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山似乎早有准备。
一声令下,车马齐备。
就连方才还放在房里的,江逝水穿过的衣裳、盖过的被褥,也被尽数取出,折叠整齐,装进箱笼,放在车上。
这些东西,都是要全部带走,落下一样都不行的。
李重山自己倒是不要紧。
他常年行军在外,习惯了风吹日晒,活得也糙。
如今在外巡查,也不像其他官员一般,穷奢极欲。
他还是习惯把金银钱财都存着,用上三道锁头,锁在库房里。
要他把这些东西,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只怕他的心痛得要滴血。
但江逝水不一样。
江逝水从小就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李重山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除却房中之事,李重山对江逝水出手十分阔绰。
甚至可以说是,把江逝水捧在手掌心里娇惯精养。
好比这回南下,他特意命人,找来淮阳有名的裁缝,给江逝水裁了十来身新衣裳。
一身在房里穿,一身在外面穿。
一身睡觉的时候穿,一身醒着的时候穿。
除却衣裳,怕江逝水睡得不好,被褥也做了新的。
江逝水前阵子扭了脚,右脚脚踝肿得老高,套不上足袋。
李重山又命人给他缝了几双宽宽大大的足袋,亲手给他套上。
这阵子,江逝水好了再穿,就跟麻袋似的,挂在脚上直晃荡,能塞下两只脚。
于是这东西又被李重山收走,不知道拿去做什么了。
除了穿的盖的,还有各种小玩意儿。
淮阳特产的竹笔,大街上卖的话本,包装严实的糕点。
甚至还有从城外马场牵来的几匹骏马。
万一江逝水回到都城,还想骑马,就可以骑。
江府门前,一切就绪,长队蜿蜒,浩浩荡荡。
一多半是江逝水的东西。
一众副将皆道,大将军对江小公子情深义重,无微不至,他二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重山听着,很是满意,大手一挥,赏给他们一人一颗银瓜子。
江逝水鼓了鼓腮帮子,别过头去,没有说话,也不看他们。
那几个副将,全都是李重山的心腹,对他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他们自然是向着李重山说话,江逝水也不指望他们能站在他这边。
李重山更是吝啬,人家都这么卖力地拍马屁了,嘴皮子都快磨干了,还只赏一颗银瓜子。
江逝水沉默地转过头,定睛一看,忽然看见车队之中,有一辆不同寻常的马车。
马车不大,只用两匹劣马牵引。
门窗之上,挂着黑布。
黑布遮掩,把里面的场景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江逝水直觉不对,往前走了半步,歪了歪脑袋,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下一刻,车里人掀开黑布,露出他无比熟悉的一张脸。
是十八岁的李重山。
看见他的瞬间,青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小公子!”
这阵子,青年被关在后院,江逝水待在房里养伤。
他二人也有大半个月没见了。
青年看见他,跟狗看见肉骨头似的,恨不得翻过窗子,飞奔到他身边。
江逝水没有应声,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
十八岁的李重山自然不在意,小公子能给他一个眼神,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一手掀起黑布,一手推开窗扇,朝江逝水挥了挥:“小公子,这儿!来这儿……”
话还没完,真正的李重山猛地回头,朝身旁副将使了个眼色。
副将会意,带着士兵,大步上前,把青年按回马车里。
“干什么呢?”
“江小公子也是你能招惹的?”
“滚进去!”
李重山沉着脸,抬手揽住江逝水的肩膀,按着他的后脑,捂住他的眼睛,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他一开口,胸膛震动。
“逝水,不许看。”
“我只是……”
江逝水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他跟李重山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于是他甩了甩脑袋,甩开李重山的手。
他抬起头,一脸认真,理直气壮道:“是他勾引我。”
李重山一噎,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回答。
连日来,李重山总让江逝水勾引他,又说江逝水本事不好,没勾引成。
便宜都教他占了,话也都教他说了。
江逝水这话,分明是在学他,用他的话刺回去。
江逝水想了想,正色道:“李重山,他年纪比你小,长得比你水灵,还比你会勾引人。”
“他勾引我,我没把持住,就看过去了。”
“你不许怪他,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勾住我。”
江逝水伶牙俐齿,这话说来,很是扎李重山的心。
李重山一个晃神,搂着江逝水的手臂不自觉松了松。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面庞。
他年纪很大吗?长得不够水灵吗?
江逝水便趁着这个机会,一把将他推开,迈下石阶,朝马车走去。
李重山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追上前去,再次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带走。
“逝水,我们的马车在这里。”
“我想和十八岁的李重山一起坐。”
“绝无可能。”
“噢。”
江逝水见好就收,见李重山越发沉下脸色,便住了口。
惹恼了李重山,受罪的还是他。
稍微说个两句,让李重山和十八岁的那个斗起来,他才能落好。
江逝水提起衣摆,在李重山的护送下,登上前头那辆最大最豪华的马车。
八匹骏马牵引的马车,车厢阔大,正中摆着一张桌案,地上铺着软和的毯子。
别说座位,就连马车壁上,那些容易磕碰的地方,都用布料包住了边角。
江逝水踩着脚凳马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定。
紧跟着,李重山也上来了。
李重山一靠近,就跟司南似的,被江逝水引过去,坐在他身旁,从身后抱住他。
他道:“陆路比水路慢些,也更颠簸些,逝水稍稍忍耐,很快便到了。”
江逝水问:“那为什么不走水路?”
李重山垂下眼,定定地看着他。
“逝水,你说呢?”
“噢。”
江逝水明白了。
李重山怕他又跑了,怕他又一个翻身扎进水里,就不见了。
所以不敢再带着他走水路。
走陆路好,至少四周都是士兵,江逝水刚跑出去两步,就得被抓住。
李重山转了话头:“我命人买了棋盘话本,我陪逝水消磨时辰。”
江逝水想了想,又故意问:“不行房事了吗?”
李重山眼睛一亮,凑上前去:“逝水可想?我倒是想,只是怕逝水害臊,又怕逝水身上不爽利,所以想着歇两日。”
他一口一个逝水,语调温和,语气平缓,只是手上动作并不安分。
江逝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手就已经伸到了江逝水的腰上,要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江逝水噎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没脸没皮。
外面就是一众副将与士兵,他竟然真的想……
江逝水慌了神,连忙扭过身去,把他推开:“走开。”
“那就下棋。”李重山顺势握住他的手,“逝水教我下棋,好不好?”
“不好……”
江逝水正要拒绝,就被李重山捉着手,往前一拽,带进怀里。
“小的时候,逝水教过我的。只是我学得不好,许多路数都忘记了。”
李重山垂下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江逝水。
语气也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委屈。
“逝水,再教教我罢。”
江逝水本欲回绝,可是转念一想,要是不下棋,他和李重山也得做些别的事情。
反正……
李重山是不可能下车去的,他也不可能把李重山给赶走。
比起在车里坐那档子事,下棋还算是好的。
与此同时,李重山握着他手腕的手,越来越紧,看着他的目光,也越来越炙热。
李重山故意问:“逝水不想下棋?还是想与我亲热?”
江逝水一个用力,忙不迭把手收回来,转了转手腕:“下……下棋。”
“好。”
李重山今日心情好,格外好说话。
江逝水发了话,他马上松开手,从桌案底下,拿出棋盘与棋子。
一整块木制的棋盘,配上玉石的棋子。
棋子触手生温,落在棋盘之上,“啪嗒”一声脆响,格外好听。
马车稳当,并不颠簸,也不担心棋子滚落。
江逝水提起衣摆,来到棋盘前坐下。
他随手捻起一颗棋子,用指腹摩挲着,忽然摸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棋子翻过来一看。
只见棋子背面,有三道刻痕。
像是个“三”字,又像是三点水。
江逝水隐约猜到什么,皱起眉头,看向李重山。
不等他问,李重山便道:“是三清观的东西。”
江逝水自幼在淮阳城长大,自然知道三清观是什么地方。
那是淮阳城外,三清山上的一座道观。
观里有位老道长,仙风道骨,道行高深。
小的时候,父兄就带着江逝水,去观里拜会过他。
老道说他生来体弱,极易招惹煞星杀神。
为了避开这个煞星,江逝水还在观里住了半年,往后年年都去观里上香。
后来……
李重山这个煞星果真缠上了他,他连淮阳都回不来,便也没再去过了。
观中之事于他,恍若隔世。
若不是摸到棋子上熟悉的刻痕,他也不会想起来。
可是好端端的——
江逝水问:“你去三清观做什么?”
李重山往后一靠,摸了摸鼻尖:“去上香。”
方才江逝水被他搂在怀里,是闻见了一股香火味。
三清观香火鼎盛,沾染上些许气味,也是在所难免。
可是……
江逝水又道:“你从来不信这些。”
李重山道:“如今信了。”
“你去求什么?”
李重山不答。
“求……”江逝水思忖道,“杀了那两个李重山的法子?”
李重山若无其事道:“不是。”
“就是。”
江逝水太了解李重山了,他总是这样,不管说什么谎话,都能面不改色。
“逝水,不是。”
李重山不承认,怕折损了自己在江逝水心里的模样。
尽管已经损得差不多了。
江逝水反问道:“那你求的是什么?”
李重山越发抬起下巴:“我们的姻缘。”
“扑哧——”
一听这话,江逝水竟笑出声来。
李重山却变了脸色,坐直起来:“逝水,笑什么?”
“你不会去求这个的。”江逝水笃定道,“你只会求你自己。”
他二人本无甚缘分,要有也是主奴之情。
若非李重山铆足了劲往上爬,一路爬到大将军的位置上,又对江逝水强取豪夺,他二人这辈子都不会以这样的姿态相处。
李重山本不信命,专爱逆天而行。
早几年的时候,他甚至不肯在江逝水父兄的牌位前下跪。
还有一回,更是直接把江逝水按在牌位前的供桌,极尽下流,分外无耻。
他记恨江逝水的父兄,拆散了他与江逝水,害得江逝水这么怕他。
他连江逝水父兄的在天之灵都不信,又怎么会专程去道观上香?
他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只信他自己。
只要江逝水还在他身旁,在他身下,他就满意。
所以,他一定不是为了什么姻缘,才去道观的。
他求的一定是非神鬼之力无法解决的事情。
比如,十八岁的李重山。
再比如,三十岁的李重山。
对上江逝水笃定的目光,李重山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瞒不过逝水。”
“你求到了吗?老道长怎么说?”
“逝水,不是‘求’,是老道毕恭毕敬,前来迎接。”
江逝水不敢置信地问:“你还带军队去道观了?”
“只带了几个副将。”
“那你找到法子了?”
“没有。”李重山故意道,“那老道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会杀生,求我放过他们。”
江逝水正色道:“这是佛家的话。”
李重山坦坦荡荡问:“有什么不同?不都是烧香拜佛的地方?”
江逝水一阵无奈,别过头去,懒得理他。
不管怎么样,道观里的老道长,断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李重山分明是问到了,有了除去那两个李重山的法子,才会命人启程回都。
李重山不想把法子告诉他,也是怕他去通风报信。
这下好了,那两个李重山,命在旦夕了。
一时间,江逝水的心里乱糟糟的。
李重山待他不好,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三十岁的李重山,似乎也并不无辜。
可是十八岁的李重山,似乎……
他把十八岁的李重山带回来,害他被关起来,害他被上刑。
这大半个月都过得不好。
如今又要送他去死,江逝水心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他还没有想过,自己手里,会沾染上两条人命。
他是很想和李重山作对,但也没想叫他们去死。
江逝水垂下头,眼前没由来地浮现出,方才十八岁的李重山,坐在黑布围着的马车里,看向他时,那一双亮晶晶的狗眼睛。
十八岁的李重山,就是比二十四岁的、三十岁的要水灵。
一双眼睛闪着光,坦荡又纯粹。
天底下,他只信任小公子。
小公子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江逝水没由来的,有点愧疚。
正出着神,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又从身后贴了上来。
“逝水,在想谁?”
“李重山……”
江逝水话还没完,就被李重山拦腰抱住了。
他问:“一定不是我罢?”
“我……”
又是话没说完,李重山一个用力,抱紧了江逝水。
他低下头,吻上江逝水的脖颈,吸吮舔咬,一路向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江逝水顿觉不妙,回过神来,试图挣扎:“李重山……下棋……你方才还说……”
粗重的喘息,一声一声落在江逝水耳边。
李重山一言不发,只是吻上他的唇,搅弄起啧啧水声。
分开的片刻,李重山喘着气道:“是逝水不专心下棋,是逝水总缠着我,问这些事情。”
“既然逝水不愿意下棋,那我们就做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好不好?”
“不好……”
江逝水奋力推拒,却被李重山抱了起来,整个人瞬间腾空,被放在棋盘上。
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他的眉眼之上。
李重山道:“今日一早,我问了逝水太多回‘好不好’,如今不问了,也由不得逝水说不好了。”
小巧的玉石棋子,或被两个人的衣袖衣摆扫落在地,掉在毯子上,或直接被江逝水坐在身下,硌得他一阵不舒服。
“李重山……李重山!”
江逝水这才觉得害怕,一个身形不稳,险些跌出棋盘,跌下马车。
李重山一把握住他的手,强迫他把手环在自己的脖颈上,紧紧抱着他,只能依赖他。
江逝水坐在棋盘上,和坐在地上的李重山齐平。
李重山亲他咬他,不光是肩头与颈侧,有一回,他甚至直接咬上了江逝水的脸颊。
简直就是一头饿疯了的恶犬。
江逝水不觉温存,只觉得疼,哭叫着打他踹他,要把他推开:“李重山!”
李重山就像吃点心一样,尝了一口江逝水的脸颊,离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江逝水想要捂着脸,但是又嫌脏,只好抽出手帕捂着。
他红了眼眶,满眼哀怨地看着李重山,说的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你……你又发什么疯?”
好疼!
李重山见他这副模样,反倒咧开嘴,笑得越发开怀。
他抬起手,扶住江逝水的脸庞:“逝水,不许偏心,不许偏心那两个李重山。”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这是我与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
“逝水不许,千万不许去通风报信。”
李重山定定地望着江逝水,嘴上说着警告的话,眼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
一时间,江逝水也有些恍惚,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让自己报信了。
下一刻,李重山又猛扑上前,咬住江逝水的唇瓣。
再稳当的马车,也经不住这样的猛扑。
颠簸摇晃,两三颗玉石棋子滚落,掉出马车,最后被车轮重重地碾进泥里,凿了进去。
江逝水咬着牙,紧紧扣住李重山的脖颈,想要把他掐死。
他再也来不及想其他的,只是在心里打定主意。
等脱了身,一定要去找十八岁的李重山!带着他一起走!
他不能……不能让什么都没做过的李重山,就这样死了!
李重山覆在他身上,低下头,把下半张脸,埋在江逝水的肩窝上,却抬起眼,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过分阴沉的笑。
他就知道,逝水一定不会听他的话。
这样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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