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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令莺挣扎着不肯上马车, 背后的小竹篓早被元霁一把扯掉,发辫也狼狈地散落。


    元霁手指触到篓中乱糟糟的花草,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沉着脸直接把她抱到车厢内。


    她身子站不稳, 整个人往后一仰,便被按着坐到了元霁腿上。


    隔着一层春衫,令莺腰肢被他环住,不得已紧贴着他的身躯,能真切感受到男子紧绷的轮廓。


    她面色吓得煞白, 过往种种惨痛的回忆挥之不去,让她不敢胡乱推打他,生怕再次遭受非人的折磨。


    “我真的没有哪里不好,我白天刚翻了两座山,根本不用劳烦医师的。”令莺忍住哭腔,仍抱着一丝希望求他。


    元霁愈发皱紧了眉。不过把个脉,何至于成了这副模样, 好似要把她杀掉一般。


    “身子好不好,由不得你说了算。”


    宫中的医官此刻尚未赶来,元霁掌心覆上她的腰腹,只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 轻轻摩挲着, 似乎在思忖些什么。


    他温热的鼻息拂着令莺的颈侧, 按住她的掌心更是微微发烫。


    随后, 元霁冷不丁开口, 语气却是与掌心相反的寒凉:“那个男人叫什么?”


    令莺蓦地愣住,而后焦急又笨拙地抓着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当真只是一时好心……”


    “没有什么好心不好心。”元霁说到此处,面色显得颇为阴郁:“此处遍地皆是蝼蚁贱民, 即便真有善心也早磨没了。何况你一个女人,他对你示好,必是另有所图,朕不会容许你犯蠢。”


    令莺一愣,渐渐不再挣扎了,嗓子眼也不禁泛起一股苦涩的余味。


    好一会儿了,她才低着苍白的脸:“这个道理,陛下早就教过我了。”


    元霁忽地有一瞬哑然,喉头微哽,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令莺那时刚从乡下来,洛阳虽富贵,周遭一切却华美又冰冷,总让她格格不入。她像一只误闯高门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直至这男子俯身看她一眼,她便晕了头,把整颗心都赔了进去。


    她已犯过一回蠢,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令莺别过脸去,刚好错过了元霁哑口无言的神色。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显得悲戚而无奈:“我们仅是说了几句闲话而已,他是不是真心根本就不重要。我只是不想有人莫名其妙为我而死,否则我下半辈子都睡不安生。”


    令莺并不曾撒谎,时至如今她仍会梦见怜妃的脸。倘若她当初没有那般草率地逃脱,没有允许怜妃跟随,怜妃或许还好好活着。


    罪奴也好,宫女也罢,活下去才能等到变数,而非死不瞑目,永久地被留在那片密林中。


    二人姿势所限,元霁无法望见她的面容,不由抬起手,指腹轻触到她微含着湿意的眼尾,却又不似是在哭。


    令莺身躯忽地一颤,不敢再乱动。


    元霁缓缓收回手,虽还阴着脸,嘴上却到底没有再动辄砍杀了。


    不多时,秦慎请来了医师。


    他自然不能上来,只躬身在车外侯着。


    令莺被元霁一把攥住手腕,不容置疑,逼得她只能伸到车帘外。


    医师将手指搭上去,反复听诊数回,恭声问道:“敢问娘子,前次月信是在何时?”


    元霁立刻盯着她,令莺却慌乱地答不出话来,目光飘忽不定,刚与元霁的眼眸撞上,又被烫到似的避开。


    “大约、大约就在前两日吧。”她干巴巴地说。


    “这……”医师正大吃一惊,便蓦地听见皇帝发出一声冷笑,“不必听她胡言,照实说。”


    医师这才拜下,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恭喜陛下,这位娘子有孕在身,只是月份还尚浅……”


    话音落下,车内二人如同死了般安静。


    令莺如遭雷劈,愣愣地看向元霁,却发觉他一双眸子幽黑到让人发寒,正直勾勾盯住她的小腹,久久沉默不语。


    令莺浑身的血液噌噌往脑袋里涌,腹中一阵阵发紧,让她下腹抽痛了一下,人也立即回过神来。


    她猛地拉起车帘,整个上身都向外探去,急切问道:“既然如此,是不是落掉也容易些?有劳你开方子!”


    医官闻言心惊胆战,车内的皇帝虽未出声,他仍将头垂了下去,支吾着不敢应。


    令莺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曾留意元霁的神情。


    她意识到自己说得不算数,正想回头去求他,便听见他忽然开了口。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医官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伴驾的女子简直不要命似的,陛下还未说话,她倒敢胡言乱语一番,便是拖下去砍了头也不奇怪。


    眼见医官匆忙离开,令莺一抬头,却望见元霁仍坐在原处,静静看着她。


    他的脸是郁气的白,眼珠却极深,漆黑如洞,而面色又异样的平静。令莺甚至感觉不到,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不由地寒毛直竖。


    自己会不会因此受到责罚?


    他也会去母留子吗?


    令莺眼眶发红,小声说道:“我不知怎么会这样?只是月份还小,你不如下旨让他们送药过来……”


    说着说着,她话语急切,好似半刻也等不得,整个人慌乱无措,如同被困笼中的雀鸟,


    元霁浑身一僵,像是被她的反应给刺痛了,忽然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力道之重,像要捏碎令莺的骨头。


    他忍怒道:“这是朕的孩子,岂容你一口一个落胎,你这是犯了诛九族之罪。”


    令莺吓得面色发白,却梗着脖子说,“既然我有罪,这孩子早晚都是要死的,有什么分别,不如早点落了。”


    此话一出,元霁的脸色更是青黑无比,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咬紧牙,没有再搭理令莺,只一把将她扯回怀里箍住,朝外低吼道:“回宫!”-


    令莺被此事震得久久回不过神,她总觉得难以置信,即便拿起铜镜,对着自己的小腹照来照去,也半分异样瞧不出。


    她简直想冲出门质问医官,当真没有诊错吗?


    然而回到宫中,元霁却似仔细思虑过一番,并未再让她住诸如温室殿之类的殿阁,而是命人整修好长馥殿,下旨将令莺塞了过去。


    与前者不同,长馥殿是正儿八经的后妃寝殿。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在此期间,元霁始终未曾来过,令莺身边也从未有过数量如此庞大的宫女。


    她的吃穿用度,一应被严格照料起来,各类补品也流水似的送入。


    对于这一切,令莺心底深处唯有茫然不安。


    她或许曾在这座宫阙住过许久,如今却更像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她应当仍在佛窟的后山挖春笋才是。


    连日以来,令莺从未走出过长馥殿,根本不知宫中有何变故。而后过了几日,皇后便命人送来许多贵重的赏赐,被端在托盘上,琳琅满目地陈设了一桌子。


    令莺望着这些叫不出名字的物件,心中五味杂陈,其中竟是耻辱与悲伤更多。当初如何同王稚容作别,二人皆红了眼睛,尚且历历在目。


    然而从冬到春,自己非但没能逃掉,反而被大张旗鼓地带回来,甚至腹中还多了一样东西。


    想到此处,她白着脸,忍不住又开始恶心作呕-


    一段时日过去,令莺再次见到元霁,竟已是上巳节前夕了。


    她被人领去华林园,沿路都能望见,水渠中被投入了许多兰草、桃枝、柳枝等辟邪之物,空气中弥漫着春日花木的气息。


    令莺有孕之后,整夜整夜地多梦,胃口也较之往日小了大半,人未见丰腴,一张脸愈发瘦得下颌尖尖。


    她知晓上巳节前须得祓禊,可自己并不宜下池子,为何要来此?


    令莺步子僵硬缓慢,也没有任何人会催促她,宫人只耐心陪伴着,最终将她送入兰池旁的别院中。


    宫人拂开重重的纱帘,春阳洒落,映照着池面上随波荡漾的兰草与桂枝。


    温热白雾袅袅氤氲,使得立在水边的身影略显模糊。他墨发微微披散,正双臂抬起,许巫祝以草叶蘸取净水,洒在自己身上。


    祓禊完毕,元霁发尾犹带着湿痕,似乎隔着雾气,盯了令莺一会儿,才平静地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元霁立在池边,望着那道略显消瘦的身影走近,见她神色仍是畏缩的,心绪又是一阵莫名的烦乱。


    他始终没有了去见她,只因他做梦也不曾料到,自己非但与崔道济的女儿日夜欢好,如今甚至还有了孩子。


    这些年他从未碰过旁的女人,往日亦会让令莺服用避子汤,唯独棺材那一回,实在不便,偏偏就有了。


    元霁对此无话可说,毕竟这的确是自己做下的事。


    且时至如今,他绝不愿当那等自欺欺人的蠢物,更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情意。


    令莺体内流着崔氏的血,不忠不孝,满身反骨,可孩子到底是他的骨血,此刻已在她小小的胞房中孕育。


    母亲有罪,稚子无辜。


    而他乃天子,乃九五之尊,这孩子一旦坠地,必定会像元氏多一些,也只能像元氏多一些。


    他会让孩子懂得,何为君臣父子,忠孝二字又该如何写。


    更何况……令莺诞下与他的孩子,日后更是与他有了血脉羁绊。


    她无法再离开。


    元霁垂下眼,望着水面上的兰草被热气拨开又聚拢,神色逐渐沉静下来,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令莺被他低头望着,心尖忽然颤了一颤,“为什么我要来这里?”


    “自然是上巳祓禊。”元霁向来不信此道,然而即便是他,此刻想起那棺材仍觉得阴晦。


    往日倒也罢了……可他们已有了孩子。


    他早前已问询过医师,女子孕中不可泡汤池,便只是屏退宫人,带令莺走到池旁,抱着她坐到水旁的玉榻边。


    池水已被宫人添热水调和过,舒适宜人。


    令莺对元霁的种种意图懵然不知,只是有些慌乱的,听他的话将鞋袜褪去。


    她脚趾圆润如珠,不知所措地蜷起,一沾温水,肤色便浮起一层粉晕。


    元霁垂眸望着她光裸的足,令莺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缩回脚。


    他面露不悦,然而也不知想到什么,竟并未出言怪责她。


    令莺却下意识惧怕他要发怒,本能地往后瑟缩,却被元霁手臂扶住腰,瞬时抱得更紧。


    元霁看在眼里,甚至有几分无奈了,遂俯身去轻吻她蹙紧的眉,反复几回,直至将令莺的眉吻到舒展开来。


    “莺娘,”他把脸埋在令莺的颈窝里,犹如叹息一般,声音罕见地透出几分柔和,犹如与她初初相识的那些日子。


    “我们有了孩子,朕会学着如何去做一个父亲。”


    令莺一动不动,眼睫止不住地发颤。


    她无法想象元霁也能当父亲,又会如何对待孩子。毕竟他待血脉相连的姊妹也不过如此,孩子算什么,即便要生,也是吸取她的精血,由她体内脱出。


    他所谓的当父亲,只不过是在那一夜里,不断用黏腻的东西充满她,让她又胀又痛,毫无尊严,与一只被强按住头的牛羊有何区别。


    他怎么配当父亲?


    见令莺不吭声,元霁仍然没有动气,只侧脸去嗅她的发丝,复又低下头,倾身去缠吻她的鬓角、耳垂。


    令莺如今胎象并不好,接连数月,她吃得过少,又餐风露宿,忧思过甚,因而那时候下身才会有血,以至于她稀里糊涂,瞧着像是癸水,心中又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元霁十分清楚这些,且令莺有孕尚不到三个月,连太医令也一早便叮嘱过他,绝不可行房事。


    然而他们已许久不曾有过亲近了,不是吗?


    唇瓣流连往返之中,元霁呼吸渐重,微微喘息着。


    他手上动作顿了顿,眼前莫名浮现出方才令莺的脚。


    脚趾圆润匀净,指甲则是淡淡的粉,皮肉也丰盈恰到好处,透着一股娇俏。


    他闭了闭眼,气息愈发滚烫,撑身又坐起来,饶有兴味地让令莺坐在自己腿上。


    元霁嗓音微哑,只轻笑了一声,暧昧至极地握住她的脚踝,摩挲着她刚穿好不久的罗袜。


    “脱了。”


    作者有话说:


    刚写完,原谅我莺莺应该不会要这个孩子吧……


    第62章


    深衣垂落, 与浓粉色的裙摆层层交叠,堆出一道又一道的褶皱,犹如颤动的芍药花苞。


    池畔热气蒸腾, 水雾也变得轻浮, 撩拨着人的发肤。


    元霁发尾仍是湿的,眼尾熏着一抹红,早褪去平日清贵不可接近的模样。


    令莺则单手撑住上半身,几乎跪坐着,簪钗也早已被褪去, 一头乌发宛转地垂落而下。


    她将鞋袜脱去,双手本能地想护住小腹,却又很快徒劳地松开,只紧闭着眼,偏过头去,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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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唐了许久,没有宫人添水, 兰池也渐渐凉透了。


    元霁心情餍足而愉悦,命侍者重送了外袍与温水进来,亲自为她擦洗干净后,也没让她自行回去, 还顺手想将令莺带回显阳殿去。


    他身为天子, 总不能光天化日抱着妃子, 遂让内侍推了宫舆来, 还想抱她上去。


    半日下来, 令莺被折腾得烦躁万分。她好不容易还当自己能回去了,谁知元霁仍要将她带在身边,必然晚膳也要一起用了。


    令莺紧绷着脸, 不愿让他再抱自己,执意要自己上车舆。


    她又不是断了腿,何至于就这般娇贵了。更何况,令莺脑中此刻仍在嗡嗡作响,她根本不想再与元霁有一丝一毫的碰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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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显阳殿的车舆中,元霁兴致仍未消散,忽然抬起手,将她披散的长发握在指缝间,漫不经心地随意把玩,再拨到耳后去。


    车舆缓缓前行,柔润的天光透过拂动的垂帘流淌而下,映着令莺面颊上细小的绒毛,宛如熟透的桃子,啃一口便会流下汁水。


    她像是倦怠得很,任由发丝流淌在他的掌心,一动没动。


    元霁注视着她,也并未动怒,只微微蹙起眉,目光向下移去。


    元霁心念一动,终于松开令莺的头发,本欲再伸手,去触碰她的小腹,可手指动了动,又迟疑地收回了手。


    他并不知该用何种力道,亦不知该作何种表情。


    一旦想到,他竟与当年趴在树上、探头探脑偷望自己的女子结合了,且即将拥有一个血脉交融的孩子,元霁便觉得眼前这一切恍然如梦,甚至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无论如何,此事都显得古怪至极,若放在几年前,他绝不会相信。


    多年前,崔道济曾送他母亲去死。而后种种因果流转,许多人都已死去,又或者说,崔道济生下这个女儿,本就是为他而生。


    元霁不信所谓的命数,更不信缘分之说。可他走到今日,的确失去得太多,所得又太少。


    崔道济接令莺来到洛阳,将女儿送到他身边,呢意味着,令莺理所应当,注定要成为他的补偿。


    想到此处,他又将令莺抱到腿上,手掌轻覆着她柔软的腰腹,心口随之涌起一股温热的饱胀感。


    崔道济的确是个贱人。


    但他需要令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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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舆行至显阳殿,刚一下车,宫人便上前禀报,说是几名朝臣正候在殿外,等陛下召见议事。


    元霁面色早已恢复往日平静,抬手示意宫女将令莺带到复室歇息,自己则侧过脸,凝神听取内侍的奏报。


    令莺正走着,阶下等候的朝臣也依礼避让,她却仍感到有一道冷沉的视线,落于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望过去,一眼便认出了王殊。


    他发间添了几道霜白,见状立刻垂下眸,身形恭谨没有半分异样。


    王殊是王润的父亲,上回相见,令莺仍是王润的未婚妻子,如今却已是身怀龙嗣的深宫妇人了。


    她想到王氏,仍是止不住地皱眉,索性低下头去,脚步愈发匆忙。


    今日三月三,士族中人纷纷入宫赴宴,王氏与萧氏的家主依例也来觐见。议过政务,一众臣子的话头逐渐打开了。


    朝中重臣皆是成了精的狐狸,彼此间心照不宣,对于令莺的身份却心知肚明。


    陛下多年无子,唯独崔氏女如今身怀有孕,木已成舟,没有人会蠢到旧事重提,岂非是自找不痛快。


    然而问题是,宫中并非只有一个女子。


    皇后如今形同摆设,连去岁与令莺同时入宫的另外三个,也仍住在掖庭中傻等。


    其中王殊模样最是沉痛,此刻又搬出诸如汉之赵后、齐之潘妃等旧事,劝谏陛下不得专宠身份低微的女子,否则会令人心不安,恐生祸乱。


    元霁曾为太子,对这些事早都如数家珍,听着不禁心生厌烦。前朝那几个帝王蠢钝昏庸,即便从不碰女人,也左不过是换种死法,难不成将那些女人都杀了,他们就能成明君?


    元霁起初还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而后听得厌烦,敷衍两句,便让他们通通退下。


    事到如今,他做不到去临幸别的女人,却也不至于为此自找麻烦,便赏了皇后一些器物,再下旨将那三个名姓都记不清的女子放出掖庭,随意封了位份,塞去禁苑里偏僻的宫殿。


    令莺与旁人不同,她有孕在身,冠个李氏女的名头,暂且封为才人,品级高过旁的女子,朝臣也自然无话可说。


    一切事端尘埃落定,元霁却半分不能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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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莺这一胎尚不足三月,除去胎象本就不稳固,她情绪起落也大,几乎吃什么吐什么,面容日渐消瘦憔悴,瞧不出丝毫初为人母的喜悦。


    太医则日夜请脉,神色凝重,抹着额汗,反复叮嘱绝不可劳神动气。


    即便王稚容想去探视,也不被元霁允许,以免会生出什么是非。


    令莺像被元霁护住的雏鸟,身处宫阙中心,却对这一切都毫无实感。


    时间仿佛长了脚,在悄悄地往回走。无论她曾狂奔出多远,曾到过何种地方,都仿佛只是精疲力竭地在兜圈子,如今又被元霁乖乖牵了回来,且脖子上套的绳索比以往更为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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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馥殿中尤为安静,元霁不许有人吵闹她,轻易更不许她出殿,却又担心她闷坏,便大费周章,在殿庭那儿辟出一方水池,再引支渠而来。


    令莺曾被他牵着,去看过一回。


    水池中放了一叶采莲舟,可船驶不出殿庭,四面廊庑围合。


    她只要一抬头,面前便是长馥殿的飞檐斗拱。


    风吹水动、舟底轻晃,乍一眼望上去,采莲舟好似当真浮在水上飘摇。


    然而假的便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望着这叶小舟,令莺面无表情。她根本不觉得,站在此处,会比闷在榻上更舒服。


    她不能够随意走动,而元霁若有空闲,则会来陪令莺用膳、午歇,偶尔夜里还留宿在长馥殿。


    这么多年来,元霁从未宠幸过任何女子,心神皆扑在朝堂上,如今的举动自然格外惹眼,宫女们也不禁暗自欣喜,服侍令莺更为殷勤。


    腹中血肉日渐壮大,似乎吸尽了令莺的斗志和毅力,让她沉默地枯萎下去,也从未有过的让元霁省心。


    分明是多了些什么,令莺却总觉得脑中发空,话愈发变得少,偶尔坐着出神,大大的眼睛也只显得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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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别于气候黏糊湿润的吴郡,即便春意正浓,入夜后的风仍渗着些许凉意。


    令莺有孕后时常畏寒,她从前只觉得元霁凉得尊玉佛,如今二人好似互换了身子,她被他抱在怀里,那双手掌暖炉似的,紧贴住她的腰腹,温热无比。


    元霁应当是有些好奇的。


    除去了白日袖有龙纹的宽袍广袖,他墨发披散,黑眸竟显出几分天真的意味,手轻抚着她仍然平坦的腹部,一下又一下。


    这里面当真会有个孩子吗?


    一旦呱呱坠地,孩子容貌会像母亲多些,还是像父亲多?


    元霁沉默不语地想着,手臂紧揽住怀中人微凉的身躯,又逐渐皱起眉来。


    他以往觉得,令莺应当是个极憧憬当母亲的人。


    那只叫团团的野猫,最初被她从树上捡下来,骨瘦如柴,皮毛凌乱,黏着一缕又一缕的污泥,脸肮脏到根本看不清。


    元霁那时只瞧上一眼,便嫌恶地想要别过头,偏偏令莺还能不以为意地紧搂着,半点也不嫌脏。


    此后过了数月,元霁又见过一回猫,竟被令莺养得全然不一样了。猫被带回崔府,令莺同他说,自己并未把团团交给下人照顾,而是就养在自己院子里,每日还都会抱着猫,给那畜生擦洗脸和眼睛,甚至是掏耳朵。


    连对一只野猫尚且能如此,那若是他们的孩子……


    元霁抱住她蜷起的身子,体内忽而浮起两股古怪的念头,仿佛神魂被一分为二,既觉心脏酥麻滚烫,又为之感到隐约的嫉妒。


    倘若她生下一个野猫似的孩子,往后兴许更不愿亲近他了,整颗心都会扑在孩子身上。


    “莺娘。”


    令莺并未睡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应了他一声,拧着眉抬起头来。


    这么细小的动作间,她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是让人难以忽略的柔软。


    元霁低下头,鼻尖微动,埋在她的发丝间嗅闻。


    他只是唤了她一句,又并未再出声,只低埋着头。


    令莺正疑惑不解的时候,察觉到元霁贴近了她,她立刻又本能地畏惧,像刺猬似的缩成一团。


    可她所害怕的事未曾发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似是在轻柔地安抚她。


    元霁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是她发间甜酒酿的味道。


    某些阴冷却挥之不去的过往,也在这一瞬变得极为遥远,再无法再侵扰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此生竟会拥有这样的牵连。


    并非权术,并非任何他用惯的手段,而是她腹中那个还未成形的东西。


    像一根看不见的红线,将彼此紧紧缠绕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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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帷幔不再晃动了,月色安静地流泄了一地。


    令莺睁开眼,面上的红晕尚未褪尽。


    她侧头望了一眼元霁安然的睡颜,神色唯有漠然,而后又收回视线,盯住那扇紧闭的窗子。


    令莺一动不动,眼底却慢慢燃起两簇火苗,带着磋不去的韧劲儿,亮得惊人。


    她始终无法入眠,许许多多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腹中也仿佛揣着一份她打心眼里不愿接纳的东西。


    人人对于这个孩子都满怀期盼,人人都只当她姓李,在她面前绝口不提从前那些旧事。可她并不是个傻子,元霁那般欺辱过她,如今略施几分温情,便妄想她心甘情愿,为他诞下子嗣。


    世上如何有这样的道理……


    令莺紧咬着牙,目光死死钉在他的脸上。片刻之后,才屏住呼吸,动作极轻、极小心地,一点点撑着身子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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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霁难得有如此好眠。


    许是方才一场餍足,他连日紧绷的神经久违地松弛,怀中细瘦的身躯,呼吸也渐趋平稳,似乎睡熟了。


    他什么也没有想,沉沉坠入了黑甜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霁一个激灵睁开眼,头一件事便是下意识收紧手臂。


    然而怀里空无一物。


    他心上一紧,立刻伸手探向身旁的枕榻,亦是一片冰凉。


    元霁面色沉下,一把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就绕过屏风。


    夜风正顺着窗扉灌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窗外月色溶溶,映着庭中黑漆漆的草木。


    元霁脚步忽地一顿,缓缓转过头。


    因着令莺畏寒,内殿那扇通向水池的窗户,夜里分明已被合紧,此刻竟大敞着。


    而令莺……她根本不在殿中。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可抗力修过文,很抱歉,改完以后并不完整,没办法,请看到这里的读者见谅。


    第63章


    寂寥的明月高悬, 遥遥望去,月如水,水如光。


    令莺屏住呼吸, 赤着双足, 缓缓走近这片静默的水。


    辟出的水池既能容下小舟,想来已不算浅。


    她凝神望去,目光越过采莲舟,落在月下那一片清透柔软的水波上。


    匠人日前在水中新栽了小荷,叶片尚幼, 轻轻贴着水面,在月华中仿佛铺了满池细碎的光,明明灭灭,水光潋滟。


    竟像极了儿时记忆里,她跟着阿娘乘舟,低头拨弄莲子的那片小水塘。


    夜风拂过,令莺的呼吸声沉重而清晰。除此之外, 万籁俱寂,只剩前所未有的宁静。


    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始无终的梦里,倘若放任自己沉下去,便能被柔波紧紧地拥住, 身子也一点一点地被填满、化开。


    她会回到那片长满莲蓬的水塘吗?


    等令莺回过神来, 一只脚已踏入池中。寒意透过足底, 沿着脊背攀爬, 如小虫啮咬, 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只顿了一顿,便朝更深处走去。


    令莺一直都很害怕。


    她每日一睁眼, 便有喝不完的药。宫人们日夜围着她的肚子转,没人再在意她姓甚名谁。人人都觉得她三生有幸,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该生下这个孩子,此后顶替李氏女的身份,跪伏在地,接受帝王令人艳羡、独此一份的垂爱。


    至于元霁曾如何哄骗她,如何打杀她的亲人,如何折辱磋磨她,这些皆是无关紧要的。


    毕竟她是罪臣之女,连崔这个姓氏都不配再留。


    令莺红着眼眶,想着这一切,神色渐渐变得怨毒起来。


    她行至采莲舟前,脚步终于顿住,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池水逐渐漫过小腹,也吞没体内那团羸弱的血肉。


    是元霁亲口说的,男子对她示好,必然是另有所图。那他如今假惺惺的宠爱,便只能是为了孩子。


    可稚子无辜,这孩子一出生注定要烙上崔氏的印记,又要认一个疯子做父亲,没人能够保护她。


    令莺也不能。


    小腹连同双腿浸在冷水里,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令莺脸色煞白,双臂撑着船舷,身子仍冻得直颤。


    她眨了眨眼,胸中分明涌出一股扭曲的快意,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


    元霁目光紧锁住窗子,仅此一眼,面色便铁青下来,胡乱披上手里的外袍,赤足追了出去。


    外殿两名值夜的宫女见状也吓得发慌,急忙燃起灯,三更半夜的长馥殿再度灯火通明。


    元霁大步往水池走去,心里却还抱着一丝侥幸,宁可是自己猜错了。


    兴许令莺只是忽然犯蠢,偷偷跑了出去,此刻不知缩在了哪儿。


    若是如此,他必定不会轻饶。此事皆因那些宫人懈怠失职,巡查的侍卫有眼无珠,都是一群死人!


    而他自己……他以往从不曾睡得这般……


    元霁微微咬紧牙关,快步走入殿庭。


    夜色沉浓,月光映在水面上宛如残雪。


    池中有一道人影,正扶着船舷而立,大半个身子浸在冷水中。


    凉风穿庭而过,卷得她衣袖翻飞,身形摇摇晃晃,愈发显得单薄。


    令莺就这么呆呆站着,浑身冻得发抖。


    随元霁而来的宫人见状震惊万分,两个宫女没能忍住,发出短促的惊呼。


    唯独令莺听见动静,却头也不回,即便四肢冻得僵直,仍笨拙地想继续向水深处钻。


    元霁脑子轰然炸开了,气得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嗓音也因怒意而发颤,厉声喝道:“崔令莺!”


    他顾不得帝王之尊,赤足冲入池中,在四溅的水花里一把将人捞起。


    手臂箍住令莺的那一瞬,元霁心头一颤,立刻发觉她身子凉得骇人,唇色苍白泛青,牙齿紧紧咬着,已是冻得近乎失温。


    他眼尾忽地有些发红,手掌如同失控一般,越收越紧。


    令莺在他怀中抬起眼,眸中蒙着一层雾气,似是被挤疼了,发出一声虚弱的痛吟。


    元霁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力道,可手臂仍不住地发颤,立刻接过宫人递来的绒毯,胡乱将她裹好。


    抱着人回寝殿时,他脚步凌乱而仓促,不慎赤足踩到一块尖石,足心顿时刺痛不已,湿滑黏腻的液体涌出,他却看也未看一眼。


    从莲池到内殿,不过区区数十步的距离,元霁抱着怀中人,却从未觉得路途如此遥远。


    或许是失温所致,令莺呼吸愈发微弱,隔好一会儿,才吸进一口气。


    她身子软软地垂着,犹如一枝浸透凉水的夏花,隔着衣衫也透出沉甸甸的湿寒。


    元霁十分明白这是何等滋味,他当年在破庙便是如此。然而可笑的是,彼时是她护着他,如今处境调转,却更令他胸中像是堵了块巨石,压得五脏六腑都疼,喘不上气来。


    他根本不愿往深处想,可无论如何,元霁都无法再自欺欺人。


    令莺是宁肯死,也不肯要这个孩子。


    怒火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元霁抱住她的手臂再次收紧。他咬牙俯下身,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你怎么敢动朕的孩子?你不要命了?”


    令莺被他抱得生疼,骨头都似挤出了声响。


    她意识模糊地睁开眼,猝然对上他通红的眼眶,不由一愣,腹中的抽痛霎时更为剧烈。


    他是在哭吗?


    ……不。


    令莺不觉得元霁会流泪。


    他应当只是暴怒到想要处死自己吧。


    想到此处,她痛得蜷缩起身躯,下意识抓紧了元霁的衣袖,声音虚弱却饱含恨意:“那也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元霁咬牙将她放到榻上,手指仍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戚,可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并非头一回想杀了这个女人,可此刻她这副一碰就碎的模样,却又让他当真无比惧怕,怕她会就此碎裂。


    元霁手指紧攥成拳,他绝不愿承认,自己心底甚至是有一丝委屈的。


    再开口时,他语气冷硬如铁,一字一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朕这次带你回宫,锦衣玉食,百般迁就,何曾逼过你?”


    元霁此时墨发披散,焦躁地坐在榻旁,胸膛仍在急剧起伏着,胡乱披的外袍满是褶皱。


    “可你却要杀朕的孩子……”话到此处,他阴鸷的瞳孔骤然缩紧,好似下一刻就会如野兽一般,扑上前将她吞吃入腹。


    实则相较起目前只是一团肉的孩子,一旦想到令莺将自己泡在冷水中,毫不顾惜性命,元霁又克制不住地喉咙发哑,呼吸滞涩。


    他死死盯着令莺,想厉声质问,问她为何会如何疯狂。


    然而话到嘴边,却由不得他控制,再一次变为了低吼,“这同样是你的骨肉。”


    令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能望见元霁眼中的惊怒。


    她眼前慢慢朦胧一片,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感受。


    难道她当真是个心狠的女人,从未憧憬过做母亲吗?


    令莺自幼失去了阿娘,后来又死了父亲。她没有几个亲人好友,这世上也始终无人一直爱她。


    她当然曾幻想过无数回,日后她会有生下自己的孩子,她会康健地活着,好不让她的孩子如她当年一般,早早没了娘。


    这终究是她的骨血,蜷缩在她的胞宫里,汲取她的精血养分,痛在她身,她又怎会无动于衷?


    她并非没有感觉,她的感受得比谁都要真切。


    “你凭什么质问我,”令莺气若游丝,捂着腹部不断流泪,长久以来积压的愤恨与委屈喷涌而出,让她恨不得扑上去杀了他,“正因为是我的骨肉,我才不会让她出生!你以为事到如今,有了孩子我就会低头,就会忘了你曾做过什么?你休想……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令莺披头散发,激动到面色涨红,哽咽着哭泣,手痛苦地揪住被褥,模样甚至有几分癫狂。


    元霁盯着她泪湿的鬓发,以及满含怨恨的眼睛,一腔怒火骤然熄灭,犹如被泼了一盆雪水。


    他动了动唇,嗓子却干涩发哑,张了张嘴,竟半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殿中死了一般的安静,四周针落可闻,唯独剩下二人急促的喘息声。


    太医令被宫人请来的时候,立时察觉到寝殿内气氛古怪。然而医者仁心,见令莺情形不好,奉御也顾不得许多,匆忙上前查看她的状况。


    元霁冷冷站在一旁,虽未说半个字,可只要与他视线相对,令莺身子便是一颤,胸口不断起伏,眼里蓄满了泪。


    奉御万分焦心,见状也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娘娘此时不宜动气,还请陛下暂且移步,容臣诊治。”


    话音落下,元霁扫了他一眼,面色愈发铁青。


    奉御几乎要跪下了,然而皇帝僵站了片刻,竟真的拂袖而去。


    待走出寝殿,元霁眼眸黑得阴沉,周身直冒寒气,没走几步又顿住,哑声唤来秦慎。


    “去将所有医官都召来,若治不好人,提头来见。”-


    李氏女独得圣宠且身怀有孕,对知情人而言自然只是个幌子。元妙仪身为公主,前些时日便已知晓,如今留在宫中的女子正是令莺。


    她那时放令莺走,为此受了羞辱,绝没有傻到再去触元霁的逆鳞。何况她亦为人母,十分清楚孩子对女子意味着什么。


    令莺已得了才人之位,日后便是正经娘娘了,元妙仪也摸不清,她究竟会作何想。


    崔琢在她府上,对此却一无所知。


    是否该要说与他听,又要如何说,公主府是否会担风险,元妙仪一时还未理清头绪。


    然而过了几日,元霁身边的近侍竟来到公主府传旨,说是要引崔琢入宫一趟。


    她听得蛾眉紧蹙:“平白无故,陛下为何要见他?”


    秦慎面色憔悴,并未隐瞒她:“并非陛下要见,而是才人……情况不大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次日天还未亮, 元霁便又领人到了长馥殿。


    离上朝还有些时辰,他却一身朝服,衣冠肃穆, 显然昨夜辗转并未再入眠。


    一众医师仍守在此处, 见陛下径直朝里走,连忙跪到殿外接驾。


    太医令回话时,正撞上帝王眼下两抹骇人的青黑,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劝阻元霁莫要入内:“陛下, 娘娘昨夜在寒水里一浸,胎气大损,万幸年纪尚轻,底子还算康健,才堪堪保住皇嗣。如今虽暂无大碍,但身子已是亏空到了极点。”


    元霁背脊微不可见地一僵,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朕看一眼也不行?”


    “娘娘才刚歇下。”太医令愁眉不展, 只压低声音道,“娘娘拒不肯服药,方才情形紧急,药还是几名宫人强喂进去的。可今后除去服药, 每日还需以艾条悬灸安胎, 若娘娘依旧这般抗拒……月份渐大, 皇嗣一旦夭折, 母体恐怕也要跟着不妙。”


    太医令惊疑不定地说完这番话, 至今都忘不了,先前陛下前脚刚离开寝殿,榻上女子终于不再浑身发抖, 只缓缓缩回了被子里。


    他望着眼前面色阴郁的帝王,且事发时又是在夜里,太医令心中惴惴,不禁揣测,莫不是陛下把人折腾了一夜……


    倘若皇嗣出事,谁也无法笃定母体会如何,可自己的脑袋恐怕先要保不住了。


    思及此,太医令犹豫着跪下。


    元霁衣袍上染着清晨的露水,他听罢御医的话,终究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殿门处往里看了一眼。


    隔着一道屏风,依稀可见锦被里有一团鼓包,小小的蜷缩着,一动不动。


    两名宫人守在殿内,正轻手轻脚地收拾器具。


    元霁不作声,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目光这才落向欲言又止的太医令,示意他起身,皱眉道:“还有别的事?”


    太医令心一横,咬牙道:“百日之内,娘娘需静心调养,断不可行房事。陛下春秋鼎盛,还请暂且移驾别宫,好让臣等安心施为。”


    话音落下,元霁脚步一顿,立刻意识到对方在担忧些什么,不禁有一丝恼火。


    这些臣子将他看作什么?


    元霁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却还不至于还要向御医解释,一甩袖子便离开了-


    近段时日来,人人皆知陛下时常去往长馥殿,专宠新封的才人。夜半这番动静又事关皇嗣,宫人私下纷纷议论此事,几个士族亦有耳闻。


    早朝过后,萧仰被元霁召去议事,也忍不住向他问起。


    元霁右脚被尖石所伤,伤口已清理过了,只是终究流了不少血,行走间能瞧出几分微跛,竟似回到了许久前一般。


    昨夜他的惊怒如同铺天盖地的野火,叫嚣着要将令莺撕碎,根本无法冷静分毫。而到了此刻,提及此事,元霁五指仍在袖中攥紧,用力之大,以至于骨节都泛着青白。


    他语气分明是在忍怒,萧仰却莫名地,从中听出几分连他自身也不曾察觉的迷茫。


    元霁好似乍然想通了某个关窍,反反复复地说道:“她疯了,她定是想要为她父亲报仇,才会如此对待朕的孩子。”


    到了最后,元霁也不知究竟是要说于谁听,嗓音也有一丝哑,“这孩子没了又如何,朕日后总会有别的孩子。”


    萧仰无法掩饰脸上的惊诧,他猛然发觉,即使元霁如今大仇得报,偏执的性子仍从未转圜过,反而始终陷在过往中。


    或许崔令莺稍做些什么,便会绊动他尖细古怪的筋络,犹如有千百只手无形的手,撕扯着将他往淤泥底下拽。


    “陛下何不把才人送去行宫或别苑,清净适宜养胎,若孩子能顺利诞下……”萧仰迟疑了一下,实则他也并不确信,可事到如今,却只能这么说,“兴许娘娘会慢慢好起来。”


    无论如何,不会比试图自戕更差了。


    元霁薄唇紧抿,犹如根本不曾听见他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抹惶惑死死压下去,“朕自有分寸,绝不会再允许她自伤。”


    萧仰面露无奈,并未再多言。


    过了片刻,又拱手道:“陛下,父亲近日催逼臣早日成婚,可否请陛下从中周旋一二。”


    话头转开后,元霁急促的呼吸才平缓几分,微皱起眉:“你年岁已不算小,迟早是要成婚的。”


    萧仰怔愣了一下,低声道:“臣总要把容娘安置好。”


    此话说来,未免教人感到古怪,毕竟王稚容已贵为皇后了。


    然而不久前元霁诈死,王殊便急不可耐从封地接来宗室,无异于犯了大忌。萧仰十分清楚,陛下不会再放任王氏揽权。即便不比崔氏那般抽筋扒皮,也定会寻个时机打压,另行扶持别族。


    届时,皇后之位不会再属于王氏。


    元霁似乎想到了什么,黑沉沉的眼眸看向他:“当初你既想带她离开洛阳,又何必理会她是否愿意。若一早将人送走安置,自然没有眼前这些事了。”


    尚在灵山时,元霁便说过,萧王两族既有世仇,王家不肯嫁女,直接动手抢过来就是。


    到了如今,他也仍这么想。


    萧仰苦笑一声,回答一如以往:“我做不到不去顾及她的意愿。”


    “优柔寡断。”元霁沉默片刻,毫不留情地说道。


    在这深宫的二十载,母妃与父皇死后,元霁所拥有的一切,皆是靠他争夺逼抢而来。


    唯独崔令莺,从前是她自愿,如今他们又有了孩子,更无放她离开的道理。


    他只会将她握得更紧-


    即便服下了安神药,令莺在巨大的激荡中也并未安睡多久。


    短暂的梦境光怪陆离,昏沉中,她迷迷糊糊用手覆着小腹,睡到一半又梦见元霁提着剑,领着侍卫闯入崔府,将她的族人残忍杀死。


    腥臭的热血洒了令莺满脸,她粉色的裙裾也被染得血迹斑斑,元霁拖着那柄长剑,面色铁青骇人,如同索命的白无常一般逼过来。


    令莺腹中激灵了一下,将自己抖醒了。


    她睁开眼,惊恐地盯着头顶帐幔,好一会儿了,神魂才缓缓回到体内,眸光又逐渐变得迷茫。


    密不透光的帐幔合起,令莺一动不动躺着,并没有人察觉到她已然清醒。


    腹中仍有些紧绷,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有一丝固执的感应,孩子仍在此处。


    令莺无措地抚摸自己的腹部,咬紧了唇,眼眶忽地热到发烫。


    她不知晓自己再应当怎么做。


    帐外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只是漠然背过身去。而后,身下的被褥微微一沉,竟是有人坐在了床沿。


    那人似乎听到她翻身的动静,说罢将帐幔拉开了。“醒了?”


    这嗓音听来平淡,落入令莺耳中,却敲得她浑身颤了一下。


    元霁坐了一会儿,伸手为她将枕上铺散的长发拢至一旁,指尖若有若无,触到了她的面颊。


    与暖热的床榻相较,他手指微带着凉意,起初动作尚算是温柔,然而见令莺紧紧闭上眼,元霁动作一僵,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朕在问你话。”他再次沉声说道。


    令莺呼吸有些急促,她忽然想到,自己不是连死也不怕了吗?为何还要如此畏惧他?


    于是她僵着背不动,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我睡着了。”


    元霁语气阴森:“你睡着了,那么是鬼在和朕说话?”


    听着他冷沉的语气,仿佛下一刻便会发作。令莺又怕又气愤,最终缩起脑袋,彻底蜷进被子里,紧攥住被子不吭声。


    元霁看不过去她缩头乌龟似的模样,一把将被子扯开,俯下身去,把令莺的脸掰过来,逼她望着自己。


    “昨夜不是敢跳池自戕吗?你看到朕怕什么?”他逼得更近,乌黑的眼珠在往外冒寒气。


    令莺面颊蓦地涨红,下意识否认:“我没有跳,我为什么会跳,我只是不愿怀身孕,不愿要这个孩子!她生在我肚子里,即便你是皇帝,你也管不到我的肚子!”


    “你再说一次?,”元霁闻言,愈发咬牙切齿地冷笑,“朕看你永远也学不会聪明,你以为落胎意味着什么?像你每日用恭桶那般轻松?说解出来就解出来了?更何况是蠢到浸凉水,只怕不必等到孩子死干净,你的血便先要失个大半,再一头栽在水池中,平白害了那一池子的莲花。”


    话音落后,元霁仍不解恨,手臂将意欲挣扎的她一把扣住,力道不轻也不重,却恰好压制得她无法乱动。


    “朕不能管你的肚子?”他再次俯身,几乎贴到了令莺耳边,状似姿态亲密,而后怒极而笑,语气森寒地一字一顿问她:“朕为何管不得?这孩子是朕的骨血,是朕与你肌肤相亲、血脉相连而诞生,朕非但要管,朕还要你好好地将她生下来!”


    令莺被迫听完这席话,虽未用蛮力挣扎,肩膀却止不住地颤,一双眼睛通红地睁大,眼睫也被眼泪沾湿,粘成一缕一缕的。“那不是什么肌肤相亲,我一直在哭,我半分也不情愿,你那些东西脏……很脏!”


    殿内的宫人们脑袋快要埋入地砖里,大气不敢出,震惊地听着令莺惊世骇俗的骂声。


    就连元霁也愕然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忍怒道:“滚下去。”


    他皱着眉,强忍住不让自己失态。过了半晌,微凉的指腹才贴上她发红的眼尾,将她眼泪一点一点地拭干净。


    到了此时此刻,元霁仍觉着面前这个女人荒谬至极,话语口无遮拦,分毫也不顾及旁人。


    太粗鄙。


    可他偏偏就是喜爱上这样一个女子,长久以来不自知,为此颜面尽失,为此辗转难眠,为此被悄无声息地消解了心志。


    或许从始至终,令莺才是那个从未变过的人,而自己竟已面目全非。


    “朕最后同你说一次,你必须服药。”元霁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手上力道也松去,好似是放过她了。


    令莺立刻别开眼,胡乱将眼泪抹干净,只垂睫盯着床褥。


    元霁平静地点点头,起身吩咐人去盛药。


    她默然捂着自己的腹部,正不安地抬起头,盯着前方元霁的背影时,忽然有一道身影,端着药碗缓缓走入。


    是个高大清瘦的男子,腿脚微有些跛。


    隔着一扇屏风,虽瞧不清来人的脸,令莺却双目圆睁,身子一下便坐直,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元霁轻轻按住她,打量着她:“认出来了?”


    “阿兄?阿兄!”令莺眼中再一次泛起泪花,一颗心如同被人狠狠揪紧,霎时跳得又急又重,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哽咽不清:“我阿兄怎会在洛阳……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元霁语气仍旧冷静,脸上却一片漠然。“你阿兄听闻你不肯用药,甘愿要割股疗亲,以血肉入药劝你医治。”


    “若寻常汤药你执意不喝,便只能如此。”他顿了顿,眼眸漆黑而沉静。


    “莺娘,你自己选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请假到明晚一起更的,但这章白天写完了,所以先更好了,对不起大家,评论区还是给大家发红包。


    第65章


    令莺几乎是瞬时间, 便领会了元霁的意思。


    她僵硬地坐着,猛一下又要爬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 牢牢压回榻上。


    令莺从未想过要再屈服。然而她抬眼望去, 目光越过元霁的肩膀,那道身影静静立在屏风之外,身姿仍那样萧疏清挺,一如她记忆中的兄长。


    只除去他的双手,似在微微颤抖。


    良久, 令莺哑着嗓子无法回答半个字。


    元霁见状,淡淡吩咐道:“取匕首来,先从左臂起。”


    话音一落,便有宫人入内,将崔琢手中的药撤下,秦慎随后手持短匕走了进来。


    眼睁睁盯着他靠近崔琢,令莺心中如刀割一般。她眼前泪眼模糊, 最终不再挣扎着要爬起来,只哽咽着哭道:“我喝……我喝!你不要动我阿兄,我喝就是!”


    与此同时,始终沉默的崔琢骤然间抬起手。


    还不等令莺看清, 耳边只听“铮”地一声响, 他竟径直夺下秦慎腰间长剑, 转瞬便朝床榻掠了过来, 甚至秦慎也未及回过神。


    令莺从未见过阿兄这副模样, 他眸中是如同冰山碎裂一般的寒意,握住剑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直勾勾盯着他们, 而后眼尾发红,咬牙对令莺说道:“阿莺,不要喝!”


    令莺吓得魂不附体,呼吸也滞住了,她惧怕元霁会将阿兄拖下去处死,慌忙去抓他的袖子。


    秦慎立刻上前拦,可崔琢仍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妹妹较两年前消瘦了大半,红肿的眼睛满是惊惧。反而是静坐的元霁,正面无表情,只睨了他一眼,目光便又落回了令莺脸上,再不曾移开视线。


    崔琢鲜少有动怒的时候,虽知晓妹妹是被元霁扣下了,然而时隔这样久,终于亲眼见到久别的令莺,她却像一只惶恐发抖的鸟雀,被男子死死压制在床榻上,也不知经受了多少欺凌。


    崔琢体内犹如有野火在焚烧,将他的理智与淡漠烧成了灰烬。


    ““陛下究竟要我小妹喝的是什么药?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何必要如此相逼!”


    元霁冷笑一声,丝毫不理会,只等着令莺自己说话。


    令莺意识到,崔琢根本就不知情。她只好急切道:“阿兄你别问这些,陛下并不是要伤害我,只是……只是一些补身子的药……”


    她嗫嚅了几句,说得含含糊糊,崔琢神色惊怒,眼眸中亦不解更甚,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元霁听她结结巴巴,好似这身孕极难启齿,腹中的胎儿也成了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般。


    他顿时耐心全无,毫不留情地打断道:“朕与莺娘有了孩子,不过是她一时任性,不肯喝补药罢了。”


    他顿了顿,眸光缓缓落在崔琢夺来的剑上,嗓音愈发森寒:“你可知持剑逼驾是何罪?若真心疼她,就该让她把这碗药喝了。否则,朕不介意治你个谋逆之罪。”


    崔琢愕然过后,当真是想一剑刺死元霁,可他硬生生被秦慎拦住,怒意催得胸口剧烈起伏:“天下女子千千万,陛下堂堂一国之君,为何非要强占一个不属意你的女子,我小妹分明是受你所迫,万般不愿。”


    令莺泪眼迷蒙看着,见崔琢为了自己愤怒至此,竟是悍不畏死了般,她强撑了许久的倔强忽地就溃散了,心中满是酸楚,一抽一抽地痛,哭道:“阿兄,你不要再说了……”


    事到如今,元霁并不屑于崔琢此人,只要令莺肯乖顺服药便好。


    然而听到这些话,他仍好似被针刺了一下,忽然抱起令莺,让她坐到自己怀里,漆黑的眸子看向崔琢,嗤笑一声。


    “当初分明是莺娘先倾心于朕,何来什么不愿。”


    崔琢气到冷笑:“我小妹自幼在外长大,心性纯稚,究竟是一往情深还是被人所骗,无需再多言。”


    元霁闻言脸色愈发冷,瞳仁像是暗处的蛇,猛地一缩,紧盯住面前的崔琢。


    秦慎终于寻到时机,立刻劈手将剑打下,落到地砖上“哐当”一声重响,崔琢也闷哼着捂住手臂。


    令莺被按住无法起身,挣扎着抬眼望过去,元霁眼中墨色翻涌,分明藏着针刺般的杀意。


    惊惧之下,她不敢再往下想,只得装作腹痛难忍的模样,紧抓住他的手臂,虚弱道:“我……我好痛……”


    元霁心头一紧,手臂也不由松开些许,命人即刻去请太医令过来。


    再扫过紧皱眉头,仍想上前查看情形的崔琢,他更觉恼火,顾及令莺又不得不忍气,烦躁道:“还不滚下去。”


    令莺人靠在元霁怀里,却几乎是眼含祈求,直直望着崔琢,指甲把手心掐得生疼,朝他微不可见地摇头。


    她虽不清楚,为何阿兄会在洛阳,可彼此总归暂且平安无事,即便只是活着,也十分不易了。


    倘若阿兄再被牵扯进来,令莺或许已无法再承受。她想要告诉他,莫要轻举妄动,更莫要激怒元霁,嘴唇却颤抖着不能发声,只寄希望于阿兄能读懂。


    时间变得漫长而滞涩,直至盯着崔琢被秦慎带走,令莺浑身才渐渐松懈了。像溺水的人骤然得以呼吸,伏在元霁怀里,不断地大口喘气。


    太医令尚未赶来,令莺却能感到一道沉沉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发顶,让她心上一颤。


    她抬起头,正迎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好似瞬时便读透了她的心。


    元霁拨开她散乱的发丝,缓缓说道:“莺娘,若你乖顺不再骗朕,朕也不想杀他。前夜之事,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令莺闭了闭眼,沉默地听着。


    她被抱在元霁膝上,随后他微低下头,有些犹豫地去亲吻她。


    他唇舌力道并不重,却犹如刻下了什么烙印,让二人身躯逐渐发热。


    令莺脖颈后仰,被迫承接这一吻,直至元霁微微喘着气,将唇舌退开些许,极近距离地注视她。


    他眸色乌黑,又显出几分湿润,嗓音低哑地说道:“当初在山茶树下的人是朕,此刻在你面前的人也是朕。从始至终,你倾心的只有朕。”


    “你是朕的人,明白吗?”


    令莺与他四目而视,脸颊浮着红晕,眸子却仍蒙着一层雾气,犹如两点露水,轻溅在海棠花瓣上。


    元霁不禁将语气放缓了,像许久以前,教她认经书上的生僻字一般,又问了一遍:“明白了吗?”


    令莺不得不点头。


    被他高大的身躯环抱住,好似被裹入一个巨大无比、层层叠叠的蚕蛹中。她即将等候蜕皮、重新孵化,否则永不能脱身。


    可即使盼来了能够抽身离开的那一日,她当真走得掉吗?


    或者说,生下腹中的胎儿后,她还会是她自己吗?-


    正如太医令所言,令莺的身体底子十分康健,如今又不发犟了,无论服药或是薰艾,都沉默着照办,腹中胎儿果真日渐稳定了下来。


    元霁却始终无法放心,令莺那夜翻窗之事,好似成为一根针,钉得他心神紧绷。


    他甚至命专人守住窗棂,长馥殿中一切尖锐能自伤的物件亦一应撤去。而他自己几乎夜夜宿在长馥殿,白日也时常让人将奏折抱来,就在外殿处理政务。


    无论令莺是否情愿,夜里只能被元霁抱着入睡。她身子渐渐显怀,且不知为何,怀相似乎比寻常女子要更大些,小腹很快便微微隆起。


    加之春去夏至,时气变得燥热,便莫名地更怕热了。


    令莺时常面颊发烫,手心也热乎乎的,半夜睡相并不老实,时不时腾地踢开被子,甚至还踹过他,又或把一截小臂偷伸去外面。


    而后她察觉到,元霁夜里似乎并不易入睡,且睡眠极轻极浅,更何况是被自己踢,他几乎立刻睁开了眼。


    三更夜半被踹醒,元霁面色自然算不上好,然而令莺只装作不知情,毕竟本就是他硬要睡来长馥殿的。


    元霁盯着她漏洞百出的装睡模样,阴着脸好一会儿,仍是没说什么,只为令莺将被子拢好-


    到了六月时节,宫中风亭水榭,华林园水域间的粉荷新绽,淡香萦绕舟畔,空气中泛着清涩的草木气息。


    元明月最不耐度夏,便乘着小舟消暑,就着微凉的湖水,浮瓜沉李,以消解盛夏的燥热。


    她住在宫中,自然听闻了所谓李才人有孕一事,为此心头郁郁了许久,却又无计可施。


    元明月本就有一段时日没去缠皇兄了,只为自己寻了些投壶、占卜之类的新乐子,此刻来泛舟亦是心血来潮,可意料不到的是,她竟又一次,在水榭偶遇了崔令莺。


    令莺怀胎四月,身量养得丰腴了几分,腹部掩在鹅黄色襦裙下,瞧着已有明显的隆起。


    她只露出一小截雪藕般的手臂,连肤色亦比往日白皙了。


    元明月不理会侍女的劝阻,咬着唇瓣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腰腹上。一想到这其中孕育着崔氏与皇兄的子嗣,她心中仍止不住地感到古怪。


    似乎有什么……错位了。


    令莺瞧见她,面无表情地起身便要走。


    元明月愈发憋闷,忍不住跟在后面,语气便如小孩子赌气似的,细声细气道:“你如今高兴了,皇兄为了你,一日未曾踏足其他嫔妃的宫殿,长馥殿当真就那么好吗?”


    “公主若好奇,不如去和陛下说,让他准你搬进来,我挪去别处住。”令莺不大情愿见到此人,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且语气颇为认真。


    元明月不由涨红了脸,她心思敏感,立刻联想到自己此前痴恋皇兄,莫不是被崔令莺知晓了,此刻借机讽刺她。


    他们往日有过节,倘若令莺再去皇兄面前搬弄什么,吹两回枕头风,她的处境只会愈发不好。


    元明月脚步更快了些,声音娇柔却带着刺:“崔姐姐,我不知你给皇兄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能怀上龙嗣的,但有些话绝不能乱说,否则……”


    令莺步子一顿,回头盯着她:“我没有给他灌汤,明明是你皇兄缠着我不放。”


    元明月愣了愣,分毫不相信:“你胡说,我皇兄向来清冷自持,不喜女色,纳妃只不过是例行公事……”


    见她一张娇美的脸憋得通红,话语天真,令莺心中反而生出一股恼火,而后又转为莫名的恶意,叫嚣着将要发芽壮大。


    她想到了那日阿兄在此,元霁是如何当众按着她、抱着她。


    “你皇兄如何会是自持之人,分明是你有所不知。”令莺想了想,甚至不曾屏退侍女。


    不等元明月反驳,她随后极为自然地说道:“我也不瞒你,从前在床榻上,你皇兄总忍不住要□□,又什么花样都喜欢,情动时还会落泪,折腾到大半夜也是常事……”


    令莺嗓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话音落下的一瞬,周遭仿佛连风都停了。


    元明月与几名侍女呆若木鸡地听着,连步子也忘了迈。一众人只微张着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似哑巴了一般。


    令莺仍未放过她,心下甚至有了一丝快意:“如今我不能承宠,夜夜都踹他,他也不愿去别人那儿,宁可自己用手……”


    此次话未说完,令莺便被跟随她的宫女搀住,几人口中慌乱念叨着,打断了令莺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几乎是几人合力,将她一溜烟扶走了。


    待走出一段路,令莺忍不住好奇地回头,仍能望见元明月呆愣站在原地,如遭雷劈。


    她后知后觉,紧紧咬着唇,心头这才涌起阵阵羞恼,脸上也烫得厉害。


    令莺与元明月拌过嘴,走出去还没多远,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


    她脚步微顿,抚上小腹,只觉得那动静虽轻,却与往常不同。许是暑热,加之方才走得急了些,此刻胸口才憋闷不已,颇为不适。


    宫女见她面色不对,连忙扶住她:“才人怎么了?”


    “有些不大舒坦……”令莺犹豫着,仍是说了。


    宫女不敢耽搁,立时遣人去请太医令。


    不多时太医令赶到,诊了片刻脉,面色却渐渐变得犹豫起来。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回,欲言又止地看了令莺一眼,才迟疑着开口:“近些时日,才人腹中动静可是更为频繁了?”


    令莺下意识地点头,不禁皱着眉,望向自己的腹部。


    时至如今,她心中仍谈不上一丝欢喜,只觉得隆起的肚子分外陌生。总归这并非是她情愿的,什么生产什么哺乳,令莺都万分的茫然。


    “按理说,四个月的身孕不应如此显怀。”太医令顿了顿,谨慎道:“才人腹中……恐怕并不止一位。”


    令莺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太医令如实告诉她:“这一胎,极有可能是双胎。”


    令莺扶着小腹的手蓦地收紧,眼睫颤了颤,半晌没有出声,只慌乱无措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在元明月心中, 皇兄与这世上的男子绝不相同。他既是九五之尊,又怎会向如此粗鲁低微的女子求欢?


    且不说,她也实在无法想象, 皇兄在床榻间与人云雨的模样……


    可令莺那番话却无耻至极, 虫蚁似的,密密麻麻往她耳边挤,再顺着耳廓往上爬,在她眼前映成不堪入目的画面。


    直至元明月出宫,眼眶仍止不住地泛红。


    她如今不愿再见元霁, 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便下意识来找皇姐。然而扑了个空,公主府的下人说,元妙仪并不在此。


    明月不知还能去何处,只得失魂落魄地往里走。


    不多时,刚绕过回廊,她脚步忽地一顿, 定定望向远处的花苑,惊诧地睁大了眼。


    夏树浓绿欲滴,苑中一座小亭内,正有二人相对而坐, 身影一大一小。


    其中那个小的, 望着倒像是……陶陶。


    她老老实实, 拿着书本在习字, 对面的男子则着了一身苍青长衫, 身形如竹似玉、风姿清隽。


    元明月立刻猜出此人是谁,颇为烦躁地转身便走,朝替她打扇的下人说道:“区区一个罪奴, 也配教县主念书。”


    话虽如此,她也知晓这只能是皇姐首肯的,自己至多嘀咕两句,绝不会不长眼地去找事。


    省得惹了皇姐恼火,此后不许她再来。


    下人没吭声,只隐约曾听公主说,以崔郎君的才学教授县主识字,委实是大材小用了……


    元妙仪回府的时候,听闻明月来了,她伸手将发间轻响的步摇扶正,终究是有些烦心的。


    并非她见不得这个妹妹,而是明月实在不怎么开窍,一味娇纵爱撒谎,无非又是要与她说元霁。


    果不其然,姐妹相见之后,元明月说罢元霁,又向她问起了崔琢前两日入宫之事。


    一说起此事,元妙仪忍着一股火气,美目含怒:“你皇兄既将人塞给了我,为何还要对伯瑜喊打喊杀。他心中不忿,便罚伯瑜长跪,又可曾在意过我的颜面,说到底也是他自己管不好崔令莺,连一个寻常女子也留不住。”


    元明月如今听着这些话,竟也不似往日那般激动了,只蹙着眉,小声问元妙仪:“皇姐,你怎的这样不喜欢皇兄?母妃和父皇都不在了,那些人说到底也只是外人,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你不必将他想得太好,”元妙仪仿佛想起了什么,面色愈发阴沉如水,却难以启齿似的,微微一咬牙,“他虽是我们的至亲,可一旦触及那把龙椅,他便不再是人了,而是吃人的怪物。”


    元明月听得心中一紧,虽听不懂,手臂仍泛起细小的疙瘩,总觉着皇姐有何事瞒着她:“这是什么意思,皇兄他究竟怎么了?”


    元妙仪却欲言又止,不肯再多说。


    “明月,你年岁不小了,若有中意的公子,便早些成婚出宫吧。否则日后若要联姻,可就由不得你自己选了。”


    元明月下意识便想拒绝,然而还没张口又哽住。


    她忽然发觉,自己竟当真不想再赖着皇兄了。


    他身边有了别人,他们整日颠鸾倒凤,那个可恶的女人还大放厥词,虎狼之言光是听着便让人羞臊万分。


    “皇姐……我记住了。”-


    太医令诊出双胎,元霁也并未让人传扬,毕竟事关重大,要待到足月才知晓。


    更何况,他听闻这个奏报,眸中却并无一丝笑意,阴着脸怎么都不像欢喜的模样。


    元霁虽不通晓妇人医理,也明白一点,双胎与其称为吉兆,倒不如说是对母亲极为危险。他翻阅过不少地方志与医案,皆不乏女子连产二子,却血崩而亡的引例。


    他的确没有想过会与令莺有孩子,过往更不曾留心这些,却不想一来便来了两个。


    如今再仔细探知这些,元霁心底甚至有一丝慌乱。


    他并不想装模作样说什么,后悔叫令莺怀身子之类的话。毕竟孩子从何而来,他心知肚明,这未免过于虚伪。


    事到如今,与其空等着未知的命数,元霁又在长馥殿增添了人手,太医令也只专职照料她一人,不许令莺有任何纰漏。


    随着暑气愈发蒸腾,白日晒得厉害,令莺便不怎么出长馥殿了。


    崔琢的性命被捏在元霁手中,她也好似被绑住翅膀的鸟,再也无法高飞。非但如此,腹中那团软肉也日益长大,由不得她拒绝半分。


    双生子让令莺极为辛苦,有一阵日子,即使闻到油味她也会胃里翻江倒海,嗓子吐到发紧。


    元霁知道她爱吃水果,不惜耗费飞骑,从岭南送了荔枝回洛阳,新鲜的荔枝用竹筒装着,始终浸在凉津津的井水里。


    荔枝价比黄金,朝野中不免颇有微词。然而元霁掌权数年,于政务上雷厉风行,手段虽然偶尔过于阴损,但比之老皇帝的大兴佛学、求仙问道,也还算是个有为之君,并未曾因私废公。


    臣子们看在眼里,不至于当面直谏,只有几个言官私下间嘀咕两句。


    元霁政务缠身,先命人将荔枝送去长馥殿。


    他以为,令莺应当会喜欢。


    待到政事处理完,元霁更衣去了长馥殿,却没在寝殿见着她的人。


    荔枝被宫人剥了几颗,一动未动,正搁在冰鉴里镇着。


    宫人禀告道:“娘娘在殿外的花苑里面。”


    元霁听得皱眉:“不怕着了暑气?”


    他这几日分外忙碌,白日都不曾过来,也不知令莺究竟在花苑忙些什么。


    元霁不让宫人通传,待走到后苑的时候,令莺正背对着他,毫无仪态地坐在小马扎上。


    她面朝花圃,脚旁摆着小瓷碗,一只黑白花纹的狸奴脑袋埋在碗中,吃得头也不抬。


    令莺似乎瞧着有趣,眉眼都弯了弯。


    然而不等笑出声,她盯着这一小团毛茸茸的猫,眼睫微微颤着。


    捡到它已有好几日了。听宫人说,这窝幼猫本是一只母猫带着,直至前些日子,母猫约莫是觅食死在了何处,小猫们便各奔东西。


    唯独它,自己钻到了长馥殿来。


    令莺并不觉得,自己如今适宜养猫。可这只……背上的花色分明与团团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没有法子不心软。


    令莺正想伸手再挠挠猫,可身后一阵脚步声走近,四周宫人纷纷跪下了。


    元霁走到她面前,瞥了一眼猫,俯身将她从小马扎上扶抱起来:“哪儿来的猫?”


    令莺低着头,如今大多数时候,她在元霁面前十分沉默,再不像过去那般骂他,甚至嘴也不顶了。


    宫人如实回话后,元霁蹙起眉,牵着她朝殿内走:“你想养,何必要去捡。”


    元霁一向不喜这些畜生,觉得它们不通人性,养着也不过是白白费力。更何况是从外头捡回来的,愈发脏得很。


    听出他话中的不悦,令莺害怕猫被扔出去,只好解释道:“近日总是在下雨,这猫无处可去,它很可怜,也很乖。”


    元霁淡淡扫了一眼那只猫,语气漫不经心:“它是知道挑人,知道你会给吃的,便往你跟前凑。日后真养熟了,反倒未必会领情。”


    随即他收回目光,没有半分停留。


    令莺愣愣听着,哑巴了似的,被他握住的手指紧紧攥着。


    几乎是瞬时间,元霁也意识到了什么,步子不由一僵。


    当年洛阳贵女如云,他亦从那样多的女子里择中了她。


    元霁薄唇紧抿,忽然便沉默了,终究没有让宫人丢猫出去,只顿了一顿,而后牵着令莺坐下。


    “莫要胡思乱想。”


    早先剥好的那几个荔枝,元霁嫌放得久了,净过手后,又亲手剥了两个。


    他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秀美如玉,稍稍用力,瓷白的肤上便会露出淡青色的纹路。即使只是剥壳,也透出某种养尊处优的清贵。


    数年来睥睨天下,生杀予夺,加之平日冕服旒冠,身为帝王又须不动声色,他眉目间早已添了几分凌厉嶙峋。


    直至此刻,元霁一身霜色常服,微垂着眸,只是细致地为她剥荔枝,神色温而和平静。


    令莺望着他,心中竟也有一丝恍惚。


    仿佛光阴流转,眼前人也似回到了过去,又变回了那个曾待她体贴入微、修养极好的君子。


    荔枝才剥好,宫人忽地在外通传。


    得知郎中令求见,元霁摸了摸她的脸,站起身:“朕晚些再来看你。”


    令莺坐着没动,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弯而长,不多时便走远了。


    她没有吃荔枝,腹中却泛起细微的顶动,一下接着一下,只好又躺下,有些不安地盯着帐顶。


    殿内久久静寂无声。


    令莺慢慢意识到,方才见到那只猫熟悉的花色时,元霁并未多看一眼。


    他或许早已不再记得。


    他是万人之上的君王,有数之不尽的权柄需要追逐。无论是那株山茶树,亦或是小猫团团,皆不会在他的生命中留下过多烙印。


    元霁随时能够轻而易举地走出这座宫殿。


    被困于此处,甚至连回忆也无处安放的人,唯有自己而已-


    令莺并不情愿元霁宿在长馥殿。


    除去畏惧与厌恶,自阿娘走后,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夜夜都被这样搂抱着入睡。她体温高,愈发他感到他双臂微凉,简直如同一条冰冷的巨蛇,将自己缠裹得吸不上气。


    所幸孕中禁房事,她所受的折腾有限。且月份渐大,即便他还想胡来,那些法子多少是要挤压到腹部的。


    次日一大早,似乎天还未亮,令莺睡眼朦胧地被人拍醒。


    她美梦被打断,心中憋闷得很,却敢怒不敢言。


    元霁脸色也不好,强忍烦躁将令莺抱开,两名宫人默默走上去,恭敬地将床褥换了。


    令莺起先十分不解,直至望见他面上一丝难得的不自在……


    她并非懵懂无知的少女了,恍悟的同时,也不由面颊发烫,郁闷地别开脸去。


    当日夜里,宫中似乎有晚宴。元霁回来后默不作声地躺下,虽已洗漱过了,呼吸间仍有一股极浅淡的酒香。


    紧接着,令莺身子被一双温热的手臂抱住,又被他鼻息染得脖颈痒痒。没一会儿,元霁将她翻过去了些,手掌贴着她胎热的身躯。


    令莺孕吐有所缓解,面色被滋养得如三月海棠,泛着粉晕。


    她孕前本消减了不少,如今终于又丰腴了回去,触觉也愈发敏感。


    感受到他手指滑落,令莺呼吸情不自禁,变得急促,慌忙想抓住他的手,却被轻而易举地按回去,轻轻啄吻她的肩颈。


    *****发觉他越来越过火,她羞愤地推拒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元霁握住她的手腕,嗓音微哑,低笑道:“你若学着让朕高兴,再过两日,便带你出宫散心。想去吗?”


    令莺能望见他晦暗不明的眼眸,她咬紧嘴唇,心一横,壮着胆子说道:“我想出宫见阿兄一面。”


    话音一落,元霁沉默不语,转而松开她的手腕,手指缓缓落下。


    他约莫有些不悦,语气透着几分恶劣,将她紧张得微僵的小臂放下去,嗓音暗哑道:“那我们试一次。”


    令莺脸憋得通红,过了许久,才视死如归地握紧拳头:“你不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元霁时常觉得令莺的手太小, 握不住什么东西。


    此刻她绷紧了身子,任由他如何张狂,都闭上眼不动。


    古怪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令莺鼻尖萦绕着一股兰汤的余香, 此刻也被发烫的呼吸点燃了,使得帐幔内的空气变得黏腻而潮热。


    元霁也不曾料到,令莺从前连手、脚趾都不情愿,如今为了见崔琢一面,竟肯妥协到这个地步。


    一想到此处, 他难以按捺恼火,几分酸涩掺杂着怒意,闷得胸口发紧。


    何必要再忍耐。


    ……


    事毕,娇嫩的肌肤被磋磨出红艳艳的印子,是宫人送了水进来,才将上面的湿黏擦洗了。


    余韵未褪,元霁微微喘着气, 脸色称不上好看。


    方才行事之时,他眼前不断浮出崔琢的模样,害得他险些有心无力。


    令莺额上黏着湿漉漉的发丝,胸口被磨得生疼, 红着眼眶侧身躺着, 无法再直视元霁的面容。


    “莺娘, ”元霁将她捞回怀里, 把她汗湿的黑发拨开, 觉察出她身躯发僵,浑身上下都透着抗拒。


    “你方才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含着怨气与他欢好。又或者,是想着兄长在与他欢好。


    “我没有想什么, ”令莺嗓子发哑,语气难掩委屈,“我只是想见我阿兄,陛下要说话算话。”


    她总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了,然而没有,始终都没有。


    只不过是想与兄长见面,怎的就要像伎子一般,非得哄他舒爽了才好。


    元霁听出她的哭腔,却仍是口口声声念着旁的男子,顿时生出了火气,一言不发地按住她。


    他烦躁不已,指尖分明带着火,又不得不强压着力道,起初狂暴,落下时却带上了一丝矛盾的轻柔。


    ……


    不多时,窗外雨势渐大,淅淅沥沥滴个不停,轻敲着草叶,似乎要汇成小水洼一般。


    令莺脑中嗡嗡直响,拼命想推拒,可越是紧绷,反而对任何触碰都愈发敏感,止不住地轻颤。


    她知晓元霁动怒了,却不懂得为什么,她分明已经足够顺从。


    令莺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也被逼出了一股倔劲儿,紧咬着唇瓣一声不吭,将他衣袖抓得满是褶皱。


    元霁幽深的眸底情潮涌动,犹如正有风暴凝聚,要将人卷入深潭中去。


    他头一回使尽浑身解数,去抚慰一个女人,嘴上却强硬地一遍又一遍问她:“你在想谁?还在想旁人吗?”


    令莺被折腾得浑身无力,无措地直掉眼泪,最终抓住他的手臂,细碎地哽咽道:“陛下……陛下……”


    这两声喊得口齿不清,实则元霁也弄不明白。但他宁可糊弄这一回,告诉自己,这便算是回答了。


    他睫羽颤了颤,黑润润的眸子注视着她,而后抽出手,用湿帕子将她额角的汗珠拭去。


    令莺呼吸平息了,像只没了力气的小兽,软软地蜷缩着,一动不动。


    他也终究没能忍住,把手掌覆到她隆起的腹部上,忽然间有了一丝无措。


    此前,元霁从未这般摸过她的肚子,一次也没有。


    时间一日日过去,令莺显然接受了这个孩子,而他心中竟也没那么古怪了。双生胎会安然落地,名义上则是他与李氏的孩子,朝野上下,不会有人敢对他的孩子置喙半句。


    两个小小的生命如同一座桥,让他们为了孩子从头来过,一步步走近彼此。


    元霁笃信,总有那么一日,令莺会习惯留在此处,习惯他的触碰,也会心甘情愿地视他为夫君。


    “待到明年寒食节,朕若有闲暇,便亲自带你回一趟吴郡。”


    元霁如今再回想,发觉令莺拥有的愿望似乎极为简单。从前尚在灵山,除去烦恼的婚约,便是一心想回去祭拜母亲了。


    黑暗之中,彼此的鼻息牵缠难分。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中讽刺一闪而过。


    她绝不认为是元霁忽然转性了,瞧得上她的祖籍与生母了。


    他高高在上地施舍怜爱,非但难以敲动令莺心头冷硬的寒冰,反而如一面清澈的镜子,映照出他曾有过万般恶劣凉薄。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稳住腹中的孩子。


    “陛下日理万机,吴郡又十分遥远,我幼时住的不过是乡下旧宅,破败得很,早就不值得看了。”令莺顿了顿,听上去像是笑了一下,“如今我也不想再回去,陛下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想到自己曾有多么傻,竟一心一意要带他回吴郡,带他去见见阿娘。她想让心上人瞧瞧自己长大的地方,即便只是一间乡下旧屋,她也觉着那是世上最好的家。


    回忆层层翻涌,过去与此刻交叠,仿佛过了十年那样久,却又如同清晨的朝露,她不过才轻轻眨了一眨眼,便变得身形臃肿,早已不再是那个横冲直撞的小姑娘了。


    令莺很清楚,他们永远也不会是夫妻。


    何必还要回去。


    何必还要见娘亲-


    元霁并未食言,只是暑气正盛,接连数日骄阳似火,烤得人头发丝都发烫。


    令莺肚子比寻常孕妇要大,胎动又不消停,最终不得不放弃出宫,仍是崔琢来见自己。


    她坚持不愿让阿兄去长馥殿,执意与他约在临近的水榭中,也不肯叫宫女扶她,沿路至多走慢些便是了。


    长馥殿鎏金饰玉,殿宇飞檐连绵不尽,只是尤为寂静,仿佛她声音稍大些,便会惊动高处的天上人。令莺小心翼翼,入夜后,甚至莫名地有些不敢出殿门。


    宫灯总会渐次熄灭,零星几点灯火散落于漆黑巍峨的宫阙中,好似藏了一只蛰伏的巨兽。


    那些微弱的光亮皆化为它的眼睛,密密麻麻,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因此,此刻走在灼人的日光下,令莺甚至会感到安心。


    见到崔琢的那一瞬,令莺脚步蓦地加快了,吓得宫女低呼两声,她却不管不顾地往上扑,忍住哭腔唤他:“阿兄……”


    崔琢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立刻小心将令莺扶好,手上也没敢太用力,像会捏碎她似的。


    此次入宫,他已从秦慎口中得知了令莺的情形。


    元霁自然含了警告的意思,且令莺不能受刺激,即使崔琢再如何愤怒,也只能无奈地依从,更不会告知令莺自己被贬为奴籍一事。


    令莺肚子浑圆地隆起,像揣了一只熟透的瓜,腰肢只能微往后仰,撑得轻薄的夏衫也绷紧了。


    见阿兄盯着她小腹,令莺下意识想离他近些,身子往前一倾,肚子却先一步抵到他,反倒晃得自己险些站不稳。


    “阿莺,你如今既有了身子,万不可再莽撞。”崔琢扶住她手臂,话语中是沉重的无奈,“女子怀胎并非玩闹,自伤更是要不得。”


    令莺好似并未听见,只抬起乌黑湿润的眼眸望着他,怎么瞧也瞧不够一般。


    这两年以来,她始终牵肠挂肚之人,终于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腿脚也似恢复了大半。


    令莺忽然觉着,胸口堵得那些石头略微松动了,日光也悄悄渗进心窝里。


    见她不作声,崔琢又叮嘱了好一番话。


    许是他眉头皱得厉害,令莺这才回过神来,颇为傻气地用力点头。


    崔琢也不知她究竟听进去几分,轻叹一口气。


    令莺见状,声音虽小,语调却格外认真:“阿兄,你不必担心我,我绝没有想过要去死,也不会伤害自己。至于孩子……”


    她话音一顿,低头摸上肚子,动作仍旧笨拙得很。像是不知该不该碰,又像是碰了之后却不知如何是好。


    手心刚贴住圆滚滚的腹部,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地踹了一脚,力道不小,像是着急回应她的抚摸。


    令莺说不清是何感觉,孩子更像是一种让她手足无措的羁绊,从她骨肉中生出,与她血脉相连,此后这一生,她们都要因彼此而永久地改变了。


    再抬头望向阿兄,他眸中含着许多令莺读不懂的东西,放缓语气说道:“阿莺,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令莺手僵住,身子也微微一颤。


    “只是她从你腹中来,天生就认得你,亲近你。你若肯放下心结,好好待她,这孩子未必就会拖累你,反倒能与你彼此护着。”


    令莺闻言,茫然地揪着衣角,面露迷茫:“不是的,这孩子和旁人不一样,她父亲也根本不想要她们。”


    只不过是那日忘了服药,孩子才被遗漏在她的肚子里。令莺甚至从未在元霁脸上见到过欣喜,他厌恶透了崔氏,就如同自己怨恨他。


    他们彼此折磨,都不配为人父母。


    “可它们即将出生了,你只能朝前走,”崔琢神色无奈,话语愈发温和,“阿莺,你不必逼迫自己立刻就喜欢她,只需照着本心教导她。母子之间,本就比父子要亲近得多。”


    令莺愣了好一会儿,像没听懂似的,腹中却仍在轻轻顶她。


    她只得低头,掌心在肚子上来回摸了几下,蹙着眉,声音也闷闷的,显得笨拙又无措:“我哪有本事能教她?你也知道我念的书少,什么都做不好……”


    甚至就连官话,令莺至今还说不准。


    她或许能够心安理得,接纳自己的平庸,即便被人笑话也不在乎,可令莺并不想让孩子也如此,更不愿让孩子承受她曾有过的那些切肤之痛。


    崔琢看着她,语气平静:“阿莺,你娘亲比起父亲来,学识如何?她曾教过你诗词文章?”


    令莺一愣,下意识摇头:“阿娘她不懂这些……”


    崔琢点点头,黑眸中有一丝笑意,“可她将你教得很好。”


    抛开学识不说,令莺的纯善绝不算是错,且若不足够坚韧,或许她早就活不到今日。


    他又想了想,温声道:“倘若再选一次,你也应当会情愿与她留在吴郡,而非去父亲身边长大。”


    阿兄的话像一颗石子,“扑通”两声轻响,投入了令莺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浑身莫名一阵发热,回想起了阿娘怀抱的温度,阿娘柔软的手掌揉她发顶的感觉。阿娘不在了,可阿娘的血脉仍在她体内流淌。而她身上,如今也有了新的血脉。


    不是别人的孩子,是她的,也只与她血肉相连。


    令莺把手掌紧紧地贴在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鲜活的跳动:“她是我的孩子。”


    崔琢还未开口,令莺又小声念叨了一遍。


    “她会像我与阿娘那样亲近,也只会与我最亲近。”-


    令莺扶着崔琢的手臂,仰头望了他许久,又追问他怎的突然回了洛阳,如今住在何处,到底好还是不好?


    崔琢一一答了,话说得不多,语气仍如往日那般平淡,字字句句都是叫她放心,却始终没说清究竟住在哪儿。


    令莺已在水榭待了许久,宫女催了好几次,她只得松开兄长的衣袖,一步三回头地回长馥殿。


    得知兄长安好,令莺脸上总算有了几丝神采,用膳也比先前多了半碗。


    元霁从宫人那儿听闻,这对兄妹相见时,举止亲昵,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便阴着脸攥紧了手指。


    然而令莺此前消沉得太久,他想了想,还是作罢了,又吩咐内侍去一趟公主府,将令莺从前那只猫接出来,好生洗干净了再送给她。


    当日傍晚,团团便被带进了长馥殿。


    被抱入殿中时,它还有些懵,四只爪子踩着地砖,警惕地四处张望,随后嗅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令莺听见动静,正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忽然间也愣住了。


    下一刻,团团发出一声喵叫,纵身一跃,直直跳到了榻上。


    宫女们惊呼出声,生怕畜生冲撞了令莺的肚子,可团团只是扒到被褥上,伏低了身子,拿脑袋使劲去拱令莺的手。


    它一面蹭,一面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喉咙里呜呜咽咽,像是兴奋,又像是骂她为何消失了这样久。


    令莺怔怔望着团团,眼眶忽地通红。


    兴许是猫通灵性,团团总寸步不离守着令莺,且从不踩她的肚子。夜里只将脑袋贴上去,乖乖地趴着,仿佛知晓那儿有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一动也不动。


    次日午后暑气渐退,长馥殿中开了半扇窗,微风裹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徐徐而入。


    元霁处理完手头政务,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长馥殿外。


    令莺用过午膳,应当正在榻上小憩。因此,宫人想要通传的时候,被他抬手止住了。


    元霁放轻步子往里走,殿内光线柔和,浅淡的药味若有若无地浮动。


    绕过屏风,他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人。


    因着腹部的缘故,令莺侧身斜倚在榻上,乌浓的发散了大半,面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呼吸平稳而绵长。


    猫懒洋洋地卧在她肚子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睁,耳朵微一转动,警觉地盯着来人。


    元霁没有管团团,目光只落在令莺脸颊上。而后顿了顿,随即向下移去了腹部。


    她穿着轻薄的寝衣,肚子圆润而饱满,像一只熟透了的瓜。


    元霁犹豫片刻,不知怎的,忽然便想俯下身去,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姿势半蹲半跪,离她极近,近到仿佛一低头便能吻上腹中那两个东西。


    在寝衣底下,元霁似乎听见了隐隐的搏动。不知是令莺的心跳,亦或是孩子的心跳。


    他心中微动,手掌在空中悬停片刻,终究轻轻覆了上去。


    就在此时,掌心忽然传来一下清晰的顶动,力道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不轻不重地顶他,令莺的身子也随之一缩。


    元霁有一瞬的愕然,再抬起头时,令莺不知何时醒了,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一双眼眸清澈湿润,像两颗被雨水刷洗过的黑石子。


    元霁的手还覆在她的肚子上,二人如此对视,谁也没有先动。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比较拉跨,不找理由了,只想说对不起大家,我会尽量调整保持日更,追读的宝宝们在评论里冒泡,我都会发红包补偿


    第68章


    令莺困倦得厉害, 正迷糊睡着,谁知忽地被惊醒,再一睁眼, 竟有人蹲在自己榻下。


    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孔俯得极低, 离她小腹仅隔一指。微凉的手心紧贴着她,仿佛下一瞬便要吻上她的肚皮了。


    令莺吓了一跳,连忙要往后挪。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不动还好,越想挪动, 身子却稍一动作,便笨拙地顶到了元霁脸上。


    隔着寝衣,她肚皮彻底贴上他的薄唇,仿佛在强迫他落下一个别扭的亲吻。


    元霁眉毛皱紧了,而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令莺将他脸色瞧在眼里,紧张的同时又有些恼火,也不敢再动了:“陛下为什么蹲在这儿?”


    元霁没有回答, 反而理直气壮道:“你醒了还躺着做什么,是要朕亲自抱你起来?”


    长久躺着不动,又哪有半分好处。


    令莺被说得愣了一下,撑着手臂想坐起身, 落入元霁眼中, 却像只翻了壳的乌龟一般笨拙, 不由又去抱她。


    令莺坐到榻上, 一手抚摸着肚子, 眨了眨眼,仍是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


    入夏后暑热难耐,她上火得厉害, 嘴角起了一连串发红的燎泡,好几日了也没能彻底消下去。


    盯着那些燎泡,元霁面色愈发阴沉,转身去倒了杯凉茶递给她。


    令莺喝水的时候,宫人送了折子进来,元霁便坐在书案后看。


    碧纱窗下水沉烟,明丽的日光倾泻而落,映出几抹窗外芭蕉的婆娑绿影。


    元霁处理政务时极为专注,令莺呆坐了一会儿,见他丝毫没注意自己,便从枕下摸出缝了一半的小肚兜,侧身用针线慢慢绣了起来。


    她手算是笨的,即使只是一对小兜子,绣出的针脚也不够均匀,花样更不必提了。


    二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令莺渐渐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片暗影朝布料覆了下来。


    令莺连忙抬起头,元霁神色竟有些怔愣,望着她手中绣得磕巴的小兜。


    她下意识要藏到身后,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这是你给孩子做的?”元霁紧盯着令莺面颊,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令莺只觉这人在明知故问,若肚兜不是给孩子做的,莫非是给他做的吗?


    她没有作声,仍不愿让他瞧见,元霁便再次蹲了下来,握住她捏着兜子的手,语气有几分无奈了:“莺娘,你要把东西塞去何处?朕是不能看吗?”


    “我绣得不好,没什么好看的,”令莺如实说道,可终究是承认了。


    元霁闻言,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开,始终粘在那方粗糙的小布兜上。


    他心中有微微的痉挛和酸涩,也从未想过,令莺竟当真会为他们的孩子缝东西。


    元霁本想着说些夸赞的话,以免令莺乱藏一番。可话到嘴边,又莫名地词穷:“看上去……并非不好。”


    令莺能听出他的别扭,约莫又是在骗她。然而似乎也是头一回,她并未再听出以往常有的嫌恶或命令。


    紧攥的五指被一点点分开,感受到元霁鼻息靠近,轻拂过她的眉眼,令莺还当他要将布兜抽走。


    可他并未管那些,只是与她十指交握,注视着她的脸,而后在令莺额头落下一吻。


    随后,又用掌心轻覆上她的肚子,似在静静感受着什么。


    令莺愣了愣,从他眼眸深处,瞧见了一缕从未有过的期许与欣喜,甚至更像是自己眼花了。


    直至令莺低下头,无措地望着面前隆起的肚子。


    圆润饱满,丰盈敦实,即将瓜熟蒂落,她也即将拥有新的家人。


    如同心头被轻吹了一口热气,令莺身子暖烘烘的,能清晰听见逐渐变快的心跳声。


    她目光变得温柔,也没有再去躲闪元霁的手-


    崔琢入宫并不频繁,元妙仪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入宫前腿脚好端端的人,每每从宫中回来,便好似被罚跪了许久,跛疾愈发严重。


    即使崔令莺如今有孕,兄妹俩得了元霁首肯能见上一回,情况也未有丝毫好转。元妙仪再见到崔琢时,他的腿甚至需要人搀扶,才可勉强行走。


    他来公主府的时日已不算短,除却曾为妹妹求过她,对于自身所受的羞辱,从未吐露一个字,亦从未显出一丝不忿。


    “是陛下罚你跪,还是用了什么法子折辱人?”元妙仪面带愠色,胸口气到起伏不定,咬牙道:“何来这样的道理,崔氏已倒,你如今也算是我公主府的人,何必非要苦苦相逼!”


    崔琢神色温驯,几乎显得有些可怜了,却无半字怨言:“区区腿伤,算不得什么,殿下动怒实不值得,更切勿为此与陛下心生隔阂。”


    “你倒是能忍,”元妙仪几乎有些怒其不争了。


    她命人将缠着崔琢的陶陶领下去,柳眉紧蹙,俯身去看他坐在轮椅上的腿:“本宫与陛下,多年来本就生疏不睦,还谈何隔阂。”


    崔琢笑得有几分无奈:“臣记得,殿下当年语出惊人,说为何男子便是建功立业,登基传位,女子却要远嫁,余生只能替人生儿育女。”


    这番话年少无知,元妙仪面颊一热,又没好气地说道:“放到现在我仍这么想,我从前念书习武,未见得就比皇弟差,那些个世家子弟更是我的手下败将,就因为我是个女子……”


    也因此,当年她能夺过崔琢的琴,砸了个粉碎。


    崔琢微笑不语,元妙仪望着他,却从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瞧出了某种赞许。


    彼此四目相对,她脸颊愈发热了,忽然推起轮椅便朝庭内走去。


    许是突然而来的颠簸,崔琢蹙起眉来,闷哼了一声,像是腿疾仍不大好。


    元妙仪脚步一顿,方才消退的恼恨又翻涌而上。


    “殿下……我此次入宫,听闻近段时日朝局不稳,当初夏侯氏与赵氏铲除崔氏有功,如今却被卷入盐铁要案中,遭了贬斥。”


    崔琢顿了顿,他知晓元妙仪一向与王氏颇有几分往来:“王皇后无宠,家主与长子也曾惹怒陛下,殿下还是明哲保身为妙……以免殃及池鱼。”


    元妙仪缓缓推着他,听出崔琢话中的关切,语气略微放缓了:“是啊,飞鸟尽,良弓藏,这些臣子固然有错漏之处,但陛下也未免操之过急。当初你父亲是毫无防备,可王家却有崔氏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恐怕他们忍耐到了极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说到最后,元妙仪紧攥着手指,愣愣出神。


    崔琢感知到她的沉默,垂下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腿并无大碍,只不过是借着入宫之机,刻意引得公主多想,对元霁心生怨念罢了。


    王氏有反心,早非一日之寒。王润被元霁打得损伤了根本,不能再行人道,如今全族更是岌岌可危,又还能稳坐多久。


    倘若到了那日,自己再去向元妙仪进言,让她心甘情愿,与王氏联手废弃天子,再另择人选继位,小妹便也能重获自由。


    崔琢想到此处,神色仍十分温淡。


    然而等他缓缓起身,目光落至元妙仪明亮的凤目,心中又微微一紧。


    自己在利用这个女子,以及彼此年少时曾拥有过的回忆。


    即便再如何不齿,崔琢依然这么做了。


    且此举与元霁当年并无二样,卑劣下作,无耻至极-


    令莺身孕已近八个月的时候,身子逐渐适应了双胎。她四肢的浮肿很轻微,也听从太医令的嘱咐,每日会在饭后慢走半个时辰,消食的同时亦能锻炼体力。


    暑气渐渐褪去,凉风袭来,天际的浓云似在酝酿一场夏末的落雨。


    令莺用过午膳,扶着腰去廊下刚走了两圈,隐约感到有些腰酸。


    本打算回长馥殿歇息,可不多时,四周响起一阵沙沙声,细密的雨丝紧跟着飘洒下来,惹得宫人在后低呼。


    宫人怎敢让令莺淋雨,且有眼尖的看出她腰酸,愈发不肯领着她继续走了。


    令莺虽不情愿,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无奈地转道,往最近的显阳殿走,也好请御医为她瞧瞧。


    还不等绕过中门,她们便听见一阵嘈杂声响,隐约夹杂着女子的哭喊与磕头声。


    令莺与宫女们一脸茫然,侧耳听了片刻,动静分明是从殿外传来的。


    她疑惑地走进廊下,殿门外正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衣衫凌乱地跪着。


    几名内侍退居在外,却不敢贸然上前拉扯,只因元霁此刻面沉如水,正站在玉阶之上,衣袍被凉风吹得簌簌翻动。


    “……陛下!臣妾的父亲纵有过错,可当年扳倒崔氏,他也是立了功的!请陛下留我父亲一命吧!”


    女子嗓音凄厉,令莺愕然望着她,心中一紧,很快想起……她似乎姓赵。


    那年自己顶着李氏女的名头,便是与她同住椒风殿,也曾互相打过招呼。


    听闻赵氏此前被封为良人,之后她们也再未见过。


    见令莺忽然出现在此处,且直愣愣站着,元霁愕然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


    他吩咐宫人将令莺带入殿内,同时下令道:“把赵氏拖下去。”


    话音一落,令莺还未来得及动,赵良人却像察觉到了什么,忽地一转头,直勾勾望着她高隆的腹部。


    那一霎那,赵良人通红的眼眶如同燃起两团火,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猝不及防猛扑过来。


    她一把攥住令莺手腕,泪水涟涟地大哭:“陛下!陛下连崔氏的女儿都能赦免,能这般宠爱她,妾知道陛下并非心狠之人,求陛下留一丝情面吧,妾愿代父受过,做牛做马报答陛下……”


    令莺被拽得一个踉跄,慌忙扶着自己沉甸甸的肚子,用力想抽回手,厉声打断她:“请良人慎言,我是李才人,不是什么崔氏女!”


    令莺急得面色发红,她知道元霁早已为自己换了身份,满宫上下再无人敢提。”


    且如今临盆在即……她最清楚不过,崔这个字之于元霁,究竟意味着什么。


    赵良人若触他逆鳞,必然要受重罚!


    在场众人皆吓得面无人色,一拥而上想拉开赵良人。


    然而她根本不懂得令莺的意思,只当令莺睁眼说瞎话,哭喊得愈发激烈。


    令莺大着肚子,旁人也多有忌讳,越是七手八脚想拉开,赵良人却越像疯魔一般,手攥得更紧,指甲都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事发突然,令莺痛得闷哼两声,便听见元霁怒而大喊了一句,亲自大步上前。


    几人拉扯之间,也不知是谁的手肘狠狠撞在了令莺身上,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去,又被宫人扶着往道旁一带。


    虽不至于结实摔下地,后背却撞上了屏墙的棱角,撞出一声闷响。


    令莺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响,眼前有些发黑。


    她只晓得四周围满了人,赵良人好似被拖走了,可外界的声音仍隔着一层雾气,不断逼向她,让她呼吸都变得艰难。


    迷迷糊糊被一个人紧抱着,令莺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元霁把令莺揽在怀里,面色铁青地仔细打量她,额角青筋直跳,咬牙怒道:“传太医令来!”


    令莺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又深吸了两口气。她后背虽撞得生疼,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我没事,”她被元霁手臂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甚至还想尝试往回走。


    可步子刚一迈开,令莺身下便涌起一股异样。


    腿间似乎有温热的水液,慢慢淌了下来。


    身侧的宫女愣了一愣,突然尖叫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令莺怀胎八月, 长馥殿中早早做足了准备,配有老练的女医与稳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羊水一破, 最终是被吓得面色发青的元霁打横抱起, 急忙送入显阳殿。


    令莺被放到御榻上,眼前是一张又一张惊慌失措的脸。而元霁掌心冰凉,握住她的时候,竟也在微微发抖。


    她顾不得胡思乱想,只拼命记着稳婆教过她的, 怎么憋气使劲儿,手该抓哪儿。


    令莺只是被撞得有些发懵,孕中学的规矩,却半点都没马虎。


    产房本该是秽地,如今她却能躺在御榻上生产,众人心知肚明陛下不在意,更不敢劝皇帝出去。


    只是一堆人进进出出, 又要换手摸胎位、递热水,元霁身形高大,杵在榻前碍事得很。


    他也很快意识到,将榻前的位置让给旁人施为, 却并未走, 只在屏风内侧守着。


    窗外雨势渐急, 敲打得瓦片噼啪作响, 殿内也泛起一股落雨的潮气, 无端让人心绪沉闷。


    焦急的喊声此起彼伏,杂乱地落入元霁耳中,却只剩令莺撕心裂肺的痛呼。


    疼极时哭喊几声, 时断时续,若稍微缓过来些,便急促地喘气,眼睛憋得通红。


    元霁袖中的指节捏得死紧,他强忍焦躁踱了几圈,半晌才停下,又将刚被换下来的医士叫去殿外问话。


    医士抹去额上的汗:“娘娘双胎早产,确是凶险,好在这数月养得康健,胎位也正,头位已入盆,十有八九能顺产而下。”


    他又喘了两口气,见元霁仍是面色阴郁地僵站着,又劝道:“女子分娩本是天道常理,难免会疼痛,陛下不必过虑。”


    女子生产极为痛苦,元霁岂有不明白之理。他记忆中,父皇就曾有一位昭仪,难产而亡,死前双眼圆睁,肚子高高隆起。


    痛在旁人身,他并无过多感觉。直至如今望着令莺受苦,元霁才真切知晓,生育意味着什么。仿佛有一个怪物寄居在她的腹中,正要张牙舞爪地往外爬,即使会撕裂母体也在所不惜。


    在这之前,元霁对于孩子是男是女无甚要紧。而到了此刻,他竟难以自控一般,盼着双胎中能有个男孩。


    他不想再让令莺有孕了。


    事到如今,若令莺能乖顺,若孩子肖像自己,若他的确没有半分崔家的印记,或许元霁真的会去考虑,皇位要如何传下去。


    匆忙问过胎位,元霁走回殿内时步子很急,发丝也有些被飘入窗子的雨雾打湿了。


    令莺仍在急促地喘着气,剧痛一阵紧过一阵,她下身仿佛劈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孩子不在其中,黑洞只会吞没她的身体。


    恍惚中再见到元霁的脸,令莺连怨愤的力气也没了。


    她心中在哭泣恳求,祈祷孩子能早日坠地。


    雨声哗哗,仿佛下得永无止境。


    就在令莺几乎脱力的时候,耳边只听得一声婴儿啼哭。


    稳婆瞄了一眼,急忙呼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小皇子!”


    头胎诞下了,众人来不及喘口气,立刻又去催发二胎。


    约莫一盏茶功夫,第二个孩子终于娩出。


    只是小公主并不似兄长哭声嘹亮,反应迟缓了些,还是太医令轻拍孩子脚心,公主才啼哭起来,听着像是刚出生的幼猫。


    令莺精疲力尽地躺着,两个孩子被包好,送到她面前让她看了看,便被带下去了。


    她此刻没有一丝困意,在初秋的气温中,分明盖着被子,身子却止不住地打寒颤。


    有一只同样冰凉的手落下,想将她挂在腮边的眼泪擦去,可令莺一抖,元霁迟疑了一瞬,立刻又收回手。


    过了片刻,这一次覆上脸颊为她擦汗的东西,已变为温热的巾帕。同时,有暖壶被塞进令莺的脚底,腰侧也放了一个。


    她身子回暖了些,体内紧绷的弦慢慢松了,眼睛忽地睁不开。


    她的手还本能抓着床沿,迷迷糊糊间,一只手探进来,将她僵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随即又被人扣住,与她十指相握。


    令莺隐约听见,元霁似乎唤了她一声。


    只是相比起“莺娘”,那声音更像是极轻的叹息。


    她动了动唇,眼皮止不住地发沉,很快便昏睡过去-


    在令莺有孕之前,朝中私下早有传言,暗指陛下阳气不足,坊间流言更是愈演愈烈,那些嚼舌根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陛下如今二十有六,终于得了第一个子嗣,群臣闻讯后,天还未亮便纷纷入宫朝贺。在他们看来,天子本该欣喜若狂,即便特地下旨免除一日早朝,也不足为奇。


    然而元霁当日只免了大朝,听政之后,依礼制赐下宴席。


    他眼中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深重,甚至并未留下与众臣同饮。


    朝臣们从他脸上看不到半点喜色,几位相熟的臣子面面相觑,满目疑惑。


    元霁刚回到显阳殿,两名乳母眼尖,讨好地将孩子抱上前来。


    他脚步一顿,瞥了一眼孩子,问的却是:“才人醒了?”


    乳母愣了愣,渐渐明白过来,陛下对孩子……似乎并不那么在意。


    “娘娘产下双胎,虚耗过大,眼下还在睡着。”


    元霁不自觉放轻了脚步,站到屏风外,能望见榻上熟睡的人影,锦被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沉默地注视了片刻,终是转身回了外殿。


    见乳母仍抱着孩子候在身后,元霁倦怠地摆摆手,低声道:“不必在此伺候,退下吧。”


    话音未落,屏风另一侧的御榻上,令莺忽然有了些动静。


    她似乎想撑身坐起来,手脚却软得像棉花一般,声音虚弱沙哑:“我的……孩子呢?”


    令莺一睁眼,虽说头一件事便是寻找两个孩子,但她总算平安无事。


    元霁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让宫人端来温着的参汤与补药,喂令莺喝下,才传乳母进殿,将一双孩子抱进来。


    令莺下身仍有坠痛感,被元霁扶着坐起,五脏六腑仿佛都在下沉。她觉得肚子空荡荡的,只得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方才喝了几口热汤,令莺出了一身虚汗,此刻费力睁圆眼睛,盯着面前这对小东西。


    他们实在小得过分……皮肤又红又皱,头顶尖尖的,像刚出土的笋。头顶还覆着一层胎毛,茸茸地竖着。


    “这是……头发?”令莺觉得好生奇怪,又见哥哥眼皮肿胀,脸似乎也有些歪,她顿时紧张起来:“他脸怎么了,脑袋也是扁的……”


    乳母连忙笑道:“小皇子落地时,脸在产程中受了挤压,过些日子就会长好。双胎尤其容易这样,陛下和娘娘不必担忧。”


    令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哥哥的脸到底挤得厉害,容貌也看不真切。


    而一旁的妹妹一双眼睛生得圆溜溜,与令莺一模一样,小嘴无意识地咧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娘亲。


    “她长得像我……”令莺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却又牵动身下一阵疼痛,喘息了几声。


    待令莺还想让乳母抱近些,元霁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随即开口打断她,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好了,抱下去吧。”


    他揉了揉眉心,令莺方才已是奄奄一息。若孩子留在此处,恐怕一整个午后都不会消停。


    隔着寝衣,元霁也能摸到令莺身上的汗,想来是产后体虚所致,如今须得好生调养。开日方长,孩子迟早能抱个够。


    令莺方才任由元霁抱着自己,全副心神都落在孩子身上。


    直到猛然听见他要让人把孩子带走,令莺浑身一颤,苍白的面颊泛起两团病态的红晕,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她嗓音沙哑,随之想到了什么,眼眶也立刻通红:“陛下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他们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与我同睡?”


    昨日羊水破裂前的种种回忆翻涌而上,令莺眼中满是戒备与惊恐。


    她想起来了!


    那时赵良人当众尖叫,一遍又一遍地说,她是崔氏女。究竟是宫中流言又起,还是元霁心中因此不快,后悔让她生下这两个孩子了?


    元霁没料到她如此激动,从前不曾有过这样的事。


    “莺娘,”他愕然了一瞬,下意识抬手轻抚她的后背,说道,“你身子还没养好,孩子在此处,你怎么歇息?”


    “我不要歇息,”令莺喘着气,鼻尖又酸又烫,“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方才心中还欢喜万分,此刻却又跌入谷底。阵阵热流在她胸口激荡,眼泪说落就落,莫名地无法冷静下来。


    说话间,她又挣扎着要起身,仿佛浑然不觉痛似的。


    元霁脸色骤变,按住她的力道不敢太重,却也足以将她制在榻上,显然也动了怒:“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


    令莺不吭声,被他按得动弹不得,便红着眼睛偏过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元霁闷哼一声,没有使蛮力抽回手,而是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去捏她的下颌,逼她松口。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唯有令莺受惊的啜泣声,与他粗重的喘息。


    令莺眼泪仍在簌簌直落,元霁也从未如此地莫名其妙过。他恼火到面色铁青,连虎口处的伤口也不觉痛。


    他唤来宫人入内照看她,一甩袖子便朝殿外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元霁步子又是一顿,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


    在令莺生产之前,他们分明已能平静相处,令莺也分明不再那样畏惧厌恶他。


    比起令莺是当真想咬他、半分也不信任他,元霁更愿意告诉自己,她或许只是受了刺激,患上了什么病,很快便会痊愈。


    元霁没有理会虎口上的血迹,只揉着胀痛的额角,整个人显得焦躁不安。


    “去传太医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王稚容隐约猜想, 令莺怀胎之后,元霁连面都不许她们二人见,固然有胎象不稳的缘故, 更多却还是在防备自己身后的王氏, 仿佛有人要谋害她一般。


    便是再温吞不争,王稚容心中也憋闷着一口气。她想不到令莺怎就被抓了回来,到了夜里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担忧完族中境况, 又愣愣想着自己如今的处境。


    皇后之位早已是摆设,令莺再有了皇子……她在这宫中愈发成了局外人。


    连夜小雨霏霏,此后几日却又放了晴,初秋的日头照得人骨头发酥。


    从明光殿出来,王稚容额头微微出了汗,宫女紧随在后,抱着筹备好的贺礼。


    一大早, 宫人递来元霁的旨意,允准她午后去显阳殿探视。王稚容虽迷惑不解,可她也早想来看令莺了,便很快让人收拾东西。


    几人正走在宫道上, 宫女小声说:“娘娘, 李才人得了双胎, 小皇子会不会送来咱们宫中养?”


    王稚容脚步一顿, 立刻说道:“事关陛下子嗣, 这种话万不能再说。”


    她名义上虽是嫡母,可本朝除去生母早逝,又或是后妃失宠遭了厌弃, 又何来将孩子送人的道理。明光殿上下更不能表露此意,否则便是占储君以自固,无端惹人忌惮。


    宫女难得听她如此严肃,连忙不作声了。


    到了长馥殿,王稚容才听宫女说,令莺这次生产气血大亏,性情也变得喜怒无常,犹如惊弓之鸟。元霁始终不能放心,甚至没有将她移回长馥殿。满宫人日夜值守,相较前几日,令莺已经好转了一些。


    显阳殿庄严肃穆,唯独令莺住得那一角,四处都是女子孩童所用的小物,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得颇为厚实,正蜷在小榻上翻着什么,一瞧见稚容进来,立刻要起身迎上去,声音透着欢喜:“娘娘总算过来了。”


    令莺晓得必定是元霁不许她来,毕竟就连阿兄,他也只让自己见了两回。


    王稚容端详着她,没看出不对劲。她面色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眉眼间也多了一抹柔光。


    宫女守在一边没有走,令莺拉着稚容坐下,指着书页给她看,似乎有些犹豫:“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容娘,公主单名一个琬字,你觉得好不好听?”


    王稚容并未料到,令莺竟是想问她这个。


    “琬,美玉也,这个字很适合公主。”她想了想,又问道,“皇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令莺愣了一下:“陛下说,就叫元晏。”


    王稚容垂下眼睫,嗓子眼忽然有些苦涩,最终还是朝她挤出一个笑:“莺姐姐,恭喜你了。”


    晏然而天下定,这应当是个寄予重望的字。


    令莺却浑然不知似的,一整颗心都扑在了孩子身上,分毫不觉她的异样,只让宫女唤了乳母来。


    元晏元琬出生还只有数日,裹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身子软乎乎,更像是一双粉色的小兽。


    王稚容惊奇地瞧着,令莺又把她手指放进元琬的掌心,小小的人儿眼睛还睁不开,手却立刻攥住了,力气还不小。


    她惊呼一声,令莺忍不住笑起来,脸颊泛着两团红晕,整个人许久都没这么鲜活过。


    元霁晚些时回来,听令莺说她喜欢琬字,微一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令莺如今初为人母,过去的许多事好似都没再揪着不放了。她仍不会主动亲近他,见着孩子便顾不上别的,即使服侍的宫人成群,令莺也半点无法宽心,事无巨细,时常紧张到面颊通红,手忙脚乱。


    而元霁对于一双孩儿,除去在位多年总算得了长子的喜悦,他内心反而是有些疏离的。


    相较于轻而易举,便能全身心去付出的令莺,他暂且还不懂得怎样做一个父亲,甚至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来接纳他们。


    元霁花费了那样久,才允许令莺留在他的生命中,学会如何承认自己对她的情意,如今又要将心再分给这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无条件给予他们爱……


    乳母偶尔将孩子递给元霁抱,当着令莺的面,他手臂僵硬地接过,以往用惯的那些本事竟一概派不上用场。


    最终他蹙了蹙眉,仍将孩子还了回去:“抱下去吧。”


    孩子离开,宫人熄灭烛火,寝殿才清静如初,元霁从身后怀抱住令莺。


    令莺状似温顺任他抱着,身子却僵了一瞬,不敢动弹。


    感到他的手撩开寝衣,微凉的指尖摩挲了两下,元霁贴在她颈侧,低声问:“结痂了?”


    宫中有女官教该怎么衔孚乚,然而孩子唇舌没轻没重,不出两日,令莺便被吸得红肿破皮。


    她忍着什么也没说,直至当夜被元霁察觉,自此就让人开了方子回奶,再不准她亲喂。


    令莺自然也怕痛,她又不是傻子,猜测约莫是自己不得其法,但乳母来做就显得轻松得多,便也没有胡乱坚持。


    “已经不痛了,”她说完后,元霁把头埋进她的长发中,语气似有几分不悦,“孩子咬破了你都能忍,为何换作朕,便是万般不愿,何况朕并非不知轻重的稚子。”


    再如何也比孩子轻。


    他问得理直气壮,落入令莺耳中,却十分轻佻下流,像是那种污糟话本里的登徒子。


    “你……你又不是我的孩子,”她脸红得快要滴血,气得推他,“陛下还要不要脸了。”


    黑暗中,元霁将她肩膀掰向自己,二人四目相视,鼻息也近若咫尺。


    他生了一双微挑的眼眸,本该带着几分缱绻的多情,许久之前看向她时,也总似含着未说出口的话。


    可再到后来……元霁的眼珠幽沉得厉害,只剩一片晦暗的漆黑,情意在其中被消融。


    令莺身子一颤,他又唤了她一声,眸中泛起一层水色,黑眼珠也变得湿润发亮。


    “莺娘……”


    她的手被带去某处,顿时紧闭上双眼。


    没一会儿,他喉中溢出急促的呼吸,肩膀快慰地轻颤,脸再紧贴住她的发丝,如火星溅入了油锅,稍一用力便要亢奋地沸腾。


    令莺浑身紧绷,视死如归地一声不吭。


    她如今也算看明白了,无论自己是癸水、有孕、哺孚乚,亦或还在月子里,元霁都不会走,更不可能去临幸旁的女子。


    他或许是有什么隐疾,大多数时候,身子根本不行。


    事毕,令莺手腕被元霁握住,蘸水擦拭干净了,才揽抱着她,重又躺下。


    耳边是令莺逐渐变轻细的呼吸声,他手臂抱得更紧,缓缓合上眼。


    赵良人并没有被赐死。


    孩子当日即将出生,见血光难免会不吉。可她既敢口无遮拦,使得令莺早产,元霁命人卸去她的手腕,拖到了冷宫。


    此后余生,她要日夜为元晏和元琬跪拜祈福。


    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旁人能搅扰他们。孩子会日渐长大,令莺也会忘了她原有的族人,眼中只望得见他与孩子-


    双生子本就罕见,龙凤胎又恰好对应着乾坤相合,皆是百年难遇的吉兆。


    满月礼一过,群臣纷纷上奏,称说依照祖制,如此祥瑞的双胎,需得等到冬去春来,专赴灵山一趟行祈福大典才是。


    瞧见令莺身子好转,腰身又养出了几两肉,孩子也康健,元霁颔首应允,命太常寺去筹备。


    对于究竟要去哪儿,令莺实则并没有什么实感。孩子出生以来,她似乎从内到外,都已变作了李才人。


    站在宫殿内遥遥望出去,皇城飞檐斗拱,大得无边无际。可当她低垂下眼,又窄得像是只能容纳下两个孩子的小榻。


    令莺眨了眨眼,便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时光不容她迟疑,流淌得快了许多。


    元霁仍然不喜欢她见崔琢,即便令莺无数次问起,他也始终只会告诉她,阿兄一切无恙,她不必挂心。


    令莺不想回灵山,她当年或许十分喜欢那里,可如今物是人非,联想到曾有过的一幕幕,只觉恍如隔世一般遥远。她肺腑深处仍有什么,在真切地生疼,约莫平日埋得极深,却从未真正消融过,而是被挤缩为黏腻的暗伤,莫名便让她的心脏被人攥住。


    几乎是出于本能,令莺愈发将元琬抱得紧。


    车舆沿着山道行驶,时有暖风过,卷着几缕春光洒落在她的襦裙上。


    令莺看了一眼,道旁的桃杏如雪摇曳,她才恍然春色竟这般好了。


    许久不曾离开皇宫,元霁始终留意着令莺的反应,可他从她脸上捕捉到的,唯有迷茫与无措,似乎根本不知晓他们为何要来这儿。


    他显得颇为耐心,在抵达灵山之后,便命乳母将孩子带回住处安置,自己则牵着令莺,提步往山林中走。


    令莺不敢直接甩开他,可仍有些不肯动,只低声说道:“我们要去哪里?我想回去和孩子待在一起。”


    四下林木幽深,一望无际,柔润的春风轻轻拂动,将缱绻花香送入鼻端,令莺却仿佛感觉不到,更没有半分提起裙角上蹿下跳的念头。


    元霁也愕然了一下,皱眉看着她:“你日日都与孩子在一起,不觉得厌烦吗?这几日朕不会拘着你,若是想下山游逛一番也无妨。”


    令莺明白他的意思,可说不出为何,她总觉着有哪儿不对。且她如今除了孩子,一旦静下来,心中便空荡荡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此刻低着头,她忽然想起兽苑里有许多飞鸟,宫人并不会将它们锁在笼子里,而是定期剪羽,这样即便撒手不管,鸟也始终飞不高。


    乍看上去,那些美丽的鸟儿也是自由的。


    那她呢?


    令莺没有再作声,心中那股无奈反而更深,任由元霁拉着她往里走。


    春深似海的时节,群山连绵如黛,草木疯长,浓墨般的绿意覆满这片天地,花树在日光下交错掩映。


    太久没来,令莺起初想不起这是何处,也认不出那些山道。可走得久了,伴随着柔暖的山风,她遥遥望见了那两株山茶树。


    某些旧事犹如一枚蚌壳,被不容抗拒地敲开,历久弥新地露了出来。


    她脚步一阵发僵,像有一把钝刀,缓慢地一下下割着她,顿时想挣脱他的手,不肯再往前走。


    元霁面色微沉,虽停下了步子,手掌力道却更重,将她揽入怀抱里,漆黑的眸紧盯着她:“莺娘,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还记得吗?”


    令莺随之一愣,前两年的生辰本就是在动乱中度过,她的确忽略了此事。


    “我不过生辰,”令莺下意识想到阿兄的话,摇头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母都不在了便不必……”


    令莺张着嘴,脸上血色突然褪去,往后缩了一下,慌忙将话吞了回去。


    她刚才是在元霁面前说了父字吗?


    元霁薄唇紧抿,沉沉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畏缩,缓缓说道:“你生辰,朕不会与你计较,只是以后莫要再提。”


    令莺闭了闭眼,又随他走了一段,来到这条小径的尽头,才看到一方白石碑。


    碑后的土堆被白石围起,上面覆着茸茸的草皮,后方空地还种有两株桂树。


    “这是什么?”令莺惊疑不定,她瞧着像是死人的墓碑,可元霁为何带她看这个?


    是她又做错事了吗?


    元霁摸了摸她的头发,有安抚之意,眸中又隐隐带着几分期冀:“朕将你母亲的坟茔迁到了此处,日后你想要祭拜,不必千里迢迢回吴郡。”


    他思忖许久,当真想不出令莺想要什么,惟有祭拜生母曾反复念叨过。


    令莺怔在原地,像是没能听懂他的话。


    过了片刻,她脸颊逐渐涨红,声音也因强压怨愤而发颤:“我阿娘不愿来洛阳……她生前只想留在吴郡,我也和陛下说过了。”


    元霁面色平静,补了一句:“只是用遗物立的衣冠冢,真身仍在原处。”


    令莺动了动嘴唇,那股刚涌上来的愤怒忽然就散了。


    可即便如此,她心头也并无半分欢喜,说不上是何种滋味。


    令莺僵立着不动,无措地盯着这座白石碑。直至眼前越来越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昨天请假了。还是老规矩,评论区发红包补偿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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