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是一件无关乎情慾之事。


    他平静看向她的眼神像一张白纸, 神情安详得企图要唤醒女人身上本能的母爱。


    “所以嫂嫂,我也想与你躺在一张榻上。”


    “玉哥儿!”


    翠辛贞回神后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脸上露出受惊后的无奈:“不行的, 你已经长大了, 况且那也只是我们年幼时不得已,不只是他, 还有我其他弟弟妹妹, 我们都住在同一屋檐下, 和我们本来就不一样。”


    她以为他和那些依赖嫂嫂的孩童一样,在这种事上较真, 所以双蛾嫩黛细眉松懈出温柔的婉拒。


    话里话外无一不是,无论是不是一起长大, 她对他们都一视同仁。


    拥玉京明白,也清楚知道,并理解她, 但仅此而已。


    他无法不去想,甚至有道古怪的念头在他心中,正在逐渐形成剜不掉的腐肉。


    “嫂嫂,是我想错了,但我仍旧想知道。”他微笑的脸庞发白。


    翠辛贞察觉他此刻和往常不同,情不自禁担忧:“玉哥儿要和嫂嫂说什么?”


    小叔子虽然年幼, 却心智早熟,她还从未见他露出如此勉强的神情。


    拥玉京没有反驳:“嗯。”


    有一件他本应该很确信之事, 在今日他却陷入古怪的圈套里走不出来。


    若他想不明白, 不止今夜,往后此生都会成他心上的一道疤。


    他不想和寡嫂之间有任何裂痕,所以他选择亲自问她。


    翠辛贞清秀眉眼间浮起宽容神色, 等着他问出不解。


    拥玉京看着她,眼底似蒙着层形容不出来的淡黑雾,恍惚说出想不通的事:“嫂嫂,我想知道,若当年我是与你五弟一起落的水,你会在第一时间选择救谁?”


    翠辛贞没想到他在还在想,忍不住弯起秀水盈盈的眸,温柔莞尔:“怎么会想落水的事呢?不会再发生了。”


    她没有回答。


    这番宛如哄孩童的话显得他格外天真,但他不觉得这是愚蠢的问话。


    他想知道血缘在她心中,占据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嫂嫂,告诉我。”他凝望她的目光一反常态的空,似乎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翠辛贞看着等回应的少年,思忖后没有搪塞他,认真告诉他:“那一定是玉哥儿。”


    昔年她和弟弟妹妹们时常去河里捞鱼捉虾,若是五弟和玉哥儿掉水里,她一定会选择救他,也不单单是因为五弟会凫水,更是因为玉哥儿是亡夫的血亲,也是她如今视为所有的亲人。


    她斩钉截铁的回答让他眉眼松懈,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又问道:“若是我和兄长呢?嫂嫂会救谁?”


    没想到还有第二轮。翠辛贞怔住。


    亡夫和小叔子,她选谁?


    这是能放在一起做选择的吗?


    翠辛贞犹豫地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少年忽然蹙眉,启唇制止她发出声音:“嫂嫂,我知道了,不必说。”


    翠辛贞咽下话,不解看着眼前的小叔子。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今日怪得厉害。


    她忍不住担忧地抬手放在膝上,弯腰探目打量他:“玉哥儿你怎么了?是在外面遇见什么事了吗?”


    拥玉京能问旁人和他在她心里谁重要,却在想知道兄长与他,寡嫂更在意谁之中,忽然觉得这句话实在不符常规,听不了,又想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


    心脏在他的胸膛下无故悸跳,他因喘不上气感到窒息,只好转过头,想用别的话掩盖过去:“没事,只是夜里睡不着时忽然想到,嫂嫂你不必管我说的胡话。”


    翠辛贞闻言柔声道:“若是睡不着,那嫂嫂再与你说会儿话。”


    拥玉京抬起苍白的脸,颔首:“好。”


    两人既然要聊天,叔嫂便在房中坐下,默认中间隔着一张椅子。


    那椅子像是一条不可越过的禁忌沟河。


    拥玉京掠过那条碍眼的椅子,目光再次落在寡嫂身上。


    她为了搬凳,随手把披散的大半乌发掠过右额,全都倾泻到左肩与胸前,穿着雪白的长裙裾坐在木杌上,丰润的脸颊在烛光柔柔地散发光辉下,望来的眼珠里有和油灯相似的温度。


    忽然的,他觉得寡嫂像极了,刚新婚第二日的年轻新妇。


    一旦有开始,他便克制不住脑中浮起对她越发古怪的形容。


    明明无人碰上他的身子,却让他在她坐在旁边投来目光时,无端浑身一颤。


    那种说不出的闷又将他包围,秀窄修长的手指情难自禁叩住枕头。


    他想要压住显得奇怪的窒息,坐在她的床头,红着耳畔,用极其正常口吻道:“还没问过嫂嫂,他来投奔,是日后就要留在您身边吗?”


    他会问出这句话翠辛贞不意外,她能看出他不喜欢五弟,所以自己迟迟没有提,只是想等风雪过后,为五弟谋一条活路。


    她如实将心中想法告诉少年。


    翠有志是她同父同母的血亲,家中遭难来投奔她,她理应照料,但是从十年前她便是拥家的人了。


    她是拥家的人,这句话说过无数遍,如今更是将拥玉京当成家里的顶梁柱,连这件事是要过问拥玉京,她才会留人。


    拥玉京有时极爱听她说这句话,有时又有些不喜听,时而反复无常。


    但此刻他尤爱听。


    她心中有所愿,他也不让她失落,便赠予体贴:“嫂嫂万事以我为主,我不忍嫂嫂为难,他既然无路可去,又是嫂嫂血亲,我也乐见嫂嫂多个亲近的亲人,嫂嫂可留下他。”


    翠辛贞眸里瞬间盛满了细光,很快她又想到五弟住在家中的确不方便,便承下他的好意,柔眸温言道:“玉哥儿过不了多久要春闱,我再想想。”


    她所表现出来的慈爱与依赖如温水淋在身上,他无比熨烫,忍不住侧过越发不知何处难受的身子,手攥紧了枕面,喉咙里冒出重呼吸:“那就等风雪停后再做考虑……”


    翠辛贞见他闭着眼,当他困了,打算要走。


    刚起身,忽然被少年从身后拉住了衣袖。


    婉转而重的音短,“嫂嫂别走。”


    她回头,映有烛光的眸儿清透地看着白颊嫣红,似还有话要说的小叔子。


    拥玉京也不知为何会忽然拉住她,他只觉得与她单独说话的时日好少,少得他在山阴反复回忆都觉得不满足,现在他只想与她再说会儿话,还为他此刻难堪的反应。


    或许再与她说会儿话就会好。


    “嫂嫂,昨日我说会为你治耳,白日我翻阅医书,现在想与你说说话,一道试你的耳力如何,可以吗?”


    提及这件事,翠辛贞昨夜其实也高兴过许久,可高兴之后,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得夜里很晚才睡下,最终还是想与他说心里话。


    她不知道这么和小叔子说,先弯腰为他拉开旁边的被褥,盖在他单薄的腿上:“玉哥儿先在榻上躺着。”


    少年身子像没了骨头,被她轻轻一碰就躺在枕上。


    闻见四面八方袭来的香,他慢慢滑躺在被褥里阖目深闻,眼尾的水色洇在青春秾艳的脸庞,添了几分粉,见不得人的身子深处,像是在烧着,浅显的情绪在嫣红的脸上有淡淡的色1气。


    而翠辛贞没有留意他逐渐藏入被褥里的行径,替他盖上被褥后,捂着完全听不见的耳朵,还没开始就生出讳疾忌医的念头:“我的这边完全听不见,应该很难治,要不然这边就不管了。”


    拥玉京隔了好一会儿,从浓烈的香气中后知后觉她的话。


    他压住发紧、喘不上气的感觉,强忍着想要再翻滚身子,或将什么压在小腹下的冲动。


    在浓香中他的耳畔泛着红,松开攥紧枕头的指尖耷拉在外面,忍耐地放低声:“要治,好的坏的都要治。”


    翠辛贞耳朵不好,没听见他带着喘意的声线,隐约听到他话说得坚定,眼里露出欣慰。


    虽然她没有孩子,但小叔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全身心都在他身上,在她的眼中已经算是她半个孩子。


    孩子的孝心总能让长辈感到熨帖。


    “好。”她柔声应下。


    拥玉京忍着越发古怪的冲动,从被中露出半张嫣红的脸,遮住控制不住张开的唇,道:“嫂嫂,我现在试试你另一边的耳朵可还能听见。”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将此事交给陌生的大夫,在山阴找的那位大夫,不是请他来为寡嫂治耳,而是直接拜师,向他请教。


    他学的时间虽然少,胜在天资聪颖,凡是他想认真学的事,总能轻易上手。


    望闻问切。他还从没试过寡嫂的两只耳朵,到底是不是全都彻底坏了,而且他现在不想让她发现他的不对之处。


    翠辛贞见他今夜就想试,一时间紧张地揪住袖子,讷声问:“怎、怎么试?”


    耳朵听不清这件事,她其实是介意的,甚至也想恢复正常,但她又半聋习惯,面对可能治好的微薄希望,她更多的是惶恐和担忧,以及退缩。


    拥玉京知道她的不安,安慰道:“嫂嫂不必紧张,你与我随便说些什么话,我偶尔用不同的声音回复你,若你没有反应,我便知道你听不清。”


    这样就像寻常聊天,她能更轻松自然,他或许也能从古怪的反应中移开注意力,专注在寡嫂的耳朵上。


    翠辛贞话不多,性子又闷,这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问:“我等下应该说什么?”


    拥玉京调整姿势后微微一笑,细腻脸庞泛着淡红道:“嫂嫂与我说说我走之后,你在家中都做了什么吧。”


    提起近日,她柔声道:“你刚走的第一个月,家中时常会来很多人,都是拜访你的,那段时间家中时常请客,二姨每日过来帮我……”


    她边想,边回,尽可能多记起些,说完一段话,她会停下来看着他的唇瓣有没有动。


    正在认真听她说话的少年一眼抓住她,潋滟的眼尾绽笑道:“嫂嫂继续说,我没在讲话。”


    翠辛贞被发现脸上臊得慌,连忙低下头。


    这次她是真的不看他,全凭听力来辨别。


    她也不是完全聋,偶尔听见他的声音或轻或重地响起,勉强辨别是不是有在讲话,但她实在听不清讲了什么,难免心中泛急,又忍不住去看他。


    却见原本听她讲话的少年不知何时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心,露出半边玉脸上有几分昏昏欲睡的困意,耷拉在榻沿的手腕骨节微微弯曲,显出骨骼的清瘦与修长。


    怕他冷,她让他把手臂掖进被褥中去。


    少年没动,也没出声。


    翠辛贞以为他听困了,便停下讲话,上前想轻轻将他的手盖在被中。


    还没碰他,埋在枕上的少年忽然一颤,反应极其强烈地避开她的手。


    翠辛贞一怔,看见少年从枕心里缓缓抬起脸,披散的长发在烛灯下像褪下的黑皮,目光迷蒙望向她。


    “嫂嫂,我不冷,有些……”


    他脸颊嫣红,不像冷,反倒有些因热而睡不下,恍惚的两丛睫下的瞳心里面近乎可以说是透着恍惚的水光,话只说出一半就清醒地怔愣住,神情也很是茫然。


    他发现不对劲。


    没有好转,反而因为她……


    拥玉京面上红润迅速褪去。


    以为和寡嫂说会话,就会好受些,不想变成了这样。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翠辛贞只有在他病中发烧才会在他玉般的脸上看见这种绯与白的变化,所以下意识以为他病了,想抬手去触他额头的温度。


    拥玉京还没从身子古怪的反应中回过神,侧头避开她的手,再比理智更快一步说出宽慰她的话:“嫂嫂,我没事,就是困了。”


    翠辛贞见他困得眼尾沁泪,信以为真,从木凳上站起身,柔声道:“那你早些休息,灯盏我放在旁边,你晚上可点着睡,有什么事就出来叫我。”


    拥玉京恹垂着眼睫,一反常态地‘嗯’了一声。


    他不是来占据寡嫂床榻的,默认她让出榻是因为,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身体。


    在穿越来南朝之前,他已经初中毕业,学过生理知识,第一次梦遗虽然是无意识的,但醒来也不没有惊讶,因为是正常现象。


    这次却不同,他在清醒时仅仅是因为听寡嫂温柔讲话的声音,闻见她身上的气息,甚至她只不过是稍碰上他的肌肤,便因为快1感过重而行为失控。


    这并非是青春正常的生理情况,他无法忍受当着她的面如此下流,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也不能让她知晓。


    他不愿与寡嫂因为不重要的事,而生出芥蒂,所以没从榻上当着寡嫂的面起身是对的,他的古怪会被寡嫂发现,从而至此生出疏离。


    翠辛贞不再打扰他,抬手拢好从肩上下滑的外衣,转身走出房门,还体贴地为他阖上。


    等她走后,拥玉京掀开被褥,想起身。


    可在看见仍旧不正常地昂扬的,他缓缓蹙起眉。


    这样出去不行。


    至少要让不正常的膨弧消下。


    如何消肿?


    他闭眼想放空思绪,能想到的只有等它自然消退。


    可他在因为寡嫂每日都会躺的榻上,枕上是她的香,被褥是她的香,他无法克制不去闻。


    淡淡的稚梅香被一双长而润白的手,他迷失在香中,任由手抚上。


    恍惚迷离间,他似乎听见寡嫂怜惜他冷,俯身在耳畔温柔地问。


    想不想进入心脏里去?


    里面是暖的。


    她的声音变得好轻,好慢……


    慢得他彻底失掌控,他转过薄背,企图用还在发育的骨骼去靠近她。


    晃动的黄灯下,少年失控的无数带有情1色的幻觉中清醒,紧紧抱着被褥控制不住前后动着近乎痉1挛的身子,找到最失控的点,他才抬起嫣红的脸庞,仰头吐出很轻的热息。


    哈……啊。


    不必担忧患有耳疾的寡嫂会听见,尽可能平息体内的躁火。


    作者有话说:


    嫂嫂:小叔子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浴巾:嫂嫂,我没事,只是听你讲话好像到高c了而已————本章掉落入v红包,下一章在周四晚23点更新,会发红包补偿放本下一本存稿中的文《普通的我获得特殊迷香后》简介:祝今照只是平平无奇的小门户千金,因为救了郡主,而被带进了全是天潢贵胄的书院做伴读,这里的人眼都长在头顶,尽管他们看似礼仪周全,她知道这里无人看得起她。她就像误入神仙宝地的阴暗小老鼠,连恨他们都要小心翼翼地藏着不能被发现。直到有一日,她在上香祈祷这些贵人倒霉时,意外从云游道士手中得到特殊的迷魂香,只要在谁面前点上沾染他气息的香就能为所欲为。祝今照打算让他们幻觉到自己当初受过的苦,却没人告诉她,幻香不可对多人使用,用多了将会……清醒。她激动的选择第一个报复的对象——看似温柔实则倨傲的清冷高岭之花,明喻侯之子。一开始倒是正常,谁知越到后面她越发察觉他表面清冷,骨子里并非正常人,好几次都是她被欺负。又是被欺负一炷香的时辰结束,她抖着腿颤颤巍巍地扶着墙逃离现场。此人断然不能继续报复,祝今照又开始报复对她冷嘲热讽,俊美非凡,被誉为京城梦中檀郎的将军之子。和之前一样,一开始的报复逐渐扭曲,后来又是一炷香结束,她面色赤红地回到寝屋内,喘气不止地伸出被咬红的手指,狠狠划了他的名字。她就不信梦里还要被欺负,所以下一个目标,她瞄准了当今最尊贵的太子嫡子……—神香用尽,祝今照再去寻那老道士无果,想到那些人反正都被她狠狠报复了,打算就此收手。孰料回寝之际,房中燃着一只香……(食用指南:人设:平平无奇的阴暗小老鼠VS各路天潢贵溃们女主是阴暗蠕动的黑泥怂包,恨天恨地的小人性格,道德不太能锁定她,还有点自私自利,是无色无味但有毒的阴暗老实人,所以翻车了


    第22章


    堂屋内没灯, 翠辛贞在黑夜里面的视线不算好,也听不见脚下拨弄到的东西发出了什么声音,循着记忆找到之前铺好的地铺。


    掀开被褥, 她躺进去想闭眼, 不知是今夜提起过亡夫,她想起亡夫的祭日又快到了。


    她慢慢闭上眼, 脸颊压在荞麦壳枕上, 还想着小叔子十六的生辰快到了, 虽然他从不过生辰,但她还是时常记得。


    外面的风簌簌吹得窗扉不断发出啪嗒声, 翠辛贞有耳疾,反倒在此刻因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而渐渐陷入一枕酣甜的睡梦中。


    不知隔壁的卧房里,少年青春有丽的漂亮脸庞嫣红充血,在无意识唤‘嫂嫂’时, 快1感刹那席卷而来,喉咙里忍不住发出羞耻的浪荡声。


    因忍受不住陌生的情1潮,在极致的快乐中,他失神喘气的唇角不自禁流下口涎,与头发凌乱黏在彻底嫣红的脸上。


    一切归于平静。


    他睁着毫无神采的点漆长眸,尚有余感的身子偶尔轻颤, 打湿的上睫尾黏沾住下睫尾,显得格外可怜。


    等快1感散去, 他像失了魂魄, 身子下意识随着呼吸在被褥上起伏两下,才软着身子坐起来。


    看着满床的狼藉,他难得无言, 只低头掀开长袍。


    寝衫下的古怪的已消减不少,布料上有明显浸出的湿迹。


    他先将地上的被褥扯出来,赤着清瘦的脚迈下被弄得一团乱的床榻,步伐轻得像冬夜里飘过的雾。


    安静拉开木柜,找出新的被单换下。


    做完这一切,他再低头埋在上面嗅闻。


    味道很淡了,近乎被干净的残香压盖,不会被发现。


    他转身打开房门出去。


    堂屋很静。


    翠辛贞睡得很沉,没有听见有人的步伐像游在黑暗里的蛇,悄无声息站在她的面前。


    一双手抱起她。


    翠辛贞半梦半醒,瞳心在眼皮下慢转,似乎要睁眼,可随着耳畔响起一声多年未闻的熟悉呼唤。


    “贞娘。”


    她得到安抚,眉头松懈,放任自己沉在梦中。


    拥玉京不愿让寡嫂醒来看见他冒犯抱着她,在步入弱灯的寝屋内后察觉她似乎要醒,立在榻前鬼使神差伸手轻抚寡嫂曲眉丰颊的脸,低声用兄长的语气安抚她。


    女人神情隐有眷恋地歪头倚在他怀中,沉睡中无意识翕动唇瓣。


    依稀可辨是她对兄长的称谓。


    曾经他无数次见年少夫妻的兄嫂在情意浓时,都会如何称呼对方。


    距今过去几年,他本以为早就忘记了,或许连自己都没有发现。


    他记得。


    甚至如今回想到,便有种像是在被翻肠搅胃,锣鼓贴肉敲击,感到一阵刺耳与恶心。


    没来由的古怪情绪令他皱眉,缓缓弯腰把在美梦中不愿醒来的寡嫂,轻轻放入床榻间。


    女人的身子离了他,顺着松开的手臂,侧着脸颊柔软靠在绣枕上,睡容温柔,观之可亲。


    借着佻挞的弱烛,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直至她有些冷感地抱起手臂,弯起膝盖想将自己蜷缩成离了壳的蜒蚰,可亲中又多出的可爱。


    他眼中袭笑,欲掀被褥盖在她身上。


    临了,他又忽地一顿。


    想起就如此将她掩盖在液气中,似乎太过冒犯。


    他捻着褥角,犹豫要不要给寡嫂盖。


    虽然床褥他都已经重新换过,但时辰太短,应该仍有没散去的,也或许早就浸入了茵褥,所以便是换掉褥单也还是去不掉,无法彻底洗干净。


    此后,毫不知情的她都会躺在上面,日日贴在身下。


    他抓住褥角的指尖微颤,看向女人的瞳中仿佛蒙上了昏暗的烛影。


    他想。


    冬冷,夜里更甚,不为寡嫂盖上保暖,又有旁的办法吗?


    没了。


    他盯着她,轻声忏愧:“抱歉嫂嫂。”


    翠辛贞没有听见,盖着被褥只露出睡颜的脸上似有青灯的影子在摇曳。


    冬风从窗外簌簌钻进来,弱烛跟着左右摇,灯芯噼啪,一晃,一跳。


    他被引诱得不自禁低头,想要捉那抹青灯。


    等反应过来做了什么,拥玉京蓦然停下所有动作。


    他茫然颤着眼帘,往下垂黑眼珠,发现自己行为古怪的用唇,冒犯地抿着寡嫂的眼睫,舌尖还搔着最纤长的那几根。


    他脑中空白,松开抿在唇间的眼睫,低头吐出无声的顿喘。


    等脸上热意淡去,他仿佛不曾发生过什么,平静地起身去吹旁边的油灯。


    细烛线刹那一晃,他芙蓉有色的嫣红面庞被遮入黑暗。


    ……


    翌日,清晨。


    翠辛贞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榻上,掀开被褥一看,还是换过的一床褥单。


    不用猜想便知是玉哥儿忧思她睡外面会着寒,夜里将她抱进来的。


    难怪她昨夜隐约感觉有人,当时她只顾着在梦中与城哥相会,不舍得醒来。


    翠辛贞懊恼抬手压额,起身整理好床褥,换上厚实的棉裙,弯腰站在铜镜前随手用木簪挽上青丝。


    再次推门出,堂屋里的地铺已经收好,堂屋的大门早就开了。


    她诧异出门,正见披着白兽披襟的少年早已经穿戴整洁,发挽入簪,正在院中用冻红的手晾着被褥。


    翠辛贞连忙拢紧领口,走出来心疼道:“玉哥儿怎么一早在外面洗这些?”


    少年素衣松披发髻,回头时似在神游。


    见她从屋内出来,他颤了颤黑长眼睫,苍白肤色的脸微微噙笑,声音漂浮得厉害,似一夜没睡:“嫂嫂醒了,粥正用煤温着。”


    翠辛贞见他面容有憔悴,上前想仔细打量。


    女人忽上前,温柔有慈的面容毫无预兆挤进他的瞳孔,将他的视线全部占据,他瞳孔猛然扩开,下意识别过头。


    翠辛贞见他侧头垂睫,恹恹怏怏的,似乎连褶皱中藏起的红痣都黯然着。


    她只当他还是睡不习惯,心疼道:“怎么总是醒这么早。”


    她醒得够早,外面的天都还没怎么亮,他就说已经煮好粥,温在锅中,可见他有多睡不下。


    都这样了,他还是一连几夜让出床榻。


    拥玉京回头看见她脸上既是心疼又是愧疚,无端生出微妙的舒服。


    他弯眼安慰她,苍白的皮囊多出淡嫣色:“我向来觉浅,在山阴这几个月,比现在还早,既要晨赋、午论还得晚谈,养成习惯了,一时半会儿还没有适应过来,反正睡不着,与其躺着无所事事,不如早些起身。”


    “虽然读书重要,可你的身体也同样要注意,不可时常为了读书,而忽视自身。”


    翠辛贞知道他读书辛苦,没想到远比她想象中要辛苦得多,眼中的心疼便愈渐加深。


    “我知道。”他眉眼松开,类似责备的话落在耳中,反倒像是在享受。


    “嫂嫂,我一切都有数,你先去用饭罢,日后我尽量不会如此,只是清晨喝水时不小心将桌上的茶打翻,怕会留下茶渍,左右我醒了也睡不下,所以便洗了,嫂嫂没事的,也不冷。”


    翠辛贞忍不住嗔他不小心,然后再将怀中抱着出来的手笼让出来,让他放进去暖着。


    拥玉京浅笑说不冷,让她自己暖好。


    翠辛贞不松,定要让他抱好。


    最后他无奈地垂着眼帘,感受手笼里的暖意,苍白的眉眼浮起暖意:“谢谢嫂嫂。”


    翠辛贞眉眼含笑,转身朝着灶屋走去。


    他下意识亦步亦趋地跟身后。


    翠辛贞习以为常,忽想一事问他:“玉哥儿打算何时动身去京城?”


    秋闱之后的第二年便能赴京赶考,她当他此趟赶回来是为了准备春闱,怕他又走得急,来不及准备行囊,所以提前问好。


    拥玉京看着她抬身取碗,露出的玉镯衬得手腕柔润,漫不经心回:“不急。”


    翠辛贞回头看他,“等不了多久大雪就会封路,到时候可难走了,还不着急?”


    拥玉京见她面露忧思,终究不舍逗弄她,便如实道:“一为,来不及赶路,京城距云水乡太远,二为,我原本就想晚一年再参加春闱。”


    他不打算在秋闱后的第二年春天接连参加会试,春闱不比秋闱差,甚至竞争称得上残忍。


    据往年的前三甲来看,单凭学识却没有靠山,想要入围前三甲犹如登天。


    所以他想要走得更稳,更谨慎些,尽可能少走几步弯路。


    翠辛贞虽不完全懂得这些,倒是尊重他,闻言已是思忖起:“那玉哥儿可想好要去哪个书院?”


    拥玉京从她手中接过碗,温声答道:“年后再定吧。”


    去哪个书院,需得看背后的人是谁。


    翠辛贞见他早有打算,便就不忧愁他读书的事,道:“对了,陈夫子已经回来了,他是你恩师,抽空去拜会他,这些年多谢有他在。”


    她敬重陈宣,感激他这些年教出玉哥儿,上次她本想要他去感谢,岂知人已经先走了。


    不久前陈夫子也回来了,她本想去拜见,谁知道五弟来了,然后小叔子又紧赶着同一天到家,所以搁置了事,还没时间去。


    正好今日有空,翠辛贞想让他去拜会。


    “好。”拥玉京微笑顺从她时,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她窈窕的身影上,不久前的别扭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她的敬爱。


    寡嫂与他关系亲密无间,他怎能因为可控的行为,而先想疏远她?


    两人一道入灶屋。


    因五弟昨日那般模样,翠辛贞不放心,先为五弟端去粥,没看见身后少年含笑的脸缓缓落下。


    进到屋内,翠辛贞发现五弟没在房中,正诧异欲寻人,身后的少年忽然弯腰在她耳边用声音指道:“嫂嫂,今早我看他出门去了,好像是去见什么人。”


    “你看,现在刚从外面回来。”


    翠辛贞朝窗看去。


    翠有志进屋也瞧见两人了,笑着道:“二姐,清晨我见你还没醒,小叔子在洗衣,我觉得身体好些了,就出去转了转。”


    翠辛贞怜惜:“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去外面吹风,还没用饭吧。”


    “没什么事,二姐放心,用了小叔子的药,我如今好多了。”翠有志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粥,边坐下说道,边大口喝粥。


    翠辛贞见他气色比昨日好上不少,便就作罢,无奈摇头。


    因着今日天霁,拥玉京用完饭一早出去拜会陈夫子。


    翠辛贞瞧外面的天好,想在家中闲着也是闲,打算去摘些冬梅回来。


    翠有志也要与她一起去。


    翠辛贞系好兜帽,取下挂在墙上的镰刀,与他道:“你身子刚好,就在家中休息,路又不远,我去会儿就回来。”


    翠有志抬手拍拍肚子:“二姐你放一百个心吧,昨天应该就是吃多,吃杂了,用了小叔子的药丸,现在好多了。”


    “可是……”她仍旧犹豫。


    山路崎岖,她怕五弟路上出事。


    翠有志无奈:“二姐,我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公子哥儿,这点小病小痒的,又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况且我也闷了好久,随你出去就当是散心。”


    见她眉尖若蹙,他又峰回路转:“我不去也成,想先问二姐一件事。”


    “什么?”翠辛贞背上背篓。


    翠有志见她眉间比曾经多出的几分温婉,犹豫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二姐,你以后就打算守着那小叔子吗?”


    翠辛贞声柔而坚定:“我答应过公婆和夫君,会照顾到他成家立业。”


    无论谁问起此事,她都只有这一个回答。


    翠有志不知道她当年遇到的人有多好,只觉得她是因为被人买过去,身契在拥玉京身上,认命下才有这种打算。


    他思索后道:“二姐,我觉得守着小叔子不太行,你若顾及他身上有你的身契,我能有办法帮你。”


    “这是什么话?”翠辛贞听得古怪,侧眸去看五弟。


    翠有志看着柔眉善目的二姐,心中有纠结,但想到此行目的,又不想她受牵连,便隐晦道:“总之二姐,我能帮你就是了,你还年轻,又没有孩子,另找男人轻而易举,没必要守着小叔子,我觉得这些年你也仁至义尽了。”


    “五弟。”翠辛贞越听这话越不对,常年舒展的眉微拧道:“照顾他是我应该做的,我也没想要找……”


    身为守节的寡妇,她实在说不出找男人这种话,咬咬唇就咽下喉咙,看他的眼里俱是对此事的不赞同。


    翠有志见她神情便知决心,连忙改话:“我知二姐心意,日后不会再说这种话,你且快些去吧。”


    虽然这番话古怪,但见五弟认错极快,好似随口一说,翠辛贞没多想,嘱咐他在家中等片刻便回来。


    翠有志应下,送她出门。


    看着女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翠有志没有回屋,站在原地想起出门许久的少年,思索后还是朝另一条路走去。


    第23章


    陈夫子要离开了。


    外面的寒风刮得人面容有些疼痛, 拥玉京从砖瓦房里出来,淡恹挑睫望向门前的雪堆,若有所思想着青年说的话。


    家中老母病重, 责命他回去侍奉, 此次他回到王家村是为了辞去夫子一职。


    他对陈宣之离并无太多情绪,只是遗憾他与莫娘的婚事再也成不了。


    不过陈夫子离开王家村, 此生也与嫂嫂再难相见, 似乎能称作好事。


    他抬起被寒风吹得苍白的玉脸, 望着前方露出很轻的笑,没有留在原地, 迎着寒冬的风慢慢往家中归。


    沿路风越来越刮骨头,很少有人会在如此冷的天出来, 冬雪似乎掩住一切生机,他乌黑的发成了田埂上唯一的重颜色。


    拥玉京是快要走下田坎时遇上的翠有志。


    “玉哥儿。”


    翠有志似乎是特地来找他的,看见他便欣喜上前, 满脸庆幸,似乎找了他许久:“可算是找到你了。”


    拥玉京站在原地冷视他,待他走进才温声问:“你怎么过来了,嫂嫂呢?”


    翠有志道:“我姐她去林里折梅去了,特地让我来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他头微歪,披襟下的玉颚露出, 站在原地没有跟他走。


    翠有志摇头:“我也不清楚,大抵是找你有事吧, 你赶快随我去一趟。”


    拥玉京闻言仍旧没动, 站在厚雪上恹垂下眼,露出薄皮上鲜红的痣,唇边扬起浅笑, 毫无掩饰地戳穿他:“不是嫂嫂让你来找我的吧。”


    翠有志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眼里露出晦涩的暗光。


    他是背着翠辛贞来的,之前听到二姐那番话,他就知道生性良善的二姐不会离开,她放心不下孤苦无依的小叔子。


    可他已经收了钱,这活儿不干也得干。


    所以今日无论拥玉京随不随他走,他都会想方设法让少年消失的,回头再和二姐说人死了,这件事就此结束。


    “怎会?”翠有志不耐烦,脸上浮起假笑,“的确是二姐在找你,我平白无故骗你作甚,好没道理的事。”


    拥玉京摇头:“你腰后的刀露出来了。”


    翠有志下意识转头,等发现自己根本没带刀时才发现被骗了。


    他眼神幽暗地回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拥玉京。


    少年玉面含笑,似乎早就知道他的目的。


    既然被发现了,翠有志打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欲用手上沾有迷香的帕子将他弄晕带走。


    拥玉京站在原地看他终于露出恶意,狐般的眼中没有害怕,只是在他靠近时忽然问:“你不是已经抄录了方子,还要杀我,是有人指使的,对吗?”


    翠有志闻言一顿,没想到小叔子竟然真知道他抄录过方子。


    他这趟来的目的,一是收了拥家的钱,二是听说他们手里有能赚钱的秘方,所以当他在房中看见后当夜就抄录了。


    后来见拥玉京在房中动那张方子,他便有些怀疑是不是被发现了,没想到他的怀疑不假,少年甚至猜到有人指使,还能如此冷静。


    难怪此子才十五之龄,便能考上举人。


    翠有志也心称奇,但有一件事少年猜错了。


    “是做过,不过我不是来杀你的,”翠有志直言道:“原本有人雇我来杀你,但我见二姐极其看中你,而且杀人偿命的事,我其实也不想干,为了完成雇主交代的事,我打算迷晕你带走,等那些人都认为你死了,公证遗产后便会放你。”


    他以为这句话会让少年露出惊慌,岂料他自始至终都只是恹恹地垂着眼皮,等他说完后才吐着冷雾问:“你杀了我,嫂嫂怎么办?”


    翠有志没想到他不怕死,在意的竟然是二姐。


    也是,少年八岁就跟了二姐,自然待她亲厚。


    若拥玉京为了二姐愿意自己离开,那岂不是少许多麻烦?


    如此想罢,他思索后直接道:“你若老实离开,从此以后不再出现,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二姐自有我来照顾。”


    “你来照顾?”拥玉京呢喃。


    翠有志道:“算来,我与二姐不仅是血亲,我还是二姐带大的,自然害谁都不会害到她的身上,凡是有些眼的人看得出来我对二姐极其看中,你走后,自然是我照顾二姐。”


    可他说完,少年没了话。


    翠有志忍不住问道:“如何?”


    拥玉京眼皮冻得轻颤,看着眼前满口说会替他照顾嫂嫂的男人,微微一笑:“其实我是信你的。”


    能看出来,若不是因为翠辛贞,翠有志早就动手了,而不是到现在才忽然找上他。


    想来应当是他试探过嫂嫂的态度,所以这才想诱他主动离开。


    “你能明白就好。”翠有志只当他要答应,准备再与他说其中厉害关系,忽闻浸雪似的少年声音放得很轻,唇中吐出的雾似缥缈的仙气。


    “可我与你有同样的想法啊……”


    无论是亲自照顾嫂嫂,还是让碍眼的人主动离开,他从见到自称作是嫂嫂弟弟、与她亲密无间的男人时,也是这般想的。


    声音太轻,翠有志没听清,下意识再问:“你直接告诉我,要不要离开。”


    拥玉京目光越过他的肩,看着不远处走来的女人,乌瞳里浮起浅笑:“我不会离开她。”


    “你……”翠有志眉头很拧,欲上前再说,又见少年唇瓣翕合。


    站在茫茫白雪中的少年素衣轻披襟,逐渐张开的眉眼还骤于雄雌之间的柔美,抿唇笑时温润又纯良,却说:“因为这几日你吃着有毒的饭菜,先离开的人一定是你,你无法照顾嫂嫂,能照顾好她的,只有我。”


    “你说什么?”翠有志错愕。


    少年上前一步,眼皮上的红痣艳丽,言辞引诱地轻笑道:“我下毒了,你很快会死,真,可,怜,啊……”


    这次翠有志听得分明,想起拉出血的那次,他一直以为是常年饥荒,乍然沾不得油荤,所以才肠胃不适,岂料竟然是有人下毒。


    这等毒子,他就应该一开始直接杀的。


    一瞬间,翠有志因这句话生了杀意,而当他打算动手时,好端端站在面前的少年弯起被垂得嫣红的眼,慢慢翕合薄薄的唇瓣。


    “放心去死吧。”


    话语一落,只见说要他去死的少年蓦然往后倒。


    什么意思?


    出于本能,翠有志下意识伸手想将人拉住,还没碰上身后便响起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玉哥儿——”


    翠有志僵着脖颈回头,看见刚从山上急忙跑下来的女人毫无畏惧地跳下田坎去,踩着结冰的地,近乎跌跌撞撞朝前跑去。


    是翠辛贞。


    梅林在后山,距离不远。


    翠辛贞原本在林中折红梅,等差不多便往山下走近路,岂知在回去的路上竟然看见小叔子和五弟在一起。


    她刚笑着想过去,却见五弟不知为何忽然抬手,直接将小叔子推下斜斜坡。


    她眼看着少年的身子像滚落的白鹤,想也没想丢下背篓,朝他奔去。


    “玉哥儿——”


    惊恐的惊叫让两人都发现她。


    拥玉京看见跌跌撞撞跑来的身影,唇瓣扬起微笑。


    他同样也是怜惜嫂嫂的,也愧疚让嫂嫂踩上危险的薄冰下来救他。


    但他就是发自内心生出享受与难言的愉悦,哪怕他的身子像山间滚落的雪球,撞在凸出的冰石上痛得想痉挛。


    他就是高兴。


    嫂嫂识人不清,有人以血亲为诱饵,她深信不疑,浑然不知分别十年的人从少年至青年,再次站在她面前,早就不是曾经的人。


    他知道和寡嫂明说,她不会信,因为她太重感情了。


    所以他想让她看清,有些人在与她离开数年后,再次相见若是表现亲密无间,不断提及年幼来博取信任,那一定是有目的。


    但他不同,他自幼在她身边,也答应过兄长会照顾好她,无人能取代他。


    那个自称是她亲弟弟的男人更不可能。


    嫂嫂,只有我会照顾你。


    或许是过度兴奋,他分不清是因为还是痛得身子在发抖,倒在冰上,似乎隐隐地,听见一声熟悉得奇怪的传唤声。


    殷奚,回来。


    这一声从遥不可及的远处传来,他脸上笑意僵住,随后身子传来一阵怪力,不断拽着他倒在冰上的身子往下坠。


    越来越沉,越来越深,深得他眼前的景色模糊,神魂似乎要被拽出躯壳。


    他平生第一次被不安折磨,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


    翠辛贞踩着冰蹒跚向前,一把抓住抬着手的少年,“玉哥儿!”


    一双温软有暖意的手握住他的手,再次将他从折磨中拉回来。


    模糊的景色从拥玉京的瞳仁中褪去,逐渐清晰映照出女人清秀温婉的眉眼。


    她慌张来时沾染在乌睫上的雪融化,水珠从她健康红润的脸颊划过,恰好滴落在他的唇角,让他从坠落感中落回真实。


    “玉哥儿你没事吧,可伤到哪了?”翠辛贞双手捧起他的脸,满眼担忧的她眼红红地看着他。


    少年没说话,苍白的面容软在她的双掌间,任由她捧着脸打量,眼珠转落在一旁,唇瓣无意识微启,品尝唇边雪的甜味。


    翠辛贞看着他望着一处怔愣不答,呼吸还轻得似乎被苍白的雪剥夺了个干净,误以为他被撞到头了。


    虽然山里的田坎陡峭,不至于把人摔死,却可能磕坏脑子。


    不会……不会……


    她吓得胆战心惊,屏住呼吸抬起发抖的手,轻放在他的鼻下试探。


    拥玉京回神,眸光落在她急迫的脸上,忽然抱住她的腰,撑起身子将苍白的脸庞压在她的肩上,“嫂嫂……没事。”


    翠辛贞如蒙大赦,抱着少年的头,松懈下紧绷的背脊喘气。


    好在只是有些坡度的田坎,下面也结着厚冰,不是悬崖和池塘。


    从上面下来的翠有志赶过来,看着她如此担忧少年,不禁唤道:“二姐。”


    翠辛贞抬起贴着湿发的脸,茫然看着面前的五弟,才想起问:“五弟,你为何会推他?”


    翠有志闻见赶忙想解释:“二姐,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靠在女人怀中的漂亮少年缓缓撩起眼睫,在他解释之前,借着靠得近,凑到翠辛贞耳畔替他说道。


    “嫂嫂,他在说没有推我。”


    此言一出,翠辛贞想起刚来时所见的情形,下意识如临大敌般,用双臂紧紧抱住拥玉京。


    她回头看五弟时玉色轻明的脸上有明显紧张,似乎犹恐他会再对少年下手。


    翠有志看着竟然害怕的二姐,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此刻他难言心情,只盯着她护犊般抱在怀中的拥玉京,知道这件事恐怕不好收场了。


    少年没有骨头般腻在女人丰腴的身子上,像是被挂在鱼钩上的吸血白水蛭,只要稍戳开那层洁白皮,就会爆出黏腻的、鲜红的腐血。


    而翠辛贞就像被钩拉住的鱼儿,神识早已经被少年拉走了。


    第24章


    天似要下雪, 刮来的风中夹杂着冰珠。


    几人回到院子。


    翠辛贞自始至终扶着拥玉京没有松手,时不时还会往旁边投去目光。


    翠有志知道她害怕他会对拥玉京出手,一路上不曾说过话。


    “嫂嫂, 扶我回房可好?”拥玉京虚倚着她的身子微微弯着, 让头能靠在她的肩上,如此便是说话声音小, 她也能听见。


    翠辛贞扶着他进屋。


    她将少年扶到榻上, 弯腰时一缕青丝垂坠他的唇鼻间。


    拥玉京启唇抿住。


    在她起身时, 他才遗憾启唇,任由那几缕长发从舌尖溜走。


    翠辛贞一心在他的身上, 不曾留意如此细微的行为。


    旋身倒了一杯热水,红着眼回头递给他:“玉哥儿来喝点水, 你可有什么地方磕到?”


    拥玉京微笑摇头,“没事的嫂嫂,我很好, 只是头晕。”


    翠有志从外面进来,恰好听见他这句话,冷呵一声:“你当然很好,现在有事的恐怕是中毒的我,你小子最好将解药给我,不然……”


    翠辛贞听得不明白, 回头看向五弟:“五弟你说什么?”


    翠有志看了眼躺得无动于衷的少年,直接坦白道:“二姐, 我才知道前几日我不舒服, 是因为这小子给我下毒,所以我是想问他要解药,不是推他。”


    “下毒?”翠辛贞听着骇人的话, 颤着嘴皮道:“五弟,你说什么,他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会给你下毒,你们之前若是有误会……”


    “误会?”翠有志气道:“他亲口承认的,怎么会是误会,我早就觉得此子生性歹毒,不像是个好人,你不知道他应该早就想杀我了,现在回想起来从第一眼见面起,他看我眼神就不对劲,我就说我怎么忽然拉出血,只有吃了他的药丸才好,一定就是他下毒。”


    话里话外皆是在向她揭穿少年本性歹毒。


    “五弟,玉哥儿不会给人下毒,你别如此说他。”翠辛贞恳求眼前她曾经视若血亲的弟弟,不要这样说小叔子。


    在她眼中,少年温润有礼,连教他的夫子也都满口不离夸赞。


    虽然她也察觉拥玉京不喜五弟,可那夜他还是会为了不想让她为难,而主动恳请她留下五弟,所以这样至纯至性的少年怎么可能会给人下毒?


    况且小叔子才十五,他哪儿来的毒药?五弟也只是当日肠胃不适,第二日就好转,并无中毒之症状。


    所以这番话,她实在无法相信。


    翠有志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信任拥玉京,可他又不能直白告诉二姐,拥玉京下毒是因为发现他受人雇佣,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只问:“行,我先不说他下毒的事,若我说没推他,你还信我吗?”


    翠辛贞喉咙像是堵了厚厚的雪,说不出一句信他的话。


    不仅是因为小叔子是她自幼看着长大的,她深知其品行善良、孝顺有礼,还因为如今躺在眼前的人是他。


    而她也无法忘记刚才亲眼所见,是五弟忽然将人推下去。


    之前,五弟曾以为她的卖身契在小叔子身上,信誓旦旦说过有办法能帮她脱离,她拒绝后不久便发生这件事。


    所以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她如何信?


    她不仅不信,甚至还怕五弟是为了帮她,才想杀害小叔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无意识攥着少年的手,无措至极。


    翠有志将她的迟疑全看在眼中,知道现在说什么恐怕她都不会信,心中因落入圈套被陷害而生出无名火。


    他没理会翠辛贞,转身撩开门帘往外走。


    翠辛贞忙不迭要起身追去,“五弟……”


    被松开的少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从床帘暗处,慢慢探出面白唇红的美艳脸庞,翕合着唇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嫂嫂……”


    听见小叔子的声音,翠辛贞回头。


    少年眼中乌雾沉沉,似想替她分摊不安:“嫂嫂让你们为我争吵了,我没事,也不会怪他的。”


    翠辛贞这才发现自己忽视了他,听了这番话,心中愈渐倾向他。


    只是她想不通,为何五弟会编造出小叔子下毒害人的谎言?


    “玉哥儿抱歉,你受委屈了。”她既是心疼又有愧疚地抚摸他发白的脸,恨不得能代他受过。


    拥玉京歪头靠在她温软的掌心上,白腻似敷粉的面庞浮起浅笑:“嫂嫂,我不觉得委屈,他好像更委屈。”


    翠辛贞想起刚才撩帘而走的五弟,忍不住担忧他就这样跑出去,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往山上跑遇上野兽可如何是好?


    越想越担忧。


    她下意识抽出少年情不自禁用脸颊轻蹭的手,在他撩睫投来迷蒙神色时道:“玉哥儿,五弟刚来这里没多久,我有些担心他走错路,往山上走了,你先在家等我,我去将他找回来。”


    拥玉京看着她脸上的焦急,并无意外。


    她知道自己心中对翠有志有多愧疚,可他却露出与她同样的惭愧:“嫂嫂,事因我而起,我去找他吧,你独自出去,我不放心。”


    “不行,”翠辛贞不认同颦眉,“你刚摔过,应当好生休息,我去找五弟便是。”


    拥玉京反握她按在肩上的手,苍白的脸上浮起浅笑:“嫂嫂,我没事的,你应该也不想我与五哥之间有芥蒂,你在中间为难对吗?”


    若是可以,翠辛贞自然不愿两人之间有芥蒂。


    拥玉京笑:“那你就应该让我去,我会亲自向五哥解释误会,嫂嫂,交给我好吗?相信我。”


    小叔子总是能将话说得她无法反驳。


    两人有误会,她作为中间人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似乎只有他们两人诚心坐在一起谈,才能真正解开误会,而不是看在她的面上。


    “那,”翠辛贞松口,“你找到他,定要早些回来,今夜或许还会下雪。”


    “好。”


    拥玉京从榻上起身,取下挂在墙上御寒的披风,回头俯身看着跟在身后的不放心的寡嫂,向她无比真诚地承诺。


    “无论找不找得到他,我都会赶在天黑之前回来,不会让嫂嫂担心半分。”


    “嗯。”


    翠辛贞信他说的话。


    拥玉京戴上兜帽,迈出院中门槛-


    翠有志愤然离去后,其实没走多远就后悔了。


    他选了一棵能抵御寒风的树,在树后坐着回想今日发生的事。


    二姐那小叔子显然针对且不待见他,说不定的确如二姐所言,没有对他下毒。


    想必那是小叔子故意说来激怒他,好让他动手的妄言,而他听到小叔子似乎发现了他的目的,一时大意中了对方的圈套。


    不然怎么刚好赶在二姐来时,小叔子才忽然冒出这句话?


    该死。


    翠有志愈发恼羞成怒,他二十几的人竟然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陷害,就不应该心软,应该直接杀了他,反正他原本也打算除掉拥玉京后,带二姐离开。


    如此作想,他很是后悔错失良机,觉得不应该放过拥玉京。


    既然他没有直接向二姐说,他现在回去找个机会将拥玉京除了,再上那拥府拿剩下的钱,带二姐走远些。


    反正外面饥荒与乱战满地都是,拥府再一不管,谁会为了孤儿耗费精力找他?


    觉得此时可行的翠有志起身欲回去。


    不知是冬风吹得太久,吹晕了头,还是蹲坐在地上过久,他起身后眼前一片雾黑,踉跄不稳地撑着身旁的树,低头用力摇晃,企图晃走突如其来的晕眩。


    而他越摇头,头越晕。


    察觉不对,他往前走几步,还没走多久,便无力地往前方有厚雪的斜坡栽倒。


    连滚数圈,翠有志倒在地上喘不上气,双手死死抓住地上的雪,刀割般的喉咙发出痛苦的求救。


    可天寒地冻,满地盲眼的白雪中空无一人,无人听见他的求救。


    不知过了多久,他埋在雪里的半截身子已经隐约有失温前的暖意,若再无人来,他极有可能被冻死在这里。


    谁来救救他。


    来人……


    仿佛是上苍听见他的求救,有人踩雪的生涩声咯吱传来。


    有人屈身蹲在他的面前,似乎将覆在他胸膛的雪抚开,慢慢为他裹上披襟。


    翠有志以为得救了,睁开眼缝,透过白雪折射出的光,隐约看见蹲在面前的少年肌肤似与雪同色,骨节分明的指尖泛红,虎口与掌心手背间缠着布条。


    正在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他的脖颈。


    似察觉他的视线,少年动作停下,看着他愧疚道:“醒了啊,我知你一时半会死不了,但很抱歉,我着急回去找嫂嫂,出来时答应过她,无论找不找得到你,都得在天黑之前回去,所以打算亲自动手。”


    话音甫一落,翠有志的喉咙被猛地一勒,喉骨和喉管仿佛要碎了。


    在强烈的死亡来临前,他生出求生欲,抓住少年勒他脖颈的手,想要挣扎。


    “救命……”


    拥玉京看着他强烈的求生欲,眼里浮起寡嫂对死人那次露出的怜悯,手中的力劲加大。


    抱歉,救不了。


    他了解寡嫂,哪怕定死翠有志要杀他,借此时机赶走人,但……这也只是一时,影响不了嫂嫂对他的这份亲情。


    想杀翠有志自然也不止是因为此事,而从听寡嫂提及往事开始,他便想杀他,从来没想放过。


    这个朝代的儿子是宝,女儿连草都不如,只是家中可移动、等着估量价值的家业,所以当年才会牺牲嫂嫂。


    他实在无法容忍如此残忍的事,有可能会再发生第二遍,所以下毒是真的,只是并非是什么致命毒,毒性很慢,慢得现在才发作。


    说来也是巧合,翠有志什么时候对他出手不好,偏偏在今日,而他体内积压的毒何时不发作,偏他想杀他时发作?


    一切都早已注定,嫂嫂只能由他来照顾。


    如今翠有志一定会死。


    “别……二姐。”


    男人沾雪的脸憋得通红,死死扣住少年白净纤瘦的手背,费劲挤出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拥玉京始终觉得嫂嫂在他心中太重,所以当听见任何与她相关的事,都会生出病态的草木皆兵。


    “你在说嫂嫂吗?”他俯下身,想要听得仔细些,手中却又不肯松力,所以好半晌才听见翠有志说的话。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翠有志要被勒断的喉咙里出来,还是让拥玉京听清了。


    在求救。


    向寡嫂求救。


    拥玉京跪在雪上弯起背脊听清遗言,却没有因为遗言而停下勒男人脖颈的动作。


    相反,他的杀心比往常更显得浓厚。


    虽然他答应嫂嫂出来找人,但没说过找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等翠有志断气后,他会丢进小狼坑里,等尸体啃得面目全非时再带回去。


    只是嫂嫂一定会难过。


    她哭起来泪很多,眼眶含不下的碎泪珠子如珠般接连不断滚落,就像是昨夜。


    舌尖上似又渗出寡嫂眼泪的味道,他微阖上眼,在杀人时想要如何宽慰寡嫂?


    告诉她,外面的野兽多饥饿,不小心闯进狼群,还能得个尸体回来的,已然是很好的结果。


    她会理解的。


    从此以后她会视他为唯一的亲人。


    可寡嫂房中又会多一张灵牌,每年的今日都会记得翠有志。


    身披的青白披风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隐约露出少年修长的骨骼,宛如白茫茫天地间承载冰雪的玉塑。


    拥玉京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还剩一口气的男人身上。


    这不是拥玉京第一次打量这个自称是嫂嫂阿弟、与嫂嫂在这个世间最亲密的血亲。


    每见翠有志,就无法克制去想他的名字。


    翠,有志;翠,辛贞;不必看皮下的血管有多相似,单只瞧名字就知道关系斐然。


    而在他心中,嫂嫂是他的母亲,是他的阿姐,是他的……


    他难以找到合适的形容,情愿将嫂嫂统称为自己在异界活下去的一切。


    所以他容忍不下旁人的情绪,可以称为嫉妒。


    若是在嫂嫂心中如此重要的人死了,又死在她最遗憾,最在意之际,嫂嫂……她会记一辈子的,就像是……家中的那块被摸得掉漆的牌位。


    兄长已经死了很多年,重情重义的寡嫂从不曾忘记过兄长,连夜里、梦里都全是兄长,难道还要再一次在她本就巴掌大的心脏上留一块位置给别人吗?


    既然寡嫂还能从心上余留出空位,为何不能是他?


    松开手。


    拥玉京垂下眼尾喘气,冷雾从唇边溢出,连眼睫也一道打湿了。


    顾不得。


    他静下来时抬起刮骨桃艳的脸庞,看着同样劫后余生大口喘气的男人,红着脸微笑问:“回家吗?”


    翠有志哆嗦着看向跪在身边如雪鬼般的少年,眼里藏不住恐惧。


    他从未见过像拥玉京这样的人,杀人时没有半分害怕,毫无预兆停下后又能笑问他要不要回家。


    天呐,还敢回吗?


    作者有话说:


    嫂嫂是母亲,嫂嫂是姐姐,嫂嫂是……妻子男主原名是叫殷奚,但是马上将是他的噩梦,听不得一句


    第25章


    浓稠而微醺的余晖似从雪白的山头倾泻而下, 灰墨的天呈出黑意。


    人还没回来。


    翠辛贞站在门口好几次都想要出去寻人,但又怕万一她出去,他们又回来了, 到时候人寻人, 天又黑,反倒弄巧成拙。


    风簌簌刮在脸上, 她鼻腻鹅脂的脸颊冻红, 等了好久才看见远处慢慢走来的两人。


    她顾盼神飞, 匆忙奔去。


    “嫂嫂怎么在门外等,风如此冷。”拥玉京脱下身上的披风, 搭在她的削肩上。


    翠辛贞摇摇头,想取下披风, 少年的力道却不容她拒绝,她只好放弃地看旁边的五弟,满脸欲言又止地纠结。


    翠有志神情闪动, 冲她慢慢点两下头。


    翠辛贞登时笑得不知所措:“玉哥儿,五弟,你们终于回来了,快进屋里暖着,脸都冻白了。”


    进屋后,她忙里忙外, 先是找出两件长袄让两人换上,又端来火盆, 还欲去灶屋打转时拥玉京拦下她。


    “嫂嫂, 我去。”


    翠辛贞犹豫搓着围裙。


    拥玉京索性绕后慢慢解开她腰间的长带子,系在身上,俊眉修目始终莞尔, 贴心道:“在堂屋坐会儿,烤烤火,放心交给我便是。”


    言外之意是特意为两姐弟留讲话的时辰。


    翠辛贞松手:“玉哥儿今日辛苦你了。”


    少年弯眼,从容不迫,转身行步出堂屋。


    翠辛贞愧疚转身,看向沉默的五弟。


    她想两人既然回来,误会应当已经解开,她也应该向五弟道歉。


    “五弟,我今日也有错,不应该说话伤你,原谅二姐可好?”翠辛贞愧疚的声线柔润,诚恳有力。


    翠有志张了张唇,先看少年离开的门口,确定无人后才最后哑声道:“二姐我没埋怨你,那种情形,是我也会看错的。”


    翠辛贞见他眼中没有埋怨,揣在心头的忐忑总算放下,别过鬓角碎发,眼中重新有光,“是二姐的错,日后不会再发生了。”


    姐弟两人重归于好,互相道了歉。


    翠有志抬手捂着脖颈道:“二姐,我先去灶屋打点水洗手,你现在堂屋坐会儿。”


    翠辛贞眸中柔情,“好,不要用冷水,用我之前烧好的热水。”


    “好。”翠有志点头。


    从堂屋走出去,他没忍住回头看向倚坐石墨旁的翠辛贞。


    她此刻很高兴,身子微俯着拿竹针雕花,身上有与谁人都能相处很好的踏实感。


    和他记忆中没有半分差别。


    当翠有志收回视线,回头一看前方,被惊到魂儿险些离开体。


    不远处的矮小灶屋前,秀美的少年不知站了多久,看见他,狐狸眼微末上扬,和善弯起的唇活像是涂抹过朱石,红得要浸出薄薄的一层皮去,简直不似人。


    他僵硬回一笑,同手同脚的上前随他进灶屋。


    翠有志很不情愿,但不敢露出来,只道:“我已经如你所言,和二姐解释了。”


    拥玉京颔首:“我听见了。”


    “你……”翠有志先是惊他竟然在外面听,随后只觉背后像有鬼,头皮阵阵发麻,最后庆幸他没在二姐面前说什么。


    拥玉京不在意他所想,黑漆漆的眼,认真望向他,轻声问:“你真的只是害我,不会害嫂嫂吗?”


    翠有志搓着双臂,想也没想回:“怎么可能?那是我亲二姐……”


    话说一半,他惊觉少年竟然在笑,心里更加发毛:“你笑什么?”


    拥玉京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高兴,这些人要害的是他而已,不是害他的嫂嫂,可怜的嫂嫂。


    拥玉京压下弯起的唇,压下愉悦问:“你想留下吗?”


    翠有志一时没回话,他早就知道眼前的少年恨不得他死,现在问这种话肯定有目的,但他又实在没地方去。


    似知他困境,少年言辞中有了很浅的怜悯:“若没有地方去,还不想留下,我有个地方,或许很适合你。”


    ‘鬼’说的话,翠有志是半点不信。


    说适合他的地方,极有可能是阎罗殿。


    “你去云水乡找个人,说我的名字,他会带你去会稽郡的山阴,那里有权贵招人做工,我要读书,去不了,你能去。”少年说话时将下巴压在披襟上,垂出眼皮上的一粒红痣。


    翠有志听他说得分外真,眼含怀疑,“你不是要杀我吗?怎会好心给我介绍活,不会是找人来杀我。”


    直白又不客气的怀疑并未让拥玉京露出不悦,反而问:“我若要杀你,方才便可以,何必大费周章?你值得吗?”


    翠有志想来似乎的确如此,正色问:“你为何要帮我?”


    拥玉京微笑:“因为不想让嫂嫂伤心。”


    只是这样吗?


    翠有志仍旧怀疑地看着他。


    拥玉京坦荡由他打量-


    天黑沉,没有下雪。


    几人坐在堂屋里用饭。


    因误会,翠辛贞下意识偏向五弟,为他数次夹菜。


    翠有志下意识偷乜平静用饭的少年,实在不敢去接,索性放下碗道:“二姐,我自己来,不必忙。”


    翠辛贞没再坚持,侧首温声嘱咐少年:“玉哥儿别只吃饭,吃菜。”


    “嗯……”他抬眸,点漆黑眸中噙笑,礼仪周全地道谢:“多谢嫂嫂。”


    翠辛贞笑着端起碗,刚要舀汤,忽闻五弟趁时犹豫开口。


    “二姐,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什么?”她柔眸睨去,眼里还有笑。


    “就是……我想明日走。”


    勺子险些落进碗中,拥玉京及时接住,狐眼微垂,慢慢替她舀汤:“嫂嫂,不着急,先用晚饭,再听怎么说。”


    翠辛贞用完晚饭,与五弟独处近乎一个时辰。


    五弟要走。


    不是因她之前的误会,说是早就有打算,觉得房屋少,留在这里不合适,也想要出去找弟弟妹妹,顺便干一番事业,好娶妻成家。


    前头的话翠辛贞还能挽留,找弟弟妹妹的事,她也会一起,但后面五弟说想成家,她没法说什么。


    五弟小她几岁,但因家境贫寒,至今还没成家,如今他又有心要出去找活谋前程,就像小叔子一样,她不能拦着人,不让他们翱翔。


    只是她实在不舍:“五弟不如晚点再做打算,我到时带你去镇上找。”


    翠有志拒绝:“二姐,不必麻烦,来的路上,其实就有人跟我说过,山阴有事做,只是那时我拒绝了,想先找到你,如今你过得很好,我便也放心了,也正好我去那边找弟弟妹妹,说不定就能被人带去那边了,等到了我会给你写信。”


    他安排如此妥当,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可她又觉得五弟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今日来说,想来是她的误会伤了他的心,所以想离开。


    翠辛贞侧身坐着,含着下巴,清丽细眉蹙得很重。


    翠有志怕她多想,赶紧道:“二姐别误会,我其实早就有打算的,只是今日想了想,趁着天还没下大雪,山路畅通,我想先赶路过去。”


    翠辛贞看着他满眼坚定,知道出了这种误会,再如何不介意,他也会觉得别扭待不下。


    她咬了咬唇问:“那活儿保真吗?是什么活?”


    翠有志听她松口,忙不迭告诉她。


    “去山阴给大户人家做工,挖矿石,活虽然听着累,但肯定是真的,招工的也没必要骗我,二姐,你放心,应当假不了的,等我到了三天两头给你送信。”


    他说得很仔细,一番言辞不像是临时编纂,倒像是真的确有其事。


    期间他提起的多个地名,曾经小叔子还在山阴那段时日,寄送回来的书信里有提到过。


    翠辛贞有几分犹豫。


    翠有志看在眼里,忽然道:“二姐,你等我下。”


    说完他起身朝门口看。


    确定外面无人后,他再折身回到翠辛贞身边,在她眼含疑惑中,神情严肃道:“二姐我有话要和你说。”


    翠辛贞当是他要说山阴的活儿,便端秀坐着听他说,岂知男人开口问她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冷不丁的一句话自然换来翠辛贞摇头:“五弟,我一介妇人怎好随你出远门,况且我家中还有在念书的哥儿,不妥。”


    翠有志就知她会说这种话,直言道:“实不相瞒,我想要二姐明日就与我一起走,但得先瞒着那小子。”


    刚才他一直在想,小叔子杀人不眨眼,毫无人感,反正他也要走,不如也劝二姐跟着一起走。


    翠辛贞闻言他言辞里莫名的谨慎,怔问:“瞒着玉哥儿作甚?”


    翠有志道:“我与二姐说句大实话,这小子恐怕活不过多久的,你还是随我一起走,保住命才是重要事。”


    骇人的话倏地冒出,翠辛贞杏眸讶然睁圆。


    她的耳朵好似坏得越发厉害,竟然听见五弟说这种话。


    玉哥儿好端端的,怎就活不了多久了?


    翠有志苦笑看着素簪素裙的女人,见她满目错愕,便摊开说:“实不相瞒,我找到你们之前,先去了中镇,最开始见的人也不是你们,有人不想把家产吐出来,花钱托我做两件事,一是取你们手里的秘方,二是想办法对他下手。”


    什么……


    这次翠辛贞没听错,五弟说他是受人雇佣。


    谁会雇佣人害一个孩子……是拥府的叔伯。


    翠辛贞脑中一闪而过,顾不得多想,下意识起身。


    翠有志连忙拦下她:“二姐,你去哪儿?”


    翠辛贞转过泛红的眼,神情微急道:“我知道五弟不会骗我,雇佣你来的人,应当是拥府老宅的人,兹事体大,我得告诉玉哥儿让他小心,最好今日就去一趟老宅,告诉他们,我们不要家产,不要再来害玉哥儿了。”


    她无法平静,因为早知道老宅那边的人不肯让出家业,所以迄今为止她一次也没催促玉哥儿回去,没想到那边先出手了。


    翠有志闻言她不慌自己的性命,反倒关心那小叔子,脾气也就像雪般融化,重叹道:“二姐别慌,我还没做,告诉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去拥家老宅,而是想要你尽早离了他去,不然就算不是我,也是别人啊,你怎么听不出我的话。”


    “五弟,我知你的意思,”翠辛贞偏头不忍看他,嗫嚅唇瓣:“……我不能弃玉哥儿于不顾的。”


    公婆咽气前,她曾答应会好好照顾他们,连亡夫咽气前劝她走,她都没走,这么多年过去,小叔子又是她一手带大的。


    他待她又恭顺、有孝心,视她为母为姐为血亲,她更不可能会走了。


    同样也做不到抛下他独自逃命去。


    翠有志见她如此坚定,不禁蹙眉问她:“若小叔子不愿放弃家产呢?你当如何?与那些人一起死磕到底吗?”


    翠辛贞哑然,她尊重玉哥儿的想法,倘若他如五弟所言,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家产呢?


    她要替他做决定吗?


    翠有志见她神色松动,劝道:“我觉得那小子根本就不会放弃家产,他若是斗不过那些人,迟早会死,不如你趁早离了他去。”


    “你是寡妇,被人害了去也没人替你伸冤,实在没必要陪他一起去送命,和我一起走吧。”


    他私心觉得有歹毒的小叔子虽然有解元功名在身,但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又无后台,迟早会被人弄死,所以才背着小叔子劝二姐离开。


    翠辛贞依然摇头,“我知五弟是为我好,但……玉哥儿若是要回去,我也会陪他回去,若真发生什么事,我便报官,报官无用的话……大不了也是一死。”


    她不能背信弃义,也不忍心留他一人面对。


    说来说去都是不会走。


    翠有志简直不能理解,一个没有血缘、浅薄的关系,会让她舍得命。


    她不愿意离开,他也无话可说,最后颓然坐下,抱着头道:“果然如那小子所言,不要企图带走你,他就是仗着二姐有情有义,罢了,我自己性命之忧还没解决呢。”


    话放得很轻,翠辛贞没听清他的呢喃,最终没有挽留要走的五弟。


    五弟要走,回屋休息了,她枯坐在堂屋内愁眉不展,忧心今日得知之事。


    堂屋烛灯晃晃,澡身沐浴头回来的少年入堂屋,见寡嫂尚未回房,反而神色不宁的无意识抬着手,指尖在白腻漂亮的花皂上轻抚。


    腕上的冰绿镯随着她的动作,来回在烛光下晃,似透过冰绿镯晃至他的眼中。


    拥玉京不自觉站在原地看。


    他想,寡嫂还是戴他选的玉镯好看。


    翠辛贞回神后见他披湿发,着薄素直裰站在门口,上前将他往堂屋内拉:“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外面的风这般冷。”


    她关上堂屋门,将冷风杜绝门外,留下满室的暖香。


    拥玉京深嗅她指尖沾染的清香,不止有花皂味,香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稚梅香。


    而屋内的花皂没有梅花。


    察觉是嫂嫂常年用梅花澡身沐头,久而久之浸透肌肤深处形成的体香,他喉咙无端发紧,脸上似有火烧的热意。


    在她旋身时,拥玉京下意识垂眸,用毛帕裹住湿发,以此盖住发热的耳畔,不经意问道:“这么晚了,嫂嫂怎么还没去休息?”


    翠辛贞轻叹,她有心事,如何睡得下?


    “嫂嫂怎么叹气,是有何苦事吗?说与我听听,说不定能替你分摊苦恼。”他擦发的动作放慢,狐眸微抬着打量寡嫂脸上明显的忧愁,漫不经心想,翠有志可是与嫂嫂说了什么令她忧心的话?


    翠辛贞见他长发滴水,上前接过他的帕子:“玉哥儿,坐这儿,嫂嫂帮你擦。”


    她实在忧心太重,不知如何与小叔子说起五弟告诉她的事。


    只要想到五弟此趟来是惦记他的家业,她便有种无地自容的惭愧,以至于在无意识中将他当成几年前的孩童,主动要为他绞湿发。


    拥玉京看着她脸上愧疚,猜出翠有志对她说了什么,松开手温声道谢:“谢谢嫂嫂。”


    “无事。”翠辛贞笑了笑,心不在焉的将手指插进他潮湿的头发中,裹着毛帕慢慢擦。


    她在想要不要和拥玉京说。


    拥玉京坐在她身前,在女人纤柔的手插进发中,狐眸便舒服得微微眯得狭媚,腻如敷粉的脸颊泛出一层薄薄的嫣红。


    寡嫂生得秀气,因偏圆的杏眼显得有些钝感,所以总是让人一眼就能从她老实的举手投足、面上每个细微的神情中看出,得藏不住的事。


    这会儿翠辛贞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沉默地认真为他擦发。


    五指插1进少年潮润的发中,另一只手隔着毛帕子拢起浓密长发擦揉。


    力道恰好。


    他不经意歪头,想让她偶尔插1入发中的指腹能贴于肌肤上。


    可她太温柔,总怕扯头发,会往后避开,殊不知这样只会让他发根生痒,微妙得难以言喻,似乎连喉咙也一道在发痒。


    少年的玉色面颊不自觉嫣红,为缓解古怪的痒,主动与她道:“嫂嫂,今日我去见夫子,得知他今后不在王家村里教书,要回去了。”


    沙哑成熟的少年声不似前头几年变声时有哑感,如今带有柔润、清冷的惺忪意。


    翠辛贞没听说这事,暂且压下五弟的事,担忧问:“是陈夫子家中出事了吗?”


    她下意识的关心让少年原本温和的眼尾微平。


    他语气不变地答道:“不清楚,只听夫子说家中母亲生病,要侍奉在左右。”


    翠辛贞叹:“陈夫子教书极好,这些年都在王家村,这一别,不知有多少人不舍。”


    “那嫂嫂呢?”他问。


    翠辛贞思索后道:“我倒还好,玉哥儿马上就要去书院读书了。”


    王家村的夫子拢共一位,陈夫子走了,来不及招夫子,那些小学子就得要翻山越岭去隔壁村的私塾读书,所以家中有读书人的都舍不得陈夫子。


    翠辛贞在庆幸玉哥儿不必再在村里读私塾了,少年则在看她。


    拥玉京微仰头看她在烛光下的脸,丰骨微肉,不圆不寡,长长的眼睫垂下来,眼里有庆幸、怜悯,让他能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


    想他。


    “玉哥儿……”


    果然,她开口了。


    “嗯?”拥玉京凝视她在烛火下的容颜。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话要说,所以才任由她如此轻柔地抚摸。


    翠辛贞心里惆怅,还是觉得要对小叔子坦白,不然她实在难安。


    “玉哥儿,我有话要与你说。”


    她看向他的微圆眼里含着惭愧,沾染水色的眼圈儿里的眼珠竟似个剥了皮,露出一半果核的鲜荔枝,泛着极淡的紫褐色。


    他情不自禁陷进去便很难拔出视线,便侧头做出洗耳恭听的谦恭姿态:“嫂嫂请说,我都听着。”


    她想起说要走的五弟,还有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情不自禁丧气地垂下肩,与小叔子道:“其实刚才五弟走之前与我说,有人雇他来……”


    这话她实在羞耻说出,尤其在少年闻言转过眼珠时,她哪怕再是难吐字,也还是轻着声儿说全。


    “害你。”


    说完没了回话。


    她又说得更准确些:“是叔伯们见你业已到十五,如今又得解元,怕你要回家业,所以想趁你前程还不稳,想先下手为强,五弟……便是他们找来的。”


    翠辛贞一直认为,这是件令人锥心之痛的事。


    两人虽然这些年和中镇上那几位叔伯甚少来往,但到底血浓于水,是一家人,她实在无法接受他们为了家业而生出害人心。


    平心而论,若是有人为吞家产来害她,是她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坎儿。


    可少年听后却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目不转睛盯着她。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说不出的古怪,不似震惊,也不似愤怒,看得她周身不适。


    翠辛贞忍不住捏裙压住突如其来的古怪,只见他又弯眼笑了。


    “嫂嫂我很高兴。”


    翠辛贞一怔,以为听错了。


    少年面颊红润,黑发乱而湿,两瓣唇红得触目惊心,言辞也格外愉悦:“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翠辛贞以为是五弟告知他的,高悬的心落回原位,不禁看着他盈笑明显的神情一怔。


    不知为何,她忽然不解他既然知道,为何还能笑出来。


    他不觉得……难过吗?


    少年察觉她目光,头微倾,黑碧眸子眺至眼角,温声问:“嫂嫂怎么了?”


    翠辛贞压下无故而来的古怪,讷问:“玉哥儿,你不难过吗?”


    此时他发自内心地笑,给她的感觉难以形容,仿佛像缺失了情感。


    难过?


    拥玉京讶然,她竟会如此问。


    怎么会难过?


    他今日实在高兴呢,寡嫂能告诉他,证明在她的心中他很重要。


    可看见她眼里的情绪,他略微压住从喉咙里嗤出的笑,在她的眼前将眼尾往下一垂出忧思,思索如何回。


    她想听什么?


    如她这般注重情意之人,大抵是觉得他会难过。


    若他难过,寡嫂会如何安慰他?


    怕当着她的面说着话压不住笑,拥玉京便用手打手势,慢慢告诉她。


    难过。


    怎会不难过呢?


    嫂嫂,那是我的亲人,是与我有着同样基因的人。


    翠辛贞看了他的手势,眼里果然浮起疼惜,刚才因他含笑的古怪淡去,像在他进来之前便腹诽好了安慰的话。


    “玉哥儿别太难过了,你还有嫂嫂,今后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拥玉京长眉维持耷拉的弧度,望向她的瞳心被灯照得乌青璀璨,语气缱绻而依赖:“是,还有嫂嫂。”


    他今后会和嫂嫂过好自己的日子。


    ……


    替小叔子擦完头发,翠辛贞见天色不早,如往常那般端着一盏油灯,嘱咐他早些休息。


    “好。”他笑着应答,送她回至房门口,再目视她阖上门。


    翠辛贞回房中坐在妆案前,慢慢清点这些年存下的银钱。


    大多银钱都是为玉哥儿留的,她没动过,这些是她省吃俭用存的。


    不多,才十两银子,但也足够五弟出门在外日常开销一段时日。


    她点完银钱再次抬眸看着眼前的铜镜。


    铜镜中的自己,五弟这一走,她又扎根在此地不能随他走,谁也不知道与亲人还有多少年可再见。


    可虽然她对五弟万分不舍,但五弟又是受雇来害玉哥儿的,所以她不敢再留。


    翠辛贞轻叹,用帕子将银钱裹好放在一旁,躺在榻上辗转几回才慢慢入睡,不知门外的少年直到她熄灯才回神。


    灯熄灭,黑暗里的少年低头用指尖卷起垂至胸膛前长发,置于鼻下轻嗅。


    淡淡稚梅的清香并未让他的情绪有所好转。


    嫂嫂虽然和往常一样在笑,眼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笑,反而将柔肠百转的愁思都压在眼底。


    只是因为弟弟要走,她便如此,若弟弟死了,她当真会记他一辈子。


    重新回到地铺,他用密黑长发裹紧脸颊与颈项,想沉在枕上闻着与寡嫂身上相同的稚梅香闭上眼睛。


    不知是白日听见过声音,他似乎又听见了几声。


    殷奚……


    ……


    “殷奚,殷奚?”


    有人在叫他。


    拥玉京睁开眼,发现自己独身一人站在蝉鸣鸟叫中式庭院中,面前是朱栏白玉石、画栋雕檐的建筑,还有佣人提着长嘴水壶在玻璃花房中浇水。


    那花极艳,好似隔着玻璃都能闻见花香。


    他下意识想看清楚浇的是什么花,能长到如此大簇。


    刚往前走一步,后肩忽被人拍了下。


    “殷奚,你在看什么?叫你这么久都不应声。”


    “我在看是什么花,能不能为嫂嫂做花皂,她身上的……”


    拥玉京回至一半忽然顿住,倏然回头。


    身后有位穿着蓝条纹的短袖长裤的人。


    一张脸熟悉又陌生,不大,十五六岁之龄。


    而名字就在他嘴边,却不知是哪几个字。


    他脑袋近乎一片空白。


    那人见他发怔,笑道:“什么嫂嫂啊,你哪来的哥?不是约好考试结束我们去旅游,我们几个都等你好久了,就你一直没来,在这里发什么呆?还有那花不是你的宝贝吗?你怎么不知道是什么花?”


    什么考试,什么知道,什么旅游……


    拥玉京下意识排斥眼前的少年人,后退一步,“抱歉,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那人更是诧异,上前一步,似乎想要看他怎么了:“殷奚,你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没有。”拥玉京冷静回答,步伐往后避开他。


    可随着他后退,他蓦然跌入深渊。


    景色陡然破开,这次没有华贵的庭院,没有玻璃房,长嘴浇水壶,和看似熟悉他的人,他的意识像漂浮在水中,耳边听见许多机械声。


    滴……


    滴,滴,滴……


    有人在说话,吵吵嚷嚷的。


    “殷奚眼皮动了,他应该要醒了,医生,快去找主治医师。”


    随后有人要掀他的眼皮。


    别碰……别碰我……


    他紧闭双眼,唯有一个念头。


    若是他不见了,想从今以后和他好好过日子的嫂嫂会害怕。


    嫂嫂,嫂嫂,嫂嫂……


    冬夜凛冽,夹雪的寒风高打得窗格子发出低沉而悠长地呜咽,堂屋内供应未灭的灯托上暗光清素。


    不知何时睡着的拥玉京倏然醒来,惨白的额间布满细汗,眼里的光彩尚未聚拢,便下意识起身去寻人。


    他忽然很想见翠辛贞。


    可翠辛贞不在身边。


    他要找到她。


    嫂嫂,嫂嫂,嫂嫂,嫂嫂,嫂嫂……


    还在吗?在何处?


    他失魂落魄地在黑暗里找,满屋子地找,最后抬起黯然的眼望着旁边的门。


    他顿了许久,抬起轻飘飘的步伐走得很慢,立在门前,伸出苍白的手抓住门铃铛,很轻地摇晃。


    叮,叮,叮铃……


    嫂嫂,在房中吗?


    无人应答,他松开铜铃线,推了门,站在门口,沙哑的声音似是从破败的陈旧窗格里渡进屋来的。


    “嫂嫂在吗?”


    现在已经很晚了,耳朵不便的翠辛贞没听见,依旧睡得很沉。


    门口的黑影站了片刻,缓缓朝里走。


    他停在床榻前,望着上面隆起的弧度,上前俯下的身子似滑般坐上脚榻旁。


    他从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眼里的暗淡散去,浮起很浅的微笑。


    找到嫂嫂了。


    嫂嫂果然在房中睡得很香甜,丰润的面颊下压着一缕青丝,眉眼舒展温柔,饱和的唇瓣似花瓣被挤在掌心下,姿势极其恬静。


    令他无比松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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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清晨。


    翠辛贞睁眼看见一对黝黑的黑眼珠子, 吓得从迷糊中蓦然惊坐起。


    看清是小叔子,她连忙起身,取下旁边的外衣披上, “玉哥儿怎么在这里?”


    少年穿着薄衣, 乌发披散地跪坐在脚榻旁,雌雄莫辨的面如白雪, 似一夜未眠般眼尾泛着疲倦的绯色。


    望着她醒来, 他微笑得极其自然:“今日五哥要走, 我见嫂嫂迟迟没有起来,便过来唤你。”


    未了, 他愧疚垂下眼帘,温柔问:“是吓到嫂嫂了吗?”


    翠辛贞闻言连忙望向旁边的窗户, 却见外面天乌蒙蒙的,还早得很。


    没有谴责他早早就来叫她起床,刚睡醒的脸颊还沾着些酣粉, 掀开被褥便起身坐在床沿,用手拢了拢长发,柔声说:“没吓到,多谢玉哥儿唤我起身,正好昨日睡得太晚了。”


    拥玉京轻‘嗯’一声,不错眼珠地凝视她醒来后依旧温柔的脸。


    夜里的噩梦似乎在此刻被安抚、被净化, 只剩下安宁。


    他勾起唇角,想。


    什么殷奚啊。


    他分明叫拥玉京-


    王家村到十二月底风雪都很大, 每年山路都会因雪而封, 所以五弟要走,需得赶在十二月底之前,也就是越早走越稳妥。


    正月的春节与他的生辰都来不及过了。


    尽管翠辛贞有诸多不舍, 还是替他备好干粮,又塞几件过冬的袄子,甚至连他的水壶都装满水,再仔仔细细将这些装成大包裹。


    而她忙碌一早,跟随在旁侧的少年眉眼恹倦地笑着打趣,“嫂嫂,五哥这一路从云水乡到会稽郡,可能都要直不起腰。”


    翠辛贞也见包裹似乎太大太重,红着脸从里面捡出几样来,这才替翠有志减轻路上负担。


    送走五弟这日正好满地白霜,山路还没被雪封上,还有出村的牛车在跑。


    几人起得早,顶着寒风凛冽赶去村门口等时,天还雾蒙蒙的,只看得清人的五官和轮廓,脚下的路需得打火把才能看清地上凝结的冰霜。


    今天不止霜大路滑,连雾气也重得厉害,没彻天亮之前车夫怕路上打滑不好赶路,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小叔子遇上曾经同私塾读书的同窗,在不远处与人讲话,姐弟两人趁此时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说话。


    “你到地方了,定要与我报平安,若活不好做,也不要硬抗,回来我们另想办法,弟弟妹妹我也会想办法让人去找。”


    翠辛贞嘱咐时唇里吐的雾凝在睫羽上,氤氲得眼珠清亮又湿。


    翠有志道:“二姐放心,我又不是去送死。”


    这话他觉得应该没错,活儿虽然是小叔子介绍给他的,但正如黑心肝的小叔子说的那样,如果他要杀,早就在那日杀他了,不会还留他的命回来。


    翠辛贞嗔他,让改口:“出行不能说死不死的。”


    翠有志连忙改口。


    翠辛贞忍不住弯眸笑了,又怕五弟忘记,又一次仔仔细细告知他里面都放了什么,银钱如何精打细算地用。


    无论她说什么,翠有志都称是,倒是期间好几次回头看不远处立在冬晨雾里的素衣少年。


    清晨浓雾里满地白霜,美貌的少年如秀气的阴鬼,畏寒般在肩上披着厚长的白狐皮毛,乌发遮住侧脸,看不清神色,但的确是在与人讲话。


    说来丢人,翠有志现在实在害怕这位,看似一身文人书生气的小叔子,如今尽量能躲远些就远些,生怕有哪儿惹得小叔子看不顺眼,将他杀了去。


    但翠有志又暗自估量反正都要走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的胆子陡然又大起来,正要朝在清点包裹的女人压低声音讲话。


    “二……”


    话才冒出半个音,不远处那少年的后脑勺头发里,似乎也生了一对眼睛和耳朵,忽然回头。


    吓得翠有志蓦然闭嘴,笑得很苦。


    少年回头含笑与人致歉,踏着麻黑的雾走来。


    翠辛贞起身去迎他:“玉哥儿好了吗?”


    拥玉京看着她被冻红的眼尾,颔首道:“嗯,那边要上车了,见嫂嫂还没过来,便告知一声。”


    翠辛贞差点忘记时辰,忙不迭喊上五弟带上包裹去赶牛车。


    翠有志挎上包裹:“来了。”


    拥玉京目光掠过神色有异的男人,不紧不慢跟在翠辛贞身旁,路上不经意问:“嫂嫂与五哥在讲什么?若是不舍五哥,我们就留下他。”


    他说着抬起眼,笑吟吟地看向不远处的翠有志。


    男人根本不敢看他。


    翠辛贞柔笑着摇头道:“五弟都安排好了,我们不能强行留人。”


    她怅然说话时,心中想着旁的事,没留意身边少年正直勾勾盯着她脸上每个细微的神情。


    确定寡嫂脸上没有所想的怪异,拥玉京勾唇,玉质脸庞露出浅淡的笑:“好,我听嫂嫂的。”


    翠辛贞将人送至牛车上,正欲再嘱咐路上小心,小叔子忽然开口:“嫂嫂,我能与五哥单独说会儿话吗?”


    虽然两人关系看似有所缓和,但终究不熟,所以这会他忽地说要单聊,翠辛贞微露诧异。


    翠有志恰时也道:“二姐,我与小叔子说几句话。”


    见两人都有话要谈,她便压下疑惑,将余下的时辰交给两人。


    牛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讲话声吵嚷,需仔细辨别才能知道是谁在讲话。


    翠有志压低声音道:“我可没和二姐说你杀我的事。”


    虽然刚才他是有点想说。


    少年挑眉,朱唇皓齿,尤为妍润:“嗯,我知道。”


    若是说了什么,他能从嫂嫂脸上看出来。


    少年这份超出年纪的沉稳,着实令翠有志感到后背涌来一阵寒气,忍不住搓着双手往后挤了挤。


    拥玉京取出木盒,递给他:“辛苦五哥远行,之前答应给你的,我便不寄了,今日便给你。”


    翠有志看着他递来的木盒,赶紧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颗药丸。


    他没急着吃,怀疑乜斜少年问:“这真是解药吗?”


    拥玉京莞尔:“何必作假?”


    翠有志想也是,他要杀自己早就杀了,不会这个时候给假解药。


    他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吃完就找二姐揭穿你吗?”


    拥玉京下颌微压,不在意的往手心里轻哈出热气,任由雾气萦绕在眉眼间,声音平而淡:“她似乎更信任我。”


    这话倒真。翠有志深有体会,只是他不太甘心,但又是真怕拥玉京。


    “成。”他往后一枕,闭上眼睛不看让他糟心的小叔子。


    拥玉京折身向车夫交付铜板,等牛车开始走再回头看向不远处正等他的寡嫂。


    “玉哥儿,这里。”翠辛贞一身锈青冬裙,立于寒冷有雾的清晨朝他挥手。


    在她身后有雪过天晴后的赤色晨曦,沾着雾气湿气的眉眼被映照出坚韧的柔软,令人望之生敬。


    企图占据她的男人走了,从今以后家中只有他与嫂嫂了。


    他舒展身心,朝她走去,清润的嗓音含笑:“嫂嫂久等了。”


    “冷不冷。”翠辛贞见他鼻尖泛红,欲取下脖颈上的毛披。


    拥玉京一手按住:“嫂嫂我不冷,我们回家。”


    不仅不冷,甚至他心中还有一团火,熨烫得身子格外舒服。


    一切终于又回到原来,走向正轨了。


    “嫂嫂看起来好冷。”他反将脖颈上的披襟,披在她的肩上。


    翠辛贞欣慰看着秀眉长身的小叔子。


    这几年他越发出落高洁,似个花一般娇,粉一般嫩的少年人。


    翠辛贞轻叹,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笑眼里藏着话:“好。”


    少年深邃的眉眼沾上湿气越显秾艳,他缓步与她并肩而行,不错一目盯着她问:“嫂嫂看我好几次了,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翠辛贞难得有几分不自然,轻哂低头:“看出来了。”


    拥玉京笑而不言。


    他从未和寡嫂说过,她很容易懂,所有情绪时常表于面,教人一眼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越是了解她,便越深知她似个琉璃般浸透的女人。


    少年无意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逐渐变得肆意,似隐晦的将她从里到外,翻来覆去地湿舔一遍。


    翠辛贞想起小叔子昨晚没说要放弃家产,也没说要回去,所以这会儿心里怀揣不安。


    其实从叔伯们抢走拥府起,她就已经对他们淡下感情,更遑论他们还起了杀心,若是可以,她是半点也不愿他再去蹚浑水。


    可正如五弟之前说的话,她愿意放弃拥府的家业,那是因为原本就不属于她,却属于拥玉京。


    他不愿意放弃,翠辛贞也不会替他抉择,但是还是想要知晓他日后的打算,也好让她有心理准备。


    她忍不住问道:“玉哥儿,今后如何做打算?”


    拥玉京温声问:“我想听嫂嫂觉得呢?”


    翠辛贞思索后回道:“我听玉哥儿,无论你如何想,嫂嫂都陪你。”


    他知晓寡嫂性格软弱,为求安稳一贯,喜欢息事宁人。


    原以为她问起是不想他去蹚浑水,没想到她竟然说无论他怎么想,都愿意陪他。


    能让老实本分的寡嫂说出这番无条件纵容的话,便说明是她将他看得极重,重得他无法不去想。


    如果占据她整颗心脏,她会不会更爱他?


    爱……


    念及此字,他怔住,看着眼前连发丝都透着温柔的女人,下意识抬手按住胸膛。


    肉心忽然在不安分地悸动,来得突然又极快。


    翠辛贞见他两眼怔愣后忽然按住胸口,连忙扶住他:“玉哥儿怎么了?”


    拥玉京握住她的手,勉强压住忽如其来的悸动,摇头道:“嫂嫂,我没事。”


    翠辛贞担忧打量:“真的没事吗?”


    拥玉京也不知道他称不称得上无事,此刻心跳依然很快。


    但他忍住想按心脏的欲望,薄唇勾出浅笑:“嗯,真的没事,就是在想嫂嫂刚才说的话。”


    翠辛贞见他面色自然没有病容,松开紧蹙的眉,抬手轻拍他手背,“想什么忽然不说话,还做出这种吓人的动作来。”


    一袖拢香自面前拂过,他在微笑中闻绯了玉面,温柔道:“几年前我便知他们品性如何,不会轻易松口还回来,猜想到会对我们出手,所以不是五哥,也会是旁人,我想,既然嫂嫂愿意陪我,我会拿回来,但不是现在。”


    他还有未清算完的旧账。


    翠辛贞闻言只当他如今要读书科考,没多想,柔情的眼里泛起欣慰:“那我们就拿回来,但……”


    她颦起眉头道:“今后我们得多加小心些才好。”


    “好。”


    拥玉京应答后忽然问:“嫂嫂,此前你问我可有考虑去哪家书院,其实我在山阴有收到几位学士的邀约,但地处甚远,王家村地处偏僻,又为深乡,我觉得来回不方便,所以没向你提,但我现在想去。”


    翠辛贞闻言柔眸中无一不是对他的赞成:“若有好地方去,玉哥儿只管去便是。”


    拥玉京摇头:“嫂嫂,如果我想,你会随我一起离开云水乡吗?”


    冷不丁听小叔子说要走,翠辛贞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读书,“你读书,我陪你去这怎么能成。”


    她在家中等他回来就行,跟在一起去不合适,尤其是小叔子年岁渐长,作为嫂嫂,她更不能时刻都随在他身边。


    这太不成体统了。


    拥玉京道:“不是陪,而是我们从王家村搬走。”


    翠辛贞一怔:“搬家?”


    这件事她更没想过。


    拥玉京颔首:“云水乡太冷,我想我们去临安府住,那里冬天日没这般冷,夏日也不会太热。”


    临安府……


    翠辛贞心里一跳。


    太远了,她下意识摇头:“算了,玉哥儿,我在家中等你。”


    拥玉京不意外她会说这种话,正是太过了解她,所以之前才没提,而是想选稍近的地方,但他又改变主意。


    他想要给她完全、不会落入丝毫险境的安全之所。


    临安府乃皇室祖籍地,尊为陪都,不似京城,权贵遍地,不仅地处风水极好,连繁荣也远高过其他都城,为他首选之地。


    “嫂嫂,你与我皆知叔伯们不会放过我们,若留你一人在家中,我想我无法安心读书。”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温声陈述实情。


    “而且我不放心嫂嫂一人在家。”


    翠辛贞轻笑:“你怎还不放心我?应该我担心你才对。”


    “所以嫂嫂更应该随我一起走。”


    他看着她,眼黑似墨,“我不会独留嫂嫂一人,每当旬假都会回来,若是我在回来的乡野出事,谁也不知道,嫂嫂难道不会更担心吗?”


    这番话果然让翠辛贞说不出拒绝,纠结凝聚秀眉间。


    她认真思索。


    玉哥儿向来孝顺,必然如他所言时常回家,不知危险便罢了,如今她明知有人要杀他,还让他冒险来回奔波,耽误学业事小,若是真的哪一日他被人害死在……


    单是想罢,她便心如刀绞,万分惊怕。


    少年洞察人心的目光攥住她面上细弱的不安,知她已经陷入设想,只需软着嗓音拉长些许,她便会心软到同意。


    “嫂嫂,你也不想我死,对吗?”


    翠辛贞望着眼前珠庭秀美的小叔子,是如此的脆弱无辜,不知那些人怎么舍得置他于死地?


    斟酌后,她还是心软地咬唇,很轻地颔首:“好,我随玉哥儿搬家。”


    刹那间,拥玉京眼中浮笑。


    无人比他更了解寡嫂,若说陪他,她便很难挪,一心想替他守着土地与旧宅。


    可说跟在身边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她二话不说,毫无怨言闷声为他做,但根仍旧会留在她视若乡土的地里,任劳任怨地等他成长到不再需要她时便回来独自扎根。


    而若是说他有危险,她会变得奋不顾身,哪怕是刀山火海。


    她的一生好像都在为他。


    嫂嫂真的很爱他。


    作者有话说:


    浴巾:嫂嫂真的好爱我啊(脸红)走去过好日子了,咋们小c男献身也要提上日程了掉落20个红包


    第27章


    晨阳拨开浓雾, 落在清冷少年越发成熟的肩骨和女人削润的秀肩上,勾勒出温馨的暖意,直到有人急急的声音传来。


    “让开, 让开, 马失控了。”


    拥玉京回头一看。


    一辆马车在不平的乡道上似乎失了掌控,正朝前奔来。


    他下意识环抱住身边患有耳疾的翠辛贞。


    翠辛贞蓦然被拉入宽阔的怀中,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便听见少年在她耳畔道:“嫂嫂小心身后, 有马车失控了。”


    轻拂过耳畔的嗓音上翘,好听得无端让她耳朵一麻, 随后便隐约听见有马叫声。


    翠辛贞回头看,果然有匹马拉着马车正朝两人撞来。


    刚才她是听见有马叫, 还以为是错觉,没想到乡道上竟然真的有马车。


    眼看着马车撞来,翠辛贞猛地攥住拥玉京的衣袖, 闭眼要替他挡。


    可少年俨然不再是当年才她腰间高的小孩童,需要她的保护。


    他轻轻勾揽一住她腰,一手护着她的头,反替她挡住身后撞来的马车,在脚下失滑时及时将她松开。


    翠辛贞倒在路旁,他则被撞下乡道。


    好在旁边是半人高的小水渠, 他掉下去也没有受伤。


    翠辛贞从地上爬起来,白着脸慌慌张张地往下面瞧, “玉哥儿!”


    少年从水中撑起身问她:“嫂嫂, 我无事,你可有碍?”


    翠辛贞摇头,余悸未散地伸出手递给他:“快上来。”


    河渠里的水时常流动, 加上每日有人凿冰,冰层冻得很薄,所以落进水里很容易被寒气袭身。


    拥玉京看了眼女人丰润纤长的指尖,握住她的手从水中上去。


    翠辛贞拉着他的手四处瞧:“可有撞到哪儿,摔到哪儿?”


    拥玉京摇头安慰:“无事,嫂嫂别担心。”


    虽然他说没事,翠辛贞还是红了眼眶,止不住庆幸两人走的是乡道旁,若是在路中间,那可能不是被马车撞飞,就是被马车碾坏。


    她都不知这里怎会有马车。


    王家村地处偏僻,牛车都少,更别提马车了。


    那马车上的车夫见撞了人,连忙从上面下来,礼仪倒是周全:“对不住二位,实在是地儿太狭,马儿脚下打滑了下,若是撞到哪,可去找大夫瞧。”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袋银子奉上。


    翠辛贞哪见过有人随手就是一袋子银钱,吓得忙不迭推拒:“不、不用了。”


    车夫见女人腼腆不收,便折身回到马车前,禀告主人。


    里面的人似乎没想到还有人不接钱,撩起长帘往外一瞧。


    那人看清后先是一怔,随后翠辛贞隐约听见他喊了一句什么‘贞’……


    翠辛贞看去。


    只见从马车内走下来一位穿着锦袍,手抱织绣暖炉的年轻人,欣喜地看着她的方向,又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她听到末尾的音,就是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翠辛贞虽然诧异怎么会有陌生年轻人下轿唤她,却误以为是曾经的客人,下意识应答了一声。


    “嫂嫂,那是我同窗,你先稍等,我去去就回。”


    翠辛贞刚答应一声,便见身边的小叔子倏然越过她,步伐比寻常快得多,朝那瞧着面白和气的年轻人走去。


    而那年轻人目光也随他过去收回,显然认识的人是拥玉京。


    不是叫她的啊……


    翠辛贞想起刚才应答的声音,臊红了热脸,佯装低头忙碌掸裙摆上不存在的雪。


    她庆幸刚才只是‘哎’着应答了声,没说别的话,不然她这听力不好的耳朵,不知要给她带来多少臊皮的事。


    天知道,她是怎么把玉哥儿的名字听成自己的,分明音调不同。


    她恨不得忙得不要抬起头,让人看见烧红的脸才好。


    果真的是拥玉京。


    岑泊看见少年满脸是不加掩饰的欣喜:“逢桢,我就想乡野里有谁这般有骨气,一袋银子都能推拒不要,撩开车帘好奇一瞧,没想到竟然是你。”


    相较于他的欣然,拥玉京笑很浅,回礼问:“子博怎么在此处?”


    提起此事,岑泊面露几分微妙的郁闷:“我爹看上一个寡妇,让人来接,我想着你好像也是在什么云水乡的王家村,便来了,顺道看能不能拜访你,上次贡院一别,后来你中解元,我本就应该来的,只是听同书院的学子道,你受邀去会稽郡的山阴赋谈,所以就作罢了。”


    两人是在贡院的乡试中结识的,岑泊钦佩他的才学,视他为友,这次说是来帮忙接人,实则是猜山阴之事结束,拥玉京或许回了云水乡,这才来的。


    “正巧碰上,我也向你庆贺一句,恭喜逢桢喜得解元。”他拱手庆贺。


    “多谢。”拥玉京唇弧微扬,举止有礼不骄躁。


    考中解元早在意料之中,这份喜悦不及他从贡院回来,见到寡嫂那日强烈。


    只是岑泊说的娶寡妇一事,他略微难以掠过,不经意问:“不知是哪家的嫂子?”


    王家村年轻的寡妇实在少,拢共就两位。


    岑泊提起这事便极其郁闷,似乎若不是为了见他都懒得来:“我不知道哪家的寡妇,见过一次,就是个走路扭扭捏捏,恨不得将腰都扭断的寡妇,生得不怎么样,叫什么莫的。”


    莫娘。拥玉京了然,陈夫子要走,与她的婚事成不了,她另寻靠山倒是正常。


    岑泊很瞧不上莫娘,说了一嘴便掩唇,不欲多谈。


    “对了,那边那位可是弟妹?怎么从未听你提及过?”


    说罢,岑泊眼神往里面看去。


    不远处那年轻妇人身段丰腴,虽然穿着朴实,生得还算秀气,身上有着与逢桢极为相似的气度。


    拥玉京听他无意说出的话,愣了片刻,还没回味过是何情绪,见他在看寡嫂,下意识挡住他打量的目光。


    “不是。”


    “啊。”岑泊刚瞧两眼,视线被挡住后就听见此话。


    他疑惑瞧着眼前的少年:“不是吗?”


    刚才他看见那小妇人与拥玉京举止亲密,而他最先喊那声时,应答的也是那年轻妇人,所以当时还以为拥玉京已经成婚了,故而礼唤一声‘弟妹’。


    氏族郎君娶比自己大的女子屡见不鲜,他自然以为两人是夫妻,话脱口就出了。


    没想到竟然不是。


    拥玉京默了几息,垂睫答道:“是家嫂。”


    因他与翠辛贞年岁之差,前头几年时常有人将他们认作母子,后来他在饮食与体能上尽可能调整,随着这几年他越来越高,遇上不认识之人,那些人虽然不再误认为母子,但也会误以为她是他阿姐。


    从未有人将两人误认成少年夫妻。


    他说不出其中滋味,心口发麻,那句‘不是’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听是家嫂,岑泊先是讶然,随后满是惭愧道歉:“失礼了,只是不曾听人说过你家中还有个嫂嫂,我并非有意说此话冒犯逢桢的兄嫂。”


    在贡院考试这段时日,拥玉京只提及过年少丧双亲,其余的家事都是匆忙掠过,他只当是孤儿,没想到家中还有兄嫂。


    “实在失礼,冒犯了逢桢与其兄嫂,见谅。”


    拥玉京神情不复方才,思绪轻散地答了句话:“我阿兄很早就……”


    ‘死’字尚未从口中出来,他稍清醒,看着面前的岑泊,敛正容色道:“无事,兄长不会在意,嫂嫂她很习惯。”


    这句话堪称古怪,岑泊不太能理解,只当做兄弟、叔嫂几人的关系很好,也没有多想。


    可随着少年的下一句,岑泊怔住了:“什么?”


    立于马车前的少年秀骨清像,神色自然地重复道:“等下劳烦子博唤我拥玉京,不必唤逢桢,她还不知我字。”


    岑泊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你取字,家中人不知道?”


    拥玉京道:“年岁没到,尚未与家中人说。”


    少年神态实在自然,岑泊震惊后也情不自禁跟着自有一套融洽的念头,笑道:“逢桢,原来你是背着家中人取的,虽然男子二十,冠而字,一般由长者取字,但这也没必要一定遵守,自己取字的人大有人在。”


    “我没想到,你也如此迂腐,那都是前朝的旧风俗了,十五取字或是延后者大有人在,你竟然还遵守。”


    拥玉京平静微笑,不在乎被人称为迂腐。


    他只是觉得字只是称谓而已,恰逢在外与人交友,需要一个字,所以他便随口取字,没想告知寡嫂。


    就算寡嫂帮他取字,她也依旧会如常唤他‘玉哥儿’,不会有什么不同。


    在岑泊答应后,拥玉京转身回到翠辛贞面前,为她引荐。


    “嫂嫂,此乃我在贡院认识的同窗,岑泊,也是今年同榜举人。”


    翠辛贞一听也是举人,惊讶看向马车上的年轻人。


    岑泊连忙上前作揖:“岑泊见过逢……玉京嫂子。”


    见他穿着不俗,行为举止又文质彬彬,翠辛贞手里也紧张起来,“郎君不必多礼。”


    她都不知道今天会遇上岑郎君,早知她就多带些东西在身上,也好送人见面礼。


    拥玉京知她紧张,上前对岑泊言辞含歉道:“抱歉子博,我们这一两日要搬家,现在需得早日归家收拾东西,改日有空再聊。”


    岑泊问:“你们这是要搬哪去?”


    拥玉京道:“临江府。”


    岑泊闻言若有所思,“那倒是个好地方,可惜我不在那边,既然玉京要忙,我也有事,改日再畅聊。”


    翠辛贞将邀人回家用饭的话,登时又咽了回去。


    小叔子送走岑泊后,她松了口气。


    拥玉京回头,见她如释重负地抚胸,轻笑着上前,似乎有几分故意道:“嫂嫂明明很紧张,还想邀人归家,真是……”


    可爱。他弯眼笑,话没说全。


    翠辛贞当他调侃自己,没忍住嗔他一眼,“难得见你遇上同窗,我就想做得周全些。”


    她不习惯责备人,口吻很是温柔。


    拥玉京莞尔:“万一我们聊得不知时辰,晚上还得留宿人,我们搬家的事不仅得推迟,嫂嫂还得劳累为人做饭。”


    若是可以,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寡嫂的存在,也不想寡嫂因为他,而与旁人私谈甚欢,更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字。


    逢桢,没什么特殊的。


    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而已。


    翠辛贞想也知道他是为她好,只是有些发愁自己这几十年改不掉的性子,日后会不会给他丢脸。


    拥玉京一眼看出她又在忧思,抬手轻捏她的肩膀,“嫂嫂又在愁什么?”


    翠辛贞道出心里话:“我怕随你去临江府,日后见到你更多同窗,我会给你丢脸。”


    “怎会是丢脸?”他眼珠微转,漆黑的瞳仁盯着她道:“嫂嫂不会给我丢脸,若嫂嫂感到有压力,日后我不会带人回家,家中永远只有我们,不会有别人。”


    这话似海誓山盟般古怪得紧,翠辛贞听成是宽慰,抬手拢过被风吹落的碎发,温柔笑一笑,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见他袍摆还湿着,她关心道:“我们回去吧,别被冷病了。”


    “好。”他噙笑颔首。


    翠辛贞与他一道往家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因此前寝屋让与过旁人,一归到家中,少年便重新换去屋内一应物品,又在房中熏上香。


    翠辛贞则因为五弟走了,心中不舍,为压下这种思绪,她想起玉哥儿之前说的搬家。


    云水乡冬日风雪大,大雪总是接连下,很快就会封路无法进出,所以趁着天还在下小雪,两人将搬家提上日程。


    最好尽快启程去临安府,不然赶不上书院二月入学,还得在临走之前将答应那些夫人的货都提前包好,快些送去。


    她连回一趟中镇扫墓的空隙都没有。


    今年是这些年唯一一年,她没能回中镇祭祀亡夫和公婆,翠辛贞有些郁郁寡欢。


    拥玉京沐去身上寒气,一身青素从屋内出来,见她在忙碌,也上前帮她一起。


    见她神情郁郁寡欢,他便知她在想什么,安慰道:“等到临安府安定后,我再随嫂嫂一起回来也无甚不同。”


    两人又不是不会回来了,她的失落在少年的安慰下逐渐好转。


    叔嫂两人不紧不慢地聊着话,白日就此被消磨。


    夜里,无需在堂屋里铺冷硬的地铺,两人各自回到房中。


    翠辛贞不用再夜夜忧思他,但又睡不下。


    夜里她辗转反侧,起身倒茶时,还在门口遇上似同样也睡不下的少年。


    两人在堂屋坐了会,硬生生等到临行的时辰。


    因路途遥远又突然,翠辛贞去镇上赁马车时,顺道将此前答应卖给人的货物交付了。


    这些年她没摆摊,都是客人找她订,她做好了放在驿楼中,让人挨家挨户送去,跑一趟收不了多少铜板,但也更方便快捷。


    尤其是自从拥玉京考上解元后,找她的人就多起来了,生意好得她做不过来,还推去不少。


    因为今日急要走,翠辛贞在大堂中与脚夫说那些货送到哪户人家,拥玉京则在她身边替她分好。


    脚夫替她跑了好几年,拍着胸脯道:“翠娘子和解元郎放心,这事我熟得很嘞,保管替你送到,对了还没有恭喜翠娘子,家里出了个解元郎。”


    他竖起拇指,眼里全是对她的艳羡与钦佩。


    解元多难得,云水乡几十年都出不了个举人,今年竟然出了个解元,可不精彩?


    读书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是顶上层的人,解元就更不必说了,无论春闱能不能考中,凭着解元的功名,在云水乡至少都是个有派头的大乡官,若是考上进士那可就更不得了。


    现在还听说解元郎要去临江府的书院读书,脚夫看翠辛贞的眼神都变了。


    这可不得了,临江府的书院每年都出不少进士,状元便更不必说了,南朝这几大书院来回轮换,这不妥妥的半边身子迈向了进士路。


    “真的好出息啊。”脚夫赞不绝口。


    哪怕翠辛贞这几个月见过不少,还是会对这种恭维有些应接不暇,因旁人过度的夸赞而涨红脸。


    好在她前阵子时常在心里琢磨怎么回话,早就有一套回人的言辞,这会儿能和脚夫谦虚攀谈。


    这些忙完,两人还要继续赶路去临安府。


    坐上马车那刹,翠辛贞心里忽然涌出诸多不舍,在马车走时,她没忍住撩着帘往外看。


    “嫂嫂,是在舍不得吗?”


    少年从身后探身而来,与她齐看外面渐行渐远的群山乡路。


    云水乡如其名,有水乡之温柔,山连着山,蜿蜒而委婉,薄薄的一层雾笼在山腰间,极有寒峭的潮意。


    拥玉京看了一眼便移目,转而落在寡嫂细弯的黛眉间,再一寸寸地仔细看着她望景而愁。


    出远门的寡嫂实在可爱。


    穿上崭新麻裙,一根红绳将满头乌发缠成长辫披在身后,再在颈间插上一支木簪,完整地露出整张风韵脸庞,比云水乡都要温柔娴静。


    为了在路上方便,翠辛贞特意将头发编成辫子,又不舍得不戴亡夫送的木簪,便如此挽发,也没留意身边的少年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她满眼都是越来越远的路,轻叹。


    到底是住了很多年,怎么可能舍得?


    自从当年小叔子抢来地契,云水乡在她心中便已经是家了。


    不过此行去临安府,等他一切稳定或是娶妻生子后,她日后还会回云水乡的,这份不舍便在她心中淡去了。


    “没事。”翠辛贞轻柔摇头。


    拥玉京也与她一起轻笑,只是身子有些软地靠在马车壁上,乌眉蹙得很轻。


    翠辛贞看着他大半身子都靠在身边,当他又在晕马车,忙从包裹中翻出几块陈皮给他。


    “来玉哥儿含在嘴里。”


    因为记挂小叔子自幼乘车会不适,翠辛贞每次都会带陈皮。


    其实拥玉京早就不晕马车了,可每次都会听她的话。


    他低头,从她手里咬住陈皮。


    翠辛贞没想到他直接就手吃,见此一怔。


    少年抬起恬然眉眼,弯着眼尾浅笑:“多谢嫂嫂。”


    翠辛贞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他头微倾,秀眸含惑。


    翠辛贞解释道:“想起玉哥儿几年前了。”


    她说有一年用做的白皂洗手,他也是这样埋头来的。


    不过那时他矮矮小小的,像只小狗儿。


    还说感觉分明就是昨日发生的事,只是眨眼他的脸便长成这样了。


    话中不乏称赞和回忆。


    他也记起来了:“嫂嫂都还记得。”


    “自然记得,也就几年前的事。”翠辛贞眼盈笑感慨。


    怕他不适,她还和往年一样在腿上放柔软的包裹,招呼他过来:“这段路很颠簸,玉哥儿若是觉得晕得紧,可以靠一会儿。”


    拥玉京闻言本是欲拒,但目光落在她并紧的双腿,微微凝目。


    裙裾裹住的腿弱骨丰肌,从上往下扩折至细,不肥不瘦,微有的丰腴韵味似塞了很轻薄的软云在裙子里。


    可偏偏她素日站着时,裙裾被风吹贴双腿,又是笔直纤细的。


    接连两夜没睡,他不再说得出拒绝,在她的宽容中低下头,靠在她腿上闭眼。


    翠辛贞见他果然晕得厉害,眼里怜惜更深,抬手放下旁边的车帘。


    这一路远,昨夜翠辛贞又辗转难眠,也跟着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昏昏欲睡地闭着眼。


    躺在腿上的拥玉京两晚没睡,在催人入眠的香气里,不自觉便闭上了眼。


    可意识刚沉入,他蓦然惊醒,睁眼看着眼前沉睡的翠辛贞,忍不住伸手抱紧她。


    女人的身子柔软,能一把抱到骨头,他情不自禁转头往她小腹上埋脸。


    高挺的鼻尖陷在女人有香气的小腹上,他口里明明含着陈皮,却还是晕了,忘记用鼻呼吸,只能张唇红着耳畔,吐息克制。


    作者有话说:


    哦,你问我为什么叫逢桢?我应该怎么和你说我和嫂嫂的关系?反正我很小就向兄长的坟前行妾礼了,兄长如果介意的话早就说了,他没说话就是不介意。什么?你问嫂嫂同意没?这件事是这样的,反正是这样,所以就这样了,大概,你懂的,好了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微笑)本章掉落20个红包


    第28章


    路上约莫行了三四日, 终于赶到临安府地界。


    一入地界,云水乡的寒好似就被带走。


    翠辛贞再次醒来,看见这几日靠着她腿睡的少年许是为了舒服些, 又一次将脸埋进她的肚子上。


    “玉哥儿, 车夫说我们快到了。”她温柔推了推他。


    听见要到了,接连赶路, 饶是少年美貌, 也挡不住脸上的疲倦, 抬起迷蒙的眼,漂亮的脸颊微红, 嗓音沙哑地发出轻嗯声,随后再懒懒地起身靠在旁边。


    说是要到, 其实已经在城门口了。


    临安府驶得进外来的马车,城门口的士兵偶尔会例行检查,无误之后才会放人进去。


    翠辛贞以为两人到后会先在外面住几日客栈, 慢慢赁房,谁知到停马车的驿站后,直接便随人往一处走去。


    一问,她才知,原来小叔子在来之前,提前寄了书信给昔日在贡院相识的同窗, 帮忙找好了院子,不必去住客栈。


    翠辛贞是农女, 虽然后来嫁入拥府, 但所见最繁华的也只是中镇,临安府比她想象中繁华许多,人人身上都似穿着锦衣, 那模样在中镇怕是能被人称呼一句老爷。


    随少年走在宽敞干净的石板巷道中,她忍不住紧捏着肩上不肯落下的包裹,压住从心底冒出对陌生繁华的怯意。


    直到停在宽巷里一户门前有两尊石狮的院门前,她才露出惊诧。


    送走领路的人,拥玉京回头看见方才因到了陌生地方不适应的寡嫂站在门口,看着他伸出手,似一直在屏息。


    “玉哥儿……我们身上只有这点钱。”


    翠辛贞一看见这院子,便迅速暗地想身上这些年存的钱,结果发现恐怕还不够叔嫂俩住一两年。


    这院子僻静,刚才一路走来她也看了,距离正街很近,所以在好地段,院子还是肉眼可见的好,赁金往少了算,都得要一两银。


    她这些年省吃俭用共存五十两,再加上几年前从拥府走时她变卖的那些东西,加起来满打满算一百两都不够,素日还要吃喝,还有玉哥儿来之前说要在这里赁个商铺……


    一算下来,她只觉得要不了多久,两人就要去讨口了。


    忧愁袭面,她眉都耷下。


    拥玉京很少在她脸上见到如此神采,莞尔上前存几分想逗她的心,从袖中拿出一张白纸黑字的契纸,温声道:“嫂嫂不必担心,我还赁了前面那条街上最好地段,这是铺契,够我们几日就花得身无分文,准备流落街头了。”


    翠辛贞吓得连忙接过他手里的商契。


    因不识字,只瞧见上面有官府的红印,登时拉着他要去找刚才领路的人。


    “他好像还没走远,我们先退了。”


    拥玉京被她拉着走几步,才反拉她的手腕,噙笑道:“抱歉嫂嫂,我方才骗你的,铺子是我买的,院子也是。”


    翠辛贞闻言步伐一怔,回头看着他:“什么……”


    他是她看着长大的,深知不可能会有这么多钱买院子与铺子。


    少年拉着她的手往门口走,言辞温而清润地解释:“在山阴,我卖了个东西,所以有钱买院子与铺子。”


    适时,翠辛贞追问:“卖什么?”


    少年难得有气性青春,回头时苍白的脸上浮起几分玩笑:“卖身啊。”


    翠辛贞一骇,像是常年温吞成习惯的兔子蓦然被揪了下尾巴,杏眸睁得微圆。


    随后见少年漂亮的眼里玩笑过重,才松口气,捂着轻跳的胸口,饶是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在此时嗔他:“你今日都在说什么呢,这话都来了。”


    拥玉京笑了笑,头实在晕得厉害,也不再逗她,抬手推开门。


    四合院虽不奢华,却古朴而雅,里面比外面更显得别致。


    他再回头,秀眼含笑道:“嫂嫂只管放心住便是,这其实是我送给嫂嫂的一份礼,无需在乎旁的,总归现在在嫂嫂名下。”


    在山阴时他便在想,要送将要满二十六岁的翠辛贞什么礼?


    思来想去,他想送她一份安稳,所以他是真的卖了东西。


    翠辛贞听到他说生辰礼时怔住了,回头看向身后的院子,神情动容。


    不可否认,因他的这份心意,她感到心里柔软,但更多的是忧愁。


    “玉哥儿,你刚才说的卖……”她咬着唇,不太说得出卖身这种话,喜后的眼里含着小心翼翼的愁思:“不会……对吗?”


    少年生而美姿观,风采玉立,便是她眼看着长大的,也时常觉得他随着年纪渐长越发出色动人,喜欢他的女子只多不少。


    也知他不是那种人,但她作为嫂嫂听了这话,难免有些怕他误入歧途。


    拥玉京不想她还真担忧,莞尔摇头笑,“嫂嫂还当真信,我又是何必卖给别人?”


    翠辛贞有他保证,彻底放下心,还是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


    院子和铺子太贵重,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如此值钱。


    他问:“嫂嫂想知道?”


    “嗯。”翠辛贞点头。


    见她定要知晓后才放心,拥玉京略思索,松开她的手。


    只见高出翠辛贞半个头的少年站在她的面前,笑吟吟地抬手竖起拇指,再将食指与中指合并,其余长指弯曲,做成奇怪的手势,两指尖点在颞穴上。


    他薄而红的唇微启,缓缓发出很轻的拟声‘嘭’,头便往肩上微歪,笑着看她,秀烂的发从肩上滑落,拉长成昳丽的黑瀑。


    是……什么?翠辛贞茫然看着。


    因患有耳疾,少年时常会与她比手势,唯独这个她看不懂。


    “卖、卖卖脑子?”她半晌涨红着脸,挤出不确信的话。


    刹那间,拥玉京轻笑出声,没有反驳:“差不多,嫂嫂若是想看,等到时候我带回来给嫂嫂看。”


    翠辛贞这下是真放心了。


    小叔子自幼便聪颖,会做许多奇怪的东西,比如她如今熟练掌握的花皂,也是他九岁那年做出来的。


    “嫂嫂,舟车劳顿,快进去休息会儿,”拥玉京往前徐趋,领她走在院中四边长廊上。


    一进到落院,翠辛贞便开始四处熟悉。


    她先是将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再为公婆与亡夫的灵牌点香,想让他们也瞧瞧如今。


    拥玉京则面容苍白的站在门前,将清瘦的骨骼倚在门框上,耷拉眼珠睨视正堂屋里摆放牌位的女人,眉眼间隐约有困顿到极致的倦意。


    这几日他都没能好好睡过,此刻很困,但他无法闭眼太久。


    所以他再转眼看向干净整洁的宽敞院落,胸口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从今以后,这便是他和她的家。


    他眼里含笑,多日未眠的眼里恍惚出现残影,随后毫无预兆倒在地上。


    正在忙碌的翠辛贞心想刚搬进来新家,便想着应该里里外外都打扫一番。


    她在桌案上用湿帕子一擦,发现干净得纤尘不染,往房中再一瞭。


    新宅不似王家村里落魄的小院子,不仅房屋广且四处透亮,连拔步床上的茵褥也柔软贴身,连床褥都不必铺,一切似乎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想来之前已经有人打扫过,一应木具齐全,地石板也干净,用不上忙碌。


    难怪她在云水乡收拾包裹时,少年让她不必带。


    翠辛贞弯眼从屋内出来,却见少年坐在地上刚起身。


    “玉哥儿,你怎么了?”她不禁一愣,上前问道。


    拥玉京脸色比方才更显苍白,不想让她担忧,勾唇道:“没事,就是一路舟车劳顿有些累了,嫂嫂也快回房……”


    话还没说完,少年眼前泛起一抹白,身子再度软倒在地上。


    翠辛贞急忙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她费劲将看似清瘦的拥玉京扶到床上去,少年脸色苍白得吓人,睡梦中不安地呢喃着什么。


    翠辛贞连叫他好几声,都没能将他叫醒,俯身去听他念什么,又实在听不清,只能干着急。


    最后她便把他抱在腿上,不断温柔抚摸他的脸。


    “嫂嫂在身边,别怕。”


    她不断告诉他,果然有用,少年不再挣扎,躺在她的腿上眉心渐渐舒展。


    安抚好他,翠辛贞怕他烧糊涂,折身先去翻找出药酒。


    自从他十岁那年得寒病,被她用药酒擦退烧,她便离不开药酒,哪怕他甚少再生病,也还是备着许多。


    翠辛贞很快找到药酒,回到房中。


    为方便擦身,她只好不顾男女大防,先将少年身上脱得只剩宽袍,袍摆掀至窄紧的腰间,下身再用棉被遮挡,最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放在自己大腿上。


    翠辛贞在帕子上倒上药酒,再往他烧若桃花嫣红的身子上擦去。


    刚碰上他的肌肤,少年忽然敏感一颤,喉间发出很乱的‘嗯’声,还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翠辛贞以为擦痛了,便柔声安慰:“不痛,不痛,擦了便好,玉哥儿,是嫂嫂。”


    安慰果真有用,他眉心不再用力攒起,呻吟也克制几分,只是抓她手的力气比之前更重了些。


    翠辛贞还要替他降温,却发现掰不开紧抓不放的手,他似怕她走,要将指尖都压进她的手腕骨中了。


    怕伤到他,她只得放弃,由他抓着不放,生疏地用单手继续擦拭他通红的身子。


    昏迷的拥玉京神色异常痛苦,每被她擦过一遍,身子便克制不住颤抖,难受得眼尾潮湿,依稀像是哭过一般。


    翠辛贞无心留意他此刻美丽的可怜,她蹙眉将唇瓣抿得发白,不断为他擦身降温时,眼眸里平添几分悲怆。


    她不敢停下,犹恐他又得了几年前那场药石无救的寒症,所以企图再如之前那般,用药酒将他身子上的热退去。


    随着擦拭时间渐久,粗粝的帕子来来回回擦过,少年胸珠逐渐变得红肿,质薄的肌肤红得似稍用指甲划过便能割破,皮下似要渗出鲜红的血来。


    他闭上的眼皮抖动不止,体温在逐渐退烧,脸颊却反而更红。


    翠辛贞一连擦拭两个时辰,总算让他的体温降下,只剩下余烧。


    翠辛贞想去找大夫,再次尝试掰开他的手。


    结果依旧,她只好再次作罢,坐在床旁守着。


    想着若他再发烧也好及时察觉,可她忙碌许久,右手累得近乎抓不住东西。


    她靠在床架旁,眼皮疲倦地慢慢阖上,不久就歪头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冬日的暖阳折落于窗台,房梁上的青铜风铃被风吹得窸窣作响。


    拥玉京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便是寡嫂疲倦的睡颜。


    还没忘记昏迷前的事。


    身上还有高烧之后的发软,他想这几日不曾好眠,又吃过药,所以身子虚弱得没有撑住,才倒在她面前。


    定然吓到她了。


    他神色愧疚,欲起身唤她。


    刚一动身子,便觉得胸口又胀又痛。


    当他低眸掀开身上的被褥,看清此刻身上是何等情形,蓦然怔住。


    他的身子堪称不堪。


    两条孤零零的腿上只剩一条极其薄的亵裤,薄得连那弧度都遮不住,不仅有奇怪的痕迹残留,身上穿的单薄寝袍也被推至胸口处,露出少年逐渐成熟的胸膛。


    □*□


    昏迷后,嫂嫂玩他了?


    他没想到会看见如此一幕,瞳心骤然扩开,下意识抬眸看向旁边沉睡的翠辛贞。


    女人长发披散如瀑,鹅黄衣裙上披着的外裳,随她体态松懈地靠在床架上,领口斜斜的从肩膀滑落,露出的大半锁骨也毫无感知,手里还握着一块散发药酒气息的帕子。


    那笔直的锁骨,似玉。


    他盯着那两根玉骨,一眼不动,重烧后的脑子似忽然再次陷入浑噩之中。


    一如他昏迷前所想,寡嫂见他昏迷,一定会担忧他。


    她是如此的爱他,离不开他,多次救他与性命垂危之际。


    她爱他。


    世上怎会有如此爱他的女人?


    在恍惚中,他记起昏迷时隐约有过的感觉,忘记要做什么,只记得眼前的女人。


    看着,盯着……


    他从她的手臂旁慢慢往上抬一颗脸庞泛红的脑袋,虚颤着浓长下垂的乌睫,朝她靠近,企图仔细看她。


    二十五岁的女人浓密的眼帘疲倦地垂着,虽然满脸疲倦,却显得血气十足,鹅蛋脸也极有韵,琼鼻挺翘,微丰满的唇,色泽也偏红。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打量她那粉嫩的唇,不知不觉间低头,朝她红得似要涌出血的唇靠近。


    当两瓣陌生的唇相贴,他不觉得行为不对,不仅没有松开,反而还情不自禁含住。


    他知道,她离不开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他。


    所以她又为了救他不顾男女大防,脱去碍事的衣物,将药酒倒在他的身上,抚……摸。


    是的,是抚1摸。


    醉人的药酒萦绕在鼻翼,麻痹了他的神经,模糊她正常的行为,视为爱抚。


    他无法维持清醒,红着脸庞慢慢伸出舌。


    舔上她的唇。


    好舒服。


    过于舒服的滋味让他有些迷失地阖上长睫,身子控制不住莫名颤抖,更多的是神志不清的舒服。


    爽得他近乎要屏息而死,陷入沉沦般痴迷地慢慢蹭她的唇,舌尖好几次像收集气息的蛇信子,吐出来又克制地收回去。


    来来回回,舔湿了她的唇,连自己舌尖上也滴着晶莹的口涎。


    满身的胀痛迫使他必须得停下来缓和,可重烧后的身子又舒服到极致,他有些承受不住,眼珠蓦然翻白。


    发软的骨头像是支撑不住他软趴趴的身子,整个嫣红色脸庞往下,倏然坠落女人的胸1脯上。


    丰腴的软云如水般晃动两下。


    作者有话说:


    浴巾:关于我昏迷后嫂嫂玩我这件事,我是不会说得人尽皆知的,要是有人问,我绝对不会说嫂嫂在我昏迷后,把我都玩肿了嫂嫂:天地可鉴,我是在擦药酒降温————掉落20个红包


    第29章


    他埋着脸, 忍不住启唇,急促地从舌间推出很浅的喘气声。


    沉睡中的翠辛贞被撞醒,睁眼便看见脸深埋在身上的小叔子。


    她一怔, 随后想将他扶起。


    刚碰上, 他闷闷地嗯了声,缓缓抬起嫣红的脸, 潋滟眸光透着几分迷离地看着她, 嗓音沙哑:“嫂嫂。”


    翠辛贞连忙扶起他的身子往榻上放, “玉哥儿感觉可还好,身子还烧不烧, 难不难受?”


    拥玉京顺着她的力道躺在榻上,黑漆漆的眼盯着她唇里吐出温柔的关切, 还一壁厢用手背试探他的体温,心犹如有火在烧,唇瓣也仿佛还在发麻。


    翠辛贞反复试探后发现两人的温度相差不大, 才松口气道:“好像已经退烧了。”


    “嗯……”拥玉京收回黏在她丰满唇上的视线,将短窄秀颌含进被中,遮住自己情不自禁想张开呼吸的唇。


    身子不发烧了,心却烧着。


    ……


    送走大夫后的翠辛贞靠在院门前,抬手抚着胸口,杏眸中满是庆幸。


    大夫说, 幸亏她及时降温,不然照他那般烧下去, 不是将人烧成傻子便是烧死。


    好在有惊无险。


    翠辛贞觉得一定是远在中镇的公婆和亡夫在天上保佑, 忍不住双手合十,面向放有牌位的内屋,轻声呢喃。


    “夫君, 爹娘,玉哥儿他如今已经好多了。”


    大夫走之前开了几包药。


    小叔子病了这么久翠辛贞都没有发现,自认是身为嫂嫂的失责,一刻也没有离开地坐在宽敞明亮的新灶屋内,任劳任怨的亲自守着炉中的药。


    翠辛贞守至药沸腾,倒好热药回到房中。


    本以为大烧后的拥玉京在休息,她刚撩开防风的门帘,抬眸便见他似乎一直没睡。


    他换了身长垂直裰,尤有半脸嫣红地坐在床边,面上虽有些病态的烧红,但肩上搭着雪白的披襟,反而衬得他似个如玉琢般的美貌小玉郎。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翠辛贞,唇边漾着笑意:“嫂嫂。”


    “怎么没有休息?”


    翠辛贞端着药走到他身边,再旋身将窗边桌案下的圆凳搬到他身旁。


    “刚醒,睡不下。”拥玉京温声回道,留意到她换了件曲裾棉麻裙,坐下时显得腰细而臀圆,再往上是丰满的……


    他想起此前无意间埋上去的软,眼珠轻晃,垂下睫羽,露出的红痣比往日更艳几分。


    翠辛贞心疼地望着他的病弱面庞,端起旁边的药递至他的面前,怜惜的嗓音温柔得似能拧出水:“玉哥儿,快趁热喝药。”


    拥玉京压下乱悸的心,接过她递来的药碗,“辛苦嫂嫂为我担忧了。”


    翠辛贞摇头,看着他一口饮完药,再递上干净的帕子。


    他依旧道谢后再接过擦拭唇瓣。


    只是因病还没好,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教她有种他在啄吻帕子的错觉。


    “都怪我这几日赶路,没有发现你身子在发烧。”翠辛贞眼眶生涩,又黯然想起她不仅这一路上没发觉,到新家了也只顾着打量房子。


    但凡她再多留意他,就会发现他的不对劲。


    拥玉京见她神色黯然的默默自责,将帕子掖入枕下,安慰道:“不是嫂嫂的错,是我自己没能照顾好自己。”


    往日这番懂事的话可能会让翠辛贞感到欣慰,可这次却无用,只有她自己知晓,当看见他满脸嫣红地倒在地上,浑身滚烫时她有多害怕。


    就似前几年那场险些夺走他性命的寒症。


    哪怕现在他已经醒来,也退烧了,她仍旧忘不掉几年前的那个冬夜。


    他险些因发烧而亡。


    “不,是怪我,连日赶路,没有让你休息好,连你在我身边发烧了也没有发现。”她以为他发烧是这几日赶路所致,娴柔的黛眉因自责而笼上惆怅。


    “若是我早些发现,你也不至于病成这样。”


    想到那时刚到新院他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虽然在笑,却是恹恹缺缺的没有精气神儿。


    那时她还只当做是赶路太急,殊不知他说不定已经快到极致。


    而她还要对他问东问西,没有半分发觉。


    是她对他的关心不够。


    翠辛贞一颗心揪成团,少年便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捏,弯眼噙笑的眼神似还流淌着水,潮乎乎的。


    他慢慢道:“真不怪嫂嫂,是我自己身子弱。”


    无论他说什么,翠辛贞已经认定是自己的过错,满脸是任谁劝都无用的自责。


    “不,是我的错。”


    见她陷入自责,少年将病弱的脸搁置她的手心上,抬着卷浓的眼睫,深望着她道:“嫂嫂前头也不是没看见过我,我很好,真不是因为你,你若责怪自己,我也会责怪自己的,嫂嫂不舍得让我自责对吗?”


    少年耷拉着眼皮,唇却因高温退去后红得鲜艳,微颦的眉心,虚弱地向她表露出‘真正’的忧思。


    翠辛贞见不得他这般可怜,万分怜惜地抚摸他苍白的眉眼:“好好好,我们都没错。”


    他这才弯眼,放心低头埋在她掌心里。


    少年自幼沉稳有度,甚少如此黏人,唯有在病重时才似个依恋长辈的十五六岁孩子。


    翠辛贞怜心难止,心疼地抚摸他病弱的眉眼。


    女人带有薄茧的指腹温柔地轻抚在眉嵴,他极其舒适,难忍想要往她怀中挤的慾望,便用唇轻蹭她的掌心,咬住数次想要伸出来舔她的舌尖。


    隐蔽的行为过于亲密,且不正常,但他心悸难控,无法不去想在昏睡时,寡嫂就是用这双手抚摸的他。


    红肿胸珠似乎又在发烫、发痛,还有一丝痒意,尤其是刚抚1慰好的身子又失控地胀痛起来。


    他真的……好想要抬起身子,放在她的手上,求寡嫂安慰。


    他垂下眼帘,耳畔烧得泛起深红。


    察觉他的脸很红,翠辛贞下意识摸他的温度,确认是正常才松开手。


    她旋身低垂脖颈去端那只喝空的药碗,没看少年红着耳畔,迷离的下意识追着她的手而来。


    “大夫说你是太累导致的发烧,你刚喝完安神的药,现在先在房中好好休息,记得门窗一定要阖好,莫要让冬寒的风得了空子。”


    她絮叨的嘱咐细细柔软,像小雨落在身上,无一处不使人感到骨头发酥。


    拥玉京乖顺地侧身躺在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下意识回一句:“好。”


    翠辛贞眉目舒展,又连着嘱咐好几句,怕他觉得嘴碎烦人才端着药碗出门。


    屋内的拥玉京目光随她离去的背影而动,直到她行出屋内,身子仍然侧躺在榻上,很久也难以收回随女人一起出去的视线。


    药中有安神功效,他喝完理应阖眸修养,可他睁得眼珠生涩毫无困意,近似病态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依稀间,他听见寡嫂在外面踱步来去的声音。


    似乎是因为照顾他,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带来的行囊,现在才开始。


    声音远一阵,近一阵,催得人生出几分昏昏欲睡之感。


    拥玉京轻颤疲倦的眼皮,恹恹地想。


    闭上眼,还能醒吗?


    他又睁开了眼,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期间翠辛贞来过几次,每次都见他醒着。


    少年虽然脸色发白,但两眼有神,似乎很清醒,一副病也好了大半的模样。


    所以到了夜里,她又试过他额头的体温,见只有余热,便放心回房去了。


    照顾少年几个时辰,她也很倦,在新的寝屋内摆上眼熟的物件儿,烧水沐浴后便躺了上去。


    不全是荞麦壳碎的布枕里似乎填充了棉,很舒服,她枕在上头,心里想着拥玉京这场大病后,她要如何把他的身子补起来。


    柔风吹得窗牖上挂的风铃清泠作响,天由明而沉,赤红的夕阳洒在远天上似打泼的红墨,再陡然收光,从天心里晕开水墨似的黑,翠辛贞渐渐睡沉。


    当临安府的天彻底披上冬天的沉黑,没有点烛的房门被推开。


    黑暗里残存的弱光隐约勾勒出少年颀长的身影。


    他一步步徐趋至她的床边,垂眸看见她,眼里有浅笑。


    还在。


    与寡嫂分开后,他在房中哪怕已经困到极致,也依旧难以入睡,只要他稍闭上眼,便会想起此前听见的声音。


    那一声声‘殷奚’像是要将他的魂唤走。


    辗转反侧间,火烧身般的难忍让他急迫的,病态的想要见到她。


    唯有在她身边,他才不会被不安折磨。


    只是天已黑,寡嫂睡了。


    不忍打扰,他就如之前在云水乡那般,屈膝坐在她身边,在黑暗里盯着她。


    他听她在梦中偶尔发出的梦呓,听她翻身的动静,心中逐渐宁静,无困意,无不安。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生来就应该陪在她左右的,不然天下人如此之多,为何唯独是他在她身边?


    嫂嫂。


    嫂嫂。


    他呢喃轻唤,随着每一声‘嫂嫂’,胸腔里的心跳在,嘭……


    嘭,嘭。


    心脏跳得比往日更快,更急。


    他愉悦地抬手按住胸口,感受身体还活着的滋味。


    随着夜深人静,翠辛贞梦见了拥玉京,半夜从梦中惊醒,却发现面前有个如夜鬼般的身影坐在她面前。


    她忙不迭起身点油灯:“玉哥儿,你怎么在这里?”


    烛光噗嗤一声,打在少年惨白的脸上,像是午夜里披着美艳少年皮的阴鬼。


    他似没想到她此时醒来,颤了颤失焦的眼,想要说些什么,眼珠陡然泛白,歪身往旁边倒去。


    倒在地上时,他看见寡嫂连衣裳都没披,秀容焦急,从榻上翻身下来,连木屐都来不及穿。


    那足白皙,弓弧美丽,似要踩上他的脸。


    他情不自禁扬起脸,倒在地上的身子隐约升起古怪的期待,随着她越来越近而兴奋得发抖。


    作者有话说:


    嫂嫂会不会拿脚踩我啊,啊啊啊啊,如果我昏倒了,她还会不会摸我?啊啊啊,踩,摸真是让人期待————掉落20个红包


    第30章


    “玉哥儿!”翠辛贞及时揽住他, 神色慌张地把他扶上床。


    少年只闭目须臾,又倏然睁开漆森森的眼,面庞微红, 瞳心涣散却又似个无事人般理智正常, 温润有度的从她榻上起身。


    “抱歉,打扰嫂嫂了。”


    翠辛贞按住他掀被的手, 眼眶泛红地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 抖着嗓子发问:“玉哥儿, 你到底是怎么了?”


    再是迟钝,翠辛贞也发现他不只是简单生病,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晚睁眼醒来就看见他了。


    少年面对她满眼的担忧,从榻上跪坐起身, 俯下漂亮脆弱的脸庞,在烛灯下颧骨上的病红依稀晕到鬓角里去了,还温声解释为:“无事的, 嫂嫂别担心,我只是方才在夜憩时做梦了,所以过来想看嫂嫂睡没有。”


    “你梦见什么了?”她坐在他身边,双手捧起他病若桃花的脸。


    拥玉京摇头,不说是什么梦。


    少年将头从她手上抽离,起身下榻往房中走。


    翠辛贞实在不知道他是梦见了什么, 竟然教他大半夜坐在她的床前。


    他什么也不说,她便越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她伸手拦在他的腰间:“玉哥儿, 之前我见你在念什么‘影戏’, 是梦见这个让你睡不着的吗?”


    少年长衣轻薄,她纤软的手臂横亘在腰间拦着,有一副他不说清楚, 不许他离开的决心。


    拥玉京钝垂眼睫看着腰间的手臂,听着她满口担忧地问他做什么梦,难得思绪很空地想。


    什么梦?


    从始至终都没闭眼睡,什么梦也没做。


    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怕闭眼,怕做梦,唯有睁眼醒时看见她才觉得安心,所以他不觉得困。


    可他又清楚知道,再不入睡,他可能会死。


    他死了,只有他的嫂嫂怎么办啊。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离开。


    “嫂嫂,救我。”他弯下虚弱的腰,任由身子软趴趴地压在她的肩上,虚弱地贴在她能听见声音的耳畔求她。


    “嫂嫂,救救我。”


    “救我……”


    抱住她刹那,他想,这副柔软的皮囊下的骨骼才是他所熟悉的。


    什么殷奚啊。


    不知道,不认识。


    什么牛鬼蛇神都不能带走他。


    少年一遍遍空洞又痛苦地求她,似有谁要将他的命索去。


    翠辛贞手足无措,接着少年已经大自己许多的修长身躯,仰着脸,满眼担忧问:“到底是怎么了?告诉嫂嫂。”


    大夫也瞧过,药也在喝,他清醒时又如此正常,她想不出是什么使他变成这样。


    拥玉京想摇头,想说些什么,可他不知如何说,所以便道:“嫂嫂,若有朝一日,我死了再活过来,或是忽然忘记你,能杀了我吗?”


    “什么!”翠辛贞冷不丁听清,被吓得不轻,“玉哥儿你说什么胡话?”


    拥玉京深知这并不是胡话,而是他想起十岁那年听说的传言。


    他怕哪日死了,或是身体会被别人占据,嫂嫂会误以为是他,也像对他这般对旁人。


    所以情愿她杀了身体,或者他毁灭身躯。


    就如他这几日一直服用着极慢性的毒,他想若是有朝一日在他还没排出体内毒,醒来的人不再是他,而不知道吃解药的人便会再次被毒死。


    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中,只是他还是一丝一毫都不想让翠辛贞温柔对待别人,半刻都不行。


    “嫂嫂,我说,若我变了,就杀了我。”他口吻平静,听不出是玩笑话。


    翠辛贞闻言问:“玉哥儿是害怕梦里的影戏会出来带走你吗?”


    拥玉京不言。


    吓得翠辛贞连忙咬破手指挤出鲜血,点在他的额心,快得他连阻止都来不及。


    “嫂嫂。”他蓦然抓住她的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女人眉眼柔和,温吞笑道:“现在玉哥儿就不用怕了,我小时候也中过邪祟,阿娘咬破手指点在我身上,一夜就好了,除了嫂嫂,以后没有谁会带走玉哥儿。”


    这是民间偏方,至亲的阳刚之血,把附在孩子身上的邪祟驱赶走,或是移到自己身上。


    小时候翠辛贞也做过类似梦,梦见她被人带走,后来一度害怕梦成真,后来阿娘说她是中邪了,所以此刻她也如此以为。


    听话中都掺杂上玄学,拥玉京难忍莞尔,苍白的玉颊晕出浅薄的绯红:“嫂嫂,我知道了。”


    除了她,谁也不能妄想带走他。


    面容憔悴可怜的少年终于笑了,气色也比方才瞧着红润。


    见夜已深,翠辛贞又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


    他乖顺仰头。


    “玉哥儿,时辰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她神色温柔地轻拍他还环在腰间的手。


    不想松手。


    拥玉京又垂下头。


    “玉哥儿。”寡嫂又唤他。


    “嫂嫂。”他恹掀眼皮,红痣藏进褶皱中露出一半鲜红,看着温柔可亲的女人,慢慢翕合唇瓣:“我能与你一起睡吗?总是做梦找不到你。”


    翠辛贞闻言一怔,不是被人带走,是梦见找不到她?


    随后又听少年轻声呢喃,怕她听不清,抬手比划所表达之意。


    翠辛贞没想到他每夜过来是因为梦见她不见了,所以才每夜守在她的床头。


    “可以吗,嫂嫂。”他眼珠无光地睨着她的脸。


    翠辛贞面呈犹豫。


    这是今年少年第二次发出如此请求,第一次是觉得她不够慈爱,将心分给旁人,这次则是因为梦魇中她不见了。


    他将她看得极重,她是知晓的,可他不再是孩童,身体早已经一年比一年成熟,和她睡在一起不合适。


    况且她还是他的嫂嫂,这便更不行。


    拥玉京似知她所想,修长的手比划出难以启齿的话。


    就一夜,睡在脚榻上、地上都可以,只要能睁眼看见她。


    他实在可怜。


    翠辛贞性子本就柔,再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心里难免心软。


    她想只一夜而已,比起他整夜不睡不眠,生生将自己熬成这样,一夜也算不得什么。


    她最终还是松口:“若是一人害怕,你夜里睡在这里,我陪你。”


    刮骨艳面的少年闻她同意,潋滟的眼底浮起极浅的笑。


    深夜里,拥玉京要去澡身。


    原本翠辛贞不赞同他生着病去,但少年实在喜洁,不洗不愿上榻,她抵不过少年虚弱又可怜的乞求,便就纵着他去了。


    趁此机会,她在房中的地板上铺好厚厚的棉絮,以防夜里浸寒。


    等她铺好,简单擦拭身子的少年也从外面归来。


    少年宽袍大袖,雪容粉而有漂亮的润软,四肢纤长而身量高挑,披着长长的黑发,徐趋来的脚下没有声音,似飘来她身后的。


    等翠辛贞回头看见他,还诧异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垂下睫毛,看着她侧身坐在地铺上,问:“嫂嫂是打算自己睡地上吗?”


    翠辛贞弯眸温笑道:“嗯,你还病着,我睡地上守着你,若是你再做噩梦,醒来也能看见我。”


    原来她说的陪,是睡地上。


    他眼里失落出水汽,撩起打湿的乌浓睫羽,弯腰牵起她的手,体贴道:“嫂嫂还是上榻上去,深夜打扰嫂嫂已让我惭愧,若你睡在地上感染风寒,我会自责。”


    翠辛贞想要抽出手,岂知看似长细的瘦骨手,竟然握住了就难得抽出。


    她便作罢,坚持道:“不行,你还病着。”


    “不行。”他也说,漆森森的眼珠盯着她。


    翠辛贞不同意他睡地上,而他也不许她睡地上,最后谁也不妥协。


    夜里又寒,少年刚擦过身子,穿得极薄,灰紫襟口微敞露出里面雪似的白肌,尤有一副再在屋内站定一会儿,晚些时候身上的病便会更重的模样。


    终究还是翠辛贞性子软些,想到折中的方法。


    将床榻一分为二,中间隔着枕头,再各自盖各自的被褥,躺各自的枕头。


    她主动说出来时神情很别扭不自然,少年漆黑的眼盯着她,薄红的唇不动,抬着双手对她比划。


    嫂嫂,这样我会将身上的病气过给你。


    听他没有立即同意,翠辛贞的思绪便被牵走,焦急道:“可你睡在地上,我不放心。”


    他微笑:“嫂嫂别担心,你铺得很厚。”


    最终她抵不过他,还怕他再次受寒,又一次松口让他睡在地铺上。


    叔嫂两人生平第一次同在一间房入睡,屋内没有熄灯,阒寂得能听见窗外偶尔被风吹响的风铃声。


    翠辛贞躺在榻上睡不下,她发现睡在不远处地铺上的少年没睡。


    “玉哥儿怎么还没睡?”


    女人的声音传来,安静侧躺的拥玉京轻眨疲涩的眼皮,抬手回道:嫂嫂不必管我,应当等下就能睡了。


    此言一听就是安慰之言,他不仅没有丝毫困意地睁着眼,将身子躺成没有活气儿的尸体,甚至还鲜少眨眼,已经维持许久宛如中邪般的眼神盯着她。


    他好似再也无法入睡。


    翠辛贞眼看着少年秀色艳丽的容颜,肉眼可见地黯淡成病态的灰白,急在心中。


    拥玉京没再讲话,他在等。


    嫂嫂不是诚心要他上榻,只是迫于无奈才同意,他不想看她纠结,所以才自请睡地上。


    直到灯芯变弱,佻挞的烛影打在墙上,没过多久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邀请他上榻的声音虽然弱,却没了方才的犹豫。


    “玉哥儿,要不你还是上来罢。”


    榻上弱骨丰肌的嫂嫂,秀丽眉眼间真挚而温柔,宛如夜里烛光化作的精怪,望着他,邀请他。


    他盯着,启唇轻问:“嫂嫂不怕我将病气过给你吗?”


    隔得远,翠辛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主动将身子往里面退,让出一半的宽榻,装着烛火的杏眸柔慈地望着他。


    他最终慢慢起身,披着柔顺的乌黑长发,赤足往前迈步上榻。


    躺在女人方才躺过枕上,他刮骨艳颊微红,颤着乌睫道:“谢谢嫂嫂怜惜。”


    翠辛贞为他掖好被褥,“再试试能不能睡下,莫怕梦魇,有嫂嫂陪在你身边。”


    “嗯。”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很轻的颤音。


    寡嫂掖被时压得他胸口好痒,令他想起昏迷时隐隐有过的感觉。


    他咬着唇,不再出声。


    翠辛贞刚往里躺下,少年又蓦然抬眼,抬手比划。


    嫂嫂灯好亮,我能熄灯吗?


    翠辛贞点头,撑起身子欲探身去熄床头柜上的灯,但她在床榻内,若熄灯便要将身子匐伏在他身上,越过去熄灯。


    她停下动作,宽容地温声道:“玉哥儿吹灭便是。”


    少年旋身,吹灭旁边的灯。


    光线陡然一收,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翠辛贞躺在变窄的榻上,听着少年的身子在黑暗里像一滩融化的水,悄无声息躺在旁边,哪怕中间隔着枕头,她的身子还是僵硬着不敢乱动。


    翠辛贞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虽然她年幼时曾和弟弟妹妹们躺在同一张榻上,但那是迫不得已,而且弟弟妹妹都很小,所以算来她只与亡夫一个男人睡在过同一张榻上。


    现在身边是……小叔子。


    尽管小叔子是她带大的,在她眼里无论他如何长大,也都还是孩子,但她还是觉得有说不出的不自然。


    没熄灯时,她没觉得很怪,少年艳丽,却美得带着无害的温润,让她从不会朝男人身上去想。


    灯一灭,他修长的身形在黑暗里便显得格外明显,完全是男人的身形轮廓。


    她忍不住将此刻当成还在云水乡,朝曾经摆放牌位的方向看去。


    还没看多久,少年的声音便从黑暗里若隐若现地传来:“嫂嫂若是不习惯,我可以回去。”


    他体贴的温柔声似匍匐在耳朵上讲的,翠辛贞忍不住往墙里贴了贴身子,摇头道:“没有不习惯,玉哥儿现在觉得怎么样,可有睡意?”


    少年于黑暗里回:“……有。”


    “那便快休息,嫂嫂会在你身边的,不要害怕。”她极尽柔和地放软嗓音,在窗外的寒夜里,温柔地安抚所有不安的情绪。


    “……嗯。”


    翠辛贞听见他的困意似乎很浓,便就像是曾经宽慰做噩梦睡不着的弟弟妹妹那般,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胸口。


    少年似颤了下身子。


    翠辛贞以为将他惊醒了,在黑暗里面眉眼惭愧,欲将手移开。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隔着厚棉被放压在胸口,含糊呢喃:“嫂嫂……别松。”


    翠辛贞抽离的动作一顿,以为他又陷在噩梦里,不久前心中那点微弱的不自然消散得一干二净,转而抬起另一只手轻拍在他的肩上。


    “别怕,嫂嫂就在你身边。”


    她温柔的安慰果然有用,握住腕骨的力气慢慢松下。


    他没再动弹,仿佛在安慰中睡了。


    翠辛贞手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肩,随着夜深也生出几分困意。


    窗外冬风簌簌,杜绝寒冷的屋内,年轻的女人近似揽着少年,在昏昏欲睡中时不时用手安抚他,最终彻底陷入睡梦的宁静。


    而当她睡息平稳,本应在睡梦中的少年于黑暗里压抑的身子才缓缓颤抖。


    白日被寡嫂抚肿的本就敏感,刚才她又拍来,他险些呻吟出声。


    在寡嫂的榻上,当着她的面发出那种声音,他不能做。


    可好痛,好痒。


    他不得其解地紧闭双眸,最后在身子又升起烧热时睁开迷离的眼,留意到哪怕在睡梦中,寡嫂也不忘偶尔轻拍他的手。


    冬夜寒冷,他又以一副病躯入了寡嫂的榻,实在不忍她的手放在外受冻。


    所以他掀开了身上的被褥,将放在外面的手怜惜地盖回被褥中,再倚在榻沿边上用手缓解难以忽视的滋味。


    痛。


    痛。


    他咬着唇,美丽身子上因为欲求不满而泛红,发抖。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c男紫薇都紫不明白,还是让嫂嫂来帮你吧掉落2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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