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半小时后, 周知意落地北城。
她拎着小小的行李箱踏出航站楼,千里之外的西琅,许半青被警察抓获。
数辆警车围堵在声韵大厦下, 那阵仗简直锣鼓喧天。
十三楼策划部,怀宜站在颂怀身边, 冷着脸盯着这个害她加班扣绩效的凶手, 辛惜兰脸色难看的要命,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兢兢业业两年, 居然栽在一个小实习生手里——
许半青被反手铐住, 临走之前,她不解的问怀宜, 究竟是怎么抓到的她。
怀宜嗤笑一声, 居高临下的睨她一眼, 转身走了。
连话都不愿意和她多说一句。
许半青被大庭广众之下带走,警笛数百米外都隐约听得到。怀宜被吵得脑袋痛,走到十八楼伸手推开周知意办公室的门——
是空的。
她顿了一下, 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周知意出差了。
那些呼之欲出的话瞬间没了出口,怀宜心里堵了一口气,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内, 找出来周知意的电话, 反手拨过去了。
那边接的很快,温柔但略显冷淡的声音从话筒里流出:“怀宜?”
她似乎笑了一下, 说:“怎么了?怎么这个时间打给我?”
怀宜说:“你出差的可真不是时候——”
她绕着自己的头发说:“当然是有好戏看。”
“今天泄露长风害我们加班的罪魁祸首抓到了——你猜是谁?”
周知意拦了的士,说:“许半青。”
怀宜诧异了一下, 问:“你是不是学徐立言,偷偷看十三楼的监控了?”
“十三楼还有监控?”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都顿住了。
一个想起来自己当时欲盖弥彰的躲在十三楼的仓皇狼狈的模样。
另一个人胆战心惊的发觉自己居然说漏了嘴, 疯狂思考怎么补救。
空气就这样淡淡的僵住。
周知意后知后觉,怪不得她在十三楼的日子过的格外舒坦,几乎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呢。
她笑了一下,怀宜打着哈哈转移话题说:
“你猜我怎么找到她的?”
周知意顺着她说:“查监控?黑进她手机?你怎么找到她的?”
怀宜哼了一声,颇有些得意似地说:“我入职之前做了套数据库,每一个声韵的员工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标码,那个视频编码也很清楚,是你的。”
周知意没有丝毫意外,她苦笑道:“还真是我的。”
怀宜点点头,说:“铁证如山啊。”
“那你就没怀疑我?”
怀宜很严肃的说:“不,我压根就不能怀疑你。”
周知意纳闷:“为什么?”
怀宜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又开始好心情,她懒洋洋的问:
“你确定要听?”
周知意笑:“这有什么确定不确定的,你说就是呀。”
怀宜笑嘻嘻的说:“因为视频流出的时候自动抓取了时间,那个时候你正强吻徐立言呢,我还给你们俩出了张神图,铁证如山——”
周知意把电话挂了。
怀宜:????
再打过去,周知意不接了。怀宜打不通电话,气的轰炸周知意:
“什么意思?为什么挂我电话?”
“你怎么莫名其妙的?”
“你俩当时明明正在亲啊,你在婚礼现场,肯定就是有人动你电脑了呗,知道你密码的就那么几个人,我顺藤摸瓜,就查到了——”
“什么意思!!不表扬我还冷暴力我???”
“我。讨。厌。你。”
“我要把你的小秘密说给徐立言听——”
发完最后一句,怀宜胸有成竹的把手机扔在桌子上,静静等待。
两分钟后,周知意回她:
“我就知道会是你揪出来凶手还我清白,没你我可怎么办啊怀宜。”
怀宜得意地笑了一下。
周知意闭眼扶额。
怀宜似乎真的很满意自己当天的摄影技术,一直在拿那张图来给她欣赏。
周知意面红耳赤的降下车窗。
北城的风习习吹来,她看着窗外,还没来得及感怀,手机铃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怀宜也不是兰因,是个稀客——
辛惜兰。
周知意疑惑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她很少打电话来,万一真的有事情找她呢??
“喂——?”
“周知意你是不是瞎啊找那么一个实习生,你知道我多忙吗?我现在脚不沾地还要去警局做笔录——那密码是能随便告诉别人的吗?你能不能长点心——”
周知意上来就被急头白脸骂了一顿。
她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懵圈且茫然:“啊……”
辛惜兰实在忍不住气,打电话过来想骂她却又不敢狠骂,这一秒她真切破防,悲伤道:
“算了,我和你生什么气。毕竟你才是那个超级倒霉蛋。”
周知意在她这崩溃的语气里笑了一下,说:“你瞧不起我?”
辛惜兰咬牙切齿:“我劝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周知意说:“怎么会,确实是我的账户泄露的,我很抱歉。”
辛惜兰:“你看你回来我给不给你穿小鞋就完了。”
好死不死,颂怀推门进来,皱眉问:“什么小鞋?”
徐立言停在外面打电话,颂怀对她说:“走啊,和谁打电话呢,去警局做笔录了。”
辛惜兰在颂怀面前有所收敛,老老实实的回答:“周顾问。”
颂怀转身的动作一顿,侧眼看她:“周顾问?”
徐立言听见关键词,在外面抬眼望过来,两秒后,他走进办公室问:
“周顾问怎么了?”
周知意手比脑子要快,啪一下又把电话撂了。
好奇怪。
好诡异。
说不上来的感觉。
辛惜兰听着那阵忙音心里痛骂周知意。
她挂了那老板不得以为她撒谎摸鱼啊?
辛惜兰心虚的看了徐立言一眼,又看向眼前冷笑的颂怀,打了个哆嗦。
这个周知意怎么又害她??
两次了!!不能换个人骂吗?
徐立言在辛惜兰战战兢兢的神色里收回视线,无意一瞥,忽然在她办公桌上看见了一个小玩偶。小小一个,绿色头发,眼眸含泪,侧过头倔强的看人。
很好看,不服输的样子和她有一点点像。
徐立言扬了扬头,问:“那是什么?”
辛惜兰说:“啊,是几年前出的手办了,当年还挺火的,不过现在停产了。”
她鬼使神差的补了句:“之前周顾问来我办公室的时候也多看了两眼呢。”
徐立言点了点头,想了想,拿出来手机拍了个照。
辛惜兰看了看徐立言,又看了看自己的娃,某一瞬间福至心灵:
“您喜欢我送您一套?”
徐立言冷淡的说:“谢谢,不用了。”
辛惜兰不无遗憾的说:“那好吧。”
颂怀在一旁摸着下巴看他,徐立言对上颂怀若有所思的视线,非但没心虚,反而光明正大的看了回去。
颂怀笑了一下,转过头去问辛惜兰:
“许半青是你点头招进来的对吗?”
徐立言察觉到他的意图,好笑又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辛惜兰自认倒霉的点点头,如丧考妣的说:“是我。”
颂怀很惋惜的说:
“很抱歉,辛总监——”
“因为你识人不清导致长风项目出现重大损失,本年度绩效全部扣光。”
“???”
辛惜兰如遭雷击。
颂怀笑了一下,说:“这才是穿小鞋,知道了吗?以后少在那里给我胡说八道。”
辛惜兰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又连声认错,她看向颂怀,问:
“那我的绩效……?”
颂怀没好气的横她一眼:“你再墨迹耽误我的时间,我真给你全扣光。”
辛惜兰背着自己的包一溜烟跑了。
“你看你又吓她,平时也少骂两句吧,怎么对谁都很宽容,偏偏对着辛惜兰骂起来没完。”
颂怀冷笑一下,说:“要是你带的徒弟是这么个蠢货,你气不气?”
徐立言目光幽深的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
周知意在北城没有见到吴文中。
她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才登门拜访,师母开门见她先是恍然大悟,然后才欣喜的拉她进门,先是说周知意怎么又瘦了,然后又抱怨她一声不响的离开了北城,周知意满脸羞愧,不停道歉,好在师母也没多说,和博士期间一样,拉着周知意出门买菜。
她留周知意吃了顿很丰盛的饭,问她在西琅好不好,开不开心,看得出来周知意报喜不报忧,也很给面子的没拆穿,周知意很感激她。饭后师母推给她一把熟悉的钥匙,说自己要休息了,有什么事让她给吴文中打电话。
周知意再三感谢她,很识趣的走了。
午后阳光刺眼,周知意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后,这才拿着那把钥匙回到了她研究生时期住的筒子楼。她上楼啪一声推开门,站在门口朝里看去——
客厅沙发上盖着一层白布,光洁的地板上一尘不染,熟悉的布局,干净的房间,和她搬走时几乎一模一样。
周知意笑了一下,眼眶有点湿。
她进门,走进主卧,坐在飘窗上看向窗外,回忆起来和吴文中的第一次相遇。
也是在这套房子里。
研究生时期她从宿舍搬出来住,优先考虑的就是这里,其次才是学校附近的小区。导师是个年轻男人,没比周知意大多少,得知她正在找房子后,他出去打了一个电话,再回来后给了她一个号码。
吴文中是傍晚带她来看房的,周知意看见他还恍惚一下,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却很板正,穿着衬衫带着无框眼镜,看上去就很精神利落。
上楼之前,吴文中先查了她的学生证,看见专业是历史后,又多打量了她两眼,这才带她上去,他推开门,橙黄光线洒满整个客厅,看起来温馨又整洁。
周知意一下就心动了,当即就要签合同,吴文中摇摇头说等一下。
他的租金比别的地方要贵两百,对卫生要求苛刻,问她能不能接受。
周知意说可以。
他说他要把房子租给一个知根知底的人。
吴文中在客厅里和她闲聊了二十分钟,从家在哪问到求学经历,又从专业问到她对晚宋的看法,旁人早就不耐烦走了,但周知意很喜欢那套房子,光线照进来的时候,温馨又有一种空旷的盛大,像是一个王朝走到荼蘼,在余晖里迎来最后的晚唱。她站在客厅里,认认真真的回答他每一个问题,直到天暗下去,吴文中这才同意把房子租给她。
签合同的间隙,他对周知意说如果有条件继续求学的话,可以考虑报北大的博士。
他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周知意正在写自己的信息,闻言顿了一拍。
吴文中很认真的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眉头都皱起来,他看了周知意两眼,说:
“你第一学历挺差劲的,因此博导更要耐心选——”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那吴文中就很适合你,不过他年龄大了,不准备收了,其它老师也很好,和你的研究方向也基本重叠,都可以报。”
周知意看了看他写好的合同信息,出租方上,吴文中三个字铁画银钩。
落款人和他的推荐人显然一致,她顿了一下,问:
“您是北大博导啊?”
吴文中看了她两眼,摆摆手说:“我哪有那本事,同名而已。”
话音落下,他又说:“你天资愚钝,真得认真点儿了。”
周知意凭空被说教一番,非但不觉得他莫名其妙,反而很惭愧的点了点头。
吴文中见状笑了一下,说他也喜欢晚宋,如果她有不会的可以来问他,周知意眼睛一亮,转给他房租的时候又多添了两百给他。吴文中收到转账消息的时候一怔,随即看了她一眼,踩着最后一丝落日,笑着摇头走了。
从那之后,周知意每一季度都按时转房租给他,他简洁的回一个收到。
偶尔周知意会问几个不懂的问题,他都耐心回,有时还给周知意寄一些专业书,她总不好意思,说真的麻烦了,吴文中就在这谦虚里纠正她,说学习怎么样都不麻烦。
再见到吴文中是她毕业的时候,她自杀未遂。
明月休假来看她,敲不开她的门,情急之下喊物业找到了房东的电话。
吴文中是跑过来的,衬衫扣子都扣反了一个,他气喘吁吁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打开了窗户,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明月和物业人员尖叫着扑过去拉她进来,周知意跌在飘窗上,浑浑噩噩里,她看见了吴文中的眼睛。
他好像有点生气。
明月又哭又气,对着她一顿痛骂,又心疼的出去找药给她。
吴文中这才踱步过来,他好像知道她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开口直说道:
“你硕士毕业了是不是?”
周知意点了点头。
吴文中说:“那你来北大跟我读博士吧。”
他说:“你学问很好,成绩也很出色,死在我之前很可惜,你来我门下,我收你做关门弟子,一身学问全传给你,肚里有墨水之后再死,怎么样?”
两秒之后,周知意摇了摇头。
吴文中说:“为什么?”
周知意说:“我不想您可怜我。”
她抬起头来看向吴文中,眼神执拗而倔强地说:
“谢谢您过去送我的书,我都有认真的看,我会递材料申请北大博士的。”
吴文中笑了一下,朗声说:“好!!当我的徒弟,就要有骨气。”
那一年周知意凭借着一身扎实的学问很顺利的进了复试,复试现场,她又见到了吴文中。他穿了一件衬衫,一头白发格外清隽儒雅,见到周知意时,吴文中没什么表情,他很少提问,倒是旁边年轻有为的女教授一直在问她,复试到了最后,气氛也轻松下来,女教授扶了一下眼镜下,笑着问她录取之后会选在座哪位当老师,周知意想也没想的指了吴文中。
场内众人抚掌大笑,那女教授笑着摇摇头说,不行不行,吴教授年龄大了,不收了,你再换一个。一众欢声笑语里,吴文中也笑了一下,他摘下来眼镜看了看,又带上,这才不慌不忙地说:“收啊。”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不无诧异的看他,吴文中看着周知意说:
“我收了。”
“你认真一点,千万好好学。”
周知意在阳光下回过神来。
就这样,她成了吴文中最后一个关门弟子。
午后两点,她低下头,拨出去那个熟悉的号码。
吴文中似乎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他很快接起,却没出声。
周知意垂下眼睛,低声道:“老师,我是周知意。”
一句话,她莫名湿了眼眶,她说:“对不起。”
吴文中叹了一口气,说:“既然道歉了,那你告诉我,你哪里错了?”
周知意说:“我让您蒙羞,又一声不吭的辞职。”
她低下头掉眼泪,吴文中骂她愚钝。
他站在墓底,在幽暗的光里看向眼前的遗迹,吴文中长叹一口气,说:
“孩子啊,人终有一死,千百年后,谁会记得我是谁?谁能记得我的存在?千古骂名都随风去,我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他说:“我真正生气的,是你对自己不负责任,北城研究所那么多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工作,你因为一个不负责的父亲说辞就辞,这么宝贵的生命,你因为一点感情问题说死就死。”
周知意掩面低泣,吴文中说:“我呢,就明白的告诉你,我老了,也没那么多时间和你生气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撒手人寰。今年秋北大新聘任教师,我已经给你递了简历了。要么你来北大任教,要么咱们就彻底老死不相往来。”
他挂了电话:“孰是孰非,你自己斟酌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周知意在那间房子里打了两通电话。
一通打给吴文中道歉求和, 另外一通打给颂怀提离职。
下午三点,颂怀一般在开会,但他今天却接的很快。
电话那边有些许的杂音, 颂怀拿着电话朝外走了两步,又看了一眼低头工作的徐立言, 这才按下接通, 周知意的呼吸显得很沉重,颂怀也沉默了两秒, 这才问道:
“怎么样?”
周知意坐在飘窗上, 在温热的阳光里看了看外面的天,天空高远, 放眼望去, 万里无云。
她淡淡的说:“喜忧参半, 总体也算乐观。”
颂怀松了一口气:“有眉目就是好的。”
他说:“下一步要怎么做?你想好了吗?”
周知意罕见的笑了一下,很平静的说:
“想好了,打电话就是要和你通气的。”
颂怀也笑, 眉眼舒展开:“哦?”
她以一种异常干脆,甚至趋于冷漠的语气说:
“给我批离职。”
颂怀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个月内,我要走完离职程序。”
颂怀的嘴角渐渐放下。
又过了一会, 他确定了周知意没在和他开玩笑:
“这种情况下, 你提离职?你……”
周知意却笑了出来。
她看向北城高远的天空,“喜忧参半, 喜的是老师对我仍然放心不下,我们之间还有些许的师生情, 忧的是他的态度依然不肯松动,想要在他这里获得我们想要的简直难于登天——但,未必不可以试一下。”
吴文中的态度很明显, 周知意不回北城,继续留在西琅蹉跎人生,那他们就恩断义绝,但是他也给周知意留了回头路,回北大任教,然后跟着他一起来参与这个项目,在职人员是否接受外聘是个人的事情,吴文中不接受,至于其他人接不接受,他也管不着。
颂怀倒抽一口凉气。
他隐隐理解了周知意的想法,目前长风发布,形式尚且可控,但是谁也不知道下一秒的走向,审批遭拒,古墓内容面世遥遥无期,想要控制风险,别无他法。
颂怀拧着眉看向一侧,徐立言又在客气的和人打电话,他叹了口气,闭上眼:
“我批不了。”
颂怀说:“于公于私,我都批不了。”
“你走了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和你学识能力旗鼓相当的人?我上一秒给你批完离职,下一秒徐立言就能给我连人带东西踢出公司,我还想安安心心的在声韵继续待两年。”
他是真真为了难,这么多年,他头一次揉着额头,对周知意说:
“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别为难我。”
周知意知道他会这样说。
“你批的了。”
她握着电话,“整个声韵,只有你能批。”
暮春的风遥遥吹来,掀起颂怀的衣摆,他站在光下,和徐立言仅数步之遥,周知意的话在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不真切的光晕一起摇晃:
“长风是从声韵创立以来就筹备的项目,不说徐立言,你在这里面费了多少心血,又花过多少时间经历?你真忍心看着它因为一个意外忍受万人唾骂,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吗?”
“数百人的心血,数百人的不眠不休,你舍得让它就这样功亏一篑吗?”
颂怀的呼吸沉了又沉。
周知意笑了笑,看向这间不能更熟悉的房子。
“颂怀,我辞职,为的不仅仅是把长风做好。徐立言不同意也要同意。”
颂怀看了徐立言一眼,他含笑望过来,颂怀咬牙挂了电话:
“我真是疯了。”
周知意在一阵忙音里放下手机。
她又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又要回到这座她熟悉的城市,要是小橘在她身边就好了。
她看向那张空空如也的床,曾几何时,小橘安安静静的待在上面,对她萌萌的笑。要是小橘在这里,她就可以告诉小橘,她其实也很为难。
她现在也有一点难过。
手机叮一声传出来短信打断她纷乱的思绪,是怀宜来问她出差的情况。
她对于刚刚的对峙一无所知,还在天真又可爱的抱怨她好无聊。
其实也是,现在兰因和徐来的感情有了飞跃性的进展,整天去找徐来约会,颂怀和徐立言忙于工作,长风刚上市应一承要监控舆情,又碰上周知意出差——她连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找不到。
怀宜问周知意什么时候回西琅。
周知意也说不好,颂怀已经答应了批离职,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和人聊聊圈内风向,为了进北大做准备,要在这里待几天,还真说不准。
周知意只好说:“不知道。”
她很不想怀宜孤单,对于怀宜,她有一种惺惺相惜之外的怜爱,可是她真的回不去。
怀宜发来一个句号,周知意笑了一下,想了想说:“别不开心。回去带礼物给你。”
怀宜又发过来一个表情包,她说:
“徐立言给我放了三天假,要不是你去的是北城,我就去找你玩了。”
能看出来她是真的不喜欢北城,甚至可以称得上厌恶,就连踏足这个地方,也不愿意。
周知意深有同感,但她只说:
“那你好好休息,等我回西琅来接我。”
怀宜很干脆的回了个好。
下午四点半,周知意下楼,去了校园内。放学时段人流明显增多,路上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穿行,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结伴,阳光从树荫上洒下来,落在周知意身上,也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周知意停了一瞬间,笑着摇了摇头。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的怅然感,她又体会了一次。
她沿着熟悉的路,在历史系的教学楼前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
今天下午,她和硕士时的导师约了一起吃饭。
硕导叫柏青,比她大五岁,是北大历史出身的,也是吴文中的弟子。吴文中少收徒,除却开山弟子,也就柏青和周知意。
周知意是意外,柏青却是得他青眼的。
两人是师徒这件事情,还是周知意念了博士后,某天吴文中喊她去家中吃饭才知道的。
也是那天吴文中说,那套房子是他和爱人的旧居,本不打算租,是柏青再三相劝他才动摇,本想着用高房价和严苛的卫生习惯劝退,谁承想周知意那么诚恳实在,他着实不好发作。
她不知不觉承了柏青的情,自然是想要还,柏青本就看好她,现在又变成了师妹,一来二去,两个人甚至比当师徒的时候关系更好了一点。
周知意坐在校园里走神,天边太阳不知不觉西斜,余晖漫天,柏青在橙黄光线踏出教学楼,踩着春风悄悄过来。阴影覆下,周知意茫然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伸手扶了扶眼镜,说不出的沁润儒雅。
周知意从容的站起身来说:“嗯……大概是之前的硕士生活。”
她失笑,看着柏青说:“好久不见了。”
柏青也笑了一下,说:“可不是?上次还是你在北大毕业的时候,算算都快一年了吧。”
周知意点点头。
现在暮春,再有半月余也就夏季,是快要一整年了。
两个人站起来向外走,柏青说:
“你这次怎么忽然回北城?”
说罢他好笑的看着周知意调侃:“之前一声不吭的走,现在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来,你还真是来去匆匆,像一阵风一样。”
周知意在他的调侃里笑了一下,她说:
“只是来出差而已。”
柏青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问:
“你去看老师了吗?”
周知意说:“当然去了。”
柏青笑着说:“没把你扫地出门?”
周知意在这强烈的幸灾乐祸的语气里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托您的福,他也出差了。”
柏青点点头,丝毫不意外,他收了笑说:
“你之前擅自离职,他真的很生气。”
周知意也垂下眼睛说:“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
两人走到了停车场,柏青啧啧两声,拿出来钥匙解锁,不远处的迈巴赫响了两下,柏青说:“好了,过去的事多说也没意义,先去吃饭吧,今天你请客。”
周知意盯着他的车没动。
柏青见她没跟上,转过头来,他背对着光诧异:
“不是吧?你现在潦倒到一顿饭的钱都拿不出来?”
周知意及时回神,闻言失笑:“怎么会?”
她跟上前,又看了一眼柏青的车,这才说:
“请你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柏青一路往市中心开,他说:
“那你刚刚犹豫那么久?”
周知意说:“只是在想你居然这么有钱,开迈巴赫。”
柏青很无奈的看着她:“你敷衍我也不能用这个理由啊,之前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
之前的时候怎么会没见过,只不过是不在意而已。那为什么现在又忽然注意到了?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不过柏青没问,周知意也没说。
她只是打岔说:“是吗?我有点记不清了,请你吃饭赔罪吧。”
柏青说:“那是只吃饭吗?说吧,想知道什么?”
周知意笑,她伸出手来虚空捏了捏,含蓄的说:
“一些个学术问题。”
柏青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放松下来,低头一笑。
柏青纵容地瞥了她一眼,也笑了-
周知意是两天后回的西琅。
落地当天,怀宜去机场接她,还特别有仪式感的抱了一束花。
她本身就很漂亮,怀里又有一束紫色的鸢尾,整个人更加吸睛,路过她的人几乎都会回头,怀宜被这目光看的有些不耐烦,她皱着眉看手机,刚想生气,周知意就从里面出来了。
怀宜的眼睛亮了亮,周知意推着小行李箱过来,怀宜把花给她,要去给她拿行李,周知意笑着拒绝,她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怀宜,说,真好看。
怀宜有些不好意思。
周知意挽过她的手向外走,说:
“我也有礼物给你。”
两个人走到地下车库,周知意打开行李箱,拎出来了一个精美礼盒。
怀宜说:“是什么?”
周知意让她打开看看。
她们和兰因约了吃饭,周知意正好也给兰因带了伴手礼。
她拎着手提袋转身,怀宜神色有些古怪。
回到驾驶座,开车之前,她终于说话了。
只见怀宜看着那瓶another13,又看了一眼周知意手里的礼物,语气莫测的问:
“你给我们买的都是一样的吗?”
周知意还抱着那束鸢尾在看,闻言失笑。
她转过头去,在这个有些争风吃醋的语气里说:
“怎么会?”
怀宜明显不相信,周知意觉得她可爱死了,特别耐心的拿过香水,指着那上面的名字给她看:
“这是印了你的名字的,这款香水对我来说也有很特殊的意义——”
地下车库昏暗,车内亮起来橙黄的灯。
周知意看向怀宜,很认真的告诉她:
“不要怀疑,怀宜是对我很重要的朋友。”
怀宜很没出息的被哄好了。
她开上自己的豪车带着周知意去吃饭,路上,周知意捧着那束花爱不释手。
日落时分,黄昏盛大,怀宜笑着瞥了她一眼,说:“有那么喜欢吗?”
周知意点点头,说:“你是第二个送我鸢尾的人。”
至于第一个是谁,两个人心知肚明。
周知意难免好奇的问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花?”
怀宜握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地说:
“面试那天你一直在看那朵花,而且徐立言办公室也有——很难猜不出来吧?”
日落当前,怀宜开上高架桥。
她问:“为什么没让徐立言来接你?”
周知意说:“我没告诉他我回来的事儿。”
怀宜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不是吧?”
周知意不想多说,低下头去,怀宜在她这副窝囊又心虚的样子里笑了一下。
啧。
五万块的份子钱,看来是遥遥无期了。
她们定好的地方是在一个颇为热闹的商场,兰因和怀宜两个人非要吃火锅,周知意也纵容的说了赞同。得益于两人兵分两路的原因,她们没怎么排队。
怀宜去厕所的间隙,周知意把那份伴手礼递给兰因,是同品牌的手霜。
兰因开心接过,说:“这差出的,真挺好。”
周知意说:“收礼办事,过两天颂怀批了我的辞职,你抓紧时间帮我走流程。”
兰因收了笑,瞪她一眼,颇有些咬牙切齿的说:“该死的徐来——”
周知意噗嗤一声笑出来。
时间退回到兰因问周知意要徐来联系方式那一天,她对兰因要了一个答案,和一个人情。
答案是声韵入职的真相,至于人情,则是将来她提出来离职的时候她不能有任何的阻拦,并且以最快速度帮她办手续。
是以上次众人相劝的西餐厅她沉默寡言,事后一脚踹飞了门口的积雪。
是以这次,她咬着牙痛骂徐来。
她确实在美色上栽了大跟头了。
“行,你前脚走,我和颂怀次脚滚蛋,怎么不行呢。”
周知意乐不可支,兰因真的因为爱情损失惨重。
她打趣:“你比颂总好点,最起码你抱得美人归。”
兰因不屑的笑了,她说:
“什么抱得美人归,我们露水情缘而已。”
周知意纳闷:“那你们三天两头约会?”
兰因说:“什么约会,我们俩只是睡觉,纯性.压抑。”
周知意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呛住。
这……
倒也不用这么坦诚。
兰因又说:“你和徐立言春风一度的怎么样?”
周知意的脸一下就红了。
“什么怎么样?不知道。”
她后退一步,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兰因。兰因嗤笑一声,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周知意说:“什么?”
“做贼心虚!”
周知意很无奈的看她,被迫承认:
“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兰因挑眉,说:“这还不简单?徐立言现在出门对路边的狗都要笑两下。”
……
周知意气笑了。
怀宜的身影出现在余光尽头,兰因抓住最后的机会凑过去说:“我和徐来倒也好说,你们可就有点挑战了,你还记得吧?公司内部不允许谈恋爱。”
周知意沉默两秒说:“记得帮我办离职。”
兰因被她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气到:“三句话不离辞职,你这人真是……”
但她还是问:“你走了徐立言怎么办?”
周知意看了她一眼,好笑地说:"你还是多关心下自己,徐来那家伙未必有我善解人意。"
兰因气的跳脚:
“半斤八两!!你们两个混蛋还攀比起来了!!”
话音未落,怀宜径直过来。
她盯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
周知意笑:“怎么去个厕所回来苦大仇深的。”
怀宜抿着唇不说话,掏出来手机打开相册就开始删照片:“死渣男……”
周知意诧异地向前看去,兰因也侧头,侧桌,徐立言正把一个橙色礼盒推给一个女生。
两人刚刚落座,那女生说了什么,徐立言笑了一下。
怀宜气的咬牙切齿,徐立言注意到有人看她,无意一瞥,看见了周知意。
他停了一下,对那女生说了什么,下一秒,沈晏然探出头来,看清她后眼神一亮。
周知意被抓包,闭上眼睛不肯面对现实。
那边,徐立言拎着东西起身,沈晏然蹬蹬蹬跑过来,极其热情的停在周知意眼前。
怀宜没见过这样挑衅的,一拍桌子就要起身,周知意极有远见的按住她,她不解的看周知意,下一秒,沈晏然冲着周知意响亮道:“嫂子!!”
"???"
周知意不肯面对现实。
怀宜和兰因懵逼,面面相觑。
嫂子……?
周知意僵硬的看向沈晏然,对方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绝望,还在说:
“我哥说你出差了,我就知道他胡说八道……”
下一秒,徐立言把东西放在桌上。
大厅内灯光明亮,雾气上涌,徐立言垂下眼睛,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个人默默的闭上了嘴巴,兰因拉着沈晏然坐下,怀宜默默的从相册离拖出来那张神图,周遭沉寂了两秒,周知意叹了口气,看向他说:“今天。”
她说:“刚到,打算吃完饭就回家的。”
徐立言点了点头,把包递给她说:“行。”
又问她:“看看你喜不喜欢。”
沈晏然瞪大双眼:“我的包……”
空手套白狼?!!!
话没说完就被兰因捂住嘴,她凑过去沈晏然耳边:“你包没了你哥能再给你买,你嫂子跑了你哥这辈子真就孤家寡人了。”
沈晏然觉得这句话说的很对。
她一下就闭嘴了。
周知意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拆东西的习惯,她很无奈的看了徐立言一眼,徐立言点了点头,把东西收起来了。三人行就这样变五人行,神奇的是饭桌上一点也不尴尬。
沈晏然性格很好,三两句话就和大家聊开了。
她们点了辣锅,徐立言很自然的拿清水给她涮菜。
两个人对上视线,兰因一点意外都没有,周知意顿了顿,拿起手机发消息给她:
“你故意的?你和徐立言通风报信??”
兰因一脸无辜:“怎么会,真的只是巧合而已,而且我怎么会知道你回来没告诉他?”
周知意不信。
但是她没有证据。
她皱眉,拿起饮料细想,沈晏然忽然叫她:
“嫂子——”
周知意一口水显然又要呛出来。她闹了个大红脸,怀宜笑得眉眼弯弯,开心的不得了。
徐立言拍着周知意的背,很无奈的说:
“沈晏然——”
沈晏然显然也是嚣张惯了,根本不理他,她笑盈盈对周知意说:
“嫂子,听说你买了新房子,我们俩留个联系方式可以不?”
周知意猛地喘了口气,看向沈晏然。
沈晏然嘿嘿一笑: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我客源也少了,我给你打折,七折怎么样?”
周知意默默地打开了微信。
怀宜看了一眼这边,凑过去问周知意:“她是?”
周知意说:“国际知名室内设计师,我很喜欢她的风格。”
怀宜恍然大悟,又缩回去吃饭了。
徐立言又夹了菜过来,周知意摇了摇头,说:
“不吃了。”
徐立言问:“吃饱了?”
她点点头,徐立言很自然的拿过她的碗吃掉了。
沈晏然发了好友申请过来,周知意点了同意,沈晏然说:“嫂子,你没有朋友圈啊?”
周知意羞赧,但还是很给面子的低低应了一声:
“嗯。”
沈晏然看了眼周知意,嘀咕道:“好可惜,空空如也的,真的浪费你这张伟大的脸。”
怀宜和兰因不嫌事大的点头,徐立言也好笑的看她。
周知意在他看过来的那一瞬间,把手伸到桌下掐了一下徐立言,他意会,放下筷子看向始作俑者,冷淡道:
“沈晏然,不要那么多话,抓紧吃饭。”
这顿饭吃了好长时间才散,周知意身上沾满了火锅味。
饭后,徐立言去结账,她们三个很有眼力见的结伴要走,周知意叫住沈晏然,把那个包递给她。沈晏然不收,徐立言回来了,看了她一眼,周知意说:
“拿着吧,这次出差匆忙,没来得及带礼物给你。”
沈晏然说:“不不,我哥送你的。”
周知意说:“没关系的,他之前有送我很多。”
怀宜和兰因面面相觑,两个人看向周知意那二百块钱的破包,一言难尽。
沈晏然不客气的接过,抱着包喜笑颜开,连声道谢后拉着两人一溜烟跑远了。
徐立言拎起来那个更大的手提袋,说:
“我们也回家吧?”
周知意点了点头。
徐立言还是开的那辆迈巴赫,周知意坐在副驾上,降下车窗来。
他们走在夜晚里,春天已经不再冷了,她的心也安定下来。
风吹进来,徐立言偶尔侧头看过来,她在似有若无的余光里,忽然想起来高中。
高二分班后,她和徐立言相识,关系越来越好,秋季校运会结束,他们拿到了很好的结果,大家一拍即合,决定一起逃课出去吃饭。那时徐立言是学生会主席,几个人光明正大的签了假条向外走,他们为了吃什么争论的喋喋不休,最后投票决定吃火锅。
他们点的鸳鸯锅。
周知意吃不了辣,却偶然夹了一个辣椒,辣的眼泪直流,眼前热气朦胧一片,有人塞给她一瓶冰橙汁,她以为是明月,伸手要抱,却隔着源源不断的雾气望进了徐立言含笑的眼睛。
明月和周阔站在一旁姨母笑,她哀嚎一声趴在桌上不肯见人,徐立言笑着摆手,让她继续吃饭,而后便下去和荆棘张弛一起划拳。
他们时而举杯,时而大笑,偶尔他会装作不经意的回头看周知意,眼神接触的那一下冲她笑笑,又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耳边的小痣随着脖子一起变红。
她也跟着笑。
春风沉醉,这一晚,她在火锅源源不断的热气里,又看见了徐立言时不时望过来的眼睛。
徐立言没有揪着她不放。
回到莱茵公馆后周知意先回家洗了澡,行李箱放在门口,她擦着滴水的头发去收。
打开柜子,数十个大牌包装堆在角落,她也不看,又关上了。
周知意没有对沈晏然说谎,徐立言是真的很喜欢买东西给她,没提过,是因为很微不足道。记得年会的时候她和怀宜聊天,那时她就和怀宜聊过,他什么都给。
钱给,爱给,心给,人也毫无保留的给。
周知意坐在沙发上发呆,徐立言也洗漱结束,拎着一个新的礼盒进来她家门。
他把那个手提袋放在沙发上,然后俯下身从身后紧紧的抱住她,滚烫的呼吸打在她耳侧,徐立言低声问她:“为什么把那个包给沈晏然?”
周知意受不了这样,偏过头推他。
他说:“你看也不看,我真的很伤心。”
周知意实在是受不了这样近距离的亲密接触,却推不动,她难得有几分恼火:
“你不是单独买了吗?我为什么要看她的。”
她揪着徐立言的头发,很不客气的说:
“而且你也收了她的东西,不把包给她,难道空手套白狼吗?”
徐立言低低笑了,他起身,拎着东西坐到她身边说:“那现在可以看看你喜不喜欢了吗?”
周知意没拆。
她和过去一样,抱着那个盒子,看向徐立言说:
“可是我现在还是很喜欢我的包。”
徐立言没有失落,他也和过去一样,把那个未拆封的盒子放进柜子里。
他很快回来,周知意坐在沙发上,仰起头,忽然很认真的叫他:
“徐立言。”
徐立言坐过去,又很自觉的帮她擦头发:
“嗯,怎么了?”
周知意说:“你不会觉得我很过分吗?”
她看着徐立言,很认真的说:“你送我东西,大大小小的,光包就有数十个,可是我一个也没打开过,你不会觉得失落吗?”
徐立言说:“为什么失落?”
他坐下来,看向周知意的眼睛说:
“我送你东西,是想要你开心,可你本来就很开心了,那东西拆不拆,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知意没说话,徐立言笑了一下,说:
“你愧疚了?”
发尾落下一滴水珠,她在一阵凉意里几不可察的嗯了一声,欲盖弥彰地笑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声说:
“有一点。”
徐立言看着她,两秒后,他一把将周知意抱起来往自己家走。
周知意环住他的脖子,有些受惊:
“你干嘛?我今天很累——”
徐立言好笑的看了她一眼,两人出了家门,他对周知意说:“按密码。”
周知意看着他,不作声。
徐立言催促她说:“快点,不然亲你了。”
周知意不动,他作势低下头,吓得周知意当即转身,徐立言笑出声来。
他家客厅灯没关,徐立言抱着周知意走到沙发上,把她放下来。眼前放着一个大大的手提袋,是今天晚上他在沈晏然那里拿到的。
周知意后知后觉,他似乎早有预谋。
还没来得及多想,徐立言就在她身边坐下,对着她说:
“不要愧疚了,这里还有东西可以拆。”
这一次周知意没有拒绝,她垂下头,认认真真的打开那个礼袋——是玩偶盲盒。
这个玩具,她之前去辛惜兰的办公室里看到过。
是她喜欢的款式。
可现在她即将拥有,却无比恐慌。
徐立言见她僵住,凑近问:
“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停下?”
周知意垂着头,眨了眨眼睛,忽然看他:
“我不喜欢这种东西。”
徐立言一愣。
她垂下眼,很平静的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会很失落。”
徐立言在这忽如其来的悲观里靠近她,他轻轻的说:“但万一,你找到那个最喜欢的呢?”
周知意抬起眼,他凑过去亲了亲周知意的唇角:
“上天就要赐你好运气,那要怎么办?”
周知意没说话。
徐立言拿起来那个盲盒概览,把她拥在怀里看,两个心一起跳动。
玻璃映出来两人的倒影,周知意拿起一个,拆开——
然后愣住。
是一个抱着粉心的小女孩,厌倦又百无聊赖的趴在那颗心上等。
等什么,不清楚。
等到了吗?也不清楚。
可是她在等。
徐立言低声问:“喜欢吗?”
周知意久久的望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她想要的。
比起来倔强掉泪的小女孩,她更喜欢这个,更想要这个。
“不喜欢吗?”
徐立言以为她难过,又要起身去拿新的。
周知意拉住他,然后把剩下的盲盒全推了。二十几万的包置换来的盲盒在桌子上七零八落,徐立言温柔的看向她,周知意擦掉眼泪,看着徐立言说:
“不拆了,我只要这一个。”
她起身搂住徐立言的脖子,两个人倒在沙发上,周知意亲上他的眼睛,捧着他的脸说:
“我也只要这一个。”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徐立言此男不仅靠美色诱惑老婆,还靠真心 本章衔接《望明月》二十九章,是我很喜欢的一章 ,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
第53章
上午十点, 晴朗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室内,洒在床头柜上,向来孤单的香薰蜡烛旁多了个手办。
小女孩趴在粉色爱心上, 百无聊赖地等着床上的人睡醒。
周知意率先睁开眼睛。
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皱皱眉, 伸手挡了下光, 又拖着疲惫的身体坐起来。
打开手机一看,上午十点, 她没什么表情的眨了眨眼, 反应过来后倒抽一口凉气——
迟到了。
周知意绝望的闭上眼,不想面对这个现实。
出差回来第一天就迟到了, 临了临了, 她的全勤奖还泡汤。
悲伤之际, 身后忽然伸出来一只大手揽上她的腰,下一秒,她毫无防备的又被拖回被窝。
徐立言箍住她, 扯着被子盖住两人,声音含混:
“还早,接着睡会儿。”
上午十点, 还早?!
周知意真是没眼看, 她没好气的推徐立言:
“都怪你昨天非闹那么晚!这下好了,我迟到了!!”
她欲哭无泪。
怀宜和兰因都知道她回来了, 甚至昨天兰因还在调侃她和徐立言呢,今天早上她就旷工, 这下好了,她们肯定知道她和徐立言睡了,她还不如找块豆腐一头撞死来的好。
周知意陷入了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焦虑, 她越看徐立言越气,完全忘记了昨天是她先扒了人衣服在沙发上胡闹的。
徐立言对这些小情绪照单全收。
他严丝合缝的搂住周知意,低声说:
“没迟到,我帮你请假了。”
周知意一下就清醒了。
但她还是有点不信,于是试探的问:
“真的?什么理由?”
又后知后觉的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
徐立言凑近周知意,很有耐心的说:
“嗯,真请假了。”
“请了一整天,理由也很正当,是要去警察局做笔录。”
周知意在这不同寻常的请假理由里想起来还有许半青陷害她的事儿。徐立言依然困倦,却又贴过去几分,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他说:
“至于密码……”
他低低笑了一下,说:
“很好猜啊,你都用一个密码,我一试就开了。”
周知意顿住。
徐立言一语中的,她是一个很懒的人,因此无论是家门口的密码,还是手机银行卡各大app的密码,她都用那一个。
徐立言见她不说话了,凑过去亲亲她的唇角,抱着她说:“好了,昨晚凌晨才睡,快睡个回笼觉。”
周知意很讨厌被他三言两语哄好的感觉,她闷闷道:“我不想睡。”
徐立言清醒两分,说:“那你饿不饿?
他百依百顺,周知意就是觉得很难受,她挣开徐立言,拉住被子蒙上头说:
“你不要说话。”
徐立言笑了一下,也知道她别扭,一时不习惯,很干脆的说:
“那好吧。”
周知意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睛,徐立言下地拉上了遮光帘,室内又暗下来。他点了香,悠然宁静的香味逐渐扩散,他上床拥住她。
周知意靠在他怀里,又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徐立言坐在床头拿着电脑处理工作,见她翻身,笑着把电脑放在一边,俯身凑过来:
“醒了?”
周知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很乖顺的应:“嗯。”
她睡饱了,心情自然也很平静。
徐立言的心在她这副懵懂可爱的样子里软的一塌糊涂,他抱起周知意,问:
“饿不饿?我做好了饭,要不要起来吃?”
周知意小声问:“什么饭?”
她头懵懵的,还有点痛,但也不忘挑剔:
“我今天不想吃热的。”
周知意很挑,天冷的时候喜欢吃热的,等气温回暖,又要吃冷的,徐立言早知道她的小习惯,笑着说:
“是三明治。”
周知意还记得要去警局的事儿:
“那笔录呢?什么时候去?”
徐立言说:“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就去。”
周知意应了一声,这才迷迷糊糊的起床,她洗漱的时候,徐立言从厨房里把早午餐端出来。阳光照进二十楼,微风吹起窗帘,周知意坐在餐桌前,看见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很简单的牛奶三明治,但周知意很喜欢。
她看着徐立言,莫名有了好心情。
两个人出门去警察局。
等电梯时周知意忽然想起来什么,她看了徐立言一眼,默不作声的打开门,又很快出来,徐立言问她忘带什么,她也含糊其辞,只说没什么。
路上,徐立言轻描淡写的说许半青和计桥是旧识。
周知意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两个人怎么会有联系?”
徐立言说:“你也很意外,对吧?”
周知意点点头,徐立言说:“我在警察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意外,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居然认识,还都和…有渊源。”
徐立言犹豫了一下,隐去了周知意的名字。
周知意皱着眉头,没说话。
徐立言问:“之前辛惜兰那件事你还记得么?”
周知意说:“当然。”
辛惜兰拒绝和计桥交易并且骂的他狗血淋头,事后还叮嘱安保人员增加巡逻的那一次,周知意当然记得,也是那一次,她开始对辛惜兰改观,认定她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
徐立言看了周知意一眼,说:
“现在想起来,早有苗头,甚至处处破绽——
声韵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他计桥怎么就能精准的找到辛惜兰,并且那么巧,刚好是在她再会议室和你有了龃龉之后?”
周知意抿住唇不说话,徐立言继续说:
“警察说她和计桥是邻居,两人这么多年一直有联系,据许半青自己交待——”
他看了周知意一眼,停下了话口,周知意降下车窗,深呼吸一下,说:
“继续说吧。”
徐立言伸出右手攥住周知意的手,摩挲着她的手指,带着安抚道:
“她说,她一直知道计桥在打听你的事儿,这次对家公司找到她,开了高价,她又偶然得知计桥正筹谋着要在你身上捞到这笔钱,她一直知道计桥不是什么好人,初心其实也是想拿到这笔钱让计桥给计远山治病,不要再害你。”
许半青是感恩周知意的,周知意对她好,她其实都记得。她和计桥邻居多年,早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她不想让周知意落个凄惨的下场。
不义也比周知意遭到报复,丢掉命来的好。
周知意很久没说话。徐立言攥着她的手静静摩挲。
风吹进来,吹皱她一池心水。
感恩是真的,可是盗窃也是真的。
周知意不能原谅许半青,哪怕她初心真的是好的,可这件事情也是错的。
出发点就错了。
周知意跟计桥之间横亘三条人命,是没办法善罢甘休的。
周知意垂下头一笑,车子停在警局树荫下,阳光一片片洒在车身上。徐立言轻声问她:
“据说她要求见你——
你想再见许半青吗?”
风吹起来一树新绿的嫩叶,风声作响,天边的云不断远走。
许久后,周知意摇了摇头说:“不见了。”
徐立言侧眸,她解开安全带,推开门下车,朝警局去:
“就这样吧。”-
下午两点,周知意做完笔录后回了声韵。
她在颂怀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再出来时,策划部的组织架构悄然发生变化——
长风特别小组在这极为平常的一天解散。
祸源出在周知意这儿,追责自然也追到她这儿,哪怕她没参与,哪怕她对这件事情检举有功,却也不能避免处罚,于是周知意交出去手里的实权,领了处罚,停薪散职。
进声韵的时候她是长风特聘的历史顾问,现在兜兜转转,她又变成了辛惜兰手下的历史顾问。
周知意对这个结果没有异议,甚至乐见其成的搬回了十三楼办公。
搬离办公室的那天兰因几人出来看,满面惋惜,都在说颂怀和徐立言一个比一个不近人情,颂怀无奈苦笑,有口难言,徐立言站在办公室门口,眸色幽深地望过来,周知意躲开他的视线,很平静的下了楼。
于公于私,十八楼都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这下拨乱反正其实最好。
这一次周知意没在流动工位办公,颂怀给她批了辛惜兰隔壁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不算宽阔,比起来之前的简直潦草,会客沙发植被全没有,不过周知意也不觉失落。她走上前,拉开百叶窗,铺天盖地的阳光洒了她满身。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也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宽阔江水。这里也能见到她想要的海。
她的办公室依旧是冷冰冰的风格,除了文件还是文件。某天中午下班,怀宜来找她吃饭,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粉红色的东西,她眯了眯眼,倒退回去两步,周知意办公桌旁显然放着一个小玩偶——
白发蓝眸的小女孩百无聊赖的垂着两个小胳膊趴在粉色透明爱心上,看上去就在等。
怀宜上前把那小玩意儿拿在手里把玩,调侃周知意什么时候也这么有童真。
周知意笑了笑,没说话。
怀宜颇有些爱不释手,往常周知意见着苗头都把东西会送她,可这一次她却在怀宜开口前却先发制人,说家里还有好多没拆的,明天都给她带来。
怀宜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能看出来,周知意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小玩偶。
喜欢到要放到办公室里,要随身带着,喜欢到千方百计也要留下。
次日怀宜办公室里多了一排不重样的小手办。
兰因推门进来还颇有些惊讶,问她哪来的,怀宜说周知意送的。兰因看了她一眼,满含深意地说挺值钱的,怀宜诧异了一下,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市值,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兰因就及时的切了话题。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怀宜看见了徐立言。
他正在中央会议室开会,眉头微微皱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门很快关上,怀宜收回视线继续办公,低下头时却忽然想起来周知意回西琅那天,她们去吃火锅的时候偶然遇见了,那个时候他拎了两个包。
一个是爱马仕,另一个是玩偶盲盒。
当时沈晏然说,两人之所以出来吃饭,是因为她是盲盒资深玩家,徐立言找她帮忙购置停产的一款,她借机狠敲了他一笔。那个包,还是周知意递过去给她的。
想到这里,怀宜眨了眨眼睛,她转过身去,和一排小人面面相觑。
嘶——
二十几万的小玩意,比不上那一个来的珍贵。
怀宜摇摇头,回过头来感叹,阳光照进来,桌上的新鲜花朵散尽芬芳,某一刻她在颤抖的花叶里意识到自己对周知意来说,也是珍贵的。
周知意没想到怀宜又不知不觉的被顺了毛,她忙着暗中交接工作,忙的脚不沾地的。某天她召集长风项目组开会,会议室里的摄像头忽然小幅度转了一下,周知意循声一瞥后收回视线,却又很快抬头。
摄像维持一个角度不再转动,周知意盯着那个摄像头顿了两秒,忽而垂眸一笑。
台下人莫名,不清楚她笑什么,十八楼总裁办内,徐立言红了耳朵。
长风上市半月后,省文物局同意了声韵二次补递的审批。
项目组纷纷松了一口气,人人喜笑颜开,徐立言大手一挥,当即决定晚上聚餐。
散会后,周知意被叫到了颂怀办公室,他很客气的请她落座,又带着些小心又有些放松的笑容说这下不用离职了,阳光洒了满地,周知意看着那澄澈的光线,初心不改。
颂怀不明白。所有的危机都已经解除,周知意没了离职的理由,却依然要走。
他搞不清楚周知意怎么想,他也不知道周知意究竟要什么。
周知意没有解释,她只是偏过头,地面上投进来一个影子,门外,徐立言恰巧路过。
晚上去聚餐时,怀宜和兰因纷纷蹭了徐立言的车。周知意和颂怀一起下楼,颂怀本来想趁机劝谏,谁曾想两个人一把将周知意拉过去,塞进了徐立言的副驾。
颂怀张了张嘴,在徐立言投来的视线里又无奈闭上。
应一承同情的拍了拍颂怀的肩,颂怀侧过头,笑了笑。他已经预见了某天徐立言在得知老婆跑了之后的惊怒无力。
爱情保安还是算了,费力不讨好。
他呀,还是高高挂起看好戏最好。
颂怀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猝不及防地和辛惜兰对上眼。
辛惜兰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悻悻的笑着往一旁走,颂怀青筋直跳,冷笑一声,伸出手扯住她后颈的衣领丢上车,应一承笑得直弯腰,也感叹着上了车。
兰因这次选了一家中高档餐厅,各方面都不错,餐厅的食材特别新鲜,每日从农庄上现送,唯一的缺点就是在郊区,但现在大家都有车,距离倒也不成问题。
路上几人闲聊,不知怎么就提到了许半青。
兰因回想起来抓捕现场,笑得不成样子,指着怀宜说她傲慢又恶劣,眼神都不屑给许半青一个。怀宜又冷哼一声,完美的适配兰因的形容,周知意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想起来许半青,继而想起来计桥,忽而就沉默下去。
上次报警之后许半青供出计桥,却不知道他逃去哪,他对周知意的恐吓不算实质性伤害,在声韵大厦下的盘旋跟踪也只能算形迹可疑,警方没有办法对计桥实施逮捕,只能任他逍遥法外。
计桥也知道徐立言不会放过他,很有先见之明的找地方藏了起来,半月都没人发觉他的踪迹。
周知意垂下眼睛,在这种阴魂不散趋于如影随形的恐惧里侧眸看向徐立言。
她其实不那么怕了。
她甚至想起来她和徐立言的初吻,不是那个充斥着绝望苦涩的雪夜,而是一个盛大绚烂,残阳如血的黄昏。徐立言抱着她,彷佛全世界只有她。
她看向徐立言,微风吹进来,车声喧嚣聊天声刹那通通模糊掉,她眼里只有徐立言。
一小时后,他们抵达城市边缘。
徐立言几人的车子开进去的时候,晚上送菜的车正好也开进院子,停车场顿时满满当当,兰因笑着打趣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周知意下车后站在门口,身后忽然有道灼热视线,她习已为然的侧过身去找徐立言,却发现身后空空,再回头,徐立言站在一侧笑着问她怎么了。
周知意略微皱眉,摇了摇头。
她又回过头,身后只有送菜的小货车和忙碌的送菜工,怀宜过来挽她的手,周知意回过神来,进去了。
无人知晓的地方,送菜工掀起来帽子,赫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周知意这顿饭吃的心不在焉的,徐立言几次看她,她都在低着头,兴趣缺缺。
饭吃到一半,几人开始聊八卦,期间说到应一承大学和女朋友异地恋分手,时隔多年他早已释怀,没说前任一点坏话,只怪当年太小,距离太远。
周知意在他的惋惜里放下筷子起身。
怀宜吃瓜正津津有味,见她起身,很贴心地问怎么了,周知意笑了笑,只说去厕所。
这里客人少,私密性高,一路灯光看上去很亮,但怀宜鬼使神差的也跟着起身了。两人在徐立言的注视下出门,往厕所去,怀宜看着周知意心不在焉的模样,笑着问她究竟怎么了。
周知意好一会儿没说话,却在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看向怀宜。
怀宜确定周知意是有话想和她说的。
可是周知意看了她好一会,最终说了一句算了。
她站在厕所洗手台前看着镜子,灯光一闪,门外某个鬼鬼祟祟靠过来的身影格外醒目。
周知意心下一沉,下意识想摸手机,手放进兜里才发现手机放在了饭桌上。
怀宜正在厕所里,周知意反手沾了水,在镜子上匆忙写了字,出去带上了门。
反手锁上门的那一秒,眼前落下来一个阴影。
周知意颤抖着呼吸抬眼,是熟悉又阴柔的笑容,计桥甚至有心情的看着她说:
"好久不见。"
周知意握着门把手,指尖掐进掌心,她勉强忍住害怕,质问计桥的话却仍然颤抖:
“你跟踪我?”
计桥很贪婪的看她,上上下下扫视一遍之后,这才刻意放缓语调:“怎么会?”
轻言细语吐出来,却像是毒蛇吐信子,周知意后背都起来鸡皮疙瘩,怀宜已经出来,说在门外等她。
计桥笑了一下,看着门说:
“我没有兴趣看你过幸福生活。”
他上前一步,低下头,凑近周知意说:
“我会嫉妒。”
周知意冷冷的看着他。
门内,怀宜的声音在她看清那串晕开的水渍后戛然而止——
110。
她侧过头,猛然发现门被反锁。
周知意的声音从门外不真切的传来:
“你走吧,我不想继续在这段恩怨里纠缠了。”
怀宜当即摸出手机走到角落里给徐立言发消息,而后低声报警。
门外,周知意抬起眼,看向计桥,一字一句的拖延时间:
“计见水醉驾害我家破人亡,可法律也惩罚他了,三条人命不是你害的,你的人生也因此毁掉了——”
计桥嗤笑一声,远处,徐立言几乎是冲了出来。
周知意看着他说:“及时收手,回头是岸。”
计桥说:“可是,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猛地上前抓住了周知意,那一瞬间像是开了慢动作,周知意侧过头,似乎看见了门内的怀宜。她一副懒懒的样子,高傲的看她一眼,说,之前了解过声韵吗?
那双手扣上了她的脖子,而周知意没有躲。
他摸出来一把刀,悄无声息的抵住了周知意的脖子。
再抬眼,徐立言出现在走廊,看清眼前情景的那一刻几乎目眦欲裂。
颂怀应一承紧随其后,辛惜兰慢一步,却在看清楚人后勃然大怒,颂怀的身影挡住了她,兰因伸手一推,她当即明白用意,一个闪身进了包间,拿起手机就报警。
周知意在锋利的刀尖下看向徐立言,他又惊又怒,一直在试图和计桥沟通。
明明几步之遥,却像是隔了天涯海角。
计桥一直没说话,刀尖却一直朝着周知意的脖子下陷,他的眼睛越来越红,手也越来越用力,某一刻周知意看向徐立言恐惧的眼睛,会觉得死在他最爱自己的时候也还不错。
兰因巧舌如簧试图和计桥谈判,徐立言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一切都好商量,不要伤害她。
他说:“你想要什么都行,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别冲动。”
计桥在这话里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贴着周知意的脸说:“他很爱你。”
周知意不说话,她静静的看着徐立言,目光眷恋而又柔和,是言语无法诉诸的感情。
计桥又问:“你呢?你爱他吗?”
没有回答。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在周知意这里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神也不行。
计桥也很清楚这个事实,他侧过头去,对徐立言笑了笑,很勉强的开了口。
他说:"之前我去她家,不过就是看了她一眼,你就不高兴,又是和我打官司又是害我丢工作,你不知道吧?你一句话下去,我受了很多无妄之灾,那些催债的哪个都不是善茬,他们为了给我一个教训,拿刀扎穿了我的手——"
话说到这,周知意猛地侧头看向计桥。
她红着眼睛说:“你——”
计桥笑着看了她一眼,抬起头对徐立言说:
“我也很公平。”
周知意的眼睛开始含泪,她看向徐立言,不断摇头。
计桥握着刀,嫉妒地拽着她的头发向后扯,说:
“你也尝一下这种滋味吧。”
兰因等人又惊又怒,徐立言却忽地松了口气。
他二话不说的去隔壁包厢拿了个酒瓶,当着计桥的面敲碎,千钧一发之际,计桥说:
“等等——”
徐立言看过去,他说:“右手。”
周知意疯狂摇头,徐立言眼也不眨的扎下去。
“不要——”
“别——”
兰因和应一承先后惊呼去抢,徐立言却更快一步。
尖锐玻璃扎透右手手掌,鲜血喷溅,颂怀和应一承的惊呼声响彻走廊。
这个过程,徐立言没有看周知意一眼。
他平静的看向计桥,问:
“够了吗?”
计桥阴测测的看着他,没说话。
徐立言点了点头,拔起来,又一下扎下去,将整个手掌扎个对穿。
几人纷纷侧头不忍直视,他冷汗直流,抬起头来,面不改色地问计桥:“这下够了吗?”
计桥也笑着低下头来问她:“你觉得够了吗?”
徐立言说:“你别吓她。”
计桥看了一眼徐立言,更为生气。
“还真是情深似海,我和你说句话他都防着——”
周知意在大片的鲜血里闭上眼睛,泪珠落下:
“你真的很清楚怎么样会让我痛苦。”
计桥说:“怎么会?”
他制住周知意想撞刀尖的力度,凑近她耳边说:
“我明明只想让你开心。”
“计见水我都杀了为你报仇雪恨,你还不开心吗?”
周知意闭上眼睛说:“你死了我才开心。”
计桥预料到了,他不怒反笑:
“那我们一起下地狱吧,过奈何桥重新投胎,或许来生可以青梅竹马。”
他语气癫狂:“两小无嫌猜也很好。”
耳边隐隐约约响起来警笛,周知意咬紧牙关不说话。门后不知不觉传来动响,周知意神经紧绷,她睁开眼,计桥很悲伤的看着她:
“我真的恨计见水,明明我也不比他差,因为他,我一辈子都只能偷偷的看着你——”
“下地狱吧,这辈子太难过了,下辈子——”
警察在这时举着枪冲进来,周知意忽地说:
“下辈子?你也配有来生吗?”
计桥一愣,身后的门忽然打开,周知意一侧,怀宜单手拎着灭火器砰一声结结实实砸上了计桥的后脑勺。
她破口大骂:“去你爹的下辈子,要真有下辈子也是我排队——去死吧王八蛋,下地狱都便宜你。”
计桥脚下一软,徐立言先警察前冲过去,计桥冷笑着把刀往周知意那边捅,徐立言单手握住,而后扯过周知意,一脚踹开他。
天旋地转里,怀宜高声要求警察当场击杀计桥,现场一片混乱,周知意听见他说:
“别怕宝贝,我在。”
周知意浑身血液回流。
扑通——
扑通——
是心在疯狂的跳。
为他而跳。
眩晕过后,眼前复明。
周知意捧着徐立言横刀夺刃又被扎穿的手掌泪如雨下。徐立言笑了一下,这种时候,他也在挂心周知意的情绪:
“不要哭。”
“一点都不疼,真的。”
他反过来那只血迹斑斑的手和周知意十指相扣,周知意看向他的眼睛,徐立言温柔一笑:
“不要怕,如果真有来生,也会是我们相爱。”
没有来生,来生都是假的,只有今生,能抓住的也是今生,今生就要相爱,如果有来生,也是我们相爱。
周知意含泪扣住了他的手。
辛惜兰很有先见之明的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周知意按着徐立言的手帮他止血,他脸色苍白,却很温柔的和周知意说话,一旁,怀宜正在怒扇计桥巴掌。
小警察怒斥她,却被带队的特警拦住,两人噤声,颂怀看着计桥高高肿起来的脸,这才拉住怀宜上前交涉。
周知意跟着徐立言去了医院,剩下的人乌泱泱的全去了警局。数辆车子开走,小警察最后,他看向指挥官,还是很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我拦她?”
指挥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在小警察一路的追问里说:“那可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女儿。”
他也是之前执行任务时机缘巧合远远见过一眼。
小警察倒抽一口凉气,指挥官补充说:“独女。”
他笑了一下,说:
“你以为今天受伤的那个,又是什么善茬?”
小警察懵懵的,指挥官笑了一下,说:
“等着吧,扫黑除恶的工作就要下来了。”
说完,怀宜怒气冲冲的下了车,今天晚上徐立言的手被扎穿,周知意脖子上也划了一个口,全都是拜计桥这个王八蛋所赐,他还敢薅周知意的头发——
怀宜恨不得弄死他。
却说医院,徐立言家里乌泱乌泱来了一大堆人——
沈心月徐景山自然不用多说,七大姑八大姨,别说沈晏然,就连向来忙的脚不沾地的沈晏然她爸都到了。
人之所以来的这么多,还真不是大惊小怪,纯属巧合。
带队的警员认得徐立言,马不停蹄的就向局长汇报了。一个圈子里的人,小辈受了伤,长辈自然要关怀,正巧局长苦于没有攀上那人的机会,听信儿当即一个电话打过去——
听说您家外甥受伤啦?
是我下辖监管不力,您放心,我当即加派人手——
沈晏然她爸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沈家祖宅吃饭,正赶上人最全的时候,于是乎一群人丢了筷子,全来了,路上了解前因后果,各个气的不行。
他们赶到的时候,徐立言正在手术室里缝针,周知意坐在外面等。沈晏然看见她,一个健步冲过来,拉着周知意看了一圈:
“嫂子,你没事吧?那个混蛋——”
目光向下,她尖叫一声:
“哪里来那么多的血——医生——医生——”
沈心月也冲上来,哭着拉着她找医生。
周知意拽住两人的手,恍惚开口:
“是……徐立言的血。”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她哽咽说:
“对不起,都是我害他受伤。”
话音未落,沈心月抱住她。
她的怀抱很温暖,沈心月拍着周知意的背说:
“不要道歉,你没错。”
周知意愣了一下,沈心月放开她,徐景山说:
“好孩子,你不要愧疚,这件事他做的很好,是他应该做的。”
话音落下,一家十几口,没有一个反驳的,纷纷点头。他们没有一个责怪周知意,反而来关心她,安慰她的惊惶。
徐立言出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他甚至笑得出来:
“不是吧?舅舅姨姨们,怎么大家都来了?”
沈心月在这云淡风轻的语气里松了口气,她看向徐立言被包的整整齐齐的手掌,还是红了眼:“这不是大家正在一起吃饭嘛,你二舅舅说你受伤拉去急救,大家都坐不住了。”
徐立言点点头,在人群里看了一圈,问:“她呢?”
他说:“你们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沈心月说:“哪能?知意脖子上有伤,我让晏然带她去包扎了。”
徐立言这才松了口气。
他今天大喜大悲,骤然平静,还有种恍惚的不真实。亲戚朋友见他没事,也松口气,都识趣的去车里等,沈心月和徐景山坐在病房里,沈心月叫他:
“阿言——”
徐立言抬起眼,她说:“妈妈很为你骄傲。”
徐立言笑了。
沈晏然和周知意站在门口,沈心月注意到,识趣的拉着徐景山起身,三个人极有默契的向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安慰周知意,又邀请她去家里吃饭。
周知意站在病房门口,徐立言笑着看她。
周知意慢慢的走过去,坐在病床前,徐立言握住她的手,她缓缓的弯腰,把头贴上他的胸口。
消毒水气味铺天盖地,徐立言的春衫被泪水阴湿。
徐立言伸手摸上了她的头发,温柔的说:
“怎么了?为什么哭?”
他问:“是我家人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周知意在他强劲的心跳里流泪。
她摇摇头:“大家都特别友善,一直在关心我。”
没有一个人责怪她,没有一个人斥责她,大家都在安慰她,就连沈晏然口里那个不近人情的父亲也对她说,真的受惊了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正因如此,周知意反而更焦虑惶恐,她很难过,很痛苦,甚至又想起来高中时期那个被打碎的杯子。
原来人是可以被好好对待的。
原来犯了错是可以不用被斥责怒骂的。
原来家人是可以这样互相牵挂,明目张胆的表达爱的。
周知意的眼泪愈发汹涌,徐立言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说:“那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想到这里,她忽然更加难过。
不对。
她有这样被对待过。徐立言一直是这样待她的。
周知意眼泪更加汹涌,她愧疚难耐,低声哽咽:
“我总是给你带来各种不幸……”
“我总是对你不好,总害你受伤……人生那么多风霜,那么多无妄之灾,都是因为我。”
绝望之际,徐立言忽然握住她的手。
温暖的手掌和她十指相扣,周知意泪眼朦胧,徐立言亲了亲她柔软的手背,温柔一笑:
“可是我不觉得。”
周知意抬起眼,徐立言小声说:
“在你身边,我只感觉到幸福。”
“至于风霜,至于不幸——
只要你在,只要有你,风霜雨雪也作晴。”
作者有话说:
要我我也哭——另外怀宜不是喜欢周知意啊,纯好友来的!!
第54章
因着只伤到了手, 徐立言当晚就出院了,两个人做完笔录,再回到莱茵公馆时已经是深夜。
上到二十楼时, 徐立言拉住她,周知意按密码的手一顿。她仰起头, 在灯光下看向徐立言。
这一天周知意睡在徐立言家里, 没有回家。
次日一早,周知意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请假。
这个时候, 会不会被八卦的担忧和她心心念念的全勤奖全部消失, 周知意现在满脑子都是徐立言受伤了离不开人,她要在家里照顾他。
虽然这个想法很好, 但实际上, 她在家里只起到了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上午十点, 沈心月带着沈晏然和请来的阿姨敲响了徐立言的门。周知意站在门口和三人面面相觑,默默闹了个大红脸。
她闭上眼,颇有些欲哭无泪。
第一次在徐立言家睡觉就被家长抓个现行, 她干脆找块豆腐撞死好了。
徐立言穿着家居服站在洗手间扬声问:“谁啊?”
周知意默默侧身让他们进来,沈心月笑眯眯的看着她,沈晏然高声道:
“哥, 是我和姑姑来看你。”
周知意一点动静儿也没, 想来是尴尬害羞,徐立言快步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
沈心月笑:“探病呀, 想着你受伤了不方便,请了个阿姨来照顾你。”
周知意看向他,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徐立言上前牵过她的手, 无奈的说:
“只是小伤而已,那么大阵仗干嘛?”
说话间隙,阿姨已经把菜放在厨房里了。
徐立言说:“真的不需要。”
“阿姨在这里我们两个都不自在。”
好不容易周知意才在他家睡呢,这阿姨一来,那他的幸福生活又要泡汤,开玩笑,徐立言才不能让无关人员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周知意默默伸手掐了徐立言一把。
沈晏然见状,在旁边笑出声来。
沈心月从小到大都特别尊重徐立言,也很有眼力见,当即让阿姨走了。门关上,她笑眯眯的对徐立言说:
“那妈和晏然今天中午在你这里蹭顿饭可以吗?”
徐立言说:“当然。”
两个人很自觉的忙碌起来,周知意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徐立言伤了手,但也很有服务意识,一会儿倒杯水递过来,一会儿帮忙擦擦桌子,四个人谈笑风生。
当然,多半是他们讲话,周知意听,偶尔捧场回应一两句,场面也好生和谐。
阿姨在市场买了很多菜,各种菜品堆积在水池里,等待人来处理,沈晏然很少下厨,有点手忙脚乱。
周知意站过去,很温和地说:“我来吧。”
救星从天而降,沈晏然简直感动的要掉眼泪,她光速起身,对着周知意说:
“谢谢嫂子,那我不客气了。”
周知意被她的称呼叫的已经脱敏了,习以为常的笑了一下,倒是沈心月在旁边开心的不得了,在暗处默默对徐立言比了个大拇指。
周知意浑然不觉,戴上手套开始给小芋头削皮。沈晏然站在一旁边切菜边说:
“嫂子,我哥的芋头排骨做的特别好吃,我一会儿问他怎么做的,做给你尝尝。”
周知意一顿。
芋头烧排骨吗?
很熟悉的一道菜呢。
徐立言刚好端着洗好的水果过来,闻言脚步一顿。
沈晏然回头,眼睛一亮:
“哥,真的很好吃,你怎么做的啊?”
徐立言冷淡的看了她一眼,说:
“什么芋头烧排骨?不知道。”
沈晏然瞪大眼睛,颇为不可置信。
他否认的太快,显得她胡说八道一样。
不是吧?自己人都防?
徐立言对周知意笑笑,放下那盘水果转身去了客厅,步履有些说不上来的心虚。
周知意垂下眼睛,状似不经意的问:
“他做饭很好吃吗?”
沈晏然正盯着徐立言的背影当面阴阳他,闻言点点头:“是呀,也不知道从哪学的,做饭特别好吃,是我们家厨艺最好的一个人,可是我就吃过一顿……”
“砰。”
清脆一声。
“嘶——”
客厅里忽然摔碎一个杯子,徐立言捂着手,倒抽一口凉气。周知意猛地回过头,她洗了手,快步过去捧着徐立言的手,着急道:“怎么啦?”
徐立言不自然的看向地面,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想喝水来着,没注意用了右手……”
周知意抿住唇,问:“疼不疼?”
徐立言好一会儿才缓慢的点点头。
周知意满眼心疼地低下头,轻轻的吹了他的手。
身后,沈晏然目瞪口呆。
沈心月啧啧称奇,两人靠在一起,姑侄两人向来心有灵犀。
沈心月说:“你看他这样子,活脱脱的——”
沈晏然接话:“死绿茶。”
沈心月很赞同的点了点头。
徐立言这样一闹,芋头烧排骨这件事情就这样有惊无险的揭过了。
又两天后,周末。
声韵一众高管携着张弛辛惜兰敲响了徐立言家的大门。
周知意这次有了经验,躲去二楼书房让徐立言去开门。没一会儿,一群人乱哄哄的塞满了整个客厅,徐立言说了两句,去二楼找周知意了。
推开房门,周知意拿着本书,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徐立言走过去,俯下身亲她唇角。
周知意偏头躲了一下,轻柔的吻落在了耳畔,呼吸间带出几分不经意的色.情。
她忍住神经末梢传来的颤抖,佯装镇静地问:
“今天是谁来了?”
徐立言低笑着说:“颂怀他们,还有张弛。”
听见张弛的名字,周知意一下就睁开眼。
那可是个大喇叭———
徐立言在她肉眼可见紧张的模样里又凑过去:
“不用紧张,他们不会上来。”
话音未落,书房被推开了门,张弛一行人趴在门上目瞪口呆。
本来一行人在客厅也相安无事,错就错在今天他们中间有个张弛。
他非说徐立言二楼藏了宝贝,怂恿几人一起去看。几人难得来一趟徐立言家,一拍即合,甚至辛惜兰和兰因也跟着上去凑热闹。
徐立言二人循声看过去,两方双双顿住。
周知意拿着书盖住脸,闭上眼睛不想面对现实。
徐立言目光似剑,张弛尴尬的打招呼:
“哈哈,那什么,挺巧啊……”
周知意深呼吸一下,阖上书本,露出一个假笑。
张弛悻悻的说:“周姐。”
颂怀和应一承低咳两声,目光游弋:
“周顾问也在?”
兰因只笑,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
辛惜兰上来的慢,在后面茫然探出来一个头:
“周知意?”
她什么都没撞见,因而腰挺得最直,声音也最洪亮。她满脸纳闷:“你怎么在这?”
应一承和兰因在这天真的问句里乐的直拍巴掌,颂怀翻了个白眼,简直没眼看。
蠢货。
人家都住到对方家里了,她还在这玛卡巴卡呢。
周知意在这质问里松了口气,她甚至很感激的看了辛惜兰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周知意把问题反问回去。
辛惜兰理所当然的说:
“徐总受了伤,我来探望啊。”
周知意笑了笑,说:“好巧,我也是。”
徐立言左手攥拳,掩了一下翘起来的唇角,他暗暗侧头,张弛几个人极有眼力见的转身出门,颂怀最后一个出去,临出门前,他回过头,辛惜兰还在追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周知意笑了一下,很耐心的胡说八道:
“一个小时前呀。”
颂怀好笑又无奈的闭了闭眼。
啧。
这蠢货,情商基本为零。
别人说什么她信什么。
都发现了,就没什么好躲的了。
周知意和辛惜兰在楼上待了一会儿,很快也去了一楼客厅。
下楼梯时,周知意看着热闹的客厅,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徐立言仰头问她:
“怎么了?”
周知意说:“怀宜呢?怎么不见她?”
徐立言顿了一下,朝身后看去。
兰因和颂怀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周知意走过来:
“怎么了?”
颂怀这才说:“那天抓到计桥的时候,她太生气,扇了他几巴掌。”
周知意隐隐约约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纳闷的看过去,颂怀说:“她拿灭火器砸了计桥的头,又大庭广众之下怒扇他,被有心之人捅到她爸那里去了,她连派出所都没出,就连夜被人带回北城了。”
话音落下,周知意脑海里忽然想起来一段不相干的记忆。那是她去北城和柏青一起吃饭时,无意间提起来筒子楼对面的邻居。
那时她问柏青:
“一直忘了问,我之前的邻居,究竟是男是女?”
红灯转绿,行人匆匆,柏青在十字路口说:
“是个女生。”
他见周知意感兴趣,笑了一下,说:
“脾气古怪的一个大美人。”
那一瞬间,周知意想起来怀宜。
但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当时柏青难得多嘴,感叹似的说:
“少年天才,慧极必伤,她又生在那样一个家庭……”
周知意追问:“什么叫那样的家庭?”
柏青没办法用三言两语来浓缩前半生的事,便只好告诉她结论:
“没有爱,没有感情,只有利用,漠视,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你的那位天才邻居诞生在一个把她当成机器的家庭。”
现在周知意又在颂怀的话里想起来了这件事情。
直觉告诉她,这两者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抬起眼来,轻飘飘的问颂怀:
“你知不知道怀宜北城的家在哪儿?”
颂怀摇了摇头,周知意看向兰因,她也耸了耸肩,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怀宜的下落。
颂怀说:“怀宜是徐哥之前在研究所的同事,她来西琅之前的事情,我们一无所知。”
周知意把目光投向了徐立言,她很认真的问他:
“你知道怀宜家在哪吗?”
某一瞬间,徐立言的眼睫好像颤了一下。
阳光下,他抬起眼,说:
“只知道在北城,之前去过一次,时间太久,具体哪个小区,已经不记得了。”
周知意在这真假参半的话里点点头。
那天她给怀宜去了信息,内容很简单——
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怀宜没有回。
望山居的灯也没有亮。
一连七天,没有人可以联系上怀宜,她好像人间蒸发一样。
这七天里,徐立言复工,周知意也回岗上班。
每一天她都会去怀宜的办公室,空空如也的房间,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几个冰冷的小手办静静的放在桌上看着她。
西琅四季轮转到了夏天,这七天里总是下雨。
怀宜回来那天,周知意交接完了所有工作,最后一次给项目组开会,徐立言的消息忽然就弹出来,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上来。
工作时间,徐立言从来不会打扰她。
周知意感觉到什么,心开始狂跳起来。
她惶惶然站起来,手机都没拿,说了句抱歉就向外走。
脚步发飘的上了电梯,几乎是跑着推开了怀宜的门——
怀宜正拿着文件对下属说什么,众人在周知意这略显莽撞的动作里讶然的看过来,怀宜在一众目光里语气平常的问:
“怎么这么着急?饿了?
今天中午吃什么,我请客。”
说完,她回过头,对着下属冷声说:
“你们先回去吧,一会我回QA测试部开会。”
众人纷纷散去,周知意过来抱住她。
怀宜愣了一下,好一会儿后也伸出手来回抱住她。
她说:“好啦,我回来了,不要担心。”
徐立言站在门外,笑着摇头回去了。
周知意好一会儿没说话。
怀宜很自觉的解释说:
“我不是不回你的,我手机被收了,没看到。”
周知意起身,深呼吸一下:“那你怎么回来的?”
怀宜笑了一下,说:“跳墙。”
她本来就瘦,短短时间内又消瘦了一大圈,周知意看着她紧贴的腕骨一阵心疼。
“别担心,二楼而已。”
“老头子说我罔顾法律,气的又要扔我回基地,想的倒是美——”
周知意还是后怕:“你那天那么冲动,万一计桥伤到你怎么办?”
怀宜嗤笑一声,还很不解气地说:
“他敢薅你头发还威胁你,我没弄死他就不错了。”
周知意笑了出来,怀宜说:
“别担心了,我不会再走了。”
她把周知意按在沙发上,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件说:
“我还有这么堆积的工作处理,这些全都要找徐立言签字——”
周知意缓下心绪来,笑了笑说:
“他右手受伤了,签不了。”
怀宜哼笑一声:“他左手也会写字。”
周知意顿了一下,窗外阳光照在室内,某一瞬有了天地倒悬的眩晕。
怀宜证明似的拿出来一本签好的文件,翻开给周知意看签名——
呐,这左手写的也一样周正。
还挺好看的。
周知意笑着说:“是吗?我看看。”
视线落在那三个字上,周知意的嘴角僵在半空。
她之前见过这个字迹。
这一瞬间,她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周知意鬼使神差地想起来两件事。
一件是那天清晨,徐立言怎么也不肯透露给沈晏然那道芋烧排骨的秘方。另外一件,是怀宜失联时,他含糊不清的地址。
周知意在那熟悉的字迹里狠狠的掐住手心。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颤抖,抬起头来问怀宜:
“对了,你家地址在哪里?”
怀宜纳闷看过来,周知意深呼吸一下,补充说:
“……就是你……从研究所出来之后自己住的。”
怀宜很自然的报出来了地址。
那个耳熟能详的地址,周知意住对门。
周知意在剧烈冲击里呼吸困难,她闭上眼睛,怀宜坦然地说:
“不过那房子我没怎么住过,都是徐立言在住。
怎么了?为什么忽然问我家?”
周知意红了鼻尖,她捂住脸,拼命的忍住眼泪说:
“我只是……害怕再找不到你。”
怀宜笑笑,说:
“怎么会?我以后就在望山居,哪里也不去。”
周知意点点头,起身说:“好。”
她脚一软,又要跌回沙发里,怀宜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不对劲:
“你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哭了?”
她说:“怀宜,声韵之前,我们见过三次。”
怀宜一愣,周知意趴在她的怀里泪如雨下。
一次是在巴黎。
一次是在研究所外。
一次是在小区楼下。
那天,怀宜推开门,把一串钥匙递给徐立言,让他安心在这里住下。
住多久都可以。
这些怀宜统统想不起来,她只能凭借照片和那把伞确认在巴黎见过周知意。
可周知意,却记得不能更清晰。
她不打算揭晓往事让人徒感悲伤,只是哭着对怀宜恳求。
如果某天徐立言问起来任何过去和她有关的交集,请她务必否认,说出来那句不知道。
怀宜答应了。
那天下午,西琅又下了雨。
周知意坐在办公室,在铺天盖地的暴雨里,流着泪反刍这个现实。
那房子是怀宜的,之前都是徐立言在住。
徐立言是之前的那个神秘邻居。
那段她求死不能的时光里,是他一次次的敲开了门,留下纸条,递来善意。
他在那个房子里蜗居,在那里和她同步生活,睡觉,做饭,丢垃圾。
他折返千里为她买西琅特有的奶茶。
他甚至怕周知意拒绝,学着左手写字。
周知意又哭又笑。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么样的一个痴心人——
这么好的一个人,居然是她的爱人。
她在淅沥雨声里按下了离职申请。
一如之前商量好的,颂怀秒批,兰因抱着电脑来办公室里和她例行谈话。
她带来两个消息。
一是恭喜周知意离职成功。
二是徐来撞见了周父去放射科,他生病了。
周知意拉开抽屉,摸出来一张银行卡,让她帮忙转交给徐来。
她祝兰因和徐来百年好合。
兰因收了卡离开,却仍留下一个疑问。
事到如今,她也看不清周知意为什么要辞职。
她不明白这个人,她揣摩不透周知意这颗心究竟是怎样的弯绕。
她别扭又拧巴,细腻又敏感,有一套名为周知意的行事法则,别人看不透她,又何谈共情理解她。
兰因推门走了。
下午五点,声韵整栋大厦零零散散的暗下来。
六点的时候,西琅仍在下暴雨。
周知意擦了擦眼泪,把那个玩偶小心翼翼的放在口袋里,起身上了十八楼。
十八楼空无一人,唯有总裁办公室里仍然亮着。
周知意一步步走过去,推开徐立言办公室的门。
他桌上依然放了那个笔筒,笔筒里插着一只新鲜鸢尾,剩下的那簇在周知意办公室里。
徐立言放下笔,笑着看过来:
“你忙完了?回家吗?”
周知意关了灯,脱了外套放在沙发上,走过去跨坐在他身上。昏暗里,徐立言像抱小孩儿一样稳稳地抱住她,他笑了一下,很温柔的亲她,含糊道:
“怎么了宝贝?
今天不是见到怀宜了吗?怎么还不开心呢?”
周知意趴在他的胸膛上只是无声流泪。
他的血液流动,他的心跳清晰,他们之间在万水千山里的联系千丝万缕。
数月前东都之行,他们在佛祖面前流泪坦白,那时候她问徐立言有没有什么瞒着她,徐立言说,没有了。
他们说好不能骗人,可两个人没有一个说真话的。
爱转到他们这里,居然有了欺骗和隐瞒的别名。
周知意在那些隐藏起的真心里仰起头含泪亲上他的唇角。
她一触即离,徐立言却扣住她的后脑勺追过去。
暴雨潮气逐渐入侵,两人在天昏地暗里吻得难舍难分,这一次周知意没有扒徐立言的衣服,而是解开了自己的扣子。徐立言埋在她胸口,呼吸粗重,办公室很难施展,但他们最喜欢的也是女.上位。
徐立言可以看见她意乱情迷的脸,周知意也可以俯下身吻他,攀着他的肩相拥。他们在暴雨里情难自抑,周知意哭着仰起头,徐立言偶然窥见她心的一角。
她说:“徐立言,我怎么不知道,你左手会写字。”
徐立言知道,事情暴露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左手会写字。
我怎么不知道你偷偷和我当邻居。
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做到这个程度。
徐立言停下动作。
他在满头大汗里虔诚吻上她哭红的眼睛:
“我只是很想你。”
窗外响了一声惊雷。
周知意在下不完的暴雨里亲上了徐立言耳边的小痣,它依然那样红,和她初见徐立言时一样红。
他们难得放纵。
贪欢过后,周知意坐在沙发上,徐立言清理现场,他打开窗户,夏季的闷热水汽进入这个密闭空间,周知意看着徐立言熟悉的身影,忽然说:“我辞职了。”
徐立言看过来。
她说:“我爸生病了。”
“我要离开西琅了。”
三句话接连落地,徐立言的心如同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坐过来想要抱周知意,她却侧身一躲。
徐立言的手僵在半空,周知意侧过头看向窗外,眼睫颤抖,不发一言。
徐立言收回手,靠过去说:“离开西琅,理由呢?”
他试图看向周知意的眼睛:“理由是什么?”
周知意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说:
“我不想在这里了。”
徐立言点了点头,问:
“你想去哪?我陪你一起去。”
周知意在这小心翼翼的语气里笑了一下。
“我不想。”
她说。
徐立言沉默了一瞬,问她:
“你是生气了吗?气我去北城找你?”
周知意看着窗外的夜雨,没说话。
徐立言说:“你父亲的病我来想办法,你不在西琅也没关系……现在交通很发达,天南海北,我都可以去找你。”
她的心揪着,又痛,却还是兀自尖锐的说:
“我不想。”
周知意红着眼睛看他:
“我不想总是拖累你,我不想你辛苦奔波,我说不想——”
徐立言定定的看着她。
夏风吹进来,也吹红了他的眼睛,他问周知意:
“那你想要什么呢?”
周知意不看他,只是默默掉眼泪。
真奇怪,明明是她在为难徐立言,现在反而相似受委屈的那个。
“你想离开,对吗?”
雨还在下,就这样一直下。
徐立言喉头哽咽了一下,说:“那我呢?”
周知意闭上眼,徐立言说:
“你又不要我了,是吗?”
周知意的手死死的掐进手心,她看着窗外:
“我接受不了和别人吵架,我也不想重蹈覆辙,你说爱,可是爱的期限是多久呢徐立言?”
“三年,五年,还是一辈子?
就算真的是一辈子,你就愿意一辈子忍气吞声,像这样受委屈吗?”
周知意不肯看他:“你现在明明也很生气,可我却连你大点声说话都接受不了,你不能发火,可你又实在难过——不说结婚,就是这样走下去,这段感情又能多久?无底线的放任纵容可以多久?空口无凭的爱又能多久?而当有一天你不再继续忍受,我又该怎么办?”
徐立言红着眼睛看着她。
周知意闭上眼睛,低声说:“我不想继续这样了。”
“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徐立言没说话。
良久后,他笑了一下。
周知意听见他哽咽:“你总是这样。”
他控诉:“你总是对我这么不公平。想什么不告诉我,做了什么也不告诉我,我在你生命里总是这样无足轻重,无论遇见什么,我总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他想问周知意,你真的爱我吗?
为什么总这样残忍地对我呢?
可话到嘴边,又因为太重而咽下去。
不敢说,是非恩怨不敢说,爱恨痴缠也说不出口。
这天晚上,徐立言回了天光处。
周知意坐在莱茵公馆,看着窗外不停的下雨。
次日早九点,怀宜拎着早餐推开周知意办公室的门,然后愣住——
眼前大片空旷,小玩偶消失,工位上空空如也。
她一顿,随手拉住早到的辛惜兰,冷声问:
“周顾问呢?”
辛惜兰本就不敢得罪她,又经历了计桥的事。对她更是敬而远之。她左看右看,最后看着脚尖,含混地说:
“没来呢吧,我不知道啊。”
怀宜眯了眯眼,转身就要去调兰因的用人系统。
电梯从下面上来,在十三楼叮一声打开,兰因站在里面,看见怀宜怒气冲冲的模样,平静的说:“早。”
怀宜点了点头,兰因说:“周顾问离职了。”
怀宜深呼吸两下,问:“什么时候?”
兰因说:“昨天下午。”
她看了怀宜一眼,说:“从你办公室出来之后,没一会儿就交了离职申请。”
怀宜沉默的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放了一把崭新的伞,下面压了一张精美卡片——
她拿起来,是周知意的字。
< 怀宜,我离职了。
谢谢你在巴黎为我撑伞
谢谢你在研究所门口告诉我徐立言离职
谢谢你答应我为我保守秘密
我走了
想我就喷香水,有空就见面
很高兴在西琅遇见你
另外,恭喜你有了自己的家
再见
下次见
——周知意 >
怀宜拿起来那把定制的新伞,打开,hy两个字母刻在上面,足以见定制人是真的用了心。
她坐在办公室里,在小手办的注视里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来手机铃声,是她私人卡——
怀宜接起,徐立言熟悉的声音传来:
“您好,很抱歉打扰您,您之前乘坐过F6527次航班对吗?从北京飞巴黎的航班,我丢了很重要的行李——”
怀宜闭上眼睛打断他:“徐立言。”
徐立言的声音停下,她低声说:“我是怀宜。”
……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怀宜说:
“你不在上班,胡乱打人电话做什么?”
徐立言说:“我在找小橘。”
他没解释小橘是谁,而是径直问:
“你之前去巴黎的时候拿错箱子了吗?
我打了所有人的电话,他们都否认,名单上只有你了。”
怀宜拿错箱子了。
她之前从巴黎带回国的那一系列珍贵的资料漂亮的衣服淘来的孤品过了个机场就变成了一个丑娃娃,她气的把那箱子丢进筒子楼,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她没承认,只是问:“箱子里有什么??”
徐立言说:“她的娃娃,叫小橘,几年前丢了。”
怀宜问:“你一直这样打电话吗?时隔多年打给每一个乘客?”
徐立言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说:“挂了。”
即将挂断电话的那一秒,怀宜叫住他:
“徐立言——”
她想说出来所有,那张照片,那次研究所门口的偶遇,那天在巴黎下的雨。
可是周知意哭的很伤心,而她答应了帮周知意守住那些秘密。她攥着那张卡片,话到了嘴边,却也变成了:
“周知意走了。”
她开始胡说八道:“她离开西琅了。”
“但你不要听她讲话,她这个人很爱口是心非,她真的很爱你。”
徐立言挂了电话,赶回了莱茵公馆。
他推开门,家里空空荡荡——
周知意所有生活过的痕迹都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走上前。
客厅中央放了一个奥特曼,是周知意在北城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没想到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是他最喜欢的赛罗,下面压了一张卡片。
湿润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过来,西琅上空飞机划过,没有留下一道痕迹,江水泛出来波光,徐立言打开,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北城的夏天很热, 这一点周知意早有体会。
黄昏晕上了北城精神卫生中心的玻璃,周知意出门的时候还被光闪了一下。
手机震了两下,是柏青发来信息, 说已经到了停车场,周知意收起手机, 朝停车场去。
闷热的风吹起来她的裙角。
她来北城已经月余, 经历了笔试,面试, 在昨天正式收到了北大的offer。
恰逢吴文中的旧友黎俊德调任北大教书, 他便叫周知意和柏青去家里一起吃饭。
夏季傍晚,北城堵得水泄不通。
两人龟速走在路上, 柏青问她:“医生怎么说?”
他是周知意的硕导, 亦师亦友, 早知道周知意的精神疾病,周知意对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说:
“就那样, 吃药维持。”
柏青笑着应了一声,说:
“嗯,你前两天托我打听的看手伤的医生——”
话音未落, 电话响了。
周知意拿起手机, 是徐来。
她顿了一下,柏青说:“没事, 你先接。”
周知意按下接通键,徐来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还以为你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呢。”
“……”
她无奈的说:“徐来。”
徐来说:“好了好了, 我说事儿,行了吧。”
周知意说:“怎么了?”
徐来说:“前两天你爸经过了二次化疗,情况不太好, 但最近院里外聘了专家来,到时候我带他去看。”
周知意垂下眼睛,声音明显低下去:“嗯。”
“谢谢你。”
徐来坐在办公室里,摆了摆手:
“嗐,咱们两个什么交情,你又和我客套。”
周知意说:“钱我晚一会打到你卡上。”
徐来笑了一下,又开始油嘴滑舌:
“你和我等价交换也行,你告诉我你去哪儿了,我过去看看你。”
周知意没说话。
徐来说:“真伤心,我没惹你,你连我也不说。”
周知意还是沉默。
徐来在她这副样子里叹了口气,说:“你啊……”
夕阳透过车窗照了进来。
周知意垂下眼睛,颤了颤,问:
“他的手,怎么样了?”
徐来看向对面,徐立言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徐来哼了一下,说:“不太好。”
“……”
“医生说基本废了,像是以前那样拿笔基本不太可能。”
徐立言皱着眉头,不赞同的看向徐来。
徐来无视了他的抗议。
周知意的呼吸粗重两分,好一会后,她说: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徐立言淡声说:
“明明没有事,你吓她干什么?”
徐来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
“让她再一声不吭的走。”
说到这徐来就生气,他就是忙着手术,一眼没看着人就又跑了,听兰因的描述还是落荒而逃。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生气,尤其是兰因,气的最近都没给他好脸色,好不容易有时间睡觉,还没来得及温存就被踹下床。徐来着实恼火,现在看徐立言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张嘴就骂:
“她脑子不清楚,你也有病!!”
徐立言无奈的看他,徐来在这沉默的样子里更生气了:
“两个人一言不合就冷战,你们是小学生吗?
尤其是你,我真服了你了徐立言,真生气了还跑去外地特意给她爸请医生,有这个时间早就飞过去找她和好了,非要在这里闹!!!”
徐立言伸手揉上额头。
他今天来医院是为了和医生商量治疗方案的事儿,没想到让徐来撞到了,二话不说就拉他来了产科。
之前周知意也没说徐来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啊。
他看起来和张弛应该蛮有共同话题的。
徐来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徐立言疲惫的起身,点了点头,走了。
徐来目瞪口呆。
一言不合就走,完全是周知意的做派来的。
这夫妻俩一个死德性!!!!
徐来被气得眼冒金星,抄起手机就要和兰因吐槽,徐立言逆着人流向外走,看清他背影的那一瞬间徐来莫名其妙的就消了火。他觉得徐立言现在应该也很难过。
一次又一次的被推开,是真的被伤到了吧。
他叹了口气,忽然莫名忧愁,身后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徐医生这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
回过头,明月站在他身后,笑意盈盈的看过来。
徐来眼睛亮了一下:“明月?”
“你怎么在这儿?”
明月甩甩手里的档案卡,笑着说:“来产检啊。”
徐来下巴都要掉了,他看着明月纤细的身影说:
“你逗我?愚人节已经过了啊。”
明月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说:
“是真的,四个月了,前两天才发现。”
徐来当即展现了一个专业医生的素养,引着她往办公室走,明月温声问:
“怎么了?刚刚愁眉苦脸的。”
徐来叹了口气:“还不是周知意和徐立言生气,这两个人根本就不长嘴,我都着急。”
他倒苦水一样:“你说多奇怪?周知意明明可以很大方的对朋友表达爱,对你,对我对兰因怀宜,她都很好的表达了自己的感情,但就是对徐立言什么也不说,也不怪徐立言觉得不公平。”
明月笑了一下。
她没有解释,而是问徐来:
“你和兰因好事将近啦?”
徐来卡壳,摇摇头。
明月又说:“你不是乱搞男女关系的人,你也很会表达自己,可是徐来,你能对兰因说出来你喜欢她吗?”
徐来沉默了。
有风吹了进来,明月笑了笑,说:“徐来,我们不能体会她万分之一的痛苦,我们也不要责怪她言不由衷,我们只要爱她就好了。”
她看向窗外,这阵轻柔的晚风由西琅吹到了北城。
周知意降下来车窗,深呼吸一口。
天色渐暗,柏青在压抑的氛围里说:
“之前你托我打听的医生我问了,很忙,但是他和我爸认识,你要是需要,回头让我爸去走动一下。”
天大的人情就此砸下来,但周知意说:
“真的拜托了。”
柏青笑:“难得啊。之前都是不麻烦了,不用了,还是第一次听见拜托了这种恳求。”
……
“怎么了?回北城之后都没见你笑过,郁郁寡欢的,和你男朋友生气了啊?”
周知意沉默良久,低低的说:“嗯。”
柏青一脚踩上刹车。
后车紧急制动,周知意都隐约听见了骂声,柏青不管,震惊的看着她:
“真的啊,什么时候谈的啊?哪里人?”
他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瞬间被夺走了全部的注意力:“真谈恋爱了啊,不是在糊弄我吧?”
周知意无奈的说:“真的。”
后边的喇叭声震天响,柏青在一阵眩晕中喃喃道:“老天爷,铁树开花了。”
周知意扶额:“你快开车吧。”
她兴致不高,柏青震惊的无以复加,两个人一路无言。
他们在楼下买了酒水礼品,上楼的时候,师母还在说柏青是不是太累了,看着人都恍惚,周知意看了他一眼,再回头手里就被吴文中塞了块西瓜,让她坐在旁边吃。
周知意老老实实的坐下来啃。
吴文中看着她认真吃东西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
柏青在他慈爱的眼神里满心复杂,还在这里乐呵呢,一会你就笑不出来了。吴文中恰好回头,在柏青复杂的眼神里顿了一下,也塞给他一块西瓜。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啃,吴文中满意的点了点头,去厨房帮忙做饭了。
晚七点,黎俊德夫妇二人准时登门,两人好一通叙旧。
柏青和黎俊德是旧识,在开门的时候就打过招呼,周知意帮忙添茶,黎俊德问吴文中:“这是?”
吴文中看了她一眼,哼笑一声,说:
“这是逆徒。”
周知意在这戏称中笑了一下。
吴文中端起茶杯,吹了吹:
“为人死板,愚钝的很,这不,前两天才收到北大的入职通知。”
柏青简直没眼看。
中国家长都是这样明贬暗褒吗?
黎俊德看过来:“好啊,年轻有为。”
他笑着说:“我那关门弟子也是个逆徒,放着研究不做,非要去搞什么游戏——”
周知意愣了愣,她侧过头小声问柏青:
“这位黎教授是教什么的?”
“天体物理,之前在南大当博导,现在来北大了。”
周知意在那关键字眼里恍惚的点了点头。
黎俊德还在和吴文中说话:“也不知道那游戏公司有什么好,近三十了还在孤家寡人一个……话说你家这徒弟好啊,是哪里人?”
吴文中温声说:“西琅人。”
黎俊德一拍巴掌:“西琅,西琅好啊,我那逆徒也是西琅人。”
周知意的心在这不算响亮的巴掌声里颤了颤。
黎俊德热切的看过来:“孩子有没有对象啊?”
吴文中说:“这个我真不清楚,她平日里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柏青忽然插嘴说:“她有了。”
吴文中看过去,挑了挑眉,黎俊德也看向周知意,周知意坐在角落里,点了点头。
黎俊德叹气:“那可惜啊,还想着亲上加亲。”
吴文中笑了一下:“还是算了。你看她文文静静漂漂亮亮的是吧,实则特别气人,没成反倒好。”
黎俊德不赞成:“你说气人,我那逆徒更甚。”
他来了兴致,桩桩件件都要吴文中评评理:“保送进来跟我学习,大学四年都好好的,结果毕业非要研究无名行星,参考文献都没有,他就铁了心做,这下好了,刚毕业那星星就炸了。”
"哈哈哈——"
几人纷纷大笑出来,黎俊德也笑:“星星一炸,他也疯了,先是从研究所辞职,又是跑去开什么公司,到现在都还在西琅研究游戏,怎么劝都不听。”
周知意在旁边垂下眼。
吴文中笑着劝:“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家这个,也是我硬喊回来的。”
黎俊德叹气:“我真不明白这群小青年,究竟是什么能让他们放弃自己的前程呢。”
“那都是孩子们的事儿,咱们当务之急是吃饭。”
吴夫人笑着说。
吴文中笑着附和,几人纷纷起身朝饭桌移步,席间周知意没怎么动筷,吴夫人给她夹菜,问她怎么不吃,柏青很没眼力见的说估计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心情不好。吴文中叹了口气,临走的时候默默的给她打包了之前爱吃的当夜宵。
周知意随黎俊德一起离开。
夏夜悠然,闷热的晚风直吹,周知意犹豫很久,还是决定在临分别前问黎俊德:
“黎教授,您今天说的那个徒弟,他叫什么名字?”
黎俊德在席上喝了酒,脸色有点红,他闻言一愣,但还是很快的说:
“徐立言。”
“双人徐,立己修身的立,谨言慎行的言。”
周知意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她笑着点头。
老头喝多了,也笑:“我这个徒弟啊,很执着纯粹的一个人,问他为什么研究行星,他说想证明这个世界上有永恒的东西。”
“大学那段时间,估计是失恋了吧,反正很忙,旁人都说他优绩主义,我倒是觉得他是因为不敢停下来。”
“他保研那年,我们和航天所有合作项目,他也转去了实践方向,毕业留任,我问他为什么选择进研究所,他说他对研究星星没兴趣,只是想找个高强度的工作,不让自己闲下来而已。”
“那星星一炸,他也炸了,从巴黎回来就辞职,怎么都拦不下,然后他就进入了脱密期,再有消息,就是开公司了。”
黎俊德感叹:“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洋洋洒洒说了一通,黎俊德终于问:
“你们是?认识?”
周知意擦擦眼泪,说:“对,他是……”
她终于肯承认:“我男朋友。”
老头拍着巴掌高兴走了。
周知意回到家,在知网搜了徐立言的毕业论文,找到了那颗行星。
零星几条信息也是寥寥一笔带过。
周知意坐在那间主卧里翻着徐立言的论文,她看不懂,各种专业术语对她来说都是雾里看花,直到致谢。
她在那一页英文里久久顿足-
To this day, I still want to prove to her that there are things in this world that are eternal—like the planets, like love. Thank heaven for letting me meet her, know her, and fall in love with her. Even as the seas dry up and the rocks crumble, my heart will remain forever. -
——时至今日我仍然想向她证明这个世界上有东西是永恒的,比如行星,比如爱,感谢上天让我遇见她,了解她,爱上她。海枯石烂,我心永恒。
周知意闭上眼睛,任泪水滑下。
她鬼使神差的想起来之前景夕第一次来公司开会的时候。
那时景夕叫了他的英文名,问了他什么,他也看过来,没有分毫犹豫的回答。
那两句西班牙语,是什么呢?
周知意找出来景夕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她才接。
带着淡淡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您好,哪位?”
周知意说:“Viola,我是Iris.”
景夕一顿,对那边低声说了什么,她拿着电话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笑了一下:
“你决定跳槽来我这里了?”
周知意说:“很抱歉,我不能。”
她说:“我打给你,只是想知道我们认识那天,你和徐立言说了什么。”
景夕淡淡一笑,说:“啊……”
她问:“重要吗?”
周知意说:“对我来说,是重要的。”
景夕点了点头:“但是我不做亏本生意啊,Iris。”
周知意说:“你想要什么交换呢?”
景夕沉默了一下,她似乎真的很认真的想了想:
“徐立言最近有意出售声韵,我想收购——”
她说:“你帮我当个说客怎么样?”
周知意被这个消息震惊。
她良久才缓过神来:“……什么?”
景夕笑了笑:“要是你做不到的话,就算了。”
周知意闭上眼睛:“……我做不到,我和徐立言……已经分开了。”
景夕笑了一下:“我知道,我逗你的。”
“声韵是他从零创造起来的,如果不是心灰意冷,是不会卖掉的,我知道你们感情出了问题,我也知道你早晚会给我打电话。”
她问周知意:“为什么分开了还要执着回头?知道真相对你或许不是好事。”
周知意盯着屏幕说:
“但是比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景夕笑了笑,柘港灯红酒绿,她在海风里说:
“我问他,??Ella es tu alma gemela, verdad?——
这是你的真命天女,对吗?”
“他回答我,Sí, el amor de mi vida.——
是,此生挚爱。”
她说西班牙语很好听,仿若柘港整片漂流的海流进周知意的眼睛里。
周知意低下头,淡淡抽泣,景夕却笑了。
她在柘港金碧辉煌的浮靡里,半真半假地朝周知意泼冷水:
“但我觉得,他的话你也不用全信,毕竟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整天捧着个游戏账号发消息,对方却从来没回过,酒局上喝多了也会抱着酒瓶对酒瓶哭着说我很想你——”
“我觉得你在为了这段爱情痛哭流涕之前或许可以看看,他是不是在骗你。”
周知意忽而发抖,她问:“什么游戏?”
景夕皱了皱眉头:“好像是什么……词牌名……?”
她说:“时间太久了,我有点记不清。”
周知意牙关发颤,吐出来三个字:“如梦令。”
景夕恍然:“对对对,是这个。”
“他的id我还记得,很反人类,叫做盐很咸……
盐不咸难道还淡吗?”
——“你上线了?”
“怎么又拒绝我。”
“没事,那我明天再申请添加你好友。”
“我们今天去哪玩?”
周知意颤抖着拿起来手机,下回如梦令。
飘窗上倒映出来她的身影,她侧过头,忽然意识到徐立言是盐很咸这件事情其实有迹可循——
明月和吴文中推开她家的门前,她曾和盐很咸说过两句话。
周知意登录熟悉的游戏账号,手机开始因为消息不停震动——
“谢谢你。”
“下辈子我们也当朋友吧。”
周知意一直在往上滑。
那消息多的数不清,怎么也滑不到头。
她看着那无穷无尽的思念泪如雨下。
跟着吴文中念书之后,这个账号她再也没登陆过,可是他还是一直在发。
今天开心吗?
有没有好好吃饭?
遇见了什么事情吗?
为什么哭了?
北城秋天了。
秋天好冷。
什么时候上线啊。
去念书了吗?
……
周知意一条条的消息划过去,最新的一条停在去年深秋,他们重逢那天——
又一年深秋了。
那天西琅下了一场秋雨,时隔十年,他们再次相遇。
周知意捂住脸泪如雨下。
景夕很心虚的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周知意哽咽说:
“Viola,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选择投资声韵吗?”
景夕眯起眼睛:“啊……”
她说:“徐立言ppt做的挺好的。”
周知意问:“只是这样吗?”
景夕笑了笑:“当然不是。”
“声韵最先上线的是乙女游戏,可我最初投资的却是长风十七阙,那时我问徐立言为什么要做历史游戏,这项目未免太吃力不讨好,徐立言说总要有人做,我又问他取为什么取长风这个名字,他说——”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事实上我并没有因为这个而被打动,而是闲聊的时候有些感慨,我问他为什么选择做游戏,他很认真的想了想,告诉我说他曾经研究过一颗星星想证明永恒,但是很不幸的是那颗星星爆炸了。他不能接受,所以激流勇退辞了职,那段时间他问了很多人,究竟什么能天长地久,什么能永恒,然后得到了一个答案是,虚拟游戏——”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划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
盐很咸问她——
你觉得如果要选一个东西代表永恒,那会是什么?
那时她在做如梦令,于是他问出来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也随口说,游戏。
“他看过来,很认真的说,游戏并不是我入行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学历史,在做游戏。不怕您笑话,我和她彻底失联了,选择做游戏也并不是因为弘扬文化塑造价值观,我没有这么伟大的理想,我只是想,如果我做游戏,她再回西琅,我们大概会相遇——”
周知意闭上眼睛。
博士那段时间,他们彻底失联。
徐立言得不到周知意的消息,不知道她好不好。
万般绝望之下,他回了西琅,孤注一掷开了声韵,买下来声韵大厦,数年如一日地筹备长风十七阙。
长风诞生的使命,一切的源头,只是为了和她重逢的,极其微小的可能——
拼尽全力,只要一丝可能。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景夕叹了口气说:“我也曾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我很遗憾。”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刚刚,也不过是反串,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然我为什么会投资声韵,还和他当朋友呢?”
柘港海水涌动,景夕笑了笑,疲惫的说:
“Iris,我呢,不喜欢有情人生离。
我和爱人分离,我不希望你也感受到这份痛苦。”
她挂了电话,周知意在漆黑的房间里泪如雨下。
屏幕幽幽的亮着,手机里弹出来两条信息——
是怀宜。
干什么呢?
怎么不接电话啊?
周知意含泪回她:“刚在和Viola打电话。”
她说:“我好想小橘。”
那边沉默两秒,发来一串密码,怀宜让她去书房找一个旧箱子。
周知意哭着拿着手机出门,怀宜家无人居住,已经断了电。她打开手电筒,走到书房,看见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行李箱。
周知意蹲下,打开,小橘朝她萌萌的笑。
手机震动一下,掉在地上,盐很咸发来信息——
我很想你。
周知意抱着小橘放声大哭。
这么多年,无论是徐立言还是小橘,谁也没有弃她而去。
入职北大的第三天,周知意定了回西琅的机票。
暑假出游量增大,她只买到了中午的票。
一整夜加一上午的漫长时光让周知意的心情平静下来,登机前,她给明月发了短信。
明月打来电话,笑着说正有好消息和她分享,要来接机。
周知意笑了笑,说,好。
明月叫了徐来,徐来知道后又喊了徐立言。
下午五点,两个人和驾驶座上的明月面面相觑。
徐来猛地说:“你怀孕了开什么车?”
他当即要去驾驶座,徐立言低声说:“我来吧。”
明月好笑的看着前面。
徐立言沉默不语,徐来左看看,右看看,转过头来问她:“你这是新买的车?”
明月点点头:“对呀,我没有新能源,刚好这款新上市,就买来代步。”
徐来赞赏点头:“不错,我回头也买一辆开开。”
两人聊了一路,徐立言沉默了一路。
走到机场时他坐在驾驶座,说:“你们去吧。”
明月和徐来对视一眼,没多说。
两个人朝里走,徐来说:“一会咱俩坐后座?”
明月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说:“一会去我家吃饭,好久没聚过了。”
徐来说:“行。”
说着,周知意从里面出来,明月踮起脚尖招手,徐来说:“我来,你慢点。”
明月好笑的看他一眼:“哪有这样娇贵——哕——”
徐来手忙脚乱的扶住她,明月说:
“看来还是要听医生的话。”
周知意走过来问:“怎么了?”
明月说:“没事儿,就是怀孕了。”
她点点头,然后一点点的僵住,徐来和明月相继笑出来。
三个人朝停车场走,徐来和明月飞快的窜上后座,周知意打开副驾,看见了徐立言的侧脸。他瘦了很多,看过来的眼神和之前一样,可周知意莫名其妙的红了眼眶。
几个人去明月家,走到一半,她忽然孕反要吐。
傍晚时分,路边亮起来灯。
徐立言靠边停下,周知意下车扶着明月,徐来教她怎么缓解。
路边有商超水果摊和奶茶店,徐来和徐立言说了两句,三个人去买东西,周知意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的案子:“荆城那边——”
话音未落,身后一声巨响。
她鬼使神差的回了头,明月的新车在眼前忽地炸开。
“砰——”
火星溅起来三米,耳边响起来尖叫:
“爆炸了——车爆炸了——快打消防——”
周知意手里的水果滚了满地。
“喂,119,西琅东风长街春衫路……”
徐立言没有下车。
她脚一软,想起来十八岁的车祸。
十年前,她的家人死在车祸中。
十年后,徐立言又死在这场忽如其来,毫无征兆的大爆炸里。
火势迅速蔓延,燃烧进周知意的瞳孔,围观群众纷纷录像,她手脚僵硬,失魂落魄的向前走——
眼前刹那闪过走马灯。
“对不起啊同学——不好意思——”
“昨天撞到你实在抱歉,请你喝奶茶,不要生气。”
十六岁他撞到她,笑着回过神来,风吹起他的衣角。
“别哭啦,太晚了。”“快回家吧。”
被逼着选了理科那天,她蹲在路灯下痛哭,他弯下腰,递过来纸巾。
“值得。”“我都不要了。”
十八岁时她被造谣谩骂,他和人打架,在警局里俯身抱住她。
“去外地出差,带来了奶茶,你尝尝。”
又过了几年,她北上读研,他变成了那个左手写字的新邻居。
“没事,那我明天再申请添加你好友。”
她在病痛里怀疑生命的意义,选择做游戏,他也变成了盐很咸。
“你可以告诉我,晚宋的覆灭和气象因素,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二十八岁,她重回西琅,桌上的新鲜鸢尾垂下露珠,他坐在办公室里,对她说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不要再推开我,然后自己承受悲伤了。”
年会之后,她情感障碍发作,他枯坐一夜,推开她家的门。
“周知意,你不要回头。”
她在感情里煎熬退步,佛祖造像前,他终于含泪放手。
“我在你生命里总是这样无足轻重,无论遇见什么,我总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数月前,他们在办公室做完后,她说冷静,他含泪控诉。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周知意终于肯承认,关于徐立言的每一分每一秒,她记得都不能更清晰。
可是,他没有下车。
车子爆炸了。他死了。
耳边又响起来他的声音。
是他们认识之后,徐立言无心的一句话。
“立德立言,无问西东。我也不知道我爷爷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周知意笑着往火海里走。
明月惊怒着动了胎气,她捂着肚子,对徐来大喊:
“拉住她,快拉住她——”
徐来满头大汗,他拽住周知意的手怒吼:
“回来——你给我回来——你疯了吗?”
“你命都不要了吗?”
周知意含泪一笑。
她转过身,在熊熊烈火前看向徐来的眼睛:
“徐来——”
她忍住哽咽,一字一句的说:
“我当初回北城,不是因为我爸以死相逼,而是因为,我不想继续活在没有他的地方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甩开徐来的手:
“没有人能从大爆炸里活下来,那我就和他一起死。”
——我在你生命里总是这样无足轻重,无论遇见什么,我总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周知意笑了一下。
徐立言,这一次,我不抛下你。
她转过身,摇摇晃晃的往火源走,即将踏进火海的那一秒,她恍惚听见徐立言叫她:
“周知意——”
周知意回头,徐立言站在那里,含泪看她。
他脚下是数杯坠落的奶茶。
四目相对。
徐立言单手抱她出火海,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咬住她的唇。周知意闭上眼睛。
冥王真恶毒。
他明知道,爱一个人,没办法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大结局前奏啦!!!徐立言以后再也不会怀疑周知意的真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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