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仙台。
姬成行负手站于窗前, 眺望着天空繁星点点,满面焦躁之色。
他深深吐纳几息,都压不下胸腔中的焦躁之意, 回过头, 问屋内之人:“今夜真的可行此事吗?”
屋内,使臣们全都满面惶恐、颤颤巍巍, 除了一人。
这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 面皮微黄, 但一双眼睛隐隐散发出少年人的精光。
这个特殊的使臣并非别人,而是乔装顶替成大周使臣的圣尊使者, 霜余的师兄,名为白复。
白复是为了探查大周为何要迎回姬华, 才杀了原来那名使臣,冒名顶替进来的。
他受命于圣尊,圣尊虽然是大周国师, 可是,最开始哪怕是圣尊也不知道大周派人去星杀殿占卜迎回姬华是凶是吉的事。后面,此事泄露后,圣尊有所猜测,觉得此事也许和隐尊有关,干脆推波助澜, 想要将姬华捏在手里。
白复混入大周使臣团,就代表着圣尊的势力接手了这件事。
可, 白复还是没查到隐尊之前为何要插手此事?
白复望着长吁短叹的姬成行, 眸光一闪,说:“国师不是说了吗?他夜观星象,今日卫君受离星牵制, 忧事多寻,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刻,难道您还信不过国师?”
姬成行长叹一口气,摆摆手:“非也,国师神机妙算,我怎会不信国师?我只是怕啊,来宴仙台这些时日,我心中惴恐,总觉宴仙台的莲花之所以如此清艳,皆为饮了我等使臣之血的缘故。”
燕国、宋国……死的使臣还少了吗?
姬成行能被大周派来送嫁,已是大周王室极见多识广的人,可他还是没能料到卫国凶险至此。
他更没料到,好好的送嫁,现在又要把送来的王姬再带回去,这不是找事儿吗!真不知上面抽什么疯。
姬成行脸上的怨怼之色没有瞒过白复,白复故意低了嗓音,套话:“谁说不是呢?国师再强,可我们远在卫国,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等普通使臣倒也罢了,我等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合该为大周抛头颅洒热血,可您不同。您是天子胞弟,王子王姬叔父,宗室的大大小小事还都等着您斡旋,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恐怕要举国动荡。”
姬成行被这马屁拍得浑身舒泰,受用不尽,连连摆手。
白复见火候已成,装作不经意问道:“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要坏一桩好好的姻缘。”
姬成行本就对此事有些怨怼,现在被一套话,忍不住便透露一些:“天子在梦中得到王喻,王喻说大周将覆,起由红鸾,这段时日的红鸾唯有大周和卫国的联姻,天子之后便着人去星杀殿占卜……原本,星杀殿的天罡三十六星哪怕刺杀不成卫君,也要将王姬带走,可,他们死得太快了,这个差事就落到咱们的头上。”
姬成行皱着脸:“原本,我可没法遵循天子这道命令,我不能白白送死啊,我吃饱了撑的要和卫君作对?唉,要不是后面接到大周来信,说国师也要我们带回王姬,我、我早撂挑子了。”
他一时激愤,说了句粗话。
白复则暗道,原来是这样啊。
大周将覆,起由红鸾……王喻。
大周的确有王喻,大周得国极正,而且,历任大周天子也都献祭自身,在一些大事上,大周会有王喻降于天子。
可是……圣尊之前说过,那是以前的大周,现在的大周王气衰微,根本不足以降下王喻。
那么,很有可能是隐尊骗了大周天子。
可隐尊到底要这位大周王姬、姬华做什么呢?
白复想不通,故意问:“一介王姬,怎能左右政局?莫不是天子领会错了王喻?”
姬成行连忙摆手:“这话不能乱说,看在咱们现在同舟共济的份儿上,我就当没听到。”
他环顾左右,又望了望外边的繁星,终究下定决心:“咱们快来研究星图吧,圣尊可是说了,唯有在星力最盛时正确打开星图,我们才能带着姬华一起逃离卫宫。”
他将星图打开,铺成一个长卷。
其余大周使臣也都极紧张过来研究星图,白复身为圣尊使者,区区星图,自然难不倒他。
但他为了不暴露身份,也过来假装融入进去。
……
大周王宫,花树林内。
姬华行在林内,淡红的花瓣委落一地。
她身后远远跟着提灯的宫人,姬华回头,说:“我心烦意乱,你们不用跟着。”
宫人们应是,姬华这才继续往林内穿梭,她装出一副急于摆脱宫人的模样,在林内急行,不时抬头望天,似在看天上的星星哪里最密。
实则,姬华的余光一直瞥着袖内的后印。
雪一样的后印那端,传来卫弃的消息。
姬成行等人在宴仙台密谋,自以为圣尊给的星图可以屏蔽他们的对话,实则,他们的对话全部落入卫弃耳中。
卫弃又原原本本将王喻、大周将覆,起由红鸾之事告知姬华。
他在王印那端传讯:“事情变得更复杂,接你回去之事,并非只有圣尊出手,还有隐尊在其中推波助澜。你若涉入其中,会更危险。”
卫弃为何知道有隐尊插手?
因为如果只是圣尊要接回姬华,那么,不需要假传王喻,大周天子极信任圣尊。二则,卫弃已经察觉了白复的身份。
他之前在黄泉渡耽搁太久,宫内的眼线没有查清白复的身份,真让白复混了进来,但黄泉渡之事一解决,卫弃、血魈乃至其余护卫都抽开手,自然发现了白复的不对劲。
卫弃道:“华卿,回来。”
“之后我让血魈乔装成你。”
王印中的字冰冷一片,但卫弃的心可不冰冷,若非卫弃现在正用腾蛇等圣象,再借助今日的星力暂时压住情窍封印解开后,带来的情毒……若不是这些事缠住了卫弃,卫弃现在已经出现在姬华身侧,带她回去。
姬华信任卫弃对危机的判断,正要往回走。
花林上空,繁星密处,忽然出现一个漩涡。
这漩涡似银河扭曲后而成,在天空中,像一个神秘的隧道,散发出点点星辉。
漩涡中央投放出一道光柱,笼罩住姬华,姬华顿时感觉自己无法寸动,连手腕上的小蛇也没法变为巨蛇守护她,而后,她的身影渐渐透明、直至消失在林内。
林内仍然花叶缤纷、星光皎洁,一点儿也看不出此地吞吃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与此同时,宴仙台。
姬成行等人在白复有意无意的暗示下,成功打开星图。
这副星图正是卫国上空的星象,此时,星图上某处缓缓出现一个星漩,星漩中心若隐若现出现一名女子。
姬成行面露喜色:“成了!她已经通过星图,传到另一面了!”
其余大周使臣也禁不住高兴,他们根本没想过事情这么顺利,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已经将遗书写好,虽然知道哪怕是遗书也传不出卫国,但好歹人之将死,总要说点什么。
没想到,此事居然成了。
姬成行强压着喜色说:“星力只能释放一次,我们快进入星图中,好通过星力隧道逃出卫宫,一旦迟了,就走不了。”
他以为万事俱备,白复却看了眼周围的使臣,他很了解星图,淡淡道:“那么,您先进去。”
姬成行不疑有他,在星图某处一按,立刻化为一道星光,出现在星图上。
姬成行朝外招手:“你们快来!”
其余大周使臣也要立刻过去,白复则不疾不徐,抽出袖内漆黑长钩,一钩一个,尖利的钩身将其余大周使臣全部杀死,他们瞪大眼睛、倒在地上。
姬成行大惊失色:“你!”
白复仍然淡淡说:“不要惊讶,星图的力量有限,无法带这么多人转移位置,顶多带上你我以及王姬。”
姬成行立刻想明白了,可他还是道:“你、那你也没必要杀了他们。”
白复道:“不杀他们,留着给血魈搜魂吗?刚才他们可都看见了星图,只要血魈搜魂,通过他们的记忆,很快就能判断出星图另一端的落脚点。”
姬成行一哆嗦,比起别人的命,他自然更在意自己的命。
姬成行叹一口气:“那你快进来。”
白复领命,很快,一道星辉闪过,二人齐齐消失在宴仙台。
……
风吹星动。
卫弃坐在殿内,星光同样缭绕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他的左边身侧,出现一只背生双翼的腾蛇虚影,腾蛇好斗而冷血,将卫弃周身隐隐现出的情毒全部蚕食。
但,卫弃的神象、能力都太特殊,他的情窍内还在源源不断生成情毒,情毒越重,他周身气息越不稳。
尤其是此刻,卫弃感应到姬华真的被星图带走,更是情毒剧烈,翻腾在五脏,隐隐有吐血之势。
幸而,卫弃吞噬过许多圣象,除开冷血的腾蛇外,还有雪魄、吞灵等无间之地中特有的圣象,这些圣象都能压制情毒。
卫弃之前就知道,情窍封印只堵不疏,早晚要出问题,他那次在无间,除了拿到万炎砂和黑石应对黄泉渡的寒气之外,也特意拿了这些圣象、异象。
只是,到底治标不治本。
卫弃通过圣象间的搭配,勉强压制了一半情毒,他稍微好些,也不得歇,而是再度看向星空。
星空、星力流转的方向……
一名血魈悄无声息跪在殿外。
卫弃道:“去截水道,带人提前埋伏在那里,等贼人带着王后经过那里,立刻向孤汇报。”
血魈领命而去。
卫弃继续压制情毒,现在哪怕是他,去追也已是后手。
他只能尽快将自己恢复至全盛状态,好从圣尊、隐尊夹击中夺回姬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卫国夜空。
夏夜繁星点点, 银河长明,夜空中,飞速划过一道星辉, 不明所以的人见了, 只以为是流星坠落。
流星划过半边天际,直到落至卫国边境。
夜空中再度出现一个漩涡, 紧接着, 漩涡中心出现一道卷轴。
卷轴无火自燃, 下一瞬,姬华、白复、姬成行三人飘在漩涡中, 漩涡蓦地消失,三人从空中掉下来。
白复最先醒来, 盖因他最了解星图,知晓星力破开空间,常人的身躯无法承受星力, 哪怕有星图保护,也会陷入昏迷。他早有准备的情况下,提前封了自己的九脉,以免被星力冲击,现在他最先醒来。
白复提气,脚下出现一道仙鹤虚影。
他驾着仙鹤, 在空中接到姬华,姬成行则落至半空, 眼见着要摔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白复朝下踢出黑钩,黑钩在半空抬了姬成行一下, 白复这才穿梭而去,接住姬成行,三人落至地面。
他就这么左手挟着姬华、右手挟着姬成行,往卫国境外而去。
卫国幅员辽阔,此处的卫国境外之地名为天水口。
顾名思义,这里是卫国河流汇流之地,形似银河之水从天上来,故名天水口。
天水口更远处,就是截水道,是能工巧匠将河流分流,用以灌溉、免除洪灾泛滥。
大周、圣尊想要毁亲,将姬华带出卫国,必须要在天水口附近准备一堆精锐,才能够护着姬华一行人回去。
故而,现在白复就是挟着姬华、姬成行往天水口而去。
白复在夜下疾行,他的速度很快,姬华被颠簸得早醒了,但她没有出声,仍然控制着呼吸,装作还在昏迷中的样子。
很快,白复就到了天水口。
天水口处,夜色茫茫,水雾寂寂,白复刚落到天水口的浅滩处,忽地,他觉察到不对。
周遭水雾实在太浓郁,虽说这附近的确有许多河流,但是,附近地形开阔,夜风也大,哪怕有水雾也不该堆积得这么浓郁。
白复下意识敛神屏息,他全身感官都调动起来,望着周围一片白茫茫。
忽然,白茫茫的雾气中灌来一道拳风,白复聚精会神,立刻弯腰躲开,拳风所过之处,轰出一片凹陷,若白复没有立刻躲开的话,显然,此时已成肉酱。
白复心惊肉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拳风又从他斜后方刺来。
这一次,白复难以避开,他危难时灵机一动,将姬成行朝那道拳风甩去。
拳风触到姬成行,猛地自收,白复趁此机会,再度召出仙鹤虚影,挟着姬华往其余地方飞去。
身后,白雾弥漫处,猛地出现一男一女。
两人脸上妆容浓厚,仔细看,是他们脸上都有冻伤,所以无论男女,都用了厚实的脂粉凝就夸张妆容,盖住他们眼旁到耳后的大片冻伤痕迹。
这一男一女像拎一条白鱼那样拎着姬成行。
男的气恨道:“怎么是个男的?!”
女的挖苦说:“难不成你以为圣尊使者这么轻易就把大周王姬交给咱们了吗?他的花招多着呢,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咱们追!”
一男一女当即抓着姬成行,再度融入白雾之中。
夜风乍起,浓郁白雾忽然卷成长长的白风,在夜色下追着仙鹤而去,一逃一追,极为奇诡。
原来,这一男一女就是隐尊座下之人。
他们先是抓走了白虎强者的魂,让白虎强者肉身虽死、而魂魄未灭,再是按照隐尊吩咐,来天水口杀了大周和圣尊安排下的接应姬华、姬成行回去的人,然后在此地等待白复带着姬华过来自投罗网。
没想到,白复这么敏锐,看见一堆白雾便起了疑,倒是让他逃走了。
这一男一女继续锲而不舍朝白复追去。
白复逃得气喘吁吁,几乎无法驾驭仙鹤虚影。仙鹤虚影在空中歪歪扭扭、几乎要落下地去。
他快逃不动了,说起来,他可以驾着仙鹤虚影飞,可这仙鹤不是真的仙鹤,他也不是真的天道境强者,他可以借助仙鹤虚影短暂在空中飞行,可若是时间长了,就不太行了。
白复现在九脉剧痛,灵力快要枯竭。
偏偏,他身后的白雾越追越疾,白复咬牙回头,只见白雾低空而行,几乎伏在树梢上。
看来,他们是仗着灵象优势,在树梢上游动,既省力、也追得快。
其中那名女子见白复满脸痛楚,冷笑一声,放声道:“圣尊使者,别白费力气了,乖乖将大周王姬交出来,我们二人或可看在圣尊面上,饶你一命。”
白复心底冷笑,说得好听。
他若是弄丢了大周王姬,回去后,圣尊会给自己活路吗?
白复不管那女子说什么,架着仙鹤虚影,朝凌霄上空一飞冲天,不见踪影。
白雾中,那名男子道:“他飞那么高做什么?飞得越高,耗费的灵力越多,看来他是病急乱投医。”
那女子倒是眼珠一转,讥嘲道:“你懂什么?你可知他的灵象是什么?”
那男子闷声不说话,女子就知他是榆木脑袋,想不通此处关节,得意解释:“圣尊有两位使者,一位灵象和水有关,听说和水一样无孔不入、观察入微,就连空中的水珠都能为她所用,探听情报。还有一位使者的灵象听说和气有关,但是其余信息瞒得极好,不知是主探查还是攻击,现在看样子,也是花里胡哨。”
“他往高空走,我们追上去,若被他借着先来后到的优势埋伏,岂不是白白吃亏?照我看来,咱们就待在这周围,只需看清他是朝哪里跑的就足够了,等他力竭摔下来,还不是咱们的掌中之物?”
男子叹道:“妙极!”
又不免开怀:“不愧是我的夫人。”
“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咱们赶紧办完此事,带着大周王姬回去朝隐尊复命,之前隐尊朝我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让我们出手,之后,咱们就可以远离是非、当两个普通人了。”
这对夫妻恩爱对望,虽容貌丑陋,眼中却柔情几许。
白复在高空云上,等了一会儿,也没见那对夫妻上来,立时就知道他们不中计。
他无法维持在这么高的高空停留,仙鹤虚影已经越来越淡,白复咬牙,苦于此刻联系不到圣尊,他正以为到了绝境时,脖子后忽然一痛。
白复不可思议低头,只见原本被他挟着的姬华正望着他。
她容光绝美,在繁星下更显殊色,只是,在此情此景下,难免让白复觉得蹊跷。
白复道:“你怎么醒这么快?”
姬华则说:“你现在,立刻诈降,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姬华也站在仙鹤虚影上,没有召出日月造化弓,但是,她的灵力化作一把匕首,正被她握着,抵在白复后脖颈上。
白复暗道最近诸事不顺,黄泉渡之事不顺、带走大周王姬的事情也不顺。
偏偏,白复不能认输,命这种好东西,谁都喜欢,谁都不想轻易放弃。
白复道:“王姬,臣是接您回大周的,您……”
姬华手持匕首,割破白复的皮肉,一丝血腥味传出,姬华道:“从你刚才推王叔出去时,我就醒了。你根本不是大周的臣子,你骗了王叔,也骗了我。下面那两个人叫你圣尊使者,你还想骗我?”
姬华故意装成想回大周、但是发现了白复是圣尊使者的样子,她可不会傻乎乎交出自己的底牌,让白复察觉到她是故意请君入瓮。
现在事态紧急,白复果然没有怀疑。
后颈的匕首凉幽幽,他只想姬华早点放下匕首。
白复说:“王姬,我的确是圣尊使者,但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你既然从之前就醒了,应该也知道一路上我对你秋毫无犯,下面那两个人就不一定了,你落在他们手里,恐怕讨不了好。”
姬华没被说动:“姑且算你说的是真的,可现在,你应该要掉下去了吧,等你掉下去,我岂不还是要落入他们的手中?”
姬华一边说,一边眺望云下的白雾。
她其实猜到那两个人是隐尊的人,但,姬华可不敢直接被隐尊的人抓走,虽然她知晓卫弃一定会来救她,但是,时间一长、变故就会变多。
姬华总要保障自己在卫弃没来的这段时间里过得稍微好一些。
既然现在她落入隐尊的人手里是定局,不如,让圣尊的人也一起被抓。
两个势力在其中使劲儿,她才能从中斡旋。
白复虽然也是个聪明机智之人,但,他在仙都玉京待久了,其实难免看轻大周的王姬,觉得这些王姬只是身份高些的棋子罢了,棋子尚且会反抗,这些大周王姬还以为自己纯孝。
殊不知……女儿想要为父母分忧,不知父母盘算的是要吃掉这些女儿的骨血呢。
他看轻姬华,也就想不到姬华的盘算。
白复苦笑:“我也没有办法,王姬不如放开我,我设法联系圣尊……”
“远水能解近火?”姬华不放,“你按照我说的做,你立刻诈降,想个让他们不杀你的办法……之后,我管你是否是大周的臣子,只要拖延些时日,大周定会派兵来救我和王叔。”
姬华故意诱导白复。
她刻意将一个有些谋算却不多、十分天真的王姬形象演得入木三分,白复不禁在心中轻视她,连后脖颈上抵着的匕首也都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白复暗道,看来这世上之人还真是捉摸不定。
心狠手辣、算无遗策的卫君竟然喜欢这样天真单纯、唯有美貌的王姬。
幸好卫君没有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然,他可没本事在卫君手里活下来。
不过……她倒也提醒了他,是他掳到姬华,那么,他利用姬华,找一个借口让底下二人不敢杀他、他再假装臣服,等着圣尊派人过来……想来到时候他最多算失职,不会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儿,白复心内大松。
他道:“那,就要劳烦王姬配合了。”
白复在姬华耳畔说几句话,然后,对她轩然一笑,手中黑钩脱手而出,装作力竭的样子,带着姬华从空中坠下。
姬华也闭上眼睛,继续装晕。
白复神情特异,望着姬华的脸。
他此时的心情有些特殊,他本以为自己今日要死在隐尊之人手下了,没想到,这个天真单纯的王姬误打误撞,倒是给他找出一条活路。
她却又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样子,白复本是难得英俊的相貌,他心想,定然是此刻用的别人的脸,才让这王姬对他如此恶劣。
……该怎么利用她,让她乖乖和自己回去见圣尊呢?
砰一声,白复和姬华落入白雾中,被那一男一女撑起一片网接住。
那男人嘿嘿大笑,看着姬华:“隐尊遗失的宝物,终于被我们找到了!”
姬华心间一动,装作没听到。
另外那名女人则道:“别瞎开心,抓得到不算本事,带回去才算本事。先将圣尊使者杀了,免得他坏事。”
女人聚起拳力,就要一拳打死白复。
白复看着她的眼睛:“你杀了我,哪怕带走她,也无法取她的圣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白雾中的女子遽然收拳。
她身旁的男子倒是哈哈大笑, 笑得脸上的浓粉和冻伤痕迹都似乎在颤。
男子鼓动:“夫人,担心什么,打死他!圣尊座下两位使者, 都是狡诈之徒, 修为不算多高,但嘴上功夫一定了得, 否则怎么能当上使者?”
白复不怒反笑, 看着那名女子:“听说隐尊座下有两位高手, 虽为地道境巅峰,却能合力打死三五个天道境强者。想必, 就是你们二位,隐尊是不想直接派天道境强者进入卫国领地, 不想直接和卫君为敌,这才让你们等在天水口,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隐尊如此大费周章, 为的绝非一个区区王姬,看来,是她的圣象特殊了。”
白复有此猜测并不天马行空,圣尊、隐尊曾掌天下灵象,后来,圣尊、隐尊渐行渐远, 但是,两人都掌握着许多有价值的异象、圣象。
然而,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圣尊、隐尊也未故步自封。
他们一直在收集天下异象、圣象。
白复猜,这位大周王姬能引动隐尊的侧目,就是和她的圣象有关。她来卫国前, 明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姬,短短时日,进步如此大,还能在星图的影响下这么早醒来,不是圣象太强,还能是什么?
浓雾中的女子阴恻恻道:“花言巧语,就想在我们手下活命?”
白复慨然一笑:“是否花言巧语,你一试就知?你摸上这位王姬的脉门,看能不能感觉到她九脉内的灵力走向?”
浓雾中的女子皱起眉,有灵象的修士九脉内的灵力走向极有规律,没有灵象、或者灵象出问题的修士,九脉内的灵力则是松散无章。
她看向沉睡的姬华,想着隐尊对她的在意,到底决定先探一下脉。
她伸出手:“哼,谅你也不敢耍什么花招。”
手伸到一半,被另一只粗糙的手臂挡住。
浓雾中那名男子虽鲁莽愚钝,但是,他对自己的妻子可谓一腔真心,男子道:“春娘,我来!”
他的夫人名唤春娘,他名唤铁生,是隐尊座下一对苦命鸳鸯,他论智比不上春娘,论力也比不上春娘,但铁生知道一点:金盆洗手前的一单最容易出问题。
这是他和春娘最后一次为隐尊做事,他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
他想,若有什么灾殃,就往自己身上来,他不顶用了一辈子,此时得顶些用。
春娘还没发现他那木讷丑陋面容下的心思,像往常一样骂道:“你就知道急吼吼,能有什么事儿?他现在落在我们手中,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说话间,铁生已经隔着衣服,搭上姬华胳膊上的脉门。
姬华装睡的本事十分强,就连心跳、瞳孔转速都能控制,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的心跳等和小蛇联结,小蛇并不是真正的生物,所以,哪怕是春娘、铁生乃至白复都会被她欺骗。
现在,姬华装作睡着,实则配合白复的话,改变自己九脉内的灵力走向。
铁生探了会儿脉门,朝春娘点头:“确如他所说。”
春娘眼神立刻变得杀气腾腾,一拳挥到白复面前,白复瞳孔一阵紧缩,他背后的大树轰然坍塌。
春娘道:“说,你动了什么手脚?”
白复压下对死亡的恐惧,再度恢复淡然模样,说:“可不是我动的手脚,是星图。你们该知道卫君并非好相与之人,将王姬从卫宫中运出来,只能用星图。而天下星象繁复、精微,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故而,在王姬进入星图时,星图就自动锁了她的圣象。”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星力也会在她体内运转,若无人帮忙,她的身体更会出大问题,你们二人懂星象吗?”
春娘和铁生自然不懂。
春娘冷冷道:“说那么多,你不过是想我们留你一命。”
白复点头:“蝼蚁尚且偷生,我想活一命,有什么不对吗?何况,两位也没必要非要杀我吧?圣尊、隐尊如今虽有些嫌隙,但,二尊曾经可是至交好友,你们杀了我,有没有想过来日怎么朝圣尊交代?”
白复眼中精光一闪,一点也没有阶下囚的畏缩,他道:“咱们做下属的,还是不要给主子添乱,让主子间的嫌隙更大,否则……主子哪天心意转圜,清算旧账,可没人讨得了好。”
春娘、铁生听完,倒也沉思起来。
原本,春娘和铁生想杀白复,是因为不想自己这最后一单出现任何意外。
可现在,姬华的身体还需要白复,况且,他们也不禁想,他们夺取白虎强者的魂魄,已经是触怒圣尊了,如果再杀了圣尊使者,哪怕隐尊让他们金盆洗手,圣尊能放他们逍遥吗?
春娘道:“哼,别以为你这样说,我们就不会杀你了。且先留着你,若之后她身上的星力作乱时,你没有任何办法,我们一样会捆你去见隐尊,届时,隐尊杀你可无人敢拦。”
白复脸一僵,想着到底算是活命,便压下对隐尊的惧怕。
之后,姬华、白复以及姬成行就被春娘和铁生掳走,当然,春娘和铁生还带着白虎强者的魂魄。
期间,姬华醒了,装作大吃一惊的模样,被春娘和铁生好生恐吓一番。
姬成行也醒了,他没姬华的适应度那么高,闹了一番白复通敌背叛、闹了一番他们大周不会放过他们之后,被铁生揍了一顿,安分了。
当然,春娘和铁生也没有那么顺利。
无论是卫国、还是圣尊、大周都派了人出来拦截春娘和铁生,若非他们靠着白雾掩藏行踪,早就被抓到了。
春娘和铁生一路遁逃,既要防着白复带着姬华逃跑,又要防追兵,可谓腹背受敌。
这般高压之下,他们也就没有发现,白复和姬华其实都挣脱了绑住他们的绳索,只是假装还在他们的鼓掌之中。
又一个夜晚,截水道。
春娘和铁生躲入破庙之内,身上已多了好些伤口,姬华、白复、姬成行被他们扔在一旁,暂时顾不上他们。
铁生正给春娘上药,他越看那些狰狞的伤口,越气怒:“圣尊的追兵简直像是无孔不入,为什么我们逃到哪儿都会被发现?”
这些日子,无论是地上、地下,他们都走遍了,还是会被追兵追上。
铁生忽地咬牙看了眼白复:“是不是他在通风报信?”
他一副要杀了白复的模样,春娘忍着痛,将他往回一拉:“不是他,是星象。圣尊虽然不出仙都玉京,但是,可以通过星象知道咱们的一切逃跑路线。”
铁生:“可是地下哪儿有星象?”
春娘道:“水。”
地下有水,而且地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光,只要有水、有缝隙,就能透来星光……圣尊一样能找到他们。
铁生暴躁:“地面、地下……全逃不过,难道要去天上吗?可天上星星更多。”
春娘却忽然眼睛一亮,对啊,星象繁复,圣尊通过星力测算他们在哪里,必须要抽丝剥茧,可若是全天下的星星都能见到他们?让圣尊的测算难度加大呢?
春娘刚想说这的确是个法子,可很快,她又面色惨白:“不行,天空中,是卫君的绝对战场,到时候我们只会死得更难看。”
铁生几近绝望:“难道,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春娘喃喃:“倒也不见得,若隐尊出手,我们还能得救。”
铁生更是苦笑:“隐尊为了和圣尊夺取仙都玉京的控制权,他们二位都不能出仙都玉京,怎会来救我们?”
春娘则出神想着什么,她忽然说:“你记得今日咱们路过截水道时,有一群人说截水道附近出现一个怪人,有四只手、四只脚,两对眼睛吗?甚至,这个怪人出现时,天空中还有两个太阳,那群人说要上报官府,捉拿妖孽,你可记得?”
铁生道:“说话的不过是一群樵夫,恐怕是在山中不小心看见了什么凶兽,认错了,也说不定。”
春娘则摇头:“许是看错了,可,若是没看错呢?你可还记得曾经隐尊座下有一人?他的圣象名叫灵镜,顾名思义,可自成一个镜中世界,后来,他无法区分真实世界和镜中世界,所以疯了?隐尊可惜他的圣象,没有杀他,而是让他外出游历……”
铁生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春娘看着他:“他的灵镜内,留有一道隐尊的幻象!那道幻象原是隐尊用来保护他,让他的圣象不要被别人剥夺,若我们找到他,让他施展能力,隐尊的幻象就可以从镜中降临,届时,咱们就可以交差。”
铁生也如梦方醒,对啊,他们现在已入绝境,可是,若能请到隐尊幻象降临,那就不一样了。
赌一把,方能由死转生。
二人商定下来,先在此地疗伤,等伤势好些,立刻去山中找那怪人。
……
破庙旁,姬华、姬成行、白复三人神态各异。
春娘和铁生以为他们三人不可能逃出去,所以并未避忌他们。
姬成行听得一脸恐惧,他满脸都是被揍出来的青青紫紫,闻言更是心内大灰,担心这两人的主子隐尊会更残暴,但他又想,说不定这个主子眼界更高,更明白他这个大周王叔的地位有多尊崇,对他礼遇一些?
姬成行做梦时,白复则盯着姬华看。
姬华面无表情,懒得和白复对视,就闭上双眼。
白复心底压了许多事,他直接用鞋掀了一些泥沙到姬华裙摆上。
姬华不耐烦睁开眼眸,白复以指在地上写:“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逆来顺受的王姬。”
白复不蠢,他哪怕最开始是轻视姬华,可这些天相处下来,发现姬华在沦为阶下囚时虽然看起来慌乱、没用,但实际上,比姬成行表现好多了。
白复继续写:“卫君是不是已经出手救你?”
白复可没有和春娘、铁生一样陷入绝境,也就保持了清醒。
他心想,截水道怎么恰好就有一群人说这话被春娘、铁生听去了呢?这个人还恰好是拥有灵镜圣象的人,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瞌睡来了就送枕头的事儿?
是卫君出的手?还是说,真是隐尊也在找他们?想和他们汇合?
姬华瞧了白复一眼,再度无视白复,直接和姬成行换了个位置。
白复:…………
他算是发现了,这位大周王姬别的真实性格也许是雾里看花,但她实在是眼高于顶,最会无视别人。
白复咬牙,也不再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姬华则继续闭上眼,她也在想是不是卫弃,这些时日,姬华一直能感应到卫弃。
比如有时候春娘和铁生被追得实在饥肠辘辘,连带着她也没得吃时,周遭就会莫名出现一些果子、鱼、野兽……姬华也能饱餐一顿。
而且那些果子都是姬华爱吃的。
姬华猜测是卫弃、或者是卫弃派人来做的这些。
她无法确定到底是否是卫弃,也就不想了,趁着有限的时间继续闭眼浅寐、养精蓄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星夜渐移。
春娘和铁生一起疗完伤, 伤势愈合得七七八八,他们勉强站起来,春娘的伤势更重些, 铁生从破庙里找来一根拐棍, 让春娘拄着行走。
行动间,他也微微偏身, 想要为春娘抵御些暗处可能的攻击。
同时, 铁生朝姬华等人处横了一眼, 他拉动手腕上的绳子,姬华、姬成行以及白复三个人脚腕上的绳便发紧、将他们往这边拽来。
姬华、白复还好, 他们都年轻、行动轻盈,在这样的大力拖拽下, 尚且能稳住身形。
姬成行可就惨了,站不稳,跌在地上被拽出好长距离。
姬成行吃痛, 抬脸时下意识就带了怨气,他那双饱含愤怒的眼落到铁生眼里,就像小雀被老鹰一口咬住,倏地发滞。
铁生狠道:“连走路都不会?耽搁了我们的大事,老子弄死你!”
他这几日心惊胆战,不日不夜奔波, 自己倒也罢了,看见自己妻子也这样劳碌, 他心里早就憋了一股火气, 这火气没法发泄在姬华和白复身上,可不是只能发泄在姬成行身上?
铁生过来,踹了姬成行两脚, 姬成行敢怒不敢言,憋屈地爬起来。
铁生发完一通气,吆喝他们:“路上老实点儿,哼,别以为我们被追得狼狈,你们就能逃出去,真到那个关头,老子绝对会破罐破摔,先杀了你们,黄泉路上也有人做伴儿!”
“所以,为着你们自己的命,你们也得给我安分些,听到没有!”
他那么嚣张,但姬华一点不想搭理他,冷冷看了他一眼,就是不说话。
铁生心中有火,但想着隐尊对姬华的在意,到底不敢说什么。
白复将他二人的面色收在眼底,心情终于好些,看来这位大周王姬不只对他脾气差,对所有人都如此。
一行人各怀心思,在星夜渐稀、晨光将要熹微时出发。
他们离开破庙,却并未顺着截水道往别的诸侯国出发,而是又绕了一下,进入山中。
此处山野连绵,放眼望去人迹罕至,想要在山中找到所谓的怪人,可谓是天方夜谭。
更别说,还有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追兵。
铁生和春娘焦头烂额,就快放弃时,春娘终于气得抛开拐棍,她张开手,从她掌心直接弥漫出许多白雾。
铁生吓了一跳:“会否动静太大?”
他怕圣尊和卫君的人看见白雾,直接就过来缉拿他们。
春娘没好气道:“要是找不到那怪人,咱们早晚得死,早一天死晚一天死有什么区别,你别妨碍我,带上大周王姬,站远些。”
春娘话说得难听,铁生却难免眼睛一涩。
他知道她常常骂他,可她骂他又何尝不是为了他好呢?现在,她在白雾中心,担心引来追兵被人截杀,就让他带着大周王姬作为人质,离得远些。
铁生喉头堵着:“你说话真难听,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还要事事受你安排?我就不走,就站你旁边!”
“你!”春娘气得火上心头,可时间稍纵即逝,她召出的白雾愈来愈浓,起初是雾,后来雾汽凝结成滴滴水珠。
每一滴水珠内都映射着此处的山野景象、郁郁葱葱。
春娘提声:“常听说有三千世界,可不知,究竟是哪三千世界?都说世界是绕着须弥山为中心,旁边有日、月……那么,三千世界,难道世界上竟然有几千个月亮和太阳?”
她假装提问,然后用手肘捅捅铁生。
铁生不明就里,春娘暗骂了句蠢材。
姬华则忽然道:“世上本就有数不清的太阳和月亮,每一滴水珠、每一方镜,都有自己的太阳和月亮。”
她忽然出声配合春娘,春娘大吃一惊,也顾不得什么了,压低声音,小声问:“大周王姬,你想弄什么鬼?我可警告你,我们再落魄,杀你一个也不费吹灰之力。”
姬华则半点不怕。
她早已非吴下阿蒙,她接触了许多高手、见了太多阴谋,春娘和铁生固然是隐尊座下的高手,但是,姬华没觉得他们有多了不起。
姬华道:“我也想见隐尊。”
“胡说八道,你不想等着圣尊、大周乃至卫君来援救你?”
姬华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本来就是主动从卫王宫出来的,当初卫君待我如珠宝,我一朝背叛他,哪怕回去了又怎能讨得了好?至于我不愿等着圣尊、大周的援军来……呵呵。”
她讥讽一笑,在山花白雾中,美得如梦似幻,却带着一些清冷疏离。
姬华说:“你们掳我这么多天,还当我是聋是傻吗?我的圣象特殊,无论是你们还是圣尊乃至于大周,都是为了我的圣象要我回去,既然如此,还不如快一些,让我早知道真相。”
“圣象灵镜……疯了的怪人拥有圣象灵镜,想必,对方也会对世上有多少个太阳、多少个月亮好奇,好奇镜中的月亮和太阳算不算是真的?”
若不好奇,对方也就不会疯了。
春娘没想到姬华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诧异的同时难免心生些欣赏和同情。
欣赏在于这位王姬的通透,同情在于,这位王姬的处境比她和铁生的处境还要差。
她和铁生至少只需要摆脱隐尊,可这位王姬,她身上的网几乎将她绑死了,大周、圣尊、隐尊、卫君……几方势力没一个肯放过她。
春娘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话间,她心神摇摆,一粒雾气化为的水珠啪地爆开。
里边的山景碎裂,碎裂成的水珠又化为无数更小的水珠。
这时,林中忽然传来簌簌响声,一个多手多脚的怪人从林中跃出来,一把握住碎裂的水珠,他眼睛发直,看着手中的水迹:“世界上有数不清的太阳,只要有一个镜子,就能有数不清的太阳,这些太阳……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可,可……”他歪着头,一副神智不清醒的模样,“可,为什么世上只有一个我?”
他呆呆看着水珠,然后,又抬头看着春娘、偏头看着姬华。
他道:“为什么,镜子里的我不是我?”
他从身上那堆破布条中掏出一把匕首,用匕首对准自己的手心,猛地割下去,顿时,血流如注!
这怪人摊着血淋淋的手,对春娘和姬华说:“你们看,我受伤了,镜子里的我也就受伤了,说明镜子里的我是假的、外面的我才是真的!可为什么,为什么镜子里别的东西都是真的呢?”
他说话颠三倒四,别说本就不怎么聪明的铁生和姬成行,就连白复、春娘、乃至姬华都不太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春娘可没时间陪他发疯,道:“别说这么多了,你曾是隐尊座下,受隐尊大恩,现在,你必须回报隐……”
春娘的话还没说完,这怪人就觉得烦躁。
他在空中随意一指,顿时,一片树影朝春娘砸去。
铁生眼疾手快,带着春娘躲开,他们二人惊魂未定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树影,惊恐发现树影消散,原来,那些全都是镜中的影子。
……虽然是镜中影子,却真真实实能砸死人。
姬华看着这一幕,想到什么,刚要开口说话,那怪人就道:“是你们把我引出来的!我脑子里一直很乱,我根本不想去想什么镜子、什么真假,我不想去想!可你们偏偏将我的思绪勾起来,今日,你们不给我解决这个执念,我就杀了你们!”
他嘴唇翕动,念叨几句什么。
顿时,山的影子倾倒,无数树影扣下来,像是镜子半倾,将此地笼成一片绝地。
这是灵镜圣象之力。
怪人道:“答不出我的问题,就都死在这里。”
所有人齐齐一惊,姬成行觉得屋漏偏逢连夜雨,想哭都哭不出来。
春娘和铁生也心内大灰,觉得无可转圜了。
姬华倒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何况,她总觉得卫弃就在这附近,故而,此时要比别人更冷静些。
姬华问:“你想问什么问题?”
此言一出,白复更是诧异地望着她,心中滔天骇浪,心道她这么勇……难怪常常不把他放在眼里。
怪人森森看着姬华:“为什么,镜子里的其余东西都是真的,独独我是假的?”
镜子里的其余影子、镜像,都能为他所用,唯有镜子里的他自己,不可控制,世界上只有一个他,那么,镜子到底是什么?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姬华答:“你的结论就有问题,真相是镜子里的其余东西都是假的,独独你是真的,你之所以能使用镜子里的镜像、影子,是因为那是你的圣象,但是,你的实力没有高到能将你自己起死回生、抹平你受的一切伤害,所以,你才觉得镜子里的你是假的。”
“实际,那就是真的你。”
“胡说!”那怪人道,“我之前也想过,可是,若是我自己的能力,我怎么不清楚?”
“我怎么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么多年了,我脑子一直很乱!我好乱,我不知道我每天在哪里,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明明什么都不想去想,可是,我的脑子里就是有很多念头。”
他堪称痛苦地说着一连串杂乱无章的话,说到伤心之处,抱着头蹲下去,几乎成了个弃绝之人。
姬华越看他的模样,越觉得不对劲。
灵象、异象、圣象、神象……都是修士自己领悟而来,然后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可他的表现,却像是走到了一条完全不认识的路,他迷路了,所以痛苦、彷徨。
姬华若有所感,一个清晰的答案浮现在她心中。
她道:“因为这不是你自己的能力,灵镜也并非你自己的圣象,你只是被种植了这个圣象而已。”
因为不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所以,他连想都想不明白。
此话一出,本哭得颤抖的男人忽然愣住,就连春娘、铁生也惊骇看着姬华,他们既觉得姬华真不怕死,敢当着别人的面说别人有可能的逆鳞,同时,他们又惊叹于姬华的敏锐。
良久,那男人的哭声停止。
他低着头,声音不再如之前一样疯癫:“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我是隐尊座下,隐尊给了我圣象灵镜……隐尊之前在很多人身上种植了圣象灵镜,他们都不匹配,都死了。唯有我活了下来,隐尊让我一定要活下来,帮她做一件事。”
“今天,就是我完成隐尊交代的任务之时。”
男人沉默站起身,他膝上沾着土,却不再疯癫,抬起满是风霜的、如乞丐般的脸,一张脸上满是麻木、呆滞。
他抬起手,空中,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镜面。
一名身着白衣的高冠女子出现在镜中——这,就是隐尊的幻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空中之镜梦幻而危险。
镜中, 没有此处的山花树景,也没有流云高天,有的, 唯有那名白衣高冠的女子。
她保养得宜, 容色看起来约莫三十余岁,可是, 脖子上的几条浅淡细纹, 眼中的沧桑与广博, 都昭示着她的年岁远不止面上展露出来的这些。
隐尊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美人,但, 她就像是世外清风般的女道,若俯瞰着尘世的西王母。
春娘和铁生见到隐尊幻象的那一刻, 便掩不住激动。
他们有救了!
这下,无论是圣尊、大周派来哪些人,都不足为惧。
卫国的血魈若是来, 他们也不必怕了,春娘和铁生完全没想过卫君亲临的可能性,他们刀口舔血惯了,每日事忙,哪里会关注卫国宫廷内的秘事?
哪怕听说过卫君宠爱王后的传言,也只会当做风月传说, 不会当真。
毕竟,春娘和铁生见过圣尊、隐尊, 天下做大事的人都不可能将儿女情长看得太重, 那位卫君年纪轻轻能和圣尊、隐尊分庭抗礼,将二位逼成这样,又怎会是耽于情爱之人?
铁生性子急躁, 连忙道:“还不真正催动隐尊幻影,让她真正降临!”
春娘也无法保持冷静:“对,夜长梦多,你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
怪人看着空中的镜子,他什么也没等,他只是在看自己过去的一生罢了。
圣象灵镜,多么强大,别人求也求不来,为了圣象灵镜,死的人不计其数,当他最开始知道自己居然能和圣象灵镜相融合时,他的心多么喜悦。
可越往后修炼,他越迷茫,越乱。
他好像在模仿一个强大的身影、仿照一份强大的力量,可是,独独丢了自己。
真正的他自己,已经在疯癫下虚度了半生岁月。
如今,完成隐尊的吩咐,他的未来,也就自由了吧?
怪人看着镜中的身影,闭上眼,全神贯注汇聚毕生力量,进入镜内——圣象灵镜,可以囊括天下之物,被灵镜照到的东西都可以成为镜中世界的一份子,受怪人驱策。
可是,若对方修为太高、或者道心太坚定,灵镜圣象不只拿对方没有办法,还很有可能被对方反过来控制镜中世界。
所以,此刻怪人要召隐尊幻影前来,并不轻松。
天地间静得听不清一丝声音,天色渐明,朝阳东升,旭光从镜中折射下来,迷离绚烂成为彩芒。
此处的所有人却无心欣赏,他们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无穷压力,就像是天穹之上,始终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这里。
白复不禁打哆嗦,这样的威压……这样的感觉,是隐尊,是隐尊来了。
隐尊、圣尊都给人这样的感觉,好像他们是万物的主宰,别的普天下所有人,都是蝼蚁而已。
白复恐惧隐尊来临,就不会像是春娘、铁生那样给圣尊面子,暂时不杀他。恐惧之中,白复悄悄捏上腰间的半残星轴。
这星轴是那日残存下来的,如今虽然不再具备星图之力,可以传送极远的距离。
但是,星轴中还有些星力,可以破开镜面,到那时,白复也许可以趁乱逃走……他一颗心直跳,整个人所思所想完全在一会儿怎么活命,也就没有注意到,星轴中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变化。
天空忽然盈满风。
风越来越大,吹得镜面越来越皱、上边爬满细碎的裂纹,终于,裂纹越来越多,咔嚓一声,镜面破碎,那名白衣高冠的女道从镜中飞出,彩芒大盛,她俯瞰芸芸众生,缓缓落下。
左手随意一指,山外某几处,噗噗散出血花。
原来是圣尊的人藏在那里,想伺机而动。
只可惜他们没等来合适的动手时机,反而等来隐尊幻影亲临,随手一指就要了他们的命。
“隐尊,我二人不辱使命,终将大周王姬带至您的面前。”
春娘和铁生眼含泪意,跪在地上,隐尊停顿于空,她一直在看姬华,闻听此言,也只是淡淡扫了春娘和铁生一眼。
怪人也赶紧开口:“尊上,属下终于完成了您的吩咐,不知尊上何时还属下自由之身?”
隐尊微抬眼皮,似是嫌弃此起彼伏的声音聒噪,她的声音庄重、自有威严:“本尊应下的事,从无反悔之理,何须你等三催四请?”
春娘、铁生以及怪人吓得脸都白了。
春娘忙道:“属下不敢。”
隐尊重新看向姬华,她像是对姬华有极大的兴趣,不只仔仔细细看过姬华的容貌,就连姬华的每个神情、每个头发丝,她都像有极大的兴趣。
为着姬华的观感,隐尊破天荒纡尊降贵,朝那三人道:“本尊知晓你们心中之惧,你们并非不信任本尊,而是,近来圣尊的所作所为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连为他效力一辈子的前任四灵强者,也被他从清修中拉了出来,再到炼狱里滚一遭,你们担心,本尊也会如此对你们。”
这话,戳中了春娘、铁生心中的隐秘。
怪人疯疯癫癫,倒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纯粹等得太久。
春娘在地上砰砰磕头:“我等不敢如此揣测尊上。”
隐尊漠然道:“本尊现在还你们自由之身也可以,但,你们没了本尊给的圣象,拿什么走出卫国?本尊可没有心思看顾你们。”
她话说得无情,听在春娘、铁生以及怪人耳中,却犹如天籁。
隐尊这样的人,他们不敢奢求看顾他们。
他们只想得到自由,哪怕,要剥离被种植进去的圣象,哪怕,从此要隐姓埋名,过着和以前的人生截然不同的日子,他们也愿意。
三人喜极而泣:“尊上仁厚,我等万死也难以报尊上大恩。”
隐尊没理会涕泗横流的三人,再度看向姬华,她对姬华像是怀有莫大的兴趣,开口:“你叫姬华?”
姬华看着她,不知为何,心中生起一股极大的恶意。
她冷冷开口:“明知故问,你不可能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布下天罗地网要抓我吧。”
“大胆……”春娘刚要替隐尊训斥姬华,隐尊就抬手,示意她闭嘴。
隐尊一点儿也不生气:“你说得没错,我这样问你,只是好奇你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是什么脾性?姬华,原本,你该是本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不,你该是本尊倾天下之力培养出来的唯一。”
“现在你不记得了吗?”
姬华自然不记得。
她猜测,隐尊所说的这些和她消失的记忆有关。
在圣尊派那名南部之人占据她身体的那些年,她的记忆消失,难道,就是和隐尊有关?
姬华太想知道自己的一切,她问:“既然我对你那么重要,那么,你可否恢复我的记忆?我想,你那么看重我,是因为我有用,可一个没了记忆的我,用处应该不如以前大?”
隐尊颔首:“本尊一直喜欢和你说话,哪怕你对本尊的态度从来算不上好,本尊也喜欢你,就是因为此。”
她道:“可惜,恢复记忆兹事体大,本尊现在没有时间,卫国境内,不适宜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你现在可要随本尊回去?”
姬华面容无波:“我可以说不?”
隐尊俯瞰她,道:“可以,但是,你的话不重要。”
此话便可推出,她再对姬华感兴趣,本质上,也只是将姬华当做特别一些的蝼蚁罢了。
隐尊说完这句话,又看向天空中残存的碎裂镜片,道:“想要离开卫国,回到仙都玉京,只能通过圣象灵镜。”
怪人闻言惊愕:“尊上,属下如今已无力……”
他的力量在刚才召出隐尊幻影时就已经用光,现在不可能再有余力了。
“本尊没有说你,何况,你能使用的圣象灵镜之力根本不够,你不过召出本尊的幻影,就已经如此虚弱。”隐尊轻蔑瞥了眼怪人,又欣赏地望向姬华,“圣象灵镜之力不只于此,真正的圣象灵镜之力,只要有镜子的地方,就可以在真实世界、镜中世界来回穿梭,也就是说,你可以通过圣象灵镜之力,回到仙都玉京紫微宫,回到本尊身边。”
“我用圣象灵镜之力?”姬华反问。
隐尊唇角微微含笑:“是,只要本尊将他身上的圣象之力剥给你,你就可以用,你可是……本尊最得意的珍宝。”
姬华越听,越觉自己的过去扑朔迷离。
种植圣象需要相应的契合度,可隐尊难道就那么确定她和圣象灵镜契合吗?
而且,种植圣象需要用到天材地宝,现在哪儿有天材地宝?隐尊若要现在剥怪人的圣象之力给自己,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死?
隐尊知她有许多疑惑,笑意更深:“无事,待本尊将他的圣象剥给你,你自然知道缘由。”
说完,隐尊便张开手。
似有一股风从她掌心卷出,地上跪着的那个怪人被风牵引着来到空中。
他被控制着打开四肢,一线青色的风触到他的脑门。
眼瞧着,青色的风就要探入他的颅内,剥走圣象灵镜,白复趁此机会,就要捏碎星轴——
风忽然将他掀翻,无形的风将他捆在地上,连累得旁边的姬成行也摔倒在地。
姬华脚上的镣铐早已被砍断,倒是没被他们连累,姬华看向白复和姬成行,不懂隐尊为何忽然发难。
隐尊则居高临下睥睨白复:“你想逃?”
白复嘴唇哆嗦,不敢说话,隐尊看他就像是看一只蝼蚁一样。
她不会讥讽蝼蚁,但很有讥讽蝼蚁后面的圣尊的兴趣。
隐尊道:“你哪怕逃走,去找圣尊又何如?圣尊的道和本尊的道相比,自然是本尊的道更适合小王姬。天下至尊,人心向背,也至关重要啊。”
白复虽是圣尊使者,可,掌握的东西也没那么多,他听不懂隐尊在打什么哑谜。
隐尊也没想白复回应,她正要杀了白复时,却发现,她的风似乎无法随心而动,不再受她的控制去杀白复……反而,那些风无声无息消弭。
原本顿在空中的隐尊没了风,也朝地面坠落。
就在这时,白复身畔的星轴光晕一闪而过,出现在其中的却不是圣尊。
玄衣墨发、清圣如仙。
天空中,出现卫弃的身影。
他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唇翕动,似有禁空二字从他口中念出。
言出法随,禁空一出,隐尊、镜片……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待在空中,簌簌坠落。
隐尊从空中落至地面,目色沉沉,她不愿在卫弃这样一个小辈面前落至下风:“卫弃,你不是一向视此道为外道?怎么出现在这里,想分一杯羹?还是纯粹不想要本尊和圣尊好过?”
“都不是。”卫弃虽年纪比隐尊小,脾气却一点不小,他漫然道,“孤来此,只是接回孤的王后,顺便,替她解决一些事情。”
隐尊不怒反笑,她道:“卫君何时这般热心肠?难道卫君要救天下人?一个又一个,卫君可救不过来。何况,天下人也不需要卫君救。”
她以卫君相称,已然是阴阳怪气。
卫弃冷漠:“孤无此意,只是,见孤的王后被两个上千岁的妖怪如此欺负,手痒。”
说完,整个天地的杀意朝隐尊倾轧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此方天地中, 有山花树景、有淋漓血肉,也有破碎的镜片。
在这一刻,所有摇曳之花、巍峨之树, 满山血肉和锋锐镜片, 全都朝隐尊而去。
隐尊抬起手,她本擅驭风, 可是, 风不过是气流波动, 而气流完全被卫弃的神象天给控制。
神象天,神象天。
隐尊心里暗念着几个字, 她多么想得到卫弃的神象,多么想杀了卫弃, 可是,这个小辈犹如天生奇才,几次三番搅合了她和圣尊的好事, 她和他都不能轻视他。
隐尊张开手掌,身上出现一个透明的青色罩子。
青色罩子隐隐流转黑色纹路,有些像是玄龟壳上的纹路。
但是,隐尊所用的玄龟之力和之前那名玄龟强者所用之力有本质的区别,曾经那名玄龟强者顶多不过会用一些坚硬的屏障,隐尊则不同, 她面前的壳看似在抵御那些杀招,实则, 将所有杀招、力量全部吸入壳中。
自她周围而始, 力量激荡、狂暴。
春娘、铁生等人想要逃离这处地方,但又被这股力量所震,脚步发软, 根本动弹不得。
隐尊目色微沉,她原本以玄龟圣象之力吸收攻来的力量,是想要告诉卫弃,哪怕他控制着这方天地,她也可以吸收所有力量。可隐尊很快发现不对,哪怕她不顾自己幻影分.身的极限,将这片天地的力量吸干,可……
此片天地崩塌,她也会随之崩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隐尊心中暗骂卫弃的神象太强,一旦他真正施展开神象天之力,基本,别人就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了。
这些年,她和圣尊都避免直接和卫弃对上……想到圣尊,隐尊更是充满嫌弃,黄泉渡的事就是被他搞砸的,不趁着卫弃情窍被剥离,让他和他的情、欲、杀分.身自相残杀,却把一切力气用在元尸身上。
真是个蠢货。
只要卫弃一死,他们想再造无数具原尸都行。
隐尊掩下心中对圣尊的嫌弃,不再吸收天地间的力量。
她周身的青色壳子自动四散开,按照奇门遁甲、变化无穷的顺序排列,当天地间的杀招朝她而去时,便被这些奇门遁甲给挡住、绕住。
隐尊仍自岿然不动,站在原地。
空中的卫弃也没拔剑,神态悠然闲雅。
他们似乎都没有打得天昏地暗,但有见识的春娘和铁生光是见那些奇门遁甲、光是见天地杀招,就已经百志皆去,觉得他们只是红尘中的蝼蚁,生死大事,全都捏在真正的强者手中。
卫弃朝地面上的姬华伸出手,姬华身子一轻,就要飞至他怀中。
隐尊周身的碎裂青壳忽然飞至姬华身侧,牢牢挡住她。
卫弃垂眸:“无用之功。”
隐尊也知道卫弃说的是什么意思,当卫弃的神象天展开后,可不只有控制天地间的一切作为杀招的本领,在他的领域内待久了的人、物……都会被他控制。
很快,连圣象玄龟之力,也不会属于她。
隐尊讥道:“卫弃,此次算你得意,只是,你请本尊前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杀本尊的一道幻影?”
隐尊可不会觉得卫弃是忽然赶到这儿的,很明显,他早知道怪人在卫国境内,特意引他们前来,更可笑的是白复,白复怕死,拿出半残的星轴想要逃跑,她瞧不起白复,根本没管他这些心思。
哪知,卫弃居然借着那半残星轴前来,展开神象天……星象也是天空之物,离天越近,越容易被卫弃掌控。
卫弃懒得回答。
隐尊高高在上,从不会被人忤逆,同一个问题,她问不出第二次。
隐尊冷笑:“杀幻影,并不划算,看来,你也是为了小王姬而来。怎么,你改变主意了?也愿意加入本尊和圣尊,走那条康庄大道?”
“走你们那条被孤短短十年就废了大半的路?”卫弃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轻蔑,“你们,配?”
隐尊瞳孔一缩,若说之前她都保持着自己的风度,那么,现在卫弃的话可谓是真正戳中了她的死穴。
她和圣尊多年筹谋,终于囊括天下圣象、异象。
建立圣象谱、异象谱……可这些全被卫弃毁了大半,十年,毁了他们大半生的心血啊!
隐尊神色冰冷:“狂妄小儿,该给你几分颜色看看。”
说完,隐尊收起玄龟之力,此方天地间禁空,隐尊就在地上一踩,顿时,大地开裂,分出一条长长的深渊,深渊之内,猛地窜出来一条长满倒刺的巨舌。
巨舌朝空中的卫弃甩去。
卫弃嫌弃太恶心,身影顿时从空中消散,转瞬之间,他来到姬华身后,拂碎姬华身前的奇门遁甲、青色碎片。
巨舌再度朝卫弃和姬华拍去,卫弃这下嫌烦,隔空回袖一振,巨舌顿时四散。
然而,碎裂四散的舌块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卫弃的天意控制,而是在地上蠕动,很快又像是麦苗一样窜高,形成新的巨舌。
这些巨舌无差别攻击,见一时无法靠近姬华和卫弃,立即就朝春娘、铁生还有怪人、白复、姬成行而去。
姬成行早就吓晕了,白复倒是不知道从腰间撒了一把什么东西出去,那些巨舌立时不想靠近他,转而攻击别人。
白复想着姬成行还有用,一把将晕倒的姬成行拽过去,巨舌很快“爬”上怪人身体,它像是长了嘴巴,很快就把怪人吃进去。
而后,这巨舌猛地分为六根,再度朝卫弃、姬华进攻而来。
卫弃真的觉得伤眼,他连挥袖都懒得挥,直接揽着姬华朝空中飞去,同时调动天地间的杀意,将那六根巨舌搅碎,但,巨舌生生不息,越杀越多。
隐尊站在巨舌后边,一排巨舌如同麦浪,在她前边长长舞动、飞扬。
这一幕,简直像庄严的西王母成为地狱使者。
连姬华都觉得恶心,她连忙问:“卫君……”
卫弃奇怪地侧目看她:“几天,就忘光了?”
他看她吃那几种之前爱吃的果子时,倒是还记得曾经的鲜甜滋味,却偏偏要叫他卫君?
卫弃的声音中没有责怪,温和悦耳,像乐声一样拂过姬华耳边。
姬华分明几日没见他了,刚才他在空中出现的时候也没觉得怎样,可这一刻,却忽然有种她和卫弃从未分开过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姬华一直以来熟悉的都是虽有锋芒却温柔的卫弃,而不是睥睨天下的卫君。
姬华压住有些快的心跳:“没有,只是战场上,叫你卫郎感觉太不庄重了。”
“哦,那么,华卿还想庄重地给这里死去的人哭上几声,以表哀思吗?”卫弃不大高兴的声音传来。
他自然不高兴,他们分别几日,他想念她,她却还宥于那些无用的规矩。
姬华:…………
“谁要给他们哭了?”姬华震撼,她还是难以招架卫弃时而毫无质素的话,转移话题:“卫郎,这些巨舌究竟是什么?刚才被你所灭杀的那六条巨舌也很奇怪,它们似乎有一半长得一样。”
确切地说,那六根巨舌,像是三条巨舌照了下镜子而成的产物。
姬华再想想,巨舌之所以发生这样的变化,是吞了那个怪人。
怪人身上有圣象灵镜?
姬华心念电转:“难道,巨舌可以吞别人的圣象?”
说话间,更多巨舌朝姬华、卫弃而来,明明这方天在卫弃治下,但是,巨舌却完全受隐尊控制,卫弃也杀烦了,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毫无含量、唯有极致的恶心的战斗。
卫弃带着姬华飘至空中,因为禁空,那些巨舌无法跟过来,但是,每一根都在努力将自己拉长,场面看起来过于诡异、恶心。
卫弃只能多看姬华的脸,冲淡他心底的恶心感。
卫弃道:“不只是吞噬圣象、灵象,确切的说,这些东西本就是隐尊和圣尊用不同的灵象、异象、乃至圣象杂糅而成。他们拿许多人做了研究,其中一项,就是将有灵象的人注入某种药,再将他打碎……不停糅合,最终,就会生成这样的异生物。”
“它们是糅合而成之物,保留了之前灵象的一些特点,又具备另外的特点,比如现在眼前这些,特点就是生长速度很快、糅合新灵象速度也更快。”
“同时,因为它们是新的异生物,不属于天地之间,所以,哪怕是我也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控制它们。”
当然,长成这副尊容,卫弃根本不想控制它们。
杀了了事。
姬华听着卫弃的话,豁然开朗。
她想到之前在黄泉水底看见的那些兽类尸体,其中,有碧睛兽、千节虫,还有许多奇怪的碎肢以及怪异之物。
那时,姬华看到那些怪异残肢只觉得那是被水泡涨了,现在想来,那些根本就是用不同兽类、禽类缝合在一起的尸体。
姬华感觉脊背寒凉:“当初,小荷体内的异象尸生,就是被他们用这种法子改进的?”
杀人不同的人、兽,糅合在一起,形成新的更强的异象、圣象。
姬华不知为何,由内而外生出一种恐惧,她很害怕这一点,甚至在极端的恐惧中猜想,难道她的过去,就和这些血淋淋的研究有关?
姬华垂下眸,身体下意识发颤。
这并非她胆小,而是某种疼痛的记忆。
卫弃觉察到她的情绪,显然想到这一点。
卫弃可不顾这里是否是战场,他早已习惯战斗、厮杀,这些血腥丝毫不会影响他,他将姬华拥入怀中:“不必惧怕,很快,他们就没力气做这些事。”
“否则,我为何现在才出现?”
卫弃特意忍到现在,自然不是为了杀隐尊一道区区幻影。
他道:“那些让你痛苦的人,让他们生不如死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巨舌如连绵不绝的麦子, 迎风而长,几乎连成一片。
远远望去,巨舌如地狱里的怪诞生物, 和这天地间正常的花草树木格格不入。
这一幕, 简直是像是新秩序在冲击着旧日的天。
可惜,卫弃已经忍够了。
刚才任由这些巨舌分裂、肆虐的时间, 不过是他在寻找这些巨舌的“弱点”, 说弱点也不恰当, 在卫弃眼中,这些巨舌不堪一击, 可谓全身都是弱点,但它们是异生物。
隐尊、圣尊座下的异生物有一个特点, 那就是繁衍极快。
所以,哪怕卫弃能瞬间碾碎这些异生物,但只要没弄清楚它们的繁衍方式, 它们就有可能留下后代,遗祸无穷。
卫弃瞧着巨舌底部连接的土壤和深渊,再看了看它们的排列方式,确定巨舌的繁衍方式是舌根部在土壤内部进行连接……那么,卫弃嘴唇翕动,冰冷无情地俯瞰地面, 在刚才禁空的指令中多加了一条:大地湮灭。
一瞬间,隐尊等人所踩的地面开始塌陷, 包括那条率先生长出巨舌的深渊。
此地禁空, 人不能往上飞。
大地又塌陷下去,人也没有立足之地,简直是将所有人往死路上逼。
那些巨舌失却了繁衍的土壤, 立刻被天地间的杀意彻底完全绞杀,这一次,再也没能生成新的巨舌。
隐尊没心思管巨舌如何,她的玄龟之力用到现在,已经不好用,玄龟的力量与土有关,这片天地的大地已经湮灭,用土属于下乘,隐尊干脆用上青龙之力,凝结水汽,在自己脚下形成一处支撑点。
同时,她再度运用白虎之力,强横破开姬华身侧的空间,从里边伸出一只手过去,想要抓走姬华。
姬华压根闪避不及,她想不到隐尊在这样的情况下,明明站在原地未动,却也能用上这么多神通。
玄龟之力、青龙之力、白虎之力……
姬华哪儿还有不懂的,圣尊和隐尊看似将圣象玄龟、青龙、白虎、朱雀种植给了四灵强者,但是,真正的大部分四灵之力还在他们的手中,被他们二人瓜分。
姬华躲不及,但卫弃站在她旁边,直接折断空间内伸出来的手。
他解决了此事,对姬华道:“你先在此地,我要亲自去会会她,很快我就回来。”
姬华点头,她自知自己无法插手这种等级的战斗,但也绝不会做出扭扭捏捏、害怕失去保护的姿态分卫弃的心。
姬华点头后,卫弃消失在她身畔。
但她仍然没有掉下去,看来是卫弃将她排除在禁空之外。
姬华专注看着卫弃和隐尊二人的战斗,两人的战斗若在外行看来,并不激烈,因为都以施法为主,隐尊擅长法术,卫弃体、法双修,但他并不喜欢和不擅体术的人打斗,嫌弃不过瘾。
现在,两人转瞬之间都用了各种神通。
移山填海、四灵共生……卫弃一直用的是天意,但隐尊所用的神通驳杂得多,而常人根本无法拥有这么多圣象之力,看来,是隐尊将别人的圣象剥夺来种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种植圣象需要有条件,需要被种植的人满足圣象的特性才行。
隐尊怎么可能满足所有圣象的特性?她到底是怎么避开的这一点?
还有刚才,隐尊又为什么轻描淡写地要让姬华掌握圣象灵镜的力量?
姬华将这些疑惑都藏在心里,忽然,她觉得腕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低头一看,是小蛇再度化形,可惜,银色的镯身刚刚泛起粼粼游动的光,就被一只手伸过来,掐住脖子,强行打断了化形。
是白复。
仅凭白复的力量,根本无法打断小蛇化形,可惜,白复拥有半残星轴。
他将星轴投掷在小蛇身上,小蛇立刻被藏进星轴之中,如入茫茫星海,晕头转向,不能立刻出来。
而唯一能救姬华的卫弃也正在和隐尊缠斗。
照理是如此,但姬华也不是吃素的,她立刻拉开日月造化弓,血红的弓身对准白复,淡月色的灵箭对准白复的喉咙:“敢上来,你就试试。”
白复身子一僵,他没了星轴,现在也的确不想大动干戈、太过消耗自己的实力。
白复道:“大周王姬,如果我是你,我此刻就会和我一起走。”
“哦?你的理由是?”姬华说话,拖延时间。
同时,她观察着白复,白复身为圣尊使者,实力显然比连地道境都突破不了的姬华高得多,但白复不可能能突破禁空的限制,来到她旁边。
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是看出姬华的疑惑,白复一笑:“大周王姬,你真以为圣尊就只有这点手段吗?”
“在你看来,圣尊是否棋差一招?将你带出卫王宫,却被隐尊摘了桃,隐尊又被卫君所截,看起来,圣尊是最蒙在鼓里的那个人,可若我告诉你,从一开始,圣尊就笃定没人能在卫君手中强行将你带出卫国呢?”
“圣尊想要的,一直是你自愿和我们走,之前你不过是假意,可现在,若我告诉你,你继续留在卫君身边,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别人的死亡以及天下生灵涂炭呢?”
姬华很平静:“听起来,你像是想活命想疯了,故而胡言乱语。”
白复:…………
白复深吸一口气,他心底早就在痛骂姬华,别以为白复看不出来,姬华其实根本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高傲。
她对卫君可谓是全身心的信任和依赖,对别人却如此高傲,这样的特质,实在很难不让白复想到自己没当上圣尊使者时遇见的那些人。
都是眼高于顶,都瞧不上他。
白复这一生所求的除了活命,就是尊严。
白复也不客气起来,他语气寒冷如冰:“我不信你不知道卫君的情窍有问题,刚才你也听隐尊说了,卫君花了十年时间,毁了他们的筹谋,圣尊和隐尊寿比天地,从大夏时两人就地位超然,卫君再强,也过于年轻。他靠什么做到的这一点?”
姬华等他说下去,同时眼风挂着卫弃和隐尊。
卫弃和隐尊的战斗已至最激烈处,在战风之处,姬华能看到空中飘荡着青黑泛红的光团,光团之中,蠕动着眼部泛红的小虫。
这……是异象尸生。
隐尊收集天下圣象,此刻却好似很害怕异象尸生,用各种法子不想让异象尸生沾到自己。
再联想到异象尸生的作用,姬华恍然大悟!
难怪卫弃说他不只是要杀隐尊一道幻影,卫弃要的是用被他控制的异象尸生去污染隐尊,异象尸生的污染能力极强,哪怕只通过风,都能让别人变成受元尸控制的活尸。
那么,只要隐尊的幻影沾到异象尸生,远在仙都玉京紫薇宫里的隐尊本身也会被异象尸生污染。
届时,隐尊就会受卫弃的控制,当然,她自然不会那么心甘情愿,定然会想剥离尸生异象,但哪怕如此,她的精力也会被分散许多。
姬华正要全神贯注看隐尊是否会被污染时,白复已经没了耐心。
他没等到姬华回话,干脆自顾自说下去:“圣尊告诉过我,卫君通过堪比神象的圣象时洄,去过千年前的一些时间节点,那些时间节点,都是圣尊和隐尊大业的要紧关头。卫君通过时洄,改变了那些事的发展,最终才能只花费十年就捣毁圣尊、隐尊的一半大业。”
“可是,时洄这样的圣象,想要使用,怎么能不付出代价?”
“每用一次时洄,卫君的灵魂都会真正经过时光的洗练,那段千年时光里的一切孤寂、鲜血、遗憾、愤恨……全天下的一切情绪都会朝他蜂拥而来。”
白复已经说得很简洁,可姬华还是想到了。
这千年的时光,天下经历了王朝变革,经历了贫苦、战乱、瘟疫……那么,那些情绪一定不好受。
姬华声音微涩:“他的情窍封印?”
白复见姬华明白了,刚要说话,空中的杀意就凭空凝聚,将他的身体整个绞碎!
是卫弃。
他一直关注着姬华这里的状况,只是碍于刚才一直和隐尊缠斗,所以抽不出手来。
现在他稍微松了口气,立即绞杀空中的白复虚影。
但,真正的白复不是空中的虚影,就在卫弃再度动念,要杀了白复真身时,隐尊拼着触碰到异象尸生,上前阻挡卫弃。
卫弃的杀招被打断,只能继续和隐尊斗下去,他得抓住这个时机,让异象尸生彻底污染隐尊。
……
大地之下。
受卫弃言出法随的影响,此片天地的大地一直在湮灭,但,大地过于厚重。
此时的白复就是纵着气流,勉强随着大地一起陷落下去,侥幸不死,他身上到处都有擦伤,手中紧紧握着一面星镜。
所谓星镜,是圣尊给他的法宝,以星镜投射,可以凝聚出一个虚影。
刚才,空中和姬华接触的白复就是这样的一道虚影。
随着卫弃刚才绞杀虚影,白复的星镜也不能再用,眼看着他就要死于非命,关键时刻,隐尊用出青龙之力,龙啸声在他耳边一纵而过,紧接着,白复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青龙之力抓起来,救了他一命。
隐尊为何要救他?
白复稍一想,就明白了。
隐尊在卫君手上吃亏已经是定局,隐尊虽和圣尊闹翻,但是,他们毕竟是曾经的夫妻,对内有许多龃龉,对外却可以联成一线。
隐尊现在自然想要助他一臂之力,从卫弃那里带走大周王姬。
想到这一点,再无性命之忧的白复直接用气流将自己的声音传到姬华耳畔。
他道:“卫君为了抵消几次时洄的影响,自封情窍,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如果他不自封情窍,那些孤寂、暴怒、杀意……会完全影响他。当初他的情窍封印被冲击开,他剥离出情、欲、杀,就是想减轻这种影响。”
“可是,大周王姬,你太能影响他的情绪,只要你待在他身边一天,他的情窍残存封印会散得更快,到那天,你会死、卫国的宫人会死,就连他自己也极有可能自毁。”
“你除了离开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白复的话震耳欲聋,姬华自然也能联合卫弃的一些反应,知道白复没有撒谎。
她垂眸:“你的意思是?”
白复道:“卫君不会让你离开他,你只能借力离开,而此时此刻,有我们在,就是你唯一离开他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白复目光炯炯望着空中的姬华。
他太想姬华答应下来, 白复内心是惧怕圣尊极为惧怕圣尊,若果这次的事他真没办好,圣尊将黄泉渡之事的新仇旧恨和他一起算, 他恐怕会十分凄惨。
姬华平静垂眸。
空中唯有她一人, 她离白复太远,白复依稀从她的目光中看见悲悯和伤心。
她是悲悯于卫弃过往的遭遇, 还是伤心她没有依靠、只能随波逐流的现实?白复不想深究, 他朝姬华伸出手:“大周王姬, 你若答应,现在从空中跳下来, 我自有法子带你离开这里。”
白复从开始到现在,根本没有用过自己的圣象。
他的圣象不如四灵那样强, 也不若灵镜、时洄那样特殊,但是,白复的圣象可攻可守, 让人防不胜防。
他的圣象叫做:流旋。
所谓流旋其实就是气流旋转,气流快速旋转时是气刃,也可以是风,同时,快速旋转的气流甚至能做到瞬间撕裂空间。
白复一直不用自己的圣象,就是因为他早有准备, 将自己的绝大部分灵力用在山中某处,那里, 被他设置了一个高速流转的气旋, 气旋的另一端,就在他手掌心。
只要姬华跳下来,白复连接气旋的两端, 再加上隐尊助力,白复就能带着姬华逃离这里。
白复道:“大周王姬,时间不多了,你考虑得怎么样?我知道你或许舍不得卫君,但,你们不过相处几月而已,能有多少情?更何况,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白复的声音聒噪至极,卫弃想直接杀了他,但隐尊此刻已经被异象尸生污染,干脆放开手脚,不图打过卫弃,只求缠住他,给白复争取时间。
空中,姬华睫羽轻颤。
她道:“你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姬华抬起手,白复大喜,以为她是想通了要跳下来之际,却见姬华以极快的速度挽弓搭建,淡月色的灵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架势,猛地射穿白复的手掌心,好巧不巧,正好穿过白复掌心气旋的通道。
白复大痛,掌心血流如注,一股钻心的冷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
姬华冷漠收起日月造化弓:“我怎么了?你教我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刚才,姬华的确纠结过,要不要干脆将计就计,跟着隐尊回到仙都玉京的紫薇宫,探听更多关于自己过去的事,但,白复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姬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若是回仙都玉京,又没有回来的本事,最后反而会一团乱麻,甚至会影响卫弃的计划。
至于卫弃的情窍……他有可能会因为无法自控,杀死她、杀死自己、杀死许多人的事,姬华信。
但她不信白复、圣尊是善人,会真帮姬华解决烦恼。
他们最有可能做的事就是制造姬华的焦虑,想要她病急乱投医,傻乎乎落入他们的手掌中,被他们利用。
可姬华绝不会做这种事,她的命很珍贵,不喜欢别人算计他。
白复手痛若绞,红着眼,气恨盯着姬华:“你戒备我和圣尊算计你?真可笑,那你就等着被卫弃极端弄情,杀死的那一天。”
姬华觉得他聒噪至极,立刻就要再度出箭,取了白复的性命。
然而,就在此时,白复掌心白光大作,巨大的吸力从他掌心放出,那股强大的吸力不只将他掌心的血吸了进去,就连远在空中的姬华也感觉一股大力将自己往下边拽。
禁空。
既然上不去,那,就让姬华下来。
姬华下意识将日月造化弓扔在空中,而后,她翻身倒挂,以足尖勾住日月造化弓,将它作为自己的支点,不让自己被吸下去。
日月造化弓中有许多的杀意、屠戮、鲜血,当姬华释放出来时,日月造化弓的重量足够可观,可此刻,哪怕是日月造化弓的重量,也没能帮到姬华。
姬华仍然被迅速吸下去,往掌心那一端的气旋而去。
就连白复自己也是如此。
不只白复,在大地湮灭中全身残废的姬成行、以及濒临死亡的春娘、铁生都被吸了进去。
卫弃眼睁睁看着姬华离他而去,他稍一想,就知道定然是圣尊的后手。
卫弃立刻要去追,隐尊却又不知死活地还要拦卫弃,隐尊现在完全被异象尸生污染,仔细看,她的发间都站着些红眼的尸虫。
这些尸虫杀不绝,隐尊也就懒得费力气去杀。
她一边拦卫弃,一边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裂纹,隐尊道:“卫弃,白复说得没错,你的情窍的确已开,过往时洄的弊端在你身上早晚体现,再加上你的神象……你是一个注定孤独一生之人,去追又有何用?”
“还是,你真的想换一条道走?如果是后者,本尊很欢迎。”
她说着这些话,招式奇幻诡谲,卫弃此刻则没了拖延时间的想法,果断打碎隐尊的幻影,仍然懒得多说话。
他一脸冷淡,满心都在想着,姬华知道了真相,今后她会怎么选?
幻影散前,隐尊微微一笑。
她这时笑,大抵是因为她虽然被打散了一道幻影,感染了异象尸生,但始终,姬华仍然落入圣尊手中。
落入圣尊手中,她再去拿,总比还被卫弃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要好。
她心想,卫弃啊卫弃,你始终过于年轻,过于年轻的男人,在她和圣尊的眼里,就和没断奶的小孩儿一样。
哪怕她此刻感染了异象尸生又如何?她既可以种植异象,就可以剥离异象……她之所以没直接散去幻影,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给白复周旋罢了。
隐尊自以为得逞,然而,当她的幻影消散,她的意识回到本尊身体时,隐尊的笑容却立刻收起。
隐尊抬起手,看见自己手上皮肤的颜色变青,脸色一变,异象尸生,不只通过幻影污染了她的本体,甚至,污染了她的其余圣象、异象?
隐尊倒吸一口凉气,卫弃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改造异象?原来的异象尸生只能感染人,可现在,却能感染异象、圣象,若是这样的话,隐尊一身掠夺来的异象、圣象都会被影响。
她倒吸一口凉气,明白了当时不只她在为白复拖延时间,卫弃也是故意在和她周旋,拖延她回到本体的时间……
毕竟,异象尸生污染她本体那么多圣象、异象都需要时间。
好一招将计就计。
若非圣尊谨慎,提前另有布置,真转移走了姬华,恐怕卫弃还在故意和她拖延时间。
隐尊脸色难看至极,顾不得在心里痛骂卫弃,立即起身,去察看自己的圣象库。
……污染她自己身上的圣象、异象,虽会对隐尊造成莫大的麻烦,但也还好,隐尊最担心的是异象尸生可以通过污染她身上的异象、圣象,连带着污染同类的异象、圣象。
比如,玄龟圣象,除了她拥有之外,圣尊也有,圣尊也分了一些给四灵强者中的玄龟强者。
如果卫弃真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就连圣尊都要来找她麻烦。
隐尊从自己的寝宫一路前往圣象库,她还没走到圣象库门口,一名紫薇宫的侍者就弯腰道:“隐尊……圣尊在宫门外,说要见您。”
隐尊脸色一变,想到今日种种,到底还是道:“让他等着。”
……
另一边,姬华、白复从气旋出口跌出。
圣象流旋,所谓的高速流转的气旋,其实就像是一个风口。
风口搅动得山中泥沙俱扬,姬华和白复从中跌出时,姬华头上的发髻都完全散落,一头乌发披散在脑后,发色如乌木,肌肤却若轻雪,但她的目光却并不那么温和。
许多人心中所想的绝世美人都是美丽、雍容但哀愁,因为绝世的美人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姬华的大周王姬身份也是如此。
可此刻,姬华眼中没有一点哀愁和清怨,反而,漾着冷怒。
她虽被卷到这个陌生地界,不确定周围有多少人,但是,她做好了最坏打算,那就是周围有许多圣尊的人在等着她。
那么……她最好先挟持一个人,才能再谈其他。
姬华二话不说,手中立刻出现日月造化弓,三支箭齐齐发出。
白复见识过她这箭的厉害,不敢硬接,但白复心中也有火,他几次三番都被这个大周王姬欺辱,真当他没脾气吗?
他再如何,也是地道境巅峰,圣尊使者,哪怕是四灵强者在他面前他都不屑给他们颜色。
现在,白复虽然灵力残损,但也操纵着周围气流,改变灵箭的方向,姬华射出的三支箭没有一支射中白复。
姬华立刻射出裂浪之箭,裂浪之箭一分为千百,白复要操纵的气流必须更多,才能躲开这些箭。
他一心操纵气流时,姬华则二话不说,操起日月造化弓,就朝他的脸上拍过去!
啪!
白复就这么被活生生拍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半边脸肿得像猪头,他修为远比姬华高,能被姬华打中,第一原因是轻敌分心,第二原因是日月造化弓是至宝,第三的原因就是他真没想到姬华不射箭了改近战。
姬华还要干脆利落将白复拍到地面去,白复可不会让她得逞第二次,聚起气刃甩向姬华的眼睛——
从这就可以看出,白复的确急眼了。
白复成为圣尊使者后,一直端着冷漠高贵出世的姿态,一袭白衣可谓十分出尘,可此刻,他再度用出曾经下三滥的招数,也实在是被逼到了极点。
姬华躲开气刃。
正在白复要反击时,天空中猛地飞下一条雪色长蛇,上去就将白复缠在一起。
原来是霸天终于从星海迷途中回来了,现在它憋着一肚子火,正好要让白复好看,白复和霸天差不多是平手状态,虽然被缠住,但他也卡住霸天的嘴,让它咬不下来。
一人一蛇陷入僵持。
但是,姬华还在一旁呢。
她披散长发,带着怒气,一巴掌甩在白复脸上,然后一脚踹上他的胸膛。
姬华道:“想将我带给圣尊?没那么容易。”
她被掳了这么多天,自然心中存了气,急需发泄。
白复羞愤欲死,他心里恨极了姬华的多变,正要反唇相讥时,忽然,姬华、白复齐齐听见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他们同时向旁边望去。
只见山中树木后,站着好几个人。
其中,姜衍、姜灵、洛颜心目瞪口呆看着姬华打白复的巴掌。
姜灵见过姬华射箭救人的一面,但那时她尚且温和,没那么直接,洛颜心更是没见过她这一面,一时难以接受。
唯有姜衍,接受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姜衍目中飞快划过一丝柔情。
他眼睛极亮, 看见此刻扇人巴掌的姬华,姜衍脑海中反而极清晰地想起了他们在仙都玉京、大周王宫里共渡的那一段日子。
那时,姬华也是这样, 仙都玉京教导王姬要柔顺贞静, 表面上,姬华将这些王室礼仪下得面面俱到, 连大周天后都赞她是大周王室的明珠。
实际, 姬华对那些想要占她便宜的宗室子弟和高官子弟, 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柔顺。
她和姜衍一起合作,将一名想占她便宜的宗室子弟约在宫墙底?,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再将另外一名对她极无礼的高官子弟约过去, 这两名色迷心窍的男人还以为自己要得手,带着满心欢欣去赴宴。
然后,到了那个地方, 就会中姬华设?的迷情香。
两人都将对方看成是姬华,一呈兽.欲,他们都知道大周一定会让姬华和亲,知道自己和姬华没有未来,所以都将这一次当做最后一次。
他们不管姬华的处境,也不管未来, 只想占有一个美丽的女人。
在迷情香的掩护?,他们也感知不到疼痛, 哪怕鲜血淋漓、精元内亏, 他们也不知疲倦。
等到快结束时,姜衍再制造一个“意外”,让他们受惊、迷乱, 看起来是“马上疯”,没了性命。
之后,哪怕这二人的父母哀恸,也只能循着证据去找对方的麻烦,他们在朝堂上相互攻坚,满心丧子之痛都化作恨不得对方死的心。
姬华和姜衍听到这些,姬华虽觉两对父母丧子可怜,但她转念一想,他们养出这样的儿子,儿子仗着他们的势,欺辱了多少人?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不可能有胆子朝深宫的王姬?手。
对那宗室子弟来说,王姬是他的亲戚,可他连人伦礼法都不顾,那他平时得有多嚣张?
对那高官子弟来说,王姬是君他是臣,他一样敢觊觎、敢?手,这两人身份贵重、父母皆有实权,又有一颗坏心,活着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姬华设计杀死他们,心中半点没有愧疚,而姜衍,他更是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两人。
姜衍看着此刻长发披散、眸中有坚定、冷怒的姬华,依稀像是回到了他们最信任彼此的时候。
姜衍其实一直都觉得,在仙都玉京后面几年的时间里,姬华也变了……她的变化很细微,但姜衍就是觉得有了一层隔阂,所以,当他听从四位师父的意见,放弃姬华时,他并没有什么犹豫。
现在,他又在姬华身上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姜衍难掩心情激动,上前一步:“华儿……”
姬华挟持着白复,朝后退了一步:“你们怎么在这里?”
她神情难掩戒备,姜衍等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么多天了,他们还没回到姜国?
照理,姜衍不该回答姬华的问题,可他这一辈子,在他微时和他风雨共渡的人唯有姬华一个,他心中将姬华视做真正的自己人,也就乐意回答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
姜衍道:“这些时日,姜王后一直派人追杀我们,我们兜兜转转、行路极难。”
姬华闻言,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们现在最好离我远些,否则,你们也不想在躲避姜王后追杀的同时,还要惹上其余麻烦吧。”
姜衍刚要说话,洛颜心却已厌极了姬华。
她体内的尸毒被清除,可洛颜心的记忆还在,她清楚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活尸撕咬,也知道那是因为那个面具男人在替姬华教训她。
当?,洛颜心可不肯给姬华占学头上的便宜,她道:“卫王后,你先是害我身中尸毒,再是箭射二师父眼睛,害二师父瞎了一只眼睛,现在,你想囫囵离开?”
姬华今天一直很有火气,她当即也冷冷道:“我说了,有本事你们就来杀我,或者掳我,只要你们付得起这个代价。”
洛颜心脸色不佳,她们自然付不起这个代价。
如果姬华死在他们手里,卫君一定不会罢休,如果掳了她,卫君也一定会派人追击,反倒是个麻烦。
洛颜心不太甘心时,忽然,天空中又落?三个人。
这三个人刚好挂在树枝上,侥幸留?一条命。
洛颜心等人暗自戒备,姬华看清他们三人的长相时,则皱起眉,姬成行、春娘、铁生?
他们三个也被吸了进来?
当时情形太乱,姬华没有注意这些细节,现在她抬起手,就想一箭杀了这三人。
白复见状,猛地一歪身子,朝姬华撞去,姬华的箭被撞偏,但是,她的箭是自己的灵力所化,可以自动寻人,立刻,箭矢仍然朝着姬成行三人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箭矢被一只手截住。
姜衍半跃至空中,将箭矢捏碎,他虽将姬华视作心爱之人,但,姜衍的底色永远如姜灵所说,是深不见底的黑。
他现在“穷困潦倒”,哪怕有爱也得给他的事业让步。
姜衍截?箭矢,看向瑟瑟发抖的姬成行。
姜衍认出他:“王叔,你怎么在这里?”
姬成行浑身上?都痛,他全身骨头都在那场大地湮灭中被砸坏了,现在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因为他够胖、平日够养尊处优。
姬成行本被灵箭吓得屁滚尿流,现在被姜衍救?,满脸滚落热泪:“你是……姜衍?”
他终于从记忆中搜刮出姜衍这个人来,姜衍知道从姬成行身上有利可图,闻言微笑:“王叔记得我。”
他话不多,但是在姬成行看来刚刚好,姬成行认出姜衍是质子,生怕姜衍提当初在仙都玉京受折磨的日子,哪怕他不提他受折磨,只需说几句姬成行曾经的风光,也够姬成行难堪了。
幸好,他什么也没说。
姬成行泪流满面:“姜衍,救救我,之后大周必定十倍还你!别让他们杀我!”
说话间,姬华不客气地又射来一箭,姜衍再度空手接住,姜衍朝姬华投去歉意、安抚的一瞥:“华儿,他是你的王叔,你再厌他,也能好好解决,可若你做出弑杀亲叔之事,之后你在诸国的名声该如何?”
他好似循循善诱,劝人都在为别人考虑。
姬华却半点不吃这套:“姜衍,按你所说,你和姜王后、姜君之间也是至亲,区区杀母之仇,也可以好好解决,你将来能善待姜君和姜王后吗?”
姜衍沉着脸,不说话。
好一会儿,他忽然微笑:“华儿,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哪怕你现在怨我恨我,也知道从哪里戳我的刀最疼。”
这样一想,他的怒气就散开了。
姬成行等人虽然觉得姜衍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也无瑕深究。
姬成行哭道:“姜衍,你今日救我一命,护我一命,我可以让大周给你钱粮,我好歹是王叔,天子的许多事都要我去做,大周不会放弃我,姜王后背后是大周,可是,我能让大周斥责她,让她腹背受敌,让她没有母国可依靠!”
姜衍微微一笑,他的确会救姬成行,却不是看上了大周所谓的钱粮。
而是……姜王后能在姜国翻云覆雨,并不只靠着姜君前期的纵容,她有一身莫测的能力,就连姜灵的异象心猿都无法探测到。
姜衍想利用姬成行,知道姜王后这一身本领是和大周有关还是什么?
姜衍道:“王叔名满天?,长袖善舞,我敬重王叔,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见着王叔死于非命。”
姬成行也是只老狐狸,别管他信不信姜衍的高义,总之,他立即热泪盈眶,不住说着好好好。
姜衍转念,又问:“但王叔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我和华儿曾是青梅竹马,我虽不忍见她犯错,却也不会罔顾她的意愿。”
他这就是明晃晃的套话,姬成行也知道不能瞒他,长叹一声:“天子在梦中得到王喻,言说大周将覆,起由红鸾,便让我将王姬带回大周,哪知,哪知路上却窜出两个自称是隐尊手?的人,将我们掳去,而且,还有他!”
姬成行以眼神横向白复,若非他现在动不了,姬成行现在定然揍白复一顿。
他道:“别看他穿得这副模样,他根本不是大周使臣,他是什么圣尊的手?,混了进来!”
白复不答话。
姜衍则心道,原来如此,看来,白复和他身边目前的“白虎强者”同属一门。
难怪刚才“白虎强者”故意带他们来这个地方,原来是要和他汇合。
不只姜衍这么想,姜灵显然也想到了,微不可察看了白复一眼。
那一日,姜衍、姜灵看见真正的白虎强者死于非命,可之后,白虎强者却又出现,他们猜到那是假的白虎强者,也装作不知,继续让“白虎强者”为他们做事。
姜衍现在仍装作不知道,他故意道:“什么圣尊、隐尊,估计是些游侠的联盟,游走在诸国之间,靠着局势变幻得些好处罢了。”
姬成行觉得不像,但他也不敢把圣尊、隐尊的真实实力说出来,更不敢说出隐尊光靠一道幻影就能和当世最强的卫君打得有来有回的事,生怕姜衍知道了真相,就不插手了。
姬成行哀求:“既然你已猜到了,那,快将我从树上带?去,我再不?去,吓都要吓死了。”
姜灵、洛颜心都忍不住笑起来,姜衍仍然面不改色,将姬成行救?来。
他看了眼另一棵树上挂着的春娘和铁生,还在思考拿他们怎么办,身后就传来洛颜心的声音。
洛颜心道:“二公子,大周王叔的确可以救,可是,你打算如何处置大周王姬?”
洛颜心话语间带了几丝警惕,戒备地看着姬华。
姜衍还没说话,“白虎强者”就从远处走过来。
此时的“白虎强者”并非盛童,而是上任白虎强者,他易容成了盛童的模样,又伪装了一只瞎的眼睛,继续监视、提点姜衍。
他沉声道:“把大周王姬带走。”
洛颜心讶然:“二师父,您怎么会如此想?”
洛颜心还以为现在的白虎强者是以前那个人,她道:“大周王姬是个麻烦,卫君不会罢休。”
“白虎强者”可懒得管洛颜心对姬华的戒备,他只听圣尊的话,圣尊让他假扮白虎强者他就假扮,圣尊要他守着气旋、抓走姬华,他也是马前卒。
“白虎强者”假装怒道:“难道不带走她,卫弃就会放过咱们?送上门来的筹码不要白不要!还有,三弟不知所踪,四弟在卫弃手中,这些账只能拿大周王姬来填。”
洛颜心不敢违拗白虎强者,她想和姜衍成亲,还得仰仗白虎强者如师如父,替她说好话,如此,也只能算了。
但洛颜心还是不愿意姜衍和姬华多接触,干脆派出洛家刺客去制住姬华。
姬华不将洛家刺客放在眼里,但知道自己绝不是姜衍等人的对手,也就不反抗,免得吃更多的苦。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白复。
她已猜到自己看似落入姜衍手中,实则是落入圣尊手中,怎么敢放开白复?
最终结果,就是姬华被洛家刺客严密看守着,她则以匕首抵住白复的脖子,一环扣着一环,一行人共同往姜国赶去。
高天已黑,山中凄冷,姬华精神紧绷,却不觉得苦。
她只是忽然见着天,便想到了卫弃。
也不知卫弃现在怎么样了?他肯定打得过隐尊幻影,只是,不知他的情窍怎么样了?
姬华心中既关心,又有些别扭的气,觉得卫弃不给她说实话,她有什么都告诉他,他却藏着掖着,她虽修为不济,好歹拥有还原之力,怎么不让她用还原之力试试给他治疗?
姬华有些难过,却又不得掩藏心绪。
她在别人面前,已经不想露出脆弱的一面。脆弱好像是可以供人观赏的花朵,姬华做够了花。
……
天边,卫弃解决完隐尊,已朝姬华的方向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云色渐黑。
卫弃行于天空之中, 身边有血魈踩着黑枭。
他眺望云外方向,目中流光一隐,顿时, 山中的情形出现在卫弃眼中。
他看见姬华以灵力化出匕首, 抵在白复脖颈上,雪蛇一半身子缠在白复身上, 脑袋则搭在姬华肩上, 威风凛凛逡巡过周围那群人。
一群人彼此戒备。
卫弃注意到, 姬华鬓发散乱,她的乌发全部垂下, 大半部分披在脑后,只剩一缕青丝垂在胸前, 也被汗水打湿。她似乎刚和人动过手,额间还有汗,指腹也被弓弦压出红痕。
卫弃身上杀意一闪而逝, 谁和她动手了?
顷刻间,卫弃就要从云端飞下,杀了白复等一干人。
他俯身飞下云端,血魈们也紧随其后,空中响起翅膀拍打声、破风声,还有什么咚咚咚的声音。
咚、咚、咚。
声音一下重过一下, 一下密过一下,如骤雨般毫无停歇、如影随形。
这声音……卫弃低眸, 是他的心跳。
他的心因为担忧姬华、想见到她、又为和她动手的人愤怒, 故而跳得那么快、那么密。
卫弃连和天道境强者动手都不会有那么快的心跳,他的速度忽然慢下来,血魈也随之收敛速度, 虽不解,却无一人敢望向卫弃。
卫弃凭空站立,感受自己情窍封印处又有松动。
那晚,星力炽盛,圣尊利用星轴将姬华传出卫王宫,卫弃也在利用难得一见的炽盛星力,尽力半封住自己的情窍。
情,看似完全由己而生,实际上,和天时运转密不可分。
春季万物生长,百兽繁衍,是情最旺盛的季节,冬日百花杀尽,万物凋零,又是情最黯然的季节,而四时有替,皆有星象而始,故而,卫弃特意以北方玄武七宿的星力来封印自己,北方玄武七宿所炽盛时,正是凛冬时节、万物凋零,情.欲不生。
卫弃引北方玄武七宿星力之后,再以圣象中的腾蛇、雪魄、吞灵……这些圣象都是冷血圣象,以腾蛇圣兽、雪魄冰景、吞灵肃杀之气,再辅以天上的北方玄武七宿星力,兽、景、气、天再配上卫弃本身是人,真正在他的体内形成断情绝欲之阵。
然而,这样强大的阵法,也无法消弭时洄带来的过多情感,只能压制。
这种情况下,卫弃再对姬华生情,就会影响他体内的阵法。
比如此刻,他站在云端,周身寒气阵阵,周围的血魈们却时而感觉寒意刺骨,时而又觉寒意消融。
他们不敢多问,只作不知。
卫弃则继续看着远方的天,他应该亲自去找姬华吗?
圣尊使者虽形容猥琐,但他当时的确没说谎,如果任由他和姬华接触下去,他的情泛滥,最后会祸及她,也祸及所有人,若不然……现在他和姬华分开,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派血魈去救出她,之后,再让血魈护着她寻一处偏僻雅静之地,她有玄道境修为,有“誓”保护,有血魈守卫,应当能远离喧嚣。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情控制在正常范围内。
卫弃从前从不认为自己是会退缩之人,可是今日,他的确在踌躇。
血魈们一直守在卫弃身旁,这些血魈经过特殊训练,目力极好,他们也依稀看见姬华被姜国人带走,姜国人越走越远,血魈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实在不知该如何办。
就在这时,卫弃开口:“你们去,救出王后。”
“之后……”剩下的话卫弃没说,他一点儿也不想说出让血魈带姬华离开的话,卫弃只道,“救出王后之后,孤另有吩咐。”
血魈们虽然觉得卫君奇奇怪怪,明明自从王后离开卫王宫这些时日,他就没开心过,连朝堂上都一派愁云惨淡,田相国都挨了好几顿训。现在明明只差一点就和王后重逢,卫君怎么又不去了?
男人真奇怪。
血魈们心中腹诽,但是谨遵卫弃命令,乘着黑枭往前方飞去。
血魈中亦有指挥,指挥眺望远处,朝别的血魈打手势,意思是前方的姜国人周围,不只有一个天道境以上的高手,他们要小心行事,不要硬上。
最好的办法就是远远跟在后面,等姜国人生活做饭、或者是休憩之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夺回王后。
血魈们依令行事。
……
这一跟,就跟了大半天。
姜衍等人的确惧怕卫弃,哪怕到了深夜,他们也没能停下来,就连路上有时碰见姜王后派来的零星刺客,他们也都是用最快速度杀了,然后继续朝前遁逃。
可是,这些日子来,他们疲于奔命,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姜灵身子本来就弱,洛颜心身子也刚好不久,她们二人都撑不下去,没办法,一行人只能原地休整。
姜衍看着四面的大山,这里的大山算是多不管地带,因为山中气候恶劣、猛兽极多,设立岗哨难度极大,所以,这座大山名义上归巢国,实际上无人管束。
无人管束,说明乱。
姜衍吩咐大家虽然休整,但也要轮流守夜。
他更是找到“白虎强者”,如一点儿没发现白虎强者的不对劲般,还是亲近道:“二师父。”
“白虎强者”抬起眼皮,问:“怎么了?”
姜衍关切道:“我看姜灵、洛姑娘都体弱去歇息,想着二师父身上也有伤,特来询问一二。”
“白虎强者”对姜衍可没有多亲近,偏偏还得装出亲近的样子,他不想多装,干脆道:“我没什么事情,二公子早日安全回到姜国,登临君位,找到三弟、救出四弟,我就高兴了。”
其实“白虎强者”知道三弟朱雀强者已经死了,四弟玄龟强者在卫弃的绝狱中,也快死了。
这几人都是圣尊要杀的人,他半点没有感情,只是说这一番话来骗姜衍。
姜衍也没戳穿他的话,而是关切说:“我知道,这些日子我因为一些事顶撞了二师父,但我心中一直有二师父,将来,我还要为二师父养老送终,求二师父大人大量,纵然怨我恨我,也不要憋在心里,这些年,我们师徒在仙都玉京的日子不易,我不想要二师父离我远去。”
姜衍说着,半跪下去。
他自然是装的,但装得情真意切,就连本就对他颇有微词的“白虎强者”都心有所感,将他扶起来。
“白虎强者”一直不喜欢姜衍,的确,他也不喜欢那名背叛圣尊的白虎强者盛童,但是,他们的处境是一样的。当“白虎强者”看见盛童为了姜衍也算呕心沥血,但是姜衍却一直不听话时,“白虎强者”难免感到悲哀,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现在姜衍下跪,言说自己不懂事,倒是让“白虎强者”宽心不少。
总之,圣尊是让他辅佐、监视姜衍,那么,他这后半生极有可能和姜衍绑在一起。
姜衍是个感恩的人,对他来说是好事。
“白虎强者”扶起姜衍,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不敢当二公子的父亲,但我此生无子,说句胆大包天的话,我若有子,恐怕不会像二公子那么孝顺。”
姜衍也热切道:“我愿如羊羔跪乳、结草衔环,报答二师父之恩,被卫弃所抓的几位师父,将来哪怕拼了我这条命不要,我也会救他们出来。”
“白虎强者”叹息一声:“你是个好的,夜里凉,你别在风口处站着。”
姜衍起身:“我代二师父守夜。”
“白虎强者”摇摇头:“不必,现在是我累的时候,等回了姜国,觥筹交错、来往宴席、人心向背,都是你累的时候,这个夜,我来守,你若实在想做点事,就去看着大周王姬。”
姜衍眸光一闪。
他这次来找“白虎强者”除了探听虚实、拉近距离之外,也是为了看看“白虎强者”知道多少。
看样子,他难道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若是他知道,怎么还会让他去和华儿接触呢?
姜衍疑惑时,“白虎强者”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虽厌那大周王姬,时常规劝你,那也是为你好,可如今……我思念三弟、四弟,方知你思慕大周王姬之苦,我看着你长大,怎会不疼你?你去看看她吧,只不要闹出什么事来。”
说完,“白虎强者”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姜衍虽觉得奇怪,但还是抵不过心中热切。
他当即谢过“白虎强者”,朝姬华的方向而去。
夜月下,谁也没见到“白虎强者”眼中划过幽光,他能融合圣象白虎,脾气的确和盛童差不多,不太会算计。
可是,圣尊下令、四妹出谋划策,他只需要执行就好。
再加上,“白虎强者”到底不是那个和姜衍真有师生情的盛童,盛童脾气暴躁,越对亲近之人越懒得找理由,他和姜衍可不熟,他比姜衍大那么多岁,用几十年的经验去骗他,倒也不算辱没了姜衍。
“白虎强者”微不可察地看了眼被绑着的春娘和铁生的方向,真正的为姜衍好的盛童灵魂,还在那里呢。
可惜,都回不去了。
圣尊的任务,从不是要将姬华安全带去仙都玉京,而是要她和姜衍……
……
姜衍心中有所觉,却想不明白,他太想和姬华接触,避开洛颜心的目光,走到姬华身旁。
姬华身旁围绕着洛家刺客,洛家刺客见姜衍过来,就要去找洛颜心。
姜衍抬手:“洛姑娘让你们在这里是看着大周王姬,还是看着我?”
刺客们陪着笑脸,不敢说都有。
洛颜心告诉过他们,若是姜衍接近姬华,要立即去找她。
姜衍心中生起被管束的烦闷和厌恶,他和洛颜心早就闹僵了,如今也不过是维持着面子情,可姜衍万没想到,以前洛颜心对他千依百顺,可他们闹僵后,洛颜心反而管东管西,实在让他厌恶至极。
姜衍道:“你们是听洛相国的,还是听洛姑娘的?”
一名刺客陪着笑脸:“自然是听洛相国的,此刻相国不在,就是听姑娘的。”
“那伤她的话你们也听?她旧毒初愈,奔波劳苦,你们再带去这个消息,真不怕她气急攻心,出个什么事?”
刺客们被此话吓住,姜衍威胁道:“洛相国的命令是让你们安全带回她,不是其他,清楚了吗?”
刺客们心想也是,故而,没有再阻拦姜衍,也没去禀报洛颜心。
姜衍就这么见到姬华,姬华靠在一棵树上休息,树下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绕着她飞舞,不远处,白复则被雪蛇完全缠住,挣脱不得,这一幕,就像是月精降世,雪蛇也像是她的仙宠。
姜衍缓缓走上前:“华……”
他一句话没说完,姬华召出弓来,对准他。
作者有话说:
我才发现存稿箱时间设置错误,以为更新了实则没有,将错就错,以后每晚22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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