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对自己得到又失去的东西格外敏感,譬如顾泠舟全部的关注、譬如顾泠舟单独的陪伴、譬如顾泠舟带笑的轻松。


    恨明月,不独照我。


    她深切的知道自己嫉妒,早就知道。


    然而嫉妒不是什么好品质,俞微不敢轻易示人,只能一压再压。


    像是死死捂着一颗迫切钻出泥土的幼芽。


    幼芽没有被压死,而是把她当做成了生长的肥料。


    它穿破了血肉,不知不觉之间,根系已经统治接管了身体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经。


    她看到顾泠舟一时没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顾泠舟开始表现的内敛,在人多的时候习惯于闭嘴,收敛自己的动作幅度。


    但俞微已经顾不上去考虑她的习惯不习惯了,毕竟,连那份习惯,甚至都可能存留了被古霖影响的痕迹。


    俞微看起来像是被冰块暂时控制的火焰。


    顾泠舟的沉默,那或许只是个很小的时间间隔,但在感觉和记忆里都被无限放大,不论是十年后还是十个小时后的俞微而言,回想起来,那都像是顾泠舟被她戳中了心事,百口難辩。


    “和她有什么关系”


    顾泠舟终于回应,语气带着无奈的玩笑,但伸手去拉俞微的时候,躲开了她的视线,


    人总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如果有的选,或许连自己也不知道最好。


    可人从来没得选,顾泠舟几不可闻的叹息里带着淡淡苦涩,语调尽可能的如常,带着几分的嗔怪:“你和她...不一样,幹嘛老放在一起比。”


    “真的吗你心里真这么想”


    “不然还能怎么样算了,先不说了,我们先回去吧,回头再慢慢商量。”


    “我不想回头再说,”她甩开顾泠舟的手,直截了当的质问,“我只想知道,你让我选文,到底是怕我太累,怕之后大学会离得很远,还是怕我以后真考到你们班,你被夹在我和她之间会为难”


    “又或者,是她不愿意,所以你...”


    “你想什么呢,尽胡说!”


    “不是吗现在甚至都不在一个班,上次体育课撞在一起,你不过是和我说了几句话,她就来拉你去练球,你当时怎么说的说你是她队友,晾着人家不好,是你说的吧!”


    “那你怎么不说,两个班一年也難得有机会能撞在一起上体育课”


    “就这偶尔碰上,你都很为难了,以后...”


    俞微说得心绪难平,情绪爆发出来,那些有理的、没理的、想到的、没想到的、发生的,没发生的,桩桩件件都成了被风吹成了燎原之势的火。


    她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哽咽,眼泪也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的细碎。


    俞微吐纳几口气,背过身,狠狠揉了下眼睛。


    转回来时,眼泪未见得少,眼睛也更红了,她直直盯着顾泠舟,像是盯着一个看的太久,以至于有些陌生变形的汉字。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重物压着、坠着、攥着,血液一股脑往臉上冲:“本来你也不相信,我这种普通班的人能考到你们火箭班,幹脆,我直接选文,这样,你,你们都开心了。一了百了,你也终于能甩开我这个麻烦,不用费心费力帮我写学科重点了,能好好和你的同桌天天向上了,是吧”


    很奇怪的事,分明人的眼睛是看着对方的,可俞微回想起来这段的时候,却没有多少顾泠舟的表情的记忆。


    她想象出了一个狰狞、不堪、青筋绷起、面红耳赤、涕泗横流的自己,然后回想起来的时候,这一段都像是在看小丑的单独表演。


    而且很悲哀的是,情绪发泄之后,她的思绪能辩别自己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泄愤,哪些是故意伤人。


    但有些话,她分明清楚伤人,还是说了,说白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很痛苦,所以迫切的也想要把这些伤害自己的事,变成利刃,让对方也被这些行为伤到,好通过疼痛共享这件事,来确認利刃对准的不仅仅是自己,确认她们还是同一个阵营的盟友。


    但顾泠舟的反应,在她的脑海里一直都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是不是眼泪迷花了眼睛的缘故。


    俞微的眼泪像是没个够,她还自觉,是眼泪把自己的心和眼睛冲刷得明亮——她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她想用自己的付出,来绑架顾泠舟。


    “你还记得淼淼嗎当初你不喜欢她,我可以和她保持距离,但你现在呢”


    俞微问的时候,身体里像是有一股冰冷的血液,顺着咽喉切入腹腔。


    ——用“我对你如何如何,你就要同样如此的对待我”这种话、这种行为、这种想法,俞微从有记忆以来,就从来没有说过、做过、想过。


    像是小朋友九点还没有睡觉一样,是底线、是道德,被破坏之后,是一件恐惧先于轻松出现的事。


    但顾泠舟随后的回答,却让她耿耿于怀多年不能释然。


    “这和洛淼的事情不一样。”她强调,立马又问,“...所以,你把我和她放在一起比较,在你心里,你觉得我和洛淼一样”


    “我要是觉得你们一样,怎么会和她疏远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答案还不够明显嗎你呢你怎么做的!”


    俞微愤怒地为自己辩解、诘问,她希望顾泠舟做出和自己的当年一样选择,如果她也和自己一样,觉得对方最重要的话。


    但顾泠舟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像是无声反驳,“不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显然你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当初她是和洛淼先认识的,后来认识顾泠舟,不到一年的功夫,她和顾泠舟的关系就好过了所有人,于是果断抛弃了洛淼。


    现在,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了。


    不同的是,新一轮的角色扮演里,自己拿的,是洛淼的淘汰牌。


    洛淼不可以和顾泠舟比,甚至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自己不可以和古霖比,所以同样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原来,她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俞微放弃了自己的道德,却换来这么一个答案,她有种大厦将倾的恍然感。


    俞微愤怒不起来,毕竟她曾经也是这样对待洛淼的,负罪感和那阵感同身受的愧疚感一起淹没了她。


    她脑海里只剩两个字——活該。


    “早说啊,在你眼里,我根本比不上她,甚至不該放在一起比。”


    “你早就觉得我碍眼了吧真是辛苦你,还想了那么一套说法,来劝我学文。”


    “放心,以后都不会让你麻烦了。”


    “......”


    “顾泠舟,我恨死你了。”


    *


    说是争吵,但平心而论,那应該只能算是俞微单方面的宣泄。


    总之那天之后,两个人将近五十天没再见过面。


    一来是考试繁忙,二来,暑假来了。


    俞微请了家教老师来上门补课,她从每天在班里坐着,换成了每天在家里坐着。


    唯一的区别,就是文理分科之后,补习的课程少了一半。


    好吧,还有一点区别。


    那就是在学校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怨恨、愤懑、还是愧疚之类的,别的什么情绪,明明两層楼板的距离,她总刻意避着顾泠舟。


    一避一个多月,她还没觉得怎么样,但现在距离远了,她的心又总在书店那里,好像半点都忍耐不了。


    俞微自己也难以理解自己的情绪。


    她甚至没法把自己对顾泠舟的态度,分出个简单的喜和恶。


    时而上一刻恨她恨得要死,眼泪汪汪地想为什么自己不是她最重要的人、恨她那时的沉默和犹豫、恨她对别人的偏袒和优待。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