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逝水这一病,又是四五日。
军队的行进速度,也跟着延缓了。
或许是终于对他腻烦了,或许是大战在即,怕沾染了他身上的病气。
这几日,李重山也不像从前似的,总是抱着他,把他放在腿上,按在怀里了。
就算他二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同处一片屋檐下,也无甚交谈,甚至连对视也没有。
李重山总是背对着江逝水,或批复奏章,或排兵布阵。
很多时候,他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定定地望着路旁景色。
仿佛是哪个天下第一的负心人,辜负了他。
江逝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乐得清闲,难得过了几日松快日子。
两个人相安无事。
江逝水在心里记着日子。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日。
七月中旬,军队一路挺近,来到都城附近。
大抵是听从了三十岁李重山的进言,小皇帝调动宫廷之中,仅剩的几千亲兵,紧闭城门,死守不出。
打出的旗号自然是——
大将军就在城中,就在朝堂之上,城外的李重山是假的。
李重山并不急着自证,也不急着与城里心腹里应外合,攻破城门。
他不慌不忙,命人在都城往南约百里的地方,伐木扎营,就这样住了下来。
两边僵持,互不相让,大战一触即发。
江逝水大病初愈,也被安置在了一顶帐篷里。
这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
一大早,江逝水还窝在床上,没有睡醒。
恍惚之间,听见帐篷外面有人叫喊——
“不费一兵一卒,用两个人换一座城,难道不划算吗?”
“滚!”
“我们大将军说了,只要交出那两个人,他即刻退位!”
“滚出去!”
“这笔交易再划算不过了……”
“滚滚滚!”
江逝水揉了揉眼睛,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前面那个声音,听着很是耳生,想是三十岁的李重山派来,同李重山谈判的。
后面那个声音,就很是耳熟了,是李重山的副将,正要把他给赶出去。
江逝水想,三十岁的李重山,还挺重情重义的。
不仅要救他,还要救十八岁的李重山。
他们不是一向视对方为死敌吗?
怎么这回,还捎带上了他的对手?
江逝水想不通。
声音逐渐远去,江逝水见天色还早,拽着被子躺下,想再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帐门被人从外面掀开。
李重山穿着常服,带着一身戾气,从外面走了进来。
江逝水一激灵,赶忙又坐起来,戒备地看着他。
又怎么了?
李重山盯着他,一言不发,走到榻前。
江逝水捂着被子,又往床榻里躲了躲。
到底怎么了?
李重山沉默着,在榻前坐下。
他终于开口,低低地唤了一声:“逝水,你是不是听见了?”
江逝水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嗯。”
“他要你。”
“我知道。没听到也猜到了。”
这原本就是江逝水和三十岁李重山之间的约定。
临分别前,他们就说好了,三十岁的李重山来到都城,伺机而动,营救江逝水。
如今他得了势,派人来索要江逝水,是理所应当的。
李重山喉头一滚,继续道:“他说,只要我把你交出去,他马上打开城门,迎我入城。”
“到那时候,他带着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而我留在此处,继续做我的骠骑大将军,日后还能做摄政王。”
“逝水,你说,这样好不好?我要不要答应他?”
李重山一瞬不瞬地望着江逝水,像是要望进他的眼里。
江逝水迎上他的目光,良久良久,像是在思索。
终于,他启唇,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仅一个字,就如同天雷一般,劈得李重山身形一晃,几乎要坐不住。
其实方才,江逝水压根就不是在思考,他只是在吊李重山的胃口。
故意迟疑,故意犹豫,让李重山以为,他还有希望。
结果——
李重山喉头哽塞,嗓音低哑:“逝水,你再说一遍。”
江逝水语气轻快,再重复一遍:“好啊。”
李重山霍然起身,厉声呵斥:“江逝水!”
“我说,好啊。”
江逝水毫不畏惧地望着他。
“你把我和十八岁的李重山都送过去吧。”
“我们这样,也有五六年了,料想你也腻了。”
“我没腻!”李重山厉声道,“江逝水,我没腻!”
“那就是我腻了。”江逝水道,“总是对着你这张脸,总是被你折腾,总是要想法子和你作对,我也累了。”
“江逝水!”
李重山无法接受,只能用怒吼打断他的话,掩饰自己的难堪。
偏偏江逝水今日特别大胆,竟敢对着他吼回去。
“李重山!我听得见!”
“我说我腻了!我说我不想和你待在一块儿了!”
“你把我送过去!现在就把我送过去!”
李重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慢慢红了。
“可他们也是李重山!”
“他们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们不会欺负我,不会作弄我,不会……”
江逝水别过头去,抹了把脸,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会把我按在榻上,使劲欺负。”
“那是因为他们窝囊!我不窝囊!”
李重山大跨一步上前,双手钳住江逝水的肩膀,把他从床榻上拽起来,强迫他面对自己,看着自己。
“分明喜欢,却不敢下手!那是他们无能!”
“我下了手,我抱得美人归,凭什么是欺负?凭什么要我相让?凭什么教他们捡现成的?”
“江逝水,这么些年,你分明也是舒坦的!”
“我出人又出力,我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那不叫‘欺负’!那叫‘伺候’!那叫‘侍奉’!”
李重山双目赤红,嚇哧嚇哧地喘着粗气,胸膛起起伏伏。
倒像是江逝水辜负了他。
江逝水奋力挣扎着,握紧拳头,照着他的胸膛,就给了他两下。
“李重山,你简直是强词夺理!莫名其妙!”
“侍奉我?伺候我?我舒服?”
“舒服的只有你!”
“我难受!我在你旁边,我难受得快要死了!”
“你快要把我逼死了!我快要被你逼死了!”
李重山张了张口,还想再说。
江逝水奋力拽开他的手,一巴掌打在他的面庞上。
和小打小闹的扇巴掌不同,这一回,江逝水用上了积攒了许多年的怒气与力气。
“啪”的一声脆响,李重山不设防,头都歪到一侧去。
江逝水也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胸脯起伏。
“走开……走开……”
他语无伦次:“放我走……送我走……”
“随便去什么地方,去三十岁的李重山那里也好,去十八岁的李重山那里也好。”
“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了,我不要再看见你了……”
李重山抬手,手指颤抖着,摩挲着被江逝水打过的面庞。
他猛地转回头,眼里是挫败的暗淡与汹涌的杀意。
他咬着牙,低声道:“江逝水,你宁愿和他们两个待在一起,也不想和我在一起。”
江逝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点了点头:“对。”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不要我?宁愿选他们两个,也不选我?”
“对。”
“好,好。”李重山连连点头,“好得很,好得很。”
就在江逝水以为,他要一巴掌把自己扇倒在地,或是命人拿着绳索进来,把自己绑起来的时候。
李重山却一甩衣袖,朝外走去。
他强忍着怒气,留给江逝水的最后一句话是——
“既然如此,你收拾收拾,我送你过去。”
江逝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往前追了两步。
“当真?”
李重山没有回答,掀开帐子,大步走了出去。
江逝水愣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是真的吗?李重山是认真的吗?
还是只是哄一哄他?
要是他当真收拾了东西,李重山又要发怒?
一瞬间,江逝水整个人都不由地颤抖起来。
万一……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江逝水这样想着,忙不迭转身跑回帐子里,翻出自己的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大多是李重山给他置办的。
倘若要走,那就用不上了。
他只需要两身换洗衣裳,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金银细软,本就是李重山的,他就不带走了。
李重山……
江逝水低着头,从衣裳里,看到李重山那双赤红的眼睛。
李重山方才,是哭了吗?
没见眼泪,应该不是。
李重山是真的,很喜欢他吗?
不见真心,应该也不是。
事到如今,江逝水自己也分不清楚,李重山对他,究竟是真心的喜欢,还是孩童对玩具的占有了。
既然分不清,那就不分了。
江逝水抹了把眼睛,继续收拾他的衣裳。
几件轻薄的衣裳叠好,用一身更厚的衣裳裹起来,扎起衣袖,挂在身上,就是一个小包袱。
江逝水收拾好了,就抱着包袱,坐在榻上,等着李重山来喊他。
李重山一言九鼎,想来不会反悔。
应该不会的。
江逝水等啊等,等啊等。
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傍晚。
没人来喊他,也没人来给他送饭送水。
李重山仿佛已经忘了他,又或许……
江逝水甚至怀疑,李重山是想让他自己去找三十岁的李重山。
既然如此——
江逝水拖着沉重的身子,挪下床榻。
他走到帐门后,正要出去,就有人过来了。
李重山掀起帐门,站在外面。
经过整整一日的调整,他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冷静。
他双眼清明,瞧了江逝水一眼,便冷声道:“走罢,我送你过去。”
“好……”江逝水鼓起勇气,应了一声,“好。”
帐篷外,一辆马车停驻。
听见他的声音,十八岁的李重山从里面探出头来。
“小公子!”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只有头能动。
李重山还在旁边,江逝水不敢有太过的反应,只能朝他点了点头。
李重山沉默着,命令道:“上车。”
“是。”
江逝水抱着包袱,一路小跑,来到马车旁。
似乎迫不及待。
李重山望着他的背影,面上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垂在身侧、藏在身侧的双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他跟上去,劈手从车夫手里接过马鞭,跳上马车。
江逝水方才坐定,就觉得马车猛地晃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就看见李重山坐在前面,像是要给他赶车。
他动了动唇,喊了一声:“李重山……”
李重山冷声道:“闭嘴。”
“噢。”
江逝水应了一声,坐回车里。
他一进来,十八岁的李重山,马上凑了上来。
“小公子……小公子……”
江逝水心里乱糟糟的,不是很想理他。
他沉默着,帮青年解开手上的麻绳。
解开双手,脚上的就叫他自己解。
青年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江逝水言简意赅:“去找三十岁的李重山。”
“那个李重山竟然肯?”
“嗯。”
江逝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就肯了。
他总觉得……
“那我们……”
“好了,别问了,你省点力气吧。”
“是。”
李重山命人驻扎的营地,距离都城,不过百里。
赶着马车,不多时便到了约定好的城外空地上。
马车抵达的时候,三十岁的李重山,已经率领几百禁军,在前面等着了。
李重山拽着缰绳,控着马匹,在距离他们五十步之外停下。
十八岁的李重山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至此,三个李重山,再次会面。
“江逝水,到了。”
李重山开了口,嗓子却哑得厉害。
“你自己走过去。”
江逝水抱着自己的包袱,正要下车,却被李重山握住了手腕。
青年刚要龇牙,就被江逝水瞧了一眼,叫他先回去。
江逝水强忍着心中畏惧,抬头看向李重山,故作冷静问:“大将军还有事?”
“逝水,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选我?”
江逝水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不选。”
“你如何确保,他二人日后,不会欺负你?”
“我不能确保,他二人若欺负我,我便再跑一回。”
“好。”李重山低低地笑出声来,连声道,“好,好魄力。”
他攥着江逝水手腕的手,稍稍松了松。
就在江逝水以为,自己可以离开的时候,李重山猛然收紧手臂,往回一拽,又把他拽回自己怀里。
“逝水——”
他咬着牙,附在江逝水耳边,低声对他说。
“你以为我是坏人,你以为我要跟十八岁的李重山换魂?”
“其实想换魂的人,何止是我?”
“还有他——”
李重山一手搂着江逝水,一手指着前方。
前方禁军队伍之中,三十岁的李重山,穿盔带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男人等不及了,命人喊话催促:“快!把人送过来!”
李重山却不为所动,继续道:“否则你以为,他为什么非要十八岁的李重山一起过来?”
“逝水,你看——”
江逝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定睛一看。
此时正是傍晚,日头落山,余晖斜照。
昏沉沉的日光,照在男人高大的身形之上,落在地上,却空空荡荡。
除却尘土,什么也没有。
李重山低声道:“他没有影子。”
“逝水,你从来没有发现么?”
“他没有影子,没有体温,没有呼吸。”
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一枚玉蝉。
正是当初在淮阳,男人给那对老夫妇的谢礼。
“他是死人,这是他的陪葬品。”
“他骗你过来,骗十八岁的李重山过来,也想换魂。”
“我不干净,他们也未必清清白白。”
江逝水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
见李重山指着自己,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赶忙喊话:“逝水!”
“别听他胡说!快过来!我带你走!”
江逝水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脚步,想要往前。
下一刻,日光散尽,拨云见月。
月光升起的瞬间,男人的影子,才朦朦胧胧地显现出来。
男人见状不妙,一挥马鞭,就要策马上前。
“逝水!”
“我承认,我承认!”
“我没把你养好!我把你给养坏了……”
“我殉情了!我想弥补!我想帮你……”
原来如此。
三十岁那年,李重山没有把抢来的江逝水养好,把他养死了。
李重山悲痛万分,把江逝水葬在山中,随即寻来能人异士,试图弥补。
就算无法弥补,他也要殉情。
所以他的身上,带着那样的陪葬品。
不想他竟然成功了,他回到了这里。
他试图弥补,试图把江逝水带走,试图让江逝水逃开自己的掌控。
他已经快成功了。
可他毕竟是孤魂野鬼,所以,他也知道换魂阵。
他也想和十八岁的李重山换魂,想要这具年轻的躯体。
“逝水!逝水……”
男人策马,朝他们飞奔而来。
“快过来!快过来!”
江逝水却护着十八岁的李重山,往后退了退。
话音未落,两边山坡之上,忽然传来震天的呼喊声与擂鼓声。
下一刻,一束火光,“腾”的燃起。
伴随着冲杀声,无数块碎石、木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是禁军,是皇帝身旁的那些大臣。
李重山搂着江逝水,把他塞回马车里。
“走。”
江逝水掀开车帘,回头看去。
不知为何,他脱口而出的名字,仍旧是那三个字——
“李重山!”
“冲我来的。”
“你的兵马呢?”
李重山却不答,只是问他:“我若死了,逝水会不会心疼?”
“不……”
“好罢。”
李重山叹了口气,把马鞭递给江逝水,握着他的手,狠狠抽了一下。
马匹嘶鸣,向前飞奔起来。
临走之前,李重山甚至拎起十八岁的自己的衣领,用力一甩,把他甩到了马车上。
“滚!”
不知是否用了火油,火势迎风就长,很快烧得天边通红。
喊杀声、惨叫声,还有兵器磕碰的声响,响成一片。
十八岁的李重山驾着马车,还没跑出去多远。
一块碎石落下来,砸在马车前横梁上,直接把梁子砸碎了。
马匹受惊,疯了一般向前跑去。
青年拦不住,只能回过头,先把车里的江逝水拉出来。
“小公子!”
火势凶猛,在他们面前犹如一条火龙,横亘着拦住他们的去路。
正巧这时,在不远处扎营的人马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战马腾空而起,越过火龙。
李重山的几个副将急急道:“江小公子,快请上马!”
江逝水还是不放心,频频回头看去:“我……”
“小公子先走!将军不会有事的!若是小公子出事,将军才会有事!”
“我并不是……”
话没说完,他就被十八岁的李重山和几个副将一起,连拖带拽的,送上了马背。
江逝水骑术好,翻身上马,拽住缰绳,又朝青年伸出手。
青年却不肯:“马匹负重,便抬不起脚来,冲不出火场。”
“可是……”
“小公子先走!我再去找马!实在不行,就帮小公子,把那两个李重山给杀了!也不枉来这一遭!”
“你怎么打得过他们两个……”
“小公子忘了?我在他们之前,只要我死了,他们两个也活不了。”
青年不再废话,大喊一声,一拍马屁股,便催动马匹,朝前跑去。
纵使战马训练有素,面对火光熊熊,到底还是害怕的。
马匹颠簸,江逝水只能紧紧攥着缰绳,抱着马匹脖颈,竭力稳住身形。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回过头,看向火场。
只见火光冲天,青年弯腰,抄起一把掉落在地的长刀,又冲了回去。
烈火熊熊,一片鲜红。
紧跟着,不知道是谁,举起长刀,带着一身烈火,从浓烟滚滚里扑了出来。
一个人踩在一个人身上,高高举起手里长刀。
刀刃银白,映着火光,晃过江逝水的眼睛。
江逝水扯着嗓子,破了音色,大喊一声——
“李、重、山!”
一瞬间,刀尖刺入血肉之中,鲜血四溅,与火光融成一片。
杀人的是李重山,死了的也是李重山。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