给她涂完了。


    而后,留她在榻上趴着,他却站去书房内挂着的一幅舆图前,盯着舆图似有所忖。


    专注地清心寡欲。


    似是没了一点办事的心思。


    段简璧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轻了,盼着他完全忘了她这副情状的存在。


    盼着盼着,她便睡着了。


    许是这金创药的味道太熟悉,段简璧竟梦到了来京路上,裴宣为救她与匪徒恶战的情形。


    “阿兄,小心!”


    清脆的担忧破开昏黄的烛光,掷地有声。


    书案前端坐的贺长霆下意识攥紧腰间短刀,但见周围,并无风吹草动。


    朝女郎望去,她偏头转了个方向,没了动静。


    她方才是叫,阿兄?


    第 29 章


    贺长霆轻步走过去, 见他的王妃睡得香甜,剔透的脸庞枕在手背上,粉粉嫩嫩, 像晨曦里新绽放的桃花, 含着露水, 娇艳欲滴。


    她方才是在叫阿兄, 哪位阿兄?让她捏额头的那位?


    就让她这般念念不忘, 梦里都呼着喊着?


    贺长霆目光微微有些发沉,落在她背上, 见方才的药早已在伤口上渗了一层,可以穿衣了。


    他以刀柄敲击高榻边棱,知道她惯来睡的死, 特意加重了力道, 咚咚两声,扰了小姑娘香甜的睡梦。


    段简璧揉揉眼睛, 不高兴地哼了声,抬起脑袋看见晋王,惺忪的睡眼一下子便清明了。


    抬起的半截身子又落了回去, 扭头去找自己衣衫。


    听晋王说道:“那件小的, 可以不穿。”


    有助于她的伤快速恢复。


    而且, 勒那么紧, 他看着都有些喘不过气。


    但是不穿怎么可能, 段简璧脸皮没那么厚。


    她当没听见他的话,仍旧提裙子遮在前面,欲要往书案那处去拿自己小衣, 突然想到什么,又坐着不动, 抬头看看贺长霆,本想从他神色里得到答案,但见他面色无波,什么也看不出来,又低下头去。


    默了会儿,终于想到个不那么·露·骨·的说法。


    “我能穿衣,回去么?”


    若不能,她就不去拿那小衣了,这般情状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太叫人难堪了。


    贺长霆从她欲言又止的羞臊神色里,也明白了她要问什么。


    他看看她背上的伤,“你还能伺候么?”


    段简璧不说话,能不能的,由得她么?


    “回去吧。”


    贺长霆转身到了书案处,站定,看了眼扔在案上的小衣。


    段简璧以为他要帮忙递过去,坐在榻上等了会儿,见男人无动于衷,像根直愣愣的木头。


    她怎么能指望他会做这事?


    她近前,伸手拿了小衣,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穿戴好,调整背后的系带。


    她反手背在背后,将一根根系带勒到最紧,灵活地打好结,正要去穿罗裙,察觉背上刚刚系好的带子“噔”一声松开了。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贺长霆的刀很有分寸,虽然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小衣,却没在她的背上留下一丁点触感,只将她小衣带子一根根挑断。


    露出背来。


    段简璧察觉脊背一凉,以为他又动了坏心思,嗔恼地回头看他,见他收了短刀回鞘,对上她敢怒不敢言的眼眸。


    他索性连她肩带也挑断了,说:“明日来,若瘀伤加重,大刑伺候。”


    沉静严肃的目光落进段简璧眼睛里,语气虽不重,威慑却一分不少。


    段简璧眼睛眨了下,抱着裙衫往怀里缩了缩。


    她很清楚,他说的出,做的到。她的瘀伤大概败了他的兴致。


    穿好衣衫,段简璧却没马上离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似有话想说。


    贺长霆望她一眼,又收回目光,也不说话,沉默了会儿,见她执着地站着,遂问:“还有何事?”


    他若不问,她大概要沉默着站到天亮。


    段简璧确实有事求晋王,之所以犹豫不绝,是怕他会不允。


    毕竟往常,他只有在欢愉时才愿意给她些恩惠,可他今日被扫了兴致,没能趁心意。她怕此时求他,会惹他厌烦。


    可他既问了,段简璧又想试一试。


    “我,我过几日,想回侯府省亲。”她知道自己提的不恰当,他说了禁足不能解,可是那些丫鬟着急回去,早没了伺候她的心思,她也想早早把人送走,眼不见心不烦。


    “想带上碧蕊他们,也回去看看。”


    段简璧小声说着,心底忖他若是不允,还要寻个合适的省亲借口,实在不行,便搬出前几日他快意时给下的承诺,若有事出府,报他即可。


    她思想了这么多,听男人淡淡地递出一个“嗯”字。


    竟这般轻易就允了。


    “谢王爷。”段简璧福身道恩谢,抬步便走,似乎多待一刻便多一层变数,生怕他反悔一般。


    ···


    段简璧回家省亲本就是借口,不欲多留,可要安置下三个丫鬟,也不能太过牵强,第一次去见了自己从未谋面的生父。


    听府中人说他近些年身体垮的厉害,早辞了官职,在家养病,深居简出,快被人遗忘了。


    段家七房住的小院偏在西南一隅,窄狭逼仄,所幸七房人丁寥落,总共也就四口人,住着不算拥挤。


    “七爷,王妃娘娘来看您了,快些起来。”


    绣球刚刚砸到晋王身上时,孙氏没想过这个村野姑娘真能做晋王妃,懒得虚情假意寒暄攀亲,便是后来天家赐婚,她也觉得恐怕还有变数,直到最后一刻,段简璧要上花轿了,一切都似尘埃落定,她才私下里叹,这林氏留下的种还真有点儿福气。


    自此,孙氏眼中,段简璧便成了七房的荣耀,孙氏指着沾晋王妃的光过上好日子,好叫府里人不敢再轻视她,想方设法与段简璧亲近。奈何之前小林氏住在府中,段简璧回门也不曾往她这里来,后来小林氏搬出去,段简璧更是一次没来过,这回好不容易主动来了,她心里自是美滋滋,有意叫段七爷好生笼络这个女儿,以后也好使唤。


    段七爷却似对这久别重逢的女儿,没什么感情,连她出嫁当日,都未曾去看过一眼。


    只孙氏殷勤的厉害,硬生生将段七爷从内间卧榻上拽起来,扶到厅堂里去坐。


    概是多年卧病,段七爷虽只有四十出头,却十分显老,头发白了大半,眼窝凹陷,瘦骨嶙峋,通身都弥散着一股苟且度日的病气。


    厅堂里放着一处围屏木榻,是昂贵的沉香木做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陈旧却不失格致,怀念着七房曾经的荣光。当年段家七郎才貌皆有盛名,十岁就做了太子伴读,可谓名冠京都,段林两家联姻更为时人所羡,言是珠联璧合,只可惜随着林氏一族家破人亡,又经梁革隨命,改朝换代,段七爷几乎以流星之势陨落下去,而今莫说在京城,便是在段家,也甚少被记起。


    段七爷倚坐在榻上,看向段简璧,目光停顿了一会儿,一句话不说,兀自端了茶水来喝。


    段简璧也没有说话,连句“父亲”都没叫,她幼时曾多次因为想要爹爹惹得姨母在深夜里落泪,懂事了才慢慢忘掉这个称呼。


    孙氏眼见父女俩相看不语,为缓解气氛,捅了捅段七爷手臂,虽尽量压着脾气,却还是有些嫌厌流露出来。


    “七爷,王妃娘娘特意来看您,多孝顺呐,您倒是说句话啊。”


    段七爷喝着茶,又看了段简璧一眼,说:“一点儿都不像,也不知你随了谁。”


    听来竟很厌恶这位女儿。


    饶是早知父女情分淡漠,段简璧仍然有些吃惊。


    罢了,这么多年没有爹爹,她不也长大了么。


    “你们好生保重,我走了。”段简璧已将三个丫鬟交待给孙氏,见段七爷本就是被孙氏赶鸭子上架的,此刻见了也没一句好话,不如早些回去。


    段简璧往外走,孙氏忙追,客气着叫多留会儿,一路如此将人送出府门,才折回七房小院。


    “你为什么不去死!”孙氏对段七爷呼喝:“我真是造了孽,眼瞎了,才会瞧上你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当初不是图你一副皮囊,你以为我愿意嫁进来做个继室吗?那林氏死了才三个月,你们就去我家提亲,你知道我嫁进来,多少人指着我脊梁骨骂?我一路扛下来,图什么?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个窝囊废!”


    段七爷一言不发,拖着病体回了内间。


    十多年了,孙氏总是如此撒泼,他心中却始终激不起一丝波澜,哪怕是愤怒也没有。


    他有时候也在想,他为什么不去死。


    ···


    三个丫鬟才被留在段家一日,段瑛娥便察觉不对劲,叫了菊芳去问话。


    “段十四为何留你们在此?”段瑛娥才不信留丫鬟在病父榻前尽孝的鬼话,心想段十四是故意要将她的眼线都除去。


    段十四果真存了这个心思,她还得好生想想办法,毕竟她要做魏王妃了,更需要在晋王府留个心眼儿,知己知彼,才能襄助魏王成事。


    菊芳犹记得晋王命令,不敢说王妃下药一事,却也知道胡编乱造瞒不过段瑛娥,一旦被她识破,小命不保,遂如实说:“王妃娘娘被禁足了。”


    那日永宁寺里,晋王所居厢房周围戒严,段瑛娥又只顾着留意魏王动静,并不知晋王那边发生的事,更不知段十四被禁足,今日得到消息,自很意外,旋即恼道:“这么重要的事,为何早不报我!”


    菊芳吓得瘫跪在地,连连磕头:“姑娘饶命,婢子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王妃娘娘禁足,婢子们也出不来啊!”


    段瑛娥料想菊芳没胆子骗她,又问:“段十四为何被禁足?”


    菊芳还记得晋王不叫泄密的命令,怕祸从口出,自不敢说实话,半真半假地说:“好像是王妃娘娘求了送子神药给王爷吃,王爷恼了。”


    段瑛娥听闻“送子神药”不免嗤一声,“段十四那草包倒挺会痴心妄想!”


    忽又一怔,想起那日晋王是吃了西域秘药回去的。


    她原以为那秘药对晋王无用,难道晋王回去之后,药效发作,才叫他以为是段十四下药?


    段十四因此才被禁足?


    如此自然最好,就是不知晋王单单疑了段十四,还是连她一块儿疑了?


    段瑛娥目光一横,心中打定主意,得把这罪名牢牢扣在段十四身上,叫她永无翻身之日。


    正好,她也气不过小林氏勾引她父亲,便叫她们姨甥一道吃些苦头。


    ···


    “阿兄,我知道你公务繁忙,但我真的不会挑鞍鞯,可我也想像阿兄一样,给婉妹妹一份上好的及笄礼,至少得配上阿兄送的那匹马呀。”


    段瑛娥追着父亲行踪,知他今日来了酒肆与小林氏幽会,有意让贺长霆撞破此事,故而千方百计安排了这出戏。


    她知道单凭自己没有办法将人约出来,只好借口给吕家小妹挑选及笄礼,贺长霆果然痛快答应了。


    “阿兄,说好了,你只负责帮我挑,钱必须我出,这是我自己给婉妹妹的心意,你别掺合。”段瑛娥一副对吕家小妹掏心掏肺的模样。


    贺长霆对吕家人一向优待有加,吕大死后,他对吕家兄妹更是当亲手足一般照顾,段瑛娥虽然偶尔也会嫉妒吕家小妹沾了她亡兄的光,言吕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却也不敢给吕家小妹使绊子,反而明里暗里示好,为的自然是在贺长霆那里卖人情。


    贺长霆点头答允段瑛娥提议,她既有心,他也不好相阻,心想着便等事后叫管家替吕家小妹挑一些合适的礼物作为回礼,不至于让她在高门贵女面前丢了面子和礼数,被人笑话。


    贺长霆专心致志挑选鞍鞯,段瑛娥的心思却全在另一件事上,她听跟踪父亲的人禀说,父亲带着小林氏就在坊市这条街上一家首饰铺子里,进去很久了尚未出来。


    盯着首饰铺门口许久,段瑛娥终于守到了自己父亲,她故作不能确定的对贺长霆说:“阿兄,你看那是我爹爹么?”


    贺长霆循着她目光望去,也看见了汝南侯。


    汝南侯穿着一身并不扎眼的常服,胡须修整地十分神气,面容光洁,看上去完全不像四十五六的人。


    汝南侯身边,跟着一位装扮素朴却别有韵致的少妇,少妇带着帷帽,帷帘长度蔽至她肩下,遮住了容貌,但能看得出身姿绰约,想来也是姣好美人一个。


    段瑛娥故作疑问:“那女子不是我爹爹的妾室,到底是什么人?”


    “能叫我爹爹陪伴着来这种地方,我倒要看看是谁。”段瑛娥作势要过去拆穿少妇真面目,被贺长霆横臂阻下。


    汝南侯毕竟有头有脸,这种事若叫自己女儿和晋王当街撞破,少不得要伤些面子,且瞧段瑛娥气愤模样,万一再失了分寸当街闹起来,更加难看。


    贺长霆若不在场就罢了,既在场,自然不能由着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阿兄,你别拦我,我就想看看那女人是谁,能叫我爹爹连公务都不做了,陪她来这里买首饰。”


    段瑛娥委屈巴巴地央求,眼睛追随着汝南侯,又说:“你看,他们去了绣庄,竟还要给那女人裁衣裳!”


    高门大户裁衣有专人经管,汝南侯恐怕都不曾有空来这种地方为自己裁身衣裳,今日却陪一妇人来,二人关系不言而喻。


    “我要过去看看。”段瑛娥推开阻拦的贺长霆,却也怕被父亲发现,不敢跟得太近。


    那少妇进了绣庄,取下遮阳的帷帽,露出面容来。


    “竟然是十四妹妹的姨母!”段瑛娥作出失望痛心模样,喃喃自语状,却字字清晰,一个不落地递进了贺长霆耳中。


    “怎么会是十四妹妹的姨母,之前我婶婶还顾念她照顾十四妹妹辛苦,要给她找个好人家呢,她不愿意,没想到竟与我爹爹……”


    “爹爹还说这几日总头疼,今日出门寻医,没想到是来看她。”


    段瑛娥一副被骗的可怜的姿态。


    贺长霆却捕捉到两个字,“头疼?”


    段瑛娥说:“是啊,我看爹爹在家中总是捏额头,我说叫大夫,他不肯,今日说是出门寻医,原来他要寻的医就是十四妹妹的姨母。”


    贺长霆不愿以龌龊的想法去忖度别人,可是他知道那种淫邪之药的后续威力,头疼欲裂,浑身似火,非女人不能缓解。


    汝南侯也被下了药么?


    当初王妃的药,也是她姨母给的么?


    “难怪我爹爹会答应让十四妹妹绣球择婿,难怪当初天家赐婚,我去求爹爹,让他去求圣上收回成命,他却无动于衷,还让我不要和十四妹妹抢,明明就是她抢了我的,爹爹颠倒黑白,骂我不懂事,原来,爹爹早已不是我爹爹,是十四妹妹的亲亲姨丈……”


    段瑛娥哀不自胜,佯作到此时才恍然大悟,可怜得像被自己亲生父亲抛弃了一般,说着话,泪珠断线珠子状滚落下来。


    她兀自伤心了一会儿,擦擦眼泪,忍了哀戚情绪,反过来对贺长霆道:“阿兄,你别怪我,当初十四妹妹非要嫁你,我是讨厌过她,可我现在也要嫁人了,早不怪她了,方才,我只是想起以前,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没忍住才说了那些,不是有意责怪十四妹妹。”


    贺长霆自能理解她因为亲生父亲偏向他人的失落怨愤,又怎会将她一时气话放在心里,想了想,劝道:“你别多想。”


    “哪里是我多想,他们都堂堂正正这般做了!”


    段瑛娥气呼呼说罢,转身跑了几步,无心再做其他事的样子,忽又停住脚步,平复心绪压下哭腔,转头对贺长霆说:“不想这事了,还是给婉妹妹买鞍鞯要紧。”


    这模样实在通情达理得叫人心疼,贺长霆少不得又对她生了一层感念,买鞍鞯的路上,遇见她有中意的物件,便也买了与她,好叫她忘了方才不快。


    是夜回到府中,贺长霆的头疼又有些犯了。


    赵七处理这事已经驾轻就熟,不消王爷吩咐便去请了王妃过来。


    第 30 章


    贺长霆的头疼已经过了最剧烈的几日, 没有段简璧也能捱过去,可他不知为何,没有阻拦赵七的自作主张。


    已经几日没叫她来这里了, 她背上的瘀痕也应该好透了。


    他也确实忍的有些辛苦, 那淫邪之药当真厉害, 竟叫他在初尝情事之后, 食髓知味, 欲罢不能。


    他本以为待药性散去,他对她的身子不会再痴迷到不能自控的地步。


    可没料到, 那种滋味在心尖上盘旋不去,瘙痒难耐,一味忍着实在辛苦。


    想起那药, 贺长霆心里又生思虑。


    王妃的药, 果真是从她姨母那里得来的么?


    他只知那位心术不正的姨母经营着一个酒肆,来往者颇多商胡贾客, 鱼龙混杂,买些淫邪之药并非难事,若要查探, 恐得费些周折, 却也不一定能查到什么, 他现在没有那个闲工夫。


    且事关汝南侯, 他也不好插手太多, 免得叫汝南侯误会他在调查他。说到底,不过是汝南侯你情我愿的一桩风流韵事,他还是不要去碰, 全当什么都不知道罢。


    不过,那位姨母, 得小心提防着些,免得王妃又听她教唆,做出错事来。


    “王爷,王妃娘娘来了。”赵七这段日子,最常说的便是这句话了。


    贺长霆“嗯”了声,目光并没离开手上的书卷,待听得关门声响,才对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的段简璧道,“过来。”


    段简璧不想过去,低着头忖了会儿,说:“王爷,去榻上歇罢。”


    贺长霆朝她看了眼,目光重新落回书上,道:“头疼,帮我捏捏。”


    又是这个借口。


    明知是托词,段简璧却不敢拒绝,走过去给他揉按额头。


    贺长霆遂收了书闭上眼,专心享受着。


    “伤可好了?”


    听男人如此不冷不热地问了句,段简璧心知不妙,大概下一刻又该握住她手腕了。


    “还没。”段简璧小声说。


    贺长霆沉默了一刻,果如段简璧所料,攥住她手腕停了她的动作,似之前一样将人转过身去,宽下衣衫查看她的伤处。


    自上次贺长霆发话,段简璧提心吊胆几日没敢穿束胸小衣,早将背上的瘀痕养好了。


    望着这凝润似雪、细腻柔嫩的肌肤,贺长霆唇角扯出一缕笑,只当她胆小,没想到竟也敢对他说谎。


    段简璧不知背上具体是何情况,等不到男人反应,便问:“好了么?”


    贺长霆不说话,倒要看看她怎么把这谎话圆回来。


    段简璧从他手掌下挣脱出来,拿了罗裙蔽在身前,说:“我也不知道好没好,反正还是有些疼,睡觉都不敢平躺。”


    贺长霆仍旧不语,只一双眼睛盯着她,彷佛能洞察一切。


    给人一种所有东西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的不安。


    段简璧低敛眼眸,不与他对视,低声说:“要不,我还是回去养养罢,别再扫了王爷的兴致。”


    看得出,她不想伺候,却推三阻四的不敢明说。


    贺长霆没有拆穿她的谎言,却也没遂她的心意,让她一身轻松的回去,只身体力行,叫她知道了不必平躺也可以有很多花样。


    “背还疼么?”贺长霆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没带出一丝情·欲·的意味,不像是在办一件热烈的事。


    段简璧嗓子已然有些哑了,湿润的眼眸疲乏地半张半阖,面容娇嫩仿似艳霞映水。


    她想躺下来歇一歇。


    “不疼了。”她嗫嚅着。


    虽有贺长霆双手支撑,她却也直不起身来,软绵绵伏在他胸膛,左右已经如此了,那谎撒的毫无意义,她便也不再坚持。


    她如此乖顺地依偎着他,声音亦是软的像水,还知错就改,没继续撒谎,贺长霆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异样。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起身,将人抱至榻上,没再为了折腾她而故意久战不退,叠腿并肚,一场激战得了餍足,偃旗息鼓,退出城来。


    没了外力恶趣味地搅扰,段简璧很快睡着了。


    贺长霆盯着她面色如绯,春潮尚未褪尽,似一朵才承了雨露的芙蓉,彷佛一掐便能落下水滴来。


    她的眼睛,便是闭着,也如此好看,甚至她睡着的时候更加乖巧,像个不闹人的婴儿,很像……一个故人。


    贺长霆驱逐了那个念头,段家小妹去往西疆时不足三岁,他怎能将这副情景联想到她身上。


    十多年了,她若是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了吧。


    何日定中原,何日讨西疆,何日接回故友。


    桩桩件件在短暂的欢愉之后,又压来心头。


    贺长霆穿衣起身,到了舆图前继续谋划,若此次东都再乱,不管父皇如何决策,他定要一鼓作气,平定河北,如此才能叫东都降众死心塌地归顺大梁。


    只要淮河以北安稳下来,偏安江左的小国可以徐徐图之,他便可以向父皇奏请,抽调出一队精骑前往西疆,不管怎样,先打听出段辰兄妹的下落,把人接回,再谋后事。


    ···


    禁足这些日子,除了做些绣活,没有旁的事要操心,段简璧便也从不早起。


    而且不知怎么回事,近来总是容易犯困,早几日便该来的月事至今未来。


    段简璧今日又是一觉睡到日高起,起身下榻,望着周围敞亮的天光,简洁的陈设,愣住了。


    再看看身下这张睡榻,没有层层叠叠的帷帐遮蔽,铺陈的也不是华丽的锦绣褥子,而是素朴简单的粗布褥单,虽是一种微微泛黄的原生布色,但干净整洁,甚至留着一股浆洗罢的皂角香。


    这是晋王在书房内厢的睡榻。


    只让她睡过一次,后半夜又把她撵走了。


    昨日她实在累了,被她折腾的半宿没有沾床,自是一沾床就睡了,一觉睡到现在。


    他竟没有叫醒她,竟允她破例在这里睡了一夜?


    段简璧穿衣下榻,环顾过房内陈设,站定在一处舆图前。


    图上有几处做了标记,其中一处西疆,她常听姨母说起,言她两位哥哥就在那里,只可惜现在突厥强盛,侵占了西疆,断了其与中原的往来,两位哥哥音讯全无,也不知到底怎样了。


    “王妃娘娘,您醒了么?”


    外头守着的护卫都是耳力极好之人,段简璧起床的动作虽轻,还是叫人听了去。晋王临走前交待过,待人一醒,即刻送回玉泽院,护卫自不敢耽搁,更不敢留王妃一个人在王爷书房内溜达。


    “醒了。”段简璧素来乖巧,听到护卫问,自然答应了一句,眼睛却还留在舆图上。


    “王妃娘娘,若妥当了,便回去吧。”护卫又说。


    段简璧应了一声“好”,出得门来,护卫早已在门口等着,趁着关门时不动声色将房内扫视一周,未发现异常才阖上门,亲自送段简璧回去。


    “王妃娘娘,您昨日歇在了哪里?”碧蕊对昨日情况也很意外。


    段简璧不回答。


    碧蕊猜说:“王爷留您宿在那里了?”


    段简璧摇头,“王爷只是发了一回善心,没半夜叫我起来而已。”和留宿还是有差别的。


    碧蕊笑了,眼中冒光,她没有赌错,王妃或许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王妃娘娘,您别再与王爷置气了,服个软,好生哄哄王爷,说不定这禁足就解了。”


    段简璧心想,她自进来这王府,何曾硬气过,平白受了冤屈得忍,惩罚得认,到底还要她怎样服软?


    只说起禁足来,她又确实得求晋王,姨母生辰快到了,她要亲自去贺一贺。


    还有西疆的事,晋王好似也有想法,她想问问,能不能趁此机会帮她打听打听两位哥哥的下落。


    但是这晚,贺长霆却没传她过去。


    次日夜中,赵七仍没有来传话,段简璧便叫人去说,她有事要见王爷。


    贺长霆正与部下商讨事情,没有允准,事情商定已是深夜,待众人都退下,赵七才问:“还叫王妃娘娘过来么?”


    贺长霆捏了捏眉心,一整日筹谋,也有些累了。


    赵七道:“要不明日再说?”


    明日还有明日事,且现在东都事态越来越不乐观,随时都可能再起暴·乱,他也随时都可能领兵出征。


    “去看看王妃睡了没,若是睡了,便明日再说。”贺长霆道。


    赵七应是,去玉泽院传话。


    段简璧本是睡下的,碧蕊见赵七来,这边应和着王妃没睡,要他稍等,那边立即把王妃拽起来,以最快的速度为她梳妆。


    “王妃娘娘,涂个口脂吧,显得气色好。”来不及仔细梳妆,碧蕊便想了这个法子。


    YH


    段简璧半夜被叫醒,神思迷迷糊糊的,浑身也有些懒,嗯了声,由着碧蕊捯饬。


    约用了两刻钟,段简璧随赵七来了书房。


    她平日不怎么打扮,今日涂了口丹,格外亮眼,贺长霆自是一眼就注意到了。


    赵七去了这么久,就是在等她梳妆?


    贺长霆目光并没在那张因为口丹而格外艳丽过人的面容上停留太久,敛了眼神,冷声问:“找我何事?”


    一路走来,段简璧神思清醒许多,听晋王语气,察觉他有些不快,虽心有顾虑,却还是说:“我姨母生辰快到了,到时候,我想去贺一贺。”


    贺长霆眉心微蹙,说道:“叫人送些礼去便罢。”


    这是不允了。


    段简璧听出他意思,却还是想争取一下,坚持道:“姨母抚养我长大,我想亲自去一趟。”


    贺长霆依旧不允,沉声提醒她:“你在禁足。”


    段简璧觉得可笑,她不是一直在禁足么,每次他要办那事,还不是破例叫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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