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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那一战之后, 廖将军只能带着她的人马撤出石板滩,前往金堂,与其他义军会师。


    金堂的义军首领叫唐顺之,名门之后, 精于谋略。


    几方人马会和, 决议攻下有“天堑雄关”之称的三水关。


    大战前夕, 大魏常将军急于建功,秘密地叫手下人去探听义军的落脚处, 想要提前包抄了义军。


    这位常将军原本是个落魄的世家子弟, 与博陵沈氏那种主动两头押宝的大家族不同,他是原本想要南渡却苦于找不到门路, 这才被迫留在北朝的。


    留在北朝也不是没有好处,常将军托人在军营里谋了个差事, 凭着一股莽劲儿,敢拼敢杀,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像大魏的一南一北两个心腹大患,这种战役是轮不着他的, 在北朝境内当个剿匪将军倒也自在。


    只是有一桩想起就来气的事。


    他一贯看不起胡人, 却不想这帮中原世家只是嘴上叫得欢,真打起来竟这么没用,让胡人占去了半壁天下。前些年他眼看着什么匈奴鲜卑人羌人这些异人互相攻伐, 还很是冷眼旁观, 心里想着最好是都打个半死, 好让汉人找机会捡个便宜。


    然而鲜卑人中却出了个英明神武气运滔天的太祖,眼看着这就快要统一北方了,这种滋味倒也是很难言——看似是好事,自己押中了宝, 却令人难免常在心中生气。


    常在心中生气的常将军听着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鲜卑人,详尽地商议制定三水关作战计划,他有点坐不住了。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兵器都没见过、满打满算才操练了一年的乡下人,能翻起什么风浪,要大早上的给他从晋中拉到这种山沟沟里?


    常将军憋着气叫手下人去打听义军的窝点,他是这么想的:要是这个窝点他打听不着那就是上天注定,跟着鲜卑人该怎么干怎么干;要是这个窝点真叫他给打听着了,那不正说明义军连个窝点都藏不住,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他一个人就能把窝点挑了,正好当他向上爬的登云梯。


    这件事上,上天是这么指示的:义军练拳的窝点在山中一间土地庙里。


    给他指引的“上天”观音娘娘那时正带着大家伙在土地庙里吃饭,一碗大碴子粥下肚,廖将军笑了。


    “有人等不及要送上门找死,兄弟姐妹们胆子大的陪我吃完这顿饭如何?”


    常将军威武地一脚踹开土地庙门的时候,里面一百来人正捧着饭碗吃饭,见他来了十分惊慌,纷纷扔下饭碗转身就逃。


    常将军见只有这么点儿人,本来心里正有些发虚,怕是个陷阱,却见堂上大马金刀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蓝衣小姑娘,身边撂着一把银色长枪,柳眉倒竖瞪着自己。


    常将军认出她是那个领头的观音,于是放下心来,让下属去追杀义军,自己一步步逼近了这个看起来已是走投无路的小姑娘。


    廖将军提起长枪掂了掂,枪头一转,寒光凛冽指着常将军骂道:“狗官!你也收西坦人的钱了?西坦邪教祸害乡亲你们不管,大魏将士反倒刀刀砍的都是我大魏百姓!”


    常将军一愣,心想:关我什么事?


    第二个念头再转念一想:还有这种好事?


    那自己身为剿匪将军,西坦人竟然如此不懂事,居然都没主动给自己送钱,难道是西坦人也拿捏着我就算不收钱也得拼死拼活给这帮异人白干活?


    想到这里,他又气上心头,怒喝道:“西坦的事情自有人去查证,但你们却持械打杀官兵,是实打实的造反!我劝你还是就地伏法,不然我这刀可不管你是什么女人孩子。”


    话不投机,廖将军一声冷笑,银枪左右一挑,格开了左右想要围攻她的官兵。那两个官兵没想到她力气居然这样大,没有防备之下一跤跌在板凳上,摔了个背痛头晕。


    常将军持刀向她奔来,廖将军踢开板凳,一脚踏上桌子,借势向他俯冲而下,手中银枪带着赫赫破风声,直取他面门。


    这一枪威势极重,常将军不得不向下一躲,避开她的锋芒,刚刚积攒的声势这就被她打断了,没能冲到她的身前。


    廖将军亦知道自己的劣势,手中长枪远远戏耍这人,她枪花不似军营里出来的那样板板正正,而是迅疾缭乱,灵动非常,叫人近不得身。


    她身形不比壮汉,却十分灵活,借助庙中的桌椅板凳放牧一般溜着众人,只将自己周身护住,且战且退。


    到了后门边,她飞速看了一圈门外留守的官兵,有些庆幸这朝廷的走狗太过大意,都不愿费些力气爬上来搜查后门,只留下这么几个没用的狗东西守着。


    廖将军一声口哨,藏在林子里的野马王应声而来,足下飞沙走石,雷声阵阵,恍如旷世神兽。


    廖将军疾奔几步,待野马王跑过自己身边时直接飞身而上,这就径直冲破了官兵的防线。


    常将军追到后门时,只吃到一嘴的沙子。


    常生气将军火冒三丈,到嘴的鸭子居然还能飞了,他骂了句历史不能收录的脏话,恨不得一刀一个砍了这帮没用的孙子,急忙下令去追。


    怀着滔天怨气,常生气追到清江镇时,却见廖将军一人一马立于路中间,身后天地旷远,手中银枪反射的寒光令他心中一颤。


    廖将军拿枪一指他,大笑道:“狗官!到了这里方知怕了?我的兄弟姐妹们却是早已等候多时要取你狗命了!”


    廖将军话音落下,从路两旁冲杀出几千义军,一时间黄土飞扬,喊声震天,将常生气和他的人马团团围住。


    常生气惊得险些跌下马。


    这一仗,廖将军将肝胆俱裂的常生气当场斩于马上,义军更是击杀了几十个有名有姓的官吏,又乘胜捣毁了苏家山、七堆瓦两处大乘神教的窝点。


    他们手里的棍子参差不齐,他们的拳头上沾着血迹,满头满脸的尘土和泥泞,即便是从前几十年安分守己的劳动也没有过这么脏的时候。


    可是他们的眼睛在发亮,他们胸膛里那颗早已不再麻木的心脏在猛烈的跳动,令他们想要喊出声来,把心中的畅意喊到每一个落荒而逃的官兵耳朵里。


    这些被常生气看不起的“乡下人”懂得什么庆祝方式呢,大家围着篝火喝酒唱歌,唱着唱着发现和山那头的同胞们歌词还不一样,这个说是你们传过去的时候听错了,那个说是我们本地的方言你懂什么,大家都喝醉了,热热闹闹地敲着碗起哄请观音娘娘唱一个。


    廖将军也喝醉了,曾阿义和唐顺之都笑着看着这个半眯着眼睛敲节拍的孩子。


    曾阿义想起九妹跟他走的那天,她阿娘特意叮嘱自己不要让九妹学会那些不好的习惯,于是刚才九妹拿起酒碗的时候他摆起长辈的架子拦了一下,但九妹却看着他,眼睛黑黑的。


    “我小的时候,大人们晚上在庄子里喝酒聊天,阿娘带着我在旁边收拾鸡棚。他们喝了酒之后吵闹得鸡都不敢出来,我问阿娘他们喝的是什么东西,阿娘说是大人们才能喝的东西。”


    “我问阿娘那我长大了也能喝吗?你怎么没有去喝?阿娘又说那是男人的东西,不好喝。”


    她遥遥往杆子上挂着的常生气尸体一指。


    “阿娘让你带我走的时候,会想到我有一天能杀了朝廷的大将军吗?”


    她转头看着欢庆的人们,大多数人都像她小时候那些家人一样侃天侃地、眉飞色舞。却有一些人因为刚刚的战役失去了同伴、失去了健全的身体、甚至失去了生命不能再出现在这里。


    廖将军慢慢把酒碗拿回到自己面前,问曾阿义:“我今年十六了。你说,我还能活到成为大人的那天吗?”


    廖将军端起酒碗,像一个大人一样一饮而尽。


    四周传来高亢的叫好声,那喊声吓得后院的野马都不安地扫着尾巴。


    廖将军捡了根干净的筷子,敲着她豁了个口子的酒碗,在大家的起哄声中跳上了桌子。她的脸颊还晕着两团醉酒的红霞,却大大方方地半眯着眼睛指挥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这个好的!”


    “白山日头高高挂哎,


    哥哥放牧高山下,


    树上蜗牛慢慢爬哎,


    姑娘前头去呀么去采花,去采花。


    白山月儿照晚霞哎,


    池塘青蛙叫呱呱,


    讲讲我的心里话哎,


    阿爸明早快呀么快回家,快回家


    ……”


    廖将军的歌声没有多婉转,却像她每次在高台上誓师一样清亮高昂,山风呼呼而过也吹不散她的歌声。


    大家都把脸憋得红红的给她鼓掌,连常生气晃荡的尸体在火光摇曳下都显得有点喜庆。


    廖将军这时却“啪”地一声栽倒在桌上。


    被三碗酒放倒了。


    幸好曾阿义拦了一手,才没叫这个孩子脸朝地摔下去。


    大家于是都快活地大笑起来,大娘们摇着头把这个任性的孩子抱回了草屋里。


    这是后来很多活下来的百姓心里,对英姿飒爽的廖将军最深刻的记忆。


    世情就像那天廖将军担心的那样,义军终是不能长久。


    三水关的大战,人数和兵马武器的差距,不是靠计谋就能弥补的。


    义军没能攻下三水关,几路人马间送信的人被官兵拦截了。他们没能汇合。


    后来,官兵点火烧了整座山,浓烟遮蔽了半片天空,连住在城里的人都担心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义军最后的据点也被一波一波的官兵攻破,死伤九百余人,首领之一的张仙战死山中——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2章


    营寨失守后, 义军来不及为战死的同袍难过,即便昨天他们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身侧练拳,抱怨说山里的虫子太多了,你看, 又给我咬了浑身大包。


    现在的他们都不会再为虫子困扰, 因为他们的尸身再过一阵就该被熊熊大火烧成一把扭曲的灰烬, 大家的灰都混在一起,谁也不怕被咬了。


    唐顺之和廖将军带着剩下的义军奋力突围, 从官兵的包围中用血肉趟出了一条下山的路, 逐渐北上。


    那里有一条北河,水势一向激烈。


    他们在用命去逃, 那些官兵却不一定敢用命来追,正是脱身的好地方。


    但天不佑他们。


    北河水位暴涨, 众人听着滚滚涛声如同惊雷霹雳炸响在耳边,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敬畏,这敬畏显得他们是如此地渺小无助。


    即便是最熟水性的练家子,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带着大家完好无损的渡过这条河。


    身后的官兵喊杀着旋即而至, 领头的鲜卑将军在喊什么他们不是都能听得懂, 但人人都已明白自己的处境。


    前路被阻,后有追兵。


    廖将军与唐顺之飞快地对视一眼,心中明白他们此时只剩下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可能会死很多人, 不, 是一定会死很多人, 却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做的。


    在廖将军开口前,唐顺之忽然提着他祖传的原本只是作为镇宅的金刀,冲到众人的最前头。


    水声巨大,唐顺之用他此生最大的声音高声喊道:“我们当初加入义军!就是因为我们不愿等死!今日与我一起和这帮狗官一战!掩护廖将军与兄弟姐妹们渡过北河!做一个为亲人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大英雄!岂不快哉!”


    这个总是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此时高举金刀, 刀尖上烈烈阳光闪耀在每个人的脸上,他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日像个发狂的野兽一样仰天大啸:“天命与我!快哉快哉!”


    廖将军一怔,但知道此时不是争辩的时候,一脚把自己身边发怔的几人踹进河里,高亢的声音给迷茫的义军们带来生的希望:“狗官软弱,必不敢渡河!只要渡过北河!就一定能活下来!只要渡过北河!就一定能活下来!”


    义军们嘴里喃喃念着“只要渡过北河!就一定能活下来!”他们眼里又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光芒,有的人一咬牙跳进了湍急的北河,也有人从同伴手里抢过刀叉棍棒,转身大喊着冲进了官兵堆里。


    廖将军见人群渐渐行动起来,回身一枪挑飞了劈在唐顺之头上的大刀。


    唐顺之气喘吁吁,险险躲过胸前的刀刃:“你走啊!”


    廖将军不答,又奔向曾阿义,替他架住了已经把他压跪在地上的重刀。


    一转头,熊青禾正把他的双刀挥舞地虎虎生风,十几个官兵围着他不敢近身。


    廖将军就这样徒忙地奔波在战场上,有些人她救下来了,很快又陷入下一个险境,有些人她却只来得及眼看着他们的最后一程。


    曾阿义的喊声急得带着哭腔:“九妹!走啊!”


    廖将军的腿已经很重很重,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在很重很重地向下落。她的枪已经磨钝了,她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向何方,她茫然地不知道在跟谁说:“都走,你们都走。”


    她被撞得踉跄了一下,是被官兵砍中的唐顺之顺着力道撞在了她身上。


    她想扶唐顺之,却看见他肚子上有那么那么大一个大洞。


    “快走吧孩子,怎么也要把十七岁生日过完……”


    唐顺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他这样用力地一抬手,肠子就顺着腹腔上的大洞流了出来,满地的猩红。


    这个总是提着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的男人倒在尘土里,与那几百名义军里普普通通的百姓倒下时没什么区别,甚至混乱中还被人踩中了小腿,猛烈地弹动了一下。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廖将军,仿佛已经不会再痛了一样,竟然缓缓对她露出了一个很难以分辨的笑。


    他的眼睛放不下他们最年轻的伙伴,他干裂的嘴唇还在动,他说的是:“一个人……好好过……一个人……”


    廖将军渡过了那条河。


    那条河后面有她亦兄亦友的曾阿义,有对她倾囊相授的唐顺之,有说要等战乱结束之后跟着她回家给她做独门包子的热情大娘,还有她摔倒几十次才驯服的那匹野马。


    她把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那条河后面。


    可是她的面前,还有两千个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百姓。


    他们不会动,不会说话,都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条河,看着他们顶天立地的廖将军。


    “我们……”廖将军想去拿她经常抚摸的那把长枪,却摸了个空,她空空地握着拳,对满目哀伤的大家语声坚定地说了接下来的战略。


    “化整为零,分散活动。”


    两千多名义军,分散成上百个小队,各自穿越官兵的封锁线,回到了他们原本的家乡。


    义军转入小规模的周旋战。


    过完了十七岁生日的廖将军带着她二十多人的小队,三次杀进州府,连杀了十几名大乘神教的头目,神奇地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吓得州府的头子颁布了足足千金的悬赏令。


    白五娘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的廖将军。


    白五娘虽然与姒墨相遇时已经被生活磋磨得一脸苦相,可她四十年前原本生的十分貌美,而且自幼性子泼辣。


    官兵进驻石板滩的那一年她十五岁,刚刚怀了第一个孩子。


    官兵们来她家里“搜查”有没有藏匿贼寇,意外地发现乡下人里居然还有长成这样容貌的,更别提还是个小孕妇。


    官兵摸着她鼓起的肚子问她,你这里装的是什么呀?怎么来的?讲给我们听听呢。


    她那个胆小的丈夫躲在柴垛里畏畏缩缩不敢言语。她红了眼睛,不知是因为屈辱还是认清了自己托付一生的男人,她使出全身力气扇了官兵一巴掌。


    官兵们没有生气,他们把她拉扯到大街上,说她就是潜逃了的廖观音,要带回州府关押起来。


    即便是再泼辣的民妇,被官兵拿着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有腿不软的。


    她沿着官道哭了一路,腿间的血流了一路。


    走到了那个她后来每年都去烧纸的地方,忽然神兵天降一位蓝衣的挺拔女英雄,出手利落,一枪一个挑死了羁押白五娘的官兵。


    廖将军看着这个身下蜿蜒着血迹的漂亮孩子,脸上的神情复杂得不像她们这个年纪。


    她把五娘拦腰抱起来,去找镇上的医馆。五娘比她那些同伴的尸体轻多了,她抱得很稳,走得很快。


    那杆粗糙的黑色长枪硌着五娘的腰,可五娘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舒服和安心。


    五娘呆呆仰头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她想起娘亲还活着的时候抱着自己摇啊摇。


    廖将军与医馆的大夫已经很有默契,把五娘放在床上,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五娘紧紧攥住她的衣角:“观音娘娘,您会回来带我走吗?”


    廖将军拍了拍她梳得毛茸茸的头:“如果我这次能活着回来的话,会来接你走的。”


    廖将军掀开帘子走出后门,她的背影仿佛融化在刺眼的阳光里。


    五娘的视线渐渐黯淡,像她自己的生命一样,不知该往何处去。


    忽然帘子又被一把掀开,廖将军大步走了回来,她的脸好像还在阳光里一样刺眼,她紧紧握着五娘的手,认真看着五娘的眼睛答应她:“我一定会接你走的,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四十年。


    即便白五娘亲眼看见了廖将军行刑的场面,看到她年轻的头颅滚落在地上,沾满了菜场的污泥。


    她也相信廖将军一定会回来接她的。


    廖将军可是救苦救难的观音娘娘啊,她在人间渡劫圆满了总归要回来看自己一眼吧?


    很多个熬不下去的时候,白五娘就想,快了,就坚持到廖将军回来看我吧。


    至于为什么廖将军没有留下名字。


    因为大乘神教不止祸乱了石板滩一个地方,大魏境内也不止廖九妹一个女义军将军。


    他们曾在很多的地方将这些女将军杀死,却使得百姓更加群情激愤,更多人站起来反抗他们、反抗朝廷。


    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在行刑前,他们脱去了廖将军的上衣,带着她游街示众。


    大街小巷的人们拥过来看这场少见的盛事,他们不在乎这个女人是什么罪名,不在乎她曾经杀了谁、救了谁,不在乎她即使在这样的境地也不曾低下她高昂的头颅,不在乎她渡过的北河,不在乎她驯服的野马。


    他们只知道这个小姑娘十七岁,是个长了两个奶|子的娘们儿。


    君子为了名誉避之三舍,小人津津乐道女性的裸|体,女子为了活命不敢光明正大的推崇这样的女英雄。


    从此她们在百姓心中不再伟大,她们的功绩不再被人铭记,她们的事迹不再见于历史,只留下一群猥琐的看客。


    如果想要抹去一个女子的功绩,只需要脱去她的衣服。


    从此她的英名就不再流传于世。


    这是比死刑更彻底的死亡惩罚。


    廖将军牺牲的时候,只有十七岁。她在行刑前高喊:“通敌叛国的狗东西!是个英雄的,来战场上取你姑娘的头!”


    沈道固看着泣不成声的白五娘,问她:“那现在除了你还有人记得廖将军吗?”


    白五娘颤抖着摇头。


    沈道固轻轻笑了一下:“那不就好办了。”


    很快,一首童谣传遍了石板滩的街头巷尾,似乎每一个孩子都会唱这首歌,他们骑着小木马你追我赶的时候在唱,被爹娘催着换衣服睡觉的时候也在唱,他们跑过大街小巷,齐声唱着:


    “廖家九妹十七八,


    骑上白山最烈的马,


    大发神威把妖邪杀,


    救苦救难呀么活菩萨,活菩萨。


    廖家九妹十七八,


    白山顶上最美的花,


    阿妈夜夜在等她,


    九妹九妹呀么快回家,快回家


    ……”


    一间矮小的民房里,涕泪纵横的妇人念叨着:“谢谢菩萨,谢谢大人,谢谢菩萨……”


    沈道固把白五娘扶起来,摇摇头:“这首歌唱的虽好,但只有石板滩和金堂听到了,却还不够。”


    沈道固回头看向姒墨,眼里是少年人的风采:“姒墨,我看此地风景甚好,不如我们多停留几日可好?”


    姒墨微笑。


    相传和延三年,时任太常寺少卿的沈道固与怀荒镇守将林又安共同阻击柔然、守卫漠南后班师回朝,行至石板滩时被当地民谣吸引,询问之下得知昔日当地人民勇敢抗击西坦保卫家国的往事。


    沈少卿思及与林将军并肩作战的情义,深受感触,将其改编为乐府词,因情节激昂用词优雅,在北朝风靡一时,流传后世。


    后历经数朝变迁,此曲在战乱中遗失,只留下吉光片羽。


    “……


    野马厉木羁,飞驰翩蓝衣。


    悲雁行林阻,白山神无隅。


    家国虏蚕食,何来女安居?


    宿兮枕银枪,光寒无穷极 ,


    锋刃弃我躯,性命安可惜?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我写东西不太喜欢写真实存在过的人,因为很担心会冒犯他们,所以人物一般都是没有原型的


    但是廖将军这个故事我实在是,不敢加一字不敢减一字的感觉,就是震撼,所以几乎是按照廖将军的生平写下来的,如果有写得不好的地方一定是我的笔力不好,我先道歉。


    不知道有没有把我想表达的东西传递给大家。


    感谢阅读。


    第73章


    “累了?”姒墨轻声问。


    沈道固合上笔记, 揉了揉眉心:“还好,这几天留在石板滩没有车马奔波,比先前已经好了很多。”


    姒墨倚在贝壳床柔软的靠枕上,身周流转着细微的星光, 流光溢彩的银扶贝床与旁边那张金丝神木床在朦胧雾色中若隐若现, 仿佛独立于凡尘之外的一方小天地。


    她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 带着一点倦懒的鼻音:“我都感觉有点累了。”


    “是前几日随我上山踏看旧垒,走多了山路么?”沈道固侧过头看向她, 尽管看不清她的神情。


    “那倒不是。”姒墨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声也仿佛带着雾气的微凉。


    “我第一次知道你们人间的官府有时候竟然能昏聩龌龊到那种地步,”她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组织语言,“前几天听你讲那些策论, 条分缕析、步步推演,虽然知道难,但总觉得是有路可走的。可听说了廖将军的故事之后再想一想,你们要对抗的何止是法度和规矩, 还有人心的自私和恶意。”


    她微微抬眼:“沈道固, 你不会觉得累吗?”


    沈道固心中一动,他重新躺下,声音在雾气中显得低沉而温和:“五色令人目盲, 五音令人耳聋, 所以才会有修道者追求超脱尘世枷锁讲尘世是枷锁吧。你们九重天上神仙逍遥长生, 想必没有这等烦忧?”


    姒墨指尖轻敲床头的暖玉,想了一下:“唔,我、我们北方玄天的水德解厄大帝似乎也挺忙的。”


    姒墨理了理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我小时候总是见不着她……其他诸位仙官星使也都各司其职,不过在九重天上执事的神仙里头应该没有像你们那样的坏人吧。”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自嘲地笑了一声才继续道:“我在天上的时候听说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有人为了延缓天劫把一头凶兽杀得半死,唔,应该是没有你们这样的人。”


    “原来九重天上的神仙也是有职务司掌吗?”沈道固微微撑起身。


    “那当然啦,不然谁来梳理周天星斗的运行、调和四时节气的流转、监察下界生灵的功过呢?”


    “偶尔他们也会有朝会,但是不像你们几乎每天都有,许多地祇、山神、河伯,都有自己的封疆辖境,寻常事务就自行处置了。”


    沈道固来了点精神:“那又是如何约束这些仙神,不至肆意妄为的?”


    “我们有天劫呀。”姒墨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天劫?”沈道固想起那些笔记小说里的描述,“雷劈火烧、风刀霜剑的那种?”


    “那是其中一种,算是‘武考’。”雾气轻轻流转,姒墨如泉水般泠泠的声音也氤氲在这一片夜幕宁静里。


    “更根本的是千年一度的‘心劫’历世。神仙封印记忆与法力下凡投入轮回,经历完整一世。天道会根据他这一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来评判他是否还能保有仙格,回归九重天。”


    “评判标准是什么?”沈道固听得专注。


    “至公,天道至公。”姒墨的声音清晰起来,不复方才的慵懒,“神仙掌权柄,司法则,必须贴近天道本身的运行规律。生生不息,循环往复,不因私情而滞,不因己欲而偏,历劫就是看他能否在红尘中依然体悟并践行这种‘公’与‘常’。”


    “若是沉溺私欲,执着于一己得失爱恨,忘却天地大道,就会历劫失败,继续沉沦人间,直至某一世能重新参透大道,方能重归天位。不过很少有这样的例子,要是一两世没能成功渡劫,仙根被红尘侵袭,后面也就几乎没可能了。”


    沈道固听得入神:“这倒是直指本心,无处遁形。”


    姒墨点了点头:“是的呀,在我小的时候就听说司衡星君掌人间王朝气运,他某次历劫投身成了一个王朝末代的君主。那一世他励精图治,试图挽狂澜于既倒,但天道循环,王朝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回。”


    “莫非他想要渡过这场劫就是要坦然接受亡国的命运?”沈道固猜测。


    姒墨轻轻“嗯”了一声:“但是他也不知怎么回事,那次就是无法接受这个必然,执着于保住祖宗基业,妄图逆天改命,甚至求助了一些禁断的巫蛊秘法,强续国祚。结果反而搅乱了地脉,导致数州大旱,饿殍遍野。”


    她轻轻吁了口气:“后来他又轮回了数世,有时是将军,有时是权臣,有时只是小吏,但每一世都执着于‘掌控’和‘延续’,无法放下对权力和秩序的强烈执念。”


    “大家都以为他回不来了。直到有一世,他依旧生在一个注定覆灭的王朝末代,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亲眼看着大厦将倾,民心离散,在敌军破开京城大门时在混乱中被拥立为帝王。攻破宫门那日,他独自登上祭天高台,对着宗庙方向拜了三拜,然后自缢殉国了。”


    夜色寂静,唯有远处隐约的虫鸣,夜风似乎也凝滞了片刻。


    “大道言‘周行而不殆’,他勘破的是无常与有常的循环,于是劫数圆满,回归天道。听说归位之后,他掌理人间王朝气运更迭时,反而比从前更多了一份圆融与通透。”姒墨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道固良久无言。


    “以心为鉴,以行为辅,考察人能否超脱个体身份、际遇的局限,体悟更高远的法则。这确实比凡间只考察官员行为、政绩,甚至有时只看出身、派系,要高明得多,也根本得多。”


    他语气里透出些许憾然:“若是凡间也有这样的监察砥砺之法,或许世道也能清明几分。”


    沈道固躺在金丝神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被雾气柔化了的疏淡星子,语气里带上一丝淡淡的笑意:“说来,凡间有些笔记小说、传奇话本,写到神仙下凡历劫,倒多半不是去体会家国兴衰天道无常的。”


    “嗯?”姒墨疑惑。


    “那些故事里,神仙下凡倒多有是为了方便谈情说爱的。与凡人或是哪位神仙的转世之身纠缠几生几世的恩怨痴恋,最后只要历经一场刻骨铭心的情爱,就能堪破情关,功德圆满。”他带了点儿笑意。


    姒墨愣住:“还有这么一回事吗?”


    她认真想了一想,倒吸了一口凉气,结巴道:“那,那我们九重天上的神仙,活了几千几万的,每隔千百年下去谈一场恋爱,那……”


    她想象了一下大家在中央钧天见面,互相称呼‘这位是我第二百一十八任凡间丈夫’也是你的‘第三十九任求而不得的苦恋对象’真是好巧啊明天咱们家族一起聚个餐吧把你四十九姐夫也喊上……


    她打了个寒颤:“那应该……还是婉拒了吧。”


    沈道固低笑出声。


    姒墨后怕地把身上雾绡般的丝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尖,露出的一双眸子迷茫而惶惑。


    夜色愈深,连鸟鸣也渐渐消弭,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夜露的凉润气息。


    两人头顶那片氤氲的雾气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饱含怨念的叹息:“唉,我好苦啊,没有人想起我。”


    念窈那颗毛茸茸的狐狸脑袋倏地从雾气上方倒垂下来。


    她扒着床帐,看看左边的银贝床,又看看右边金丝神木床:“你们演的这是什么戏码?我们相国小姐夜夜出去私会俏情郎?我给你们当个红娘要不要?”


    沈道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念窈冷笑:“你还知道心虚呢?我说这几天晚上睡觉怎么都不冷了,原来不是天气热了,是我主人跑了。狐狸守家,你们潇洒?”


    姒墨下意识给自己掖了掖被角:“我……我睡不惯驿馆而已。”


    念窈把压扁的尾巴毛扫到姒墨脖子上,声音提高了两度:“我就睡得惯硬床吗!主人我光说沈道固没说你是吧?你倒是好享受,仗着沈道固看不见你,你就看着人家漂亮公子入睡……”


    念窈使劲扑腾爪子。


    姒墨死死捏着她的嘴筒子。


    姒墨强自镇定,干巴巴找补:“我、我都是背对你睡的……我没有那个癖好。”


    沈道固看着雾气:“……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沈道固试探问:“念窈…还活着吗?”


    姒墨一只手摁着狐狸,一只手圈着她的嘴筒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刨飞的枕头:“她还挺……挺活泼可爱的。”


    沈道固对着白茫茫的雾气点头:“听上去也很生机勃勃。”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三个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安静围着小桌坐好,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


    空气中飘飘扬扬的白狐狸毛刚刚落地。


    姒墨摸摸鼻子,又拨了拨念窈头顶:“最近天是热了哈,你换毛还挺早的。”


    念窈耳朵紧紧背在脑后,脖子伸出去二里不让她碰。


    念窈攥着自己的毛,摸摸自己的头顶,安慰自己:“没关系的,等进了长安我主人就要当公主了,肯定要睡在锦绣堆珠玉帐里,就不会和沈道固半夜出来睡觉了。”


    沈道固没忍住纠正她:“是县主,宇文疏幼时被封了华亭县主。”


    念窈抬头哀怨地看他一眼。


    沈道固指天发誓:“但是我们徐国公府上下都会拿她当公主。”


    念窈又转向姒墨,幽幽问:“公主是不是就不会扔下自己的宠物出来随便和别人睡觉了?”


    姒墨硬着头皮答:“……是。”


    念窈一拍手:“太好了,你们到了京城就是小孩子了,不要再让我抓到这么成年人的事情,不然别怪我找家长!”


    夜雾温柔,包裹着这一方吵吵闹闹的超脱尘俗的天地。


    京城近在咫尺,正沉默地伏卧在夜幕尽头,等待着晨光将其唤醒,也等待着雾中人的抵达——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4章


    四日后。


    紫宸殿深处, 阳光透过高窗上昂贵的蝉翼纱,只余一层近乎苍白的金辉,铺陈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与陈年墨锭交织的沉郁气息,被地龙烘得暖融融的, 却驱不散殿宇本身石材带来的历经岁月的森然寒意。


    帝王读完沈道固的上书, 只将它倒扣在桌面上, 指尖轻轻敲击藤纸的封皮,发出“嗒……嗒……”的声音。


    “你回来之后去看过你祖父了吗?”许久, 帝王问道。


    “不曾。祖父如今在崇虚寺中, 一概谁都不见。”沈道固恭敬回答。


    帝王点点头。


    “我也听说了,没想到他连你也不见……沈司徒他, 心里有执念啊。”


    帝王端坐在上首,神情莫测, 又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沈司徒啊,”帝王抬眼,“我刚登上皇位时,还有一点怕他, 这个父皇给我留下的老人, 做起事来又准又狠。也是奇怪,他也不像陈太傅那样倔,一倔起来在朝堂上和我吵个没完, 气得我头疼。但我那时候就是畏惧看沈司徒那张严肃的老脸, 也不明白他整天垂着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后来上了年纪却发现, 还是他用起来最方便、最顺手。”


    “你父亲也是一个很忠勇的,我原本想趁着他年轻的时候多历练历练他,将来也留给我的儿子,没想到在外面就出了意外, 连累你只能无父无母的长大……”


    帝王的停顿越来越久,他看着身侧垂手侍立的年轻人,目光越来越柔和。很少有人能站在这个位置上陪伴圣人,即使是在朝堂上权威望崇的重臣,也大多只能恭敬地站在这张桌案对面聆听他的圣诲。


    这是圣人之恩,也是圣人之威。


    “为圣人尽忠是做臣子的本分,父亲从不后悔,道固也以这样的父亲为傲。”沈道固还是低垂着头,恭敬回答。


    帝王点点头,将扣在桌上的上书拿起来。


    “听说你从小就在沈司徒写书、奏时为他侍墨,这么一想,能写出这样的策论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博陵沈氏……这就是世家的底蕴啊。”


    帝王感慨着。


    他把上书又从后往前翻了一遍,轻轻置于左侧桌面上,那一摞书册的最上面。


    “你这篇策论写得很好,谁见了都会信服的,里面提出的政令就是直接颁布下去也没什么不妥。但你不是你祖父那样亲自举着火把点燃佛塔的人,朕得为你配一个能压得住人的副手。”


    帝王揉着额心,懂事的小太监们侧着身子上来更换熏香和茶水。


    “让朕好好想想……你快及冠礼了吧?”帝王忽然抬眼看着沈道固,说了这么一句,“家里也没个长辈能为你操持,正好前几日太子和太子妃从青州回来了,就让他们替你筹备吧。”


    沈道固深深俯首行礼,遮住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讶:“谢圣人隆恩。”


    “你有什么看中的女子也可以和太子讲,”这个不再年轻的帝王几乎是有些揶揄了,“你这个年纪,趁着朕还能为你赐婚,不要像你祖父一样留下执念。”


    *


    沈道固自紫宸殿退出来时,日头已微微西斜。殿宇的琉璃瓦反射着金灿灿的余晖,晃得人有些眼晕。


    他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而行,玄色官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过洁净如洗的青砖。圣人那几句看似家常却字字微妙的叮嘱,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明明去年他临行前圣人还雄心勃勃想要亲征南朝,如今却除了奖赏以外,一句关于南朝的话也没有再提。


    那份关于女户女市的策论,他确实是想到了需得从长计议,所以只提了近期可行的部分,未敢触及更根本的构想。他预想过今日或许会和圣人论辩,或是被搁置,但没有想到圣人近乎全盘接纳下。


    “道固。”


    一声温和的呼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沈道固抬眼,见前方玉阶下太子拓跋洪一身常服,负手而立,正含笑望着他。


    几年青州历练,这位太子殿下肤色深了些,眉宇间添了风霜打磨过的坚毅,行止间也多了份军营里浸染出的爽利。


    “殿下。”沈道固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拓跋洪虚扶他一把,握着他的手臂笑道:“何必多礼,还没有恭喜你擢升博士祭酒,这位置倒是最衬你的清贵。”


    沈道固态度谦和:“蒙圣人信重而已。倒是殿下,三年不见反添了些沉毅,令人钦佩。”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虚词,”拓跋洪摆手,与他并肩缓行,“我听说了你们在怀荒镇那一战,以少胜多,打得柔然不敢南顾,只恨我远在青州不能与你们并肩杀敌。”


    他的目光落在沈道固身上,带着赞许与一丝长辈般的慈和:“果然是博陵沈氏,才这样的年纪,竟能做成北疆长城合龙这样的大事。”


    沈道固轻轻一笑:“还是多亏了林将军,道固不敢居功。”


    “倒是道固还未来得及正式拜会殿下与太子妃,听闻小殿下聪慧康健,我定要登门道贺的。”


    “哈哈,寿儿他一定喜欢你,”拓跋洪眼角细纹舒展,压低声音带了点家常的随意,“这孩子就喜欢好看的人,跟他娘亲是天下第一好,见了好看的叔叔伯伯,倒也肯让抱一抱,就只防着我这个五大三粗的爹。”


    “我没记错的话道固今年已是弱冠之年了吧?你若有了心仪之人,不妨与我说,我去向父皇请旨赐婚,总要替你周全几分体面。”


    说起寿儿,太子这才想起沈道固一直未曾定亲,也是可怜他家中如今没有长辈操持。


    沈道固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确实是有,只是她……对道固无意,不敢请求赐婚。”


    太子爽朗笑道:“竟然有你也无法打动的女子?那怕什么,先请父皇赐了婚,名分既定,日后天长日久,感情自然能相处出来。你这般品貌才学,家世清贵,又是父皇看重的人,世间女子哪有不愿的?”


    沈道固缓缓摇了摇头:“太子若是见了她,就知道方才的那种话不过是放屁。”


    太子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沈道固能说出这样粗鄙的话。


    沈道固目光看向远处宫墙外渐起的暮霭:“那样的女子,就算是捧着全部的心献给她,也担心太血腥太污浊,惊走了她。”


    太子挑起眉,大感兴趣:“这般形容倒不似凡尘中人了,说的我都好奇起来。”


    “殿下若实在好奇,”沈道固侧首,看向太子,“月底徐国公府设宴,是为庆贺我那位自幼体弱寄养道观的表妹重回家中,殿下若有闲暇不妨前来饮一杯水酒。”


    拓跋洪脚步微微一顿,面露讶色:“徐国公府?我依稀记得她不是……”


    他旋即意识到失言,轻咳一声:“竟然有这样的机缘,这可真是大喜。好,届时我定当前往道贺,也看一看你那位神仙人物。”


    两人又闲谈两句,太子便告辞往紫宸殿方向去了。


    沈道固独立片刻,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内,才转身登上自家等候的马车。


    “回府。”他吩咐道。


    马车驶离宫城,汇入长安街市的车马人流。孟春的暖风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坊市间隐隐的饮食香气和喧嚣人语。


    沈道固靠在车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暖玉。


    他的心思……无论他是否有心思、有什么样的心思,他今日都把自己作为凡人一样婚丧嫁娶的路堵死了。


    徐国公府的门第虽高,能挡得住天下狂浪之士,却挡不住他今天见过的那两人。


    那么,他就只有用自己的名声来挡。


    但是今日的话,除了那两位,他不会再对任何人提及了。京城不比漠南,可以把朋友从被窝里掀起来就开始交换真心话。


    沈道固整了整衣袍,下车举步迈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就见回廊尽头,合欢树初绽的绯红云朵下,立着一个浅碧色的身影。


    姒墨似乎正仰头看着屋檐下新筑的燕巢,长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沾在她光洁的颊边。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琉璃般的眸子在渐暗的天光里依然剔透。


    “还习惯吗?”沈道固在她身旁站定。


    “不习惯。”姒墨郑重地摇头。


    沈道固笑:“那就对了。”


    姒墨瞪他。


    沈道固将双手负于身后,含笑低头看她:“姒墨居士刚来到司徒府的时候也十分不习惯道固的存在,现在不也在等我回家了吗?”


    姒墨轻咬下唇,唇色便泛出些桃花瓣尖似的淡绯:“我没有在等你,我在看这两只燕子……是傻的,连巢都筑不好,刚才还跑到房梁上吵了一架。”


    沈道固微微低下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姒墨指一指燕巢里张着大嘴的三只小燕:“他们吵起来还怪难听的,也不知道喂孩子,我看不过去让念窈去后园捉虫了……你、你怎的一直看着我?”


    沈道固依旧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收回视线,就这样轻轻摇头:“不知道,就是想看,姒墨居士知道为什么吗?”


    姒墨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那双眸子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深,像蓄了一潭静水,倒映出她微微失措的模样。


    她长长的睫毛倏地一颤,目光慌然落向廊外一株半开的芍药:“宇文、宇文瑛羽……你姑父方才就唤我们去用饭了,我们还是快些前往花厅吧。”


    她说完,不等沈道固回应,便提步向花厅方向匆匆走去,浅碧色的裙摆划过石阶,留下一道略显匆促的弧线。


    沈道固缓缓直起身,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一声低笑逸出喉间,清润如玉石相叩,在幽静清寂的回廊里轻轻漾开。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提步跟了上去,绛紫色的衣袂拂过她方才立过的青砖,那上头仿佛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清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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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花厅内暖香氤氲, 陈设典雅,紫檀木圆桌上错落摆着几碟精巧素斋,碗筷齐备。


    姒墨立于月洞门前,不太情愿地咬唇等着沈道固踏着青石阶而来, 两人并肩穿过雕花隔扇, 拂开庭前的花气。


    主位上徐国公宇文瑛羽一袭宝蓝直裰, 鬓边虽染霜色,却犹存当年玉树临风之姿。他身侧, 徐国公夫人沈昭明清姿俊逸, 可见名门闺秀的风韵。


    “姑姑,姑父, ”沈道固恭敬行礼,“劳你们久候了。”


    “不久, ”沈昭明眸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流转,眼底就漾开几分浅淡的笑意,“家里人多就是这样,等来等去的, 很合理。”


    待两人落座, 宇文瑛羽执起象牙箸,目光落在姒墨身上:“姒墨居士……”


    他“嘶”了一声,觉得太过冷淡。


    沈道固介绍姒墨的时候说了“姒墨”二字就当做是宇文疏在道观时的道号, 但是如今既认作女儿, 这么称呼实在是怪异。


    他改口:“疏儿……”


    这一声试探里夹杂着亲昵, 亲昵中夹杂着生涩,尾音九曲十八弯打着旋儿。


    他“嘶”了一声,觉得又太过亲密。


    宇文瑛羽再次尝试:“华亭……”


    被沈昭明打了一拳,宇文瑛羽泄气地礼貌问道:“您看, 为父怎么称呼您好呢?”


    姒墨眨眨眼,看向沈道固,沈道固轻笑:“华亭挺好的。”


    姒墨于是乖巧点头:“华亭。”


    “华亭,”宇文瑛羽松了口气,执箸示意桌上菜肴,“不知道你的口味,今日没敢备荤腥。你平日有什么忌口和偏好,尽管同为父说。”


    姒墨诚恳道:“我吃肉的。”


    她想了想,补充:“只要没有狐狸肉就行。”


    宇文瑛羽:“……那也很难有。”


    四人动箸用饭,宇文瑛羽问沈道固:“今天圣人召见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劳姑父挂心。”沈道固温声答。


    宇文瑛羽点点头:“升任博士祭酒掌国子监是件好事,我听说你提交了一份策论,”他顿了顿,谈心掏肺,“变革之事,千头万绪牵涉尤广。国子监虽然清贵,但也是是非之地,诸多眼睛都在看着。尤其是以你现在的年轻,锐气足是好事,但行事还需要再添几分圆融周详。”


    “姑父教诲的是,道固谨记。”沈道固应道。


    沈昭明筷子一顿,忽然探身问姒墨:“平时沈道固整日也是这么跟你说话吗?”


    姒墨正舀着羹汤,闻言抬眸看了看身边正襟危坐仪态无可挑剔的沈道固,答:“还行,有时候也说人话。”


    “我就说他糊弄老人。”沈昭明叹了口气。


    沈道固忍了忍:“没有老人。”


    沈昭明神色落寞:“唉,在老人面前净说些不下饭的正经话,在外面说不定一边吃饭一边给自己鼓掌。”


    沈道固额角微跳:“……就没有老人。”


    沈昭明想了想:“也是,咱家就剩一个老人在庙里敲木鱼呢。”


    姒墨绷着脸,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给这个话敲木鱼。


    好不容易安生继续吃了两口饭。沈昭明忽然想起来,问宇文瑛羽:“我们是还有一个儿子吧?”


    宇文瑛羽答:“恪儿和朋友去灵岩山狩猎了,明天才回来。”


    沈昭明转向姒墨:“华亭,这件事情我想了想,还是不要告诉恪儿真相,就让他以为是你真的是他的姐姐。”


    姒墨愣了愣:“可是之前他在司徒府已经见过我了。”


    在沈道固祖母去世的时候,宇文恪曾经在司徒府与沈道固同吃同住了一段时间,那时姒墨也被供在司徒府里,两人难免碰过面。


    “没关系的,”沈昭明目光慈爱,“他脑子不好,我们随便编点理由他就会信的。”


    宇文瑛羽插话:“也没有那么不好。”


    沈昭明想了想:“你就说之前是司徒府和你的道观之间学术交流劳务派遣就行。”


    宇文瑛羽喃喃:“没有人会信的。”


    沈昭明继续道:“恪儿心中一向藏不住事,这孩子虽然脑子是不转的,但心肠是顶顶好的。”


    她温柔的指尖覆在姒墨手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居士,我虽不知你的身份,但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京城,想来总是有很多不易的地方。这孩子会拿你当亲姐姐的,居士如果愿意同样敞开心扉,也可以试着把他当作一个依靠。”


    姒墨怔愣,手背上是属于凡人的温度,有些陌生,但是并不炽热得令她感到害怕。


    她轻轻垂眼:“好。”


    沈道固在一旁,眼中笑意浅浅。


    沈昭明瞥了他一眼:“道固这个孩子心思就太多了,可怕得很,还会强词夺理地住进别人家里来,你记得千万不要当他的姑姑。”


    姒墨抬眸,正撞进沈道固含笑的眼眸,她忍不住也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窗外日光渐斜,将雕花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一顿轻巧的家常便饭总是这样,人们说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又忍不住会心而笑。


    第二日,四人正好在前厅巡视沈昭明五彩斑斓的菜园,院中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少年清亮的呼喊由远及近:“听说表哥来咱们家了?在哪儿呢!”


    外院帘子“唰”地被掀开,宇文恪一身骑装风尘仆仆闯进几道月洞门,发髻微乱,额上还带着薄汗,袍角沾着草屑泥点。他左手持弓,右手拎着两只灰扑扑的野禽,进门时带进一股春日旷野的气息。


    他一边往里进,一边还嚷嚷着:“快快,我打了一张上好的狐皮子放在车里了,一点儿杂毛不掺,快让我表哥去——”


    沈昭明“蹭”一下站起来往外迎,连连拍手:“了不得啊这打虎英雄,现在连老虎都能猎得了!过两天把武松也带回来了嘛。”


    宇文恪哭笑不得:“喝吾狐啊母亲,您这个笑话很差,是这个月最不好笑的一个。”


    沈昭明郑重其事用力一握他的双手:“就没有听说过狐这个东西,你让山里的妖怪迷了脑子了吧?”


    宇文恪发懵:“没、没有吗?那我车里……”


    沈昭明爱怜地摸着他的头发:“可怜了我的孩子,不怕的,娘明天找人给你做做法事。”


    “欸,说到法事,”沈昭明灵机一动,“娘想起正好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宇文瑛羽探头插话:“还是铺垫一下吧。”


    沈昭明轻咳一声,委婉地将宇文恪拉到一旁石凳上坐下,委婉地露出身后几人。


    宇文恪抬眼看去,院中除了敬爱的父亲和表哥,青藤椅上还坐了一人。


    他曾见过的,见过一次,之后从不曾忘记过。


    那时她一身素衣,在司徒府里,静坐庭中如画中仙,周身仿佛薄雾般清辉渲染,不沾半分烟火气,他曾误以为是仙人临凡。


    而那时他呆立当场不知站了多久,神女曾向他投来浅浅一瞥,眼波澹澹,眸色若琉璃映雪。


    此时,他看着神女和沈道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道固含笑向神女微微颔首,两人之间似乎流转着一股无形的氛围。


    他呆呆问:“这是我的表嫂吗?”


    姒墨表情凝住,沈道固眉梢轻挑,宇文瑛羽倒吸一口凉气,沈昭明委婉道:“对了一半。”


    宇文恪呆呆问:“表嫂的一半是什么?”


    沈昭明委婉回答:“是你亲生姐姐。”


    宇文恪瞳孔骤缩,指着沈道固:“那、那他是我姐夫?”


    半炷香之后,五个人冷静地分别坐在后山幽篁园的一角,两只野禽在厨房的锅里煮着。


    宇文恪还是有点没能回神:“母亲,您不是说我姐姐,我姐姐已经……”


    沈昭明左手握着姒墨的手,右手拉着宇文恪,叹了口气:“你姐姐小时候曾有道士上门说她六根缘浅,若是养在家里定然活不过十岁,因此我们只得把她送到观中,只当作没了这个孩子,以此瞒过上天。如今你姐姐已经成年,自然是要回来的。”


    宇文恪看向姒墨,眼眶微红:“那半年前,阿姐为何不认我?”


    姒墨迟疑:“那个时候……”


    沈昭明鼓励地看着她。


    姒墨心一横:“那个时候我还没成年,不能破妄语戒。”


    宇文恪愣了一下:“阿姐今年开春不是已经十九了吗?”


    姒墨:“啊,是。”


    姒墨破罐破摔:“十九岁成年,是这样的。”


    沈道固附和:“十九岁成年,没什么好奇怪的。”


    宇文瑛羽和沈昭明齐齐点头:“对,我们当年也是十九岁成的年。”


    宇文恪残存了一丝理智:“可是母亲十七岁就有了阿姐啊?”


    众人目光顿时落向沈昭明。


    沈昭明手帕沾了沾眼泪,信手拈来:“所以你父亲真不是个东西。”


    于是众人对宇文瑛羽指指点点,宇文瑛羽捂着心口羞愧万分。


    宇文恪挥手:“不对不对,那为什么表哥可以早半年认识阿姐?”


    于是众人又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我……”


    沈道固目光真诚:“我其实出家过一段时间,临水观的道长牵线才认识的你阿姐,我们那时候都属于方外之人,不算破妄语戒。”


    宇文恪又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


    沈昭明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你不喜欢你阿姐吗?你这些年在国公府里锦衣玉食,你阿姐一个人在外面离家千里举目无依随风漂泊形影伶仃,你就不心疼你阿姐吗?”


    宇文恪的眼睛一下就红了:“阿姐!”他几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将姒墨紧紧抱住,“阿姐,你终于回家了,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任何苦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话说我前几天在高架上脱口而出:为什么路边花箱上不给我们换好看的花呢?开春了不是花最多的时候吗?


    旁边的人目瞪口呆,可能已经在考虑拉我去宛平南路600号了


    已经完全沉浸在虚拟的季节里了


    第76章


    姒墨浑身僵硬。


    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拥抱。


    在任何人看来都会承认这是一个拥抱的拥抱。


    在有限的生命里, 她只曾得到过寥寥几个这样的拥抱。


    少年的臂膀带着未经世事的莽撞与真挚,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微微踉跄。


    她愣愣地任由宇文恪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下颌流到自己耳边,好半晌, 她抬眼下意识去寻沈道固。


    沈道固就在几步外静静望着他们, 神色深深浅浅, 看不真切。


    他唇边似乎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很难说那欣慰和温柔里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


    沈昭明轻轻拍了拍宇文恪的背, 少年这才松了手, 胡乱抹了把脸。


    从前他不认识阿姐的时候觉得她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清冷遥远, 不染尘埃。可是如今知道了她是自己阿姐,那些什么仙气啊出尘啊, 那分明是不在亲人身边长大的孤独啊,是和尘世亲缘牵绊的格格不入啊。


    他的阿姐,就这么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独自长大了。


    长得单薄又清冷,连掌心都冷得像一块寒冰。


    他连忙捉起姒墨的手放在掌心里呵气, 年轻的热息呵在她冰凉的皮肤上:“都开春了阿姐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是不是身体不好啊?我打的野禽都给阿姐炖汤,阿姐听我的,以后多吃肉身体就好起来了。我还猎了一张顶好的狐皮回头给阿姐做……”


    “虎皮这么粗犷的东西就不给你漂漂亮亮的阿姐了啊孩子, ”沈昭明强行握起他们两个人的手, 又招呼宇文瑛羽和沈道固, “咱们一家人难得凑得这么齐,都过来来,咱们聚在一起。”


    五个人、十只手摞在一起,掌心相叠, 温度各异。宇文恪没有多余的手,摸不着头脑:“母亲,这是什么意思啊?”


    沈昭明眨了眨眼:“……团结。”


    “团结的意思。”她用力点头。


    她说完,自己也有一点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于是谁都再憋不住笑意,幽篁园里高高低低的笑声惊醒了春水。


    *


    轩阁窗边,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透过雕花棂子洒进来,落在姒墨素白的衣袖上,光晕飞旋。


    “你叫宇文疏,我叫宇文恪,父亲叫宇文瑛羽,父亲还有一个妹妹也就是我们的姑姑,叫宇文淑雪,咱们祖父叫宇文祚纹。”宇文恪挨着姒墨坐在窗边的美人靠上,掰着手指头给她念叨。


    “听起来学习都挺好。”姒墨频频点头。


    “什么学习?”宇文恪茫然。


    “啊,”姒墨眼神微微偏移,“我是说,就是名字起得有文化。”


    “阿姐,”宇文恪听不明白,他看着姒墨,慢慢眼圈又红了,忍不住又唤了她一声,“阿姐。”


    姒墨有些不自在地想将手抽回来,奈何少年握得她紧紧的,掌心不断传来属于凡人的蓬勃的温暖,属于鲜活生命的暖意,让她心软又无措。


    宇文恪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阿姐,为什么你的手一直这么凉?”


    姒墨轻轻咬住下唇,视线越过宇文恪头顶,落在临窗一身白衣的沈道固身上。


    临窗是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设着笔砚,从这里望去能看到国公府花园的一角,曲水蜿蜒,假山玲珑。


    沈道固正在执笔描画,琢磨着在湖面上搭一座和怀荒镇时候一样的水晶亭。


    沈道固察觉到姒墨求助的视线,头也未抬,淡声替她解围:“这叫冰肌玉骨。”


    宇文恪“腾”一下站起来:“表哥你拉过阿姐的手?!”


    沈道固下意识打了宇文恪一巴掌。


    宇文恪捂着后脖颈子:“?”


    沈道固笔尖在空中虚悬一瞬,墨珠将滴未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快了。


    他也不敢去看姒墨,压下那一分罕见的局促,轻咳一声,只板起脸训斥宇文恪:“你阿姐的闺誉是多么重要,你怎么可以无端猜测!向你阿姐道歉。”


    沈道固作为他们同辈里面顶尖的“别人家的孩子”,对于宇文恪来说积威尤重,当下他就缩了缩脖子,气势顿消,老老实实认错:“对不起,阿姐,我太莽撞了。”


    姒墨看着少年这副模样,心中那点不自在反倒散了。她略显生涩地浅笑了一下:“没关系。”


    原本懒洋洋蜷在美人靠上打盹的念窈尾巴尖儿倏地竖了起来。


    不是,沈道固拉我主人小手的事情呢?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这孩子半点儿也克制不了邪恶沈道固吗?


    守护主人还是得靠一只狐狸。


    念窈站起身抖抖蓬松如云的长毛,仿佛很不经意地跳上桌案,尾巴很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方盛着浓黑奚廷珪墨的砚台,结结实实沾了三层,又很不经意地就要摇向沈道固的雪白外袍。


    然后就被沈道固捏着后脖子扔给了宇文恪。


    宇文恪七手八脚接住狐狸,沾满墨汁的大尾巴在他腰上蹭出一条长河。


    宇文恪没注意狐狸脏脏的尾巴,没忍住顺手撸了两把。这只狐狸的手感真是好,比他昨天打猎打回来的那张皮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咳咳,说起他昨天打猎打回来的那张皮子,他如今已经知道了昨天母亲为什么非要讲那几个很没有水准的冷笑话。他抱着狐狸头皮发麻,试图补救一下以表亲密:“阿姐,你这只狐狸叫什么名字啊?”


    姒墨正在纠结宇文恪腰上的墨迹,顺口答:“叫念窈。”


    宇文恪一愣:“念窈不是你带回来的那个挺可爱的侍女的名字吗?”


    他怀里的狐狸僵了一下,姒墨也愣了一下。


    姒墨摸摸鼻子:“我刚才没听清,你说狐狸是吧?她……她还没有名字。”


    宇文恪一听来了精神,凑近姒墨卖乖道:“那我帮阿姐起一个吧,我看看这只狐狸是公是母……”低头就要给狐狸翻个面儿。


    狐狸一脚踹在他脸上,躲进姒墨怀里,弓着腰浑身毛炸起。


    沈道固笑了两声。


    狐狸从姒墨怀里挤出半个脑袋,冲沈道固呜呜呲牙。


    姒墨安抚狐狸摸摸,又安抚宇文恪:“她是个女孩子,会害羞的。”期间还抽空瞪了沈道固一眼。


    宇文恪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啊!就叫大白吧!”


    念窈后腿开始蹬姒墨蓄力。


    姒墨按着她斟酌着措辞:“唔……她虽然是只狐狸,但性子极为灵慧,我平日都拿她当人一般看待的。”


    宇文恪沉吟、拍手、激动:“那就叫白丫!”


    念窈后腿虎虎生风。


    姒墨按住被蹬得火辣辣的胸口,委婉提意见:“还有一点不是很像人。”


    宇文恪:“王白丫!”


    沈道固握着紫毫笔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宣纸上洇出斑斑墨迹。他深吸一口气别过脸,肩头却还在微微抖动,连带着宽大的衣袖都泛起涟漪。


    念窈已经顾不上看笑话的沈道固了。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念窈直接朝着宇文恪就发射出去。


    宇文恪惊叫躲闪,狐狸不依不饶,姒墨哭笑不得地试图劝架。


    笑闹声中,沈道固的目光轻轻掠过姒墨含笑的侧脸。阳光在她长睫上投下浅浅金影,往日那份疏离似乎被临水轩的暖意融化了些许,透出几分生动柔软的痕迹来。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几声清脆莺啼,春意正浓。


    *


    四月末,春深似海,长安城沐浴在一年中最清新的时节里,国公府内早早已经洒扫庭除,处处窗明几净。园中花木扶疏,馥郁香气漫过假山亭台。


    水榭旁新搭起一座小巧玲珑的水晶亭,亭檐覆着薄透的琉璃瓦,日光一照流光溢彩,恍若仙家琼阁。几只新燕穿梭其间,衔泥补巢,啼声清亮。


    巳时刚过宾客便陆续登门,马车络绎不绝,停在府前宽阔的青石坪上,锦衣华服的男女宾主相见,笑语寒暄,佩玉琳琅,寒暄声里暗流着门第高低的掂量、姻亲故旧的牵系。门房唱名声此起彼伏,皆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显贵、文人清流。


    就在短短几年前,贵人们的宴席还是分男席和女席的,每人一条桌案,席地而坐,分餐而食。


    可是有一天帝王高坐上首,百官按品阶排列,座次迤逦直至殿门,场面宏大而规整,他遥遥举起手中的酒杯,唇却渐渐抿了起来。


    “我初登大宝时,觉得汉人的礼仪真是威严,我坐在高高的帝王宝座上,看着你们整齐地排坐着,座次一直排到殿门口,就像看到了规矩教化、臣服于我的万民。”


    “可是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我却逐渐怀念起在草原上时,兄弟姐妹们都围着篝火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分着肥得流油的羊肉,吃饱了就起来唱歌跳舞。父王给我们打着拍子,割下最好的肉赏赐给最勇猛的武士。”


    “我想到这一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殿下的汉人臣子们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谁也不知道这个威势隆重的帝王是随口的抱怨还是暗示着什么。


    但很快地,仿佛一夜之间,从京中到地方,北方所有的宴席都不再区分男女席,酒楼里会烤全羊的大厨流着汗四处奔波,从早忙到晚,深夜里他们的妻子弯着眼睛为自己发达的丈夫揉捏肩膀,商人们从边境带回一只只羊,一条条商路上都是流动的黄色白云,到了冬季里,连百姓冻死的人数都少了很多,因为羊毛做成的衣服毯子实在太多了,多到连平民都咬咬牙舍得买上一件——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这个键盘不太舒服,总是滑字,如果有叠词的话应该不是我主动卖萌


    第77章


    忽又听门房高声唱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到——”


    众人纷纷转身, 向着府门方向垂首行礼。


    太子一身玄色常服,金冠束发,眉宇间如春阳照雪。太子妃杨氏,云鬓高绾, 气度疏朗端雅。


    他二人都是随和的性子, 只让园中众人免了约束, 自在宴乐便好。


    太子却独独唤住了沈道固,语气熟稔:“道固, 我听忽忸于詹事说你亲自设计了一座水晶亭, 这东西倒是少见,你且领我去瞧一瞧, 若是杨氏瞧上了,回头给我们寿儿也打一座。”


    沈道固于是引太子等人往水榭旁走去。


    他们一行人走远, 园中宾客虽恢复谈笑,心思却各自动了起来。太子对沈道固的亲厚显而易见,众人心中一时各自思量。


    当今太子对汉人世家一向青眼有加,东宫属官中, 除太子内行长、太子詹事等贴身之人外, 其余太子近臣中竟有半数皆是汉人,这既是太子仁厚,或许也是圣人默许的制衡之道。


    沈道固的身份也微妙, 其祖父白马侯沈泉曾位列司徒, 乃是朝中汉臣之首, 深得圣人信任,从前倒不曾与太子有什么私交。去岁沈泉忽然辞官,司徒之位空悬至今,倒是年末时圣人又调换了不少勋臣八姓的贵族入朝, 朝野如今都说不准,不知是不是汉人失了圣心。


    可是如今太子与沈道固如此亲厚,甚至连这等世家一个县主名义的小宴都赏脸参加,难保沈道固将来不是又一个沈泉,博陵沈氏到底是底蕴深厚,气数悠长。


    一时之间人心浮动。尤其是鲜卑贵族,未必就不想拉拢沈道固,汉人集团也未必就不想聚集成新的核心。


    甚至一些思活络的已开始琢磨家中是否有适龄女儿,目光在沈道固身上逡巡。


    毕竟沈道固他长得……他长得可真是对得住自家的女儿,就算他没有权势,回家摆着也赚。


    这人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温雅气度,偏生眉宇间又有许多疏淡,平日里因着这份清冷,大家都不太敢近前搭话,也是他今天一身绛紫穿得意气风发,才冲淡了几分清绝之感。


    这厢到了安静的亭中,太子一见沈道固就笑,故意放低了姿态道:“是我的错了,昨日进宫父皇给我看了沈卿的策论,我才知那日我言论的可笑。若是早见了你的策论,就该知道你的用情之深,爱一人以致能及天下女子。沈卿的胸怀里,有整个天下的人啊。”


    沈道固知道太子是有意调侃自己,也不忸怩,只拱手笑了笑,心下却在思考圣人给太子看自己策论的事情。


    太子妃掩唇轻笑,温柔地让太子不要打趣年轻人。


    正说着,沈昭明领着几位女眷过来。沈道固于是请示沈昭明:“姑姑,我带两位殿下去见一见表妹。”


    沈昭明笑道:“正好,也到时候疏儿该出来了,顺道将她带出来见一见客人。”


    太子和太子妃随着沈道固往后园走,穿过月洞门绕过一片青竹,便见临水轩外合欢树下立着一人。


    她今日穿得繁复,浅碧色半臂配着高腰大摆襦裙,衣缘绣着银线缠枝莲,清雅却不失贵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了极淡的缠枝纹,日光下隐隐光华流动。


    但衣饰之重半点压不住她的出尘之气,她微微低头站在水边,宛如一幅亘古存在的神女图,连时光淌过她身侧都悄然缓了下来。


    太子与太子妃脚步顿在回廊上。


    太子轻轻抚掌,恍然含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沈卿。”


    见二人眼中惊艳之色,沈道固忽然低声道:“她还不知我的心意,还请还请两位殿下……勿要言明。”


    太子妃温柔一笑:“放心,你们这些小儿女的事情,我们自然不会多嘴,”说着轻轻拍了拍太子手臂,“你也不要瞎掺和。”


    太子笑着应了,又对沈道固赞叹道:“贺赖博士还劝我不要来,说以我的身份参加这般小宴太贵重,如今看来,分明该是我有幸窥见天人,我回去定要好好罚贺赖博士。”


    这时姒墨似有所觉,回眸望来,一双琉璃眸清澈见底,目光流转时似有星辉暗蕴,可她神色间反倒有种超脱年岁的平和。


    太子妃上前两步,语气亲昵:“这位便是华亭妹妹吧?这位是太子殿下,我是太子妃杨氏。恭喜华庭妹子归家,今日总算得见,真真是瑶台仙姿。”


    姒墨也不知该说什么,轻轻点头。


    太子妃早知她这些年寄身道观中,可以想见性子清冷,于是自然而然地挽起姒墨的手,“妹子,咱们去园子里吧,今日你就坐在我的身边。”


    太子妃挽着姒墨,缓步踏入园中,原本喧闹的宴席倏然一静。


    乐声未停,胡琴仍响,可所有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抹浅碧身影。她行走间裙裾微漾,似碧水泛漪,日光透过树影洒落,在她衣缘的银线缠枝莲上碎成点点星芒。


    那张脸清极静极,肤色如玉如雪,眉眼如工笔细描,却又透着远山寒雾般的疏离。她微垂着眼,长睫在颊上投下淡淡阴翳,神色无喜无悲,仿佛不属于这满园锦绣、人间烟火。


    先前只听闻华亭县主长居道观,性情孤冷,却未料竟是这般模样,是一种近乎神性的静谧与出尘。


    先前想把沈道固摆在家里的人,现在更想把这一对都请回去供着。


    人们再不去管什么尊卑、算计、攀附、拉拢,乐伎奏响胡乐,侍女捧杯侍立,宴上笑语渐浓,酒香浮动。


    而在他们这一场宴会进行的同时,长安城内平康坊,同样也有一场宴会。


    栖云阁二层雅间内,笙歌正酣。


    中书侍郎杨延与太子博士官贺赖真对坐饮酒。


    一名胡女正随乐起舞。她发辫缀金铃,赤足踝系银环,身着五彩斑斓的窄袖舞衣,腰间露出一截雪白肌肤。鼓点急促如雨,她旋转如风,金铃脆响与鼓声相和,裙裾飞扬似盛开焰火,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杨延斜倚凭几,含笑击节,目光随着那胡女舞姿起伏。贺赖真更是解了外袍,面泛红光,举着酒盅高声叫好,不时将银钱掷向舞毡,惹得那胡女眼风斜飞,笑意愈浓。


    紫檀木桌上,炙羊肋、驼峰脍等佳肴香气扑鼻,却多半未动。地上滚着两只空了的酒坛,第三坛杏花春也已下去大半。


    贺赖真又灌下一盅,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大笑道:“好好好!杨老弟,我如今回到长安才算是重新做回个人,跟着殿下在边关喝足了三年黄沙朔风,可算叫你给补回来了!哥哥心中记下你的情谊了。”


    杨延还有几分清明,见他眼已泛赤,劝道:“贺赖兄如今已回京,又是太子身边重臣,还怕日后少了此种繁华吗?这酒烈性重,不如稍歇片刻,咱爷俩说说话。”


    贺赖真摆摆手,含糊道:“没、没事……就是有点晕……”说着竟直接趴伏在桌上,不一会儿便传来鼾声。


    杨延失笑,摆手让胡女退下,唤来小二:“扶贺赖博士去隔壁厢房歇息,”又吩咐贺赖真的随从,“好好照料你家大人。”


    待贺赖真被扶走,杨延也觉酒意上涌,揉了揉额角,起身道:“我也去楼上歇会儿,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他独自上了三楼专为贵客预留的静室,合衣躺在榻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日落西山,暮色渐合。


    醉仙楼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叫。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慌乱的呼喊。贺赖真被吵醒,披衣下楼,只见后院已围了不少人,杨延的随从瘫坐在地,面无人色,指着厢房方向,牙齿打颤:“老、老爷他……头……头不见了!”


    贺赖真心头一凛,疾步冲进厢房。


    眼前景象令他胃里翻涌。杨延半跪在榻上,脖颈之上,头颅不翼而飞。断口处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软榻,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酒气,令人作呕。


    静室内,门窗自内紧锁,并无强行闯入的痕迹。唯有一扇高窗开了条缝,但那窗离地一人多高,窗外是光秃秃的墙壁,无梯无架,更无足迹。


    贺赖真强压惊恐,仔细上前查看,忽然他目光定格在窗边的亭柱上。


    那里有几道深深的刮痕,像是被什么利爪抓过。刮痕呈暗红色,已半干涸,分明是血迹。


    “去报官!”贺赖真声音发颤,“不,立刻去叫八部大夫与司隶校尉来!”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时,徐国公府的宴会也接近尾声。


    宾客陆续告辞,马车络绎驶离。令人意外的是,太子与太子妃并未早早离去,而是一直留到了最后。


    园中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映着残席。


    沈道固送太子夫妇至府门前。


    太子踏出门槛,忽然转身拍了拍沈道固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今日与你相谈颇为投机,甚至你许多见解都仿佛从我少师口中听过一般,真是对我的脾气,”他笑得爽朗,“道固,来日方长,日后……必有你施展拳脚的机会。”


    这话说得已经不算含蓄,沈道固轻笑着点头致意。


    今日早晨他已知晓圣人让太子看他过的策论,恐怕圣人已决意要让他与太子一同推行那些新政了,甚至不单单只是他递交的那一本。


    圣人……已经在为太子铺路了吗?


    太子妃视线在他二人之间转过一圈,忽然温声对沈道固道:“我今日见华亭对你十分依赖,或许只是性子清冷,你也别太着急,女儿家的心思总要慢慢来的。”


    沈道固耳根微热:“是。”


    马车辚辚驶入长安夜色。沈道固独立门前,望着远处坊市星星点点的灯火,想起府内此刻正唠唠叨叨的几个“宇文”,压下心中的凝重——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8章


    头顶斜月高悬, 院中侍女小厮穿梭如织,正忙着撤下宴席的残羹冷炙。


    沈道固避开人群,沿着幽静的回廊缓缓往留听阁走。


    路过涵青堂时,正在听侍女汇报今日事务的沈昭明喊住了他。


    “瞧着你还挺清明的, ”沈昭明对他笑了笑, “恪儿是个不懂事的, 不知道照看着他姐姐,两个孩子没轻没重, 我看席间玩闹着喝了不少酒, 现下怕是都醉得难受,要麻烦你好好照顾着了。”


    “是, ”沈道固应声,“我正要去留听阁。”


    沈昭明点头, 几股从院中吹来的酒风拂过指头的林叶沙沙作响。


    “道固,”她忽然又喊住沈道固,神色在灯笼下明灭不定,“不要怕。”


    廊下的灯火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长长的一道。


    她说:“不要怕。博陵沈氏没有什么荣光是你一个人要抗的, 选错了也没关系。”


    “毕竟,”她眨了眨眼,忽然促狭地笑了一下, “我们也不是主家。”


    沈道固站在半暗的回廊里, 终于也笑了一下。


    他轻声问:“我若是连累了姑姑呢?”


    沈昭明朝他走来, 借着廊下灯火,伸手替他整了整微皱的衣襟:“老头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还在家的时候他总是因为什么打我来着?”


    沈道固垂眼,轻轻笑了一下。


    沈昭明未嫁时, 因为常常把“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挂在嘴边而不知道被沈泉训斥过多少次。


    她那时把这句话奉为人生至高至纯的哲理,并把这种思想践行进了日常的每一处生活中。譬如阿娘不让她吃第二碗饭而她据理力争时,譬如秋猎时明明可以拔得头筹却将野鹿随手送给当年尚还年幼的太子妃时。


    那些沈泉跟沈道固埋怨自己这个奇怪的小女儿的时候,沈道固没有敢和祖父说的是,他其实因为这些不太“守规矩”的话心中反而更加亲近姑姑。


    沈昭明收回手:“直到今日,我还是这么想的。道固,我知道你和老头不一样,他喜欢争这些东西,”她轻轻摸了摸沈道固的头发,“你只要对得起你自己就好。”


    沈道固喉间微哽,朝沈昭明深深一揖。


    绕过半片湖水,月影在湖面上晃晃悠悠地碎开又合拢。


    他知道今天发生了一些很微妙的事情,关于姑姑担心的那些,关于圣人与太子的千头万绪,可他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在想那些朝堂大事,反而反复萦绕着太子妃那一句“华亭对你十分依赖”。


    湖面上月影破碎,他心中发苦。


    依赖?


    是什么人对什么人的依赖呢?


    是九重天姒墨仙子初入人世时对一个引路人的依赖而已。


    他汲汲营营、连哄带骗,也不过占了她一个“亲人”的名头。


    而她有更多这样的亲人,将来还有会朋友,有更多朋友,那些朋友都会像她曾遇到过的人那样热忱又真诚,会问她为什么不开心了,会把她的手放在温热的心口。


    而他却将永世怀着这样卑微的心思。


    正恍惚间,他忽然被绊了一跤。


    脚下是一只蜷成一团白毛狐狸,打着震天响的呼噜,他方才一路走来竟然没听见。


    念窈既然都变成狐狸自己睡在了留听阁外,那恐怕阁中的人也是醉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俯身将狐狸搬起来,狐狸的呼噜声更响了,他想了想,没有把它抱进屋里,而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又想了想,又给盖了一片梧桐叶。


    留听阁中只点了寥寥几盏灯,光线朦胧,姒墨靠在软榻上,身上还穿着宴席那身浅碧色襦裙,只是外衫半褪,松松搭在肩头。


    她一手搭在额上,眼眸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翳,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长发已经拆散了,如墨云般铺满了肩头背脊,一直蜿蜒到榻上,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除此之外,阁内空无一人。


    沈道固走到榻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问她:“侍女呢?”


    姒墨缓缓抬起眼帘,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带了点儿鼻音软软地反问他:“我哪里来的侍女?”


    这样近了才看清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像是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唇色却依旧淡,微微张着嘴,就显得有些骄横的样子。


    沈道固于是知道她真是醉得很厉害了,醉鬼向来是最不讲道理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顺着她的话温声问她:“姑母不是给你安排了几个侍女吗?”


    姒墨是真的搞不懂了,她咬着牙回想了好一会儿,认真到有些孩子气,又问他:“谁的姑母?”


    是呢,仙人哪里来的姑母呢。


    沈道固心中酸涩,顿了一下才低声道:“你的母亲。”


    “母亲……”姒墨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微微发直,“母亲也来了吗?母亲不是送完我礼物一早就走了吗?”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只有一串早上沈昭明为她戴上的璎珞。


    “母亲送我的礼物呢?怎么没了?”她忽然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反反复复在自己脖子上摸索,摸不到,甚至就要解开衣领石榴花扣去衣服里探。


    沈道固捉住她的手,姒墨本能想要挣开,五百年中母亲只送过她这一样东西,整个九重天上只有这一样东西是独独属于她的,她怎么可以弄丢呢?


    沈道固第一次强势地没有松手,他一只手紧紧包住姒墨冰冷的指尖,不让她乱动,语气却放得很轻柔:“姒墨,没有丢,什么都没有丢,我怕你喝多了磕坏了,给你收起来了,你不记得了么?”


    姒墨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落在沈道固脸上。她看了许久,眼中的惊慌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的茫然。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软软的满是依赖:“你收起来了啊,那就好,明早你记得还我啊。”


    “我会的,”沈道固见她平静下来,颊边几缕碎发被薄汗黏住,湿湿地贴在皮肤上。闹腾了这么一场,姒墨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浅碧色的绫罗料子贴着身子,在肩头锁骨处透出更深一些的水痕,像上好的羊脂玉晕开了水光,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沈道固别开视线:“我叫人来给你换衣服。”


    他正要起身,衣角却被轻轻拉住了。


    沈道固回头。姒墨仰着脸看他,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点点不安的央求:“你别走。我不喜欢他们,你别走。”


    沈道固心下一颤,他以为国公府的下人对她不好,重新在榻边坐下,温声问:“他们怎么了?”


    姒墨嘟起嘴,看起来委屈极了:“他们不许我碰你的东西,他们有时候明明聊天很开心,我一来就不说了,”她娇气地告着状,眼睛慢慢红了,“我其实都明白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和母亲难过而已,我知道他们心里都觉得我会给玄宸宫带来灾祸。”


    沈道固知道她在说的是天上时候的事情,那些她对所有人封闭了的事情,他其实很好奇,一直都想知道,但不是这样趁人之危的时候。他于是起身继续想去找侍女进来。


    姒墨看他不为所动,急忙双手拉住他的手,将自己冰凉的脸往他手中送:“不要让他们来,闻亥,你给我换衣服好吗?”


    沈道固整个人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在光与影之间显得格外分明。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深秋的潭水。


    “姒墨,我是谁?”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闻亥,”姒墨偏头,似乎是看他脸色没有好转,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甜甜喊他,“哥哥。”


    沈道固一条腿半跪在软榻上,俯身看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整个笼在她身上。


    他望进她眼里,说得又轻又慢:“姒墨,我不是你的哥哥。”


    “哥哥?”姒墨脸上乖巧的笑容凝住,她疑惑地看着他,“闻亥,你不是我的哥哥了么?”她不知道又想起了哪一年的事情,忽然惊慌起来,浑身开始细细地颤抖,手脚并用就要往榻下爬,“我错了闻亥,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杀我,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沈道固一惊,他一下没有拦住,姒墨手肘一软撑不住摔在软榻上,可她还要往下爬,想要走,沈道固连忙扶住她,她却拼命后退,这一回是死命在挣扎,发丝黏在脸上,被泪水浸得湿透。


    她的脸在月色下苍白如纸,唯有眼眶红得骇人,泪水不停地滚落,一颗一颗,砸在沈道固的手背上。


    沈道固怕她挣扎中伤到自己,于是放轻动作,稍稍松了力道。可姒墨一离开他的钳制就立刻要光脚往外跑,沈道固不得不再次跟追上去,几乎是半抱住了她。


    “我是沈道固,我是一个凡人,我永远也伤害不了你。”他在她耳边反复地说。


    姒墨逐渐减小了动作,似乎是在迷茫,她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身体一点点软在他怀里,只剩下细细的抽噎。


    沈道固将她抱起来,走回软榻边,小心翼翼地放下,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住她冰凉的沾了尘土的脚。


    好半晌,姒墨轻声问:“沈道固?”


    那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点未散的抽噎。


    “是我。”沈道固站在榻尾沉沉应了一声。


    阁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可闻,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一道剑风破空而来。


    沈道固顺手抄起旁边的灯柱反手一挡,那一剑挟风带雨,竟然直接把灯柱劈开。


    沈道固不得不旋身避让了一回,将杆头精准地点向来人腕间穴道,一带一挑,把来人手里的剑打掉。


    那人的剑被打掉了,嘴还很有气势,大喝一声:“贼人!放开我姐姐!不然小爷劈了你!”


    沈道固一杆子砸在他脖颈上,眼神复杂。


    两个酒蒙子,让姒墨记起自己来就是千难万难,你接受你有个阿姐倒是快得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9章


    沈道固坐在紫檀木桌前, 手里握着那半截断杆,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沿轻敲。


    在他对面,姒墨和宇文恪肩挨着肩,耷拉着脑袋乖乖坐好。


    沈道固又敲了一下桌子, “笃”的一声, 对面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绷直了背脊。


    他开口:“解释解释为什么喝成这样, ”拿杆子一指宇文恪,“你先说。”


    宇文恪清了清嗓子,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些:“今天是为阿姐办的小宴, 我肯定要陪好客人的嘛,才能显示我们对阿姐的重视, 所以、所以每个人我都郑重敬酒了,让他们将来好照顾阿姐。”


    沈道固挑眉:“每个人你都敬了?”


    宇文恪蔫蔫点头:“昂。”


    沈道固揉了揉眉心, 安慰自己尽量不要跟傻子生气。他又转头去看姒墨,这回声音倒是柔和一些:“你又是因为什么?”


    姒墨悄悄抬起眼,正对上沈道固的目光,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她讪讪道:“念窈说你们家这个酒很值钱, 你去送客人的时候我和她就……”


    她倏然一惊:“念窈呢?”


    宇文恪“腾”一下站起来, 跟着着急:“刚才她们来给你换衣服时候我就没看见念窈,怎么给人还喝没一个!”


    他在床底下找了一圈,开始翻箱倒柜。


    沈道固断杆往他怀里一伸, 稍一用力把他架起来:“外面石桌上有一只狐狸, 你去把她提进来。”


    宇文恪快急哭了:“什么狐狸, 丢活人了啊。”


    沈道固一杆子抽在他后腰上:“快去。”


    宇文恪委屈巴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重新点起的烛火噼啪轻响,映着姒墨身上那件淡蓝色的丝质长裙,裙子质地极软, 松松地拢在她身上。


    姒墨悄悄抬眼,见沈道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立刻露出一个八颗牙的标准微笑:“抽了他就不用抽我了啊……”


    沈道固被他们姐弟俩气得也是没办法,将手中断杆轻轻放在桌上,却问她:“头疼吗?”


    “不疼,”姒墨摸了摸脑袋,“你刚才趁机打我了吗?”


    长裙的领口系得并不严实,露出一截细腻如玉的颈项,姒墨微微侧身坐着,袍子的下摆从榻沿垂落。


    沈道固微微倾身,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我有没有打你,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姒墨眨了眨眼:“不记得了。”


    她看着沈道固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中映出的小小的自己,心脏忽然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真不记得了。”她小声说。


    沈道固看了她片刻,忽然直起身拉开了距离。那片笼罩着她的阴影散去,烛光重新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沈道固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喝成这样都没有头疼,看来我家的酒真的很值钱。”


    姒墨偷偷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她这口气还没松完,沈道固忽然又拿起那截断杆“笃”的一声敲在桌上,声音不轻不重,吓得姒墨一个激灵,立刻又坐直了身子。


    “下次还喝吗?”他问。


    姒墨抿了抿唇,漂亮的眼睛盯着他,试探着问:“我、我可以只喝一点点吗?就像在怀荒镇时候一样。”


    “哦?”沈道固慢条斯理,“怀荒镇时候也没见你喝成这样过,我以为你不喜欢喝酒。”


    姒墨理直气壮:“因为那时候有你管着我。”


    沈道固挑眉:“所以我不管你的时候,酒就‘很值钱’了?”


    “那以后我只在你的看管下喝酒还不行嘛,”姒墨小声嘟囔,声音里带上了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


    她捂着心口,转开视线:“你别……你别挑眉。”


    沈道固抱臂看她:“仙人又有什么高见?”


    “不是,你一对着我挑眉我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就跳一下……跳得我害怕。”姒墨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酒意未散还是别的什么。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漫过软榻的浅蓝色裙角。


    沈道固不说话了。


    烛火静静地燃着,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那影子一动不动。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姒墨这口气终于偷偷松下来。


    原来小时候为了哄闻亥练就的一身技巧对谁都管用啊。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宇文恪抱着狐狸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不是,狐狸怎么还会打呼噜啊……你俩吵架了?”


    他目光在沈道固和姒墨之间来回扫视,挺身而出:“表哥你批评我阿姐了?”


    沈道固懒得理他。


    宇文恪把狐狸放在姒墨身边的金丝软垫上,继续主持正义:“阿姐只是在宾客都走了之后喝一点酒有什么错,沈道固,”他壮着胆子叫了表哥的全名,“你怎么不说你大半夜看我阿姐睡觉做什么?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听见阿姐在哭才闯进来的,你为什么把我阿姐弄哭了?”


    沈道固眸光转向姒墨,眉梢再次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我把你弄哭了?”


    姒墨半跪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拉了拉宇文恪的袖子:“可以了孩子,别说了。”


    宇文恪反手一把抓住姒墨的手,少年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他硬气道:“阿姐咱不怕他!你就是哭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姒墨偷眼去看抱臂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沈道固,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她急忙收回视线,苦口婆心劝宇文恪:“好孩子,你真善良,但是阿姐真的没哭,阿姐和沈道固……”她嘴里过了几个词,最终咬咬牙,屈辱道,“玩呢,我们刚才在玩呢……我真的有点醉晕了,你们都出去吧,让我好好睡一觉。”


    赶走了这两个麻烦精,姒墨自己在软榻上惊心动魄地瘫了一会儿,阁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幽幽摇曳,像她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她觉得脸颊又烫了起来,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掌心触到的肌肤果然一片滚热。


    她忽然一把抽走软垫,提着念窈的后颈皮把它晃醒。


    “你害死我了。”她一头撞在狐狸肚皮上。


    “怎么了怎么了?”念窈惊醒,“又开饭了吗?”


    姒墨摁着狐狸脸,咬牙:“我刚才喝多了!”


    念窈眨眨狐狸眼睛,茫然道:“我也喝多了啊。”


    姒墨:“我、我喊了沈道固别人的名字!”


    念窈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喝多了嘛认不清人也正常。”


    姒墨死死捏着软垫:“我还让他……”


    念窈耳朵动了动:“听不清。”


    姒墨豁出去了:“我还让他给我脱衣服了!”


    念窈:“!”


    念窈一个翻身直接栽到地上,她变成人形手忙脚乱爬起来,脸上夹杂着震惊和“这一天终究是来了”的复杂神色:“主人……我就说,你都靠看着沈道固那张脸哄自己睡觉了,早晚有一天会压抑不住自己心里的色中恶鬼唔、唔……”


    姒墨饶了念窈一命,抱着软垫自顾自懊恼:“我骗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沈道固肯定看出来了,”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怀里揉皱的软垫,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他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心里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她突然坐直,狠狠打了一拳软垫,莫名其妙开始生气,“太坏了这个人!”


    “坏死了呀——”念窈捏着嗓子用那种“狐狸精”的语气学了一遍,哈哈大笑往姒墨身上靠。


    姒墨红着脸气得拿软垫继续去闷念窈,两人在榻上笑闹成一团,方才的懊恼、羞窘,还有那一丝难以言说的隐秘心思,似乎都在这没大没小的嬉闹中暂时被抛到了脑后,阁内充满了少女清越的笑声和嗔怪。


    而长安城另一端的官署内,亦是灯火彻夜。


    北部大夫步六孤光济在官署内来回徘徊,贺赖真脸色煞白,裹着一件兵卒递来的粗毡外袍,坐在胡床上,手中捧着一碗未曾啜饮的姜汤,指尖仍有些难以自抑的轻颤。


    步六孤光济挥手屏退左右。


    “贺赖博士,”步六孤光济声音低沉,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场你我都亲眼所见,门栓自内闩死,窗高且无痕,柱上留有爪印,唯独头颅不见。杨侍郎遇害绝非寻常盗杀或仇杀。”


    贺赖真喉结滚动,手中姜汤抖动得更加厉害。


    步六孤光济知道他心中惊惧未散,不再提案发现场,转而问贺赖真:“贺赖博士,你与杨侍郎饮酒时可觉异样?席间有无生人靠近?”


    贺赖真竭力定神,将晚间宴饮、胡女起舞、二人醉歇之事一一说了,又道:“我醉得沉,被叫声惊醒才知道出事……杨老弟的随从说,他上楼后无人进出。”


    步六孤光济又问:“杨侍郎近日可曾与人结怨?或接手过什么紧要文书?”


    贺赖真苦着一张脸:“这我不知道啊,我刚从青州回来半月而已,和杨老弟此番宴饮纯属私交小聚,我们一句涉及朝堂政务也没有聊过……那个舞姬、你去问那个舞姬,她可以作证。”


    步六孤光济抬手虚按,安抚他:“只是例行问一问而已,贺赖博士不要多想。”


    门外忽传来一阵沉稳而迅疾的脚步声。司隶校尉尉迟思推门而入,肩头沾着夜露,面色凝重如铁。


    他先向贺赖真略一颔首,随即目光落在步六孤光济脸上:“大人,仵作已初验结束,创口皮肉撕裂,边缘参差不齐,颈骨断处却有细微碎痕,像被巨力拧折后再以利刃切割,但若是猛兽,何以门窗完好?若是飞贼,又何须如此残忍张扬?”


    步六孤光济起身听罢,缓缓起身,又在堂中踱了两步,毡靴踏在砖地上几无声响:“候官曹的人,怕是已在路上了。”


    他背身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此事已非寻常凶案。尉迟兄,你我从速整理初案,天明即面奏尚书令,并请奏陛下。”


    他又看向贺赖真,语意深长:“贺赖博士,您看是否需要暂缓一步,容您先向太子禀明?”——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0章


    贺赖真捧着茶汤的手一顿:“这, 我也不懂你们八部大夫办事的章程,若因我是东宫属官,需按规制上报太子,那自然依章程行事。若是单为我开个方便之门, 这倒是不必了。”


    步六孤光济与尉迟思对视一眼。


    步六孤光济上前一步:“自然是按照章程上报太子, ”他抬手稳稳按住贺赖真紧绷的肩膀, 语气稍缓:“博士今夜受惊不浅,但案情未明前还请暂居官舍, 勿与外通。此乃规程所定, 望博士体谅。”


    贺赖真默然点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心中一片冰凉。


    *


    崇虚寺。


    钟声悠远,一声一声荡开在山间, 惊起林梢几只宿鸟。


    “他还是不愿见我们吗?”见老僧独自出来的身影,沈道固心下了然。


    老僧摇了摇头:“他已下定决心斩断尘缘,恐怕此后青山云隐、都将再不复与诸位相见了。”


    宇文恪忍不住上前一步,少年人的急切写在脸上:“他若真是斩断尘缘了, 那我们就是两个普通香客, 他为什么不愿见我们?你们佛门不是不挑拣香客的吗?”


    老僧看着他,只温和地笑。


    沈道固伸手轻轻按在宇文恪手臂上:“不要无礼。”


    他向老僧颔首一礼,声音沉稳:“既如此, 不再扰大师清静, 晚辈告辞。”


    说罢, 他示意宇文恪,两人一同转身,准备沿那湿滑的石阶下山。


    老僧却忽然叫住他们:“听闻徐国公不久前刚刚迎回华亭县主,失而复得, 实乃喜事,还未恭贺世子。”


    宇文恪回头:“多谢多谢,我多添一位姐姐,你们也多添一位我外祖父,同喜同喜。”


    老僧仍旧温和地笑笑,目光却似有似无地落在沈道固脸上。


    沈道固看了宇文恪一眼,忽然道:“你阿姐独自在山下马车里等候,怕是早已无聊,你先下山去陪你阿姐。”


    宇文恪心说我是年纪小,但又不是傻子,你这支开我的借口也太生硬了一点,但想起沈昭明一向“在外要给家人留面子”的家风,于是拱拱手不情不愿地下山了。


    山间雾气氤氲,很快便将宇文恪的背影笼罩得有些模糊。


    老僧的目光重新落在沈道固沉静的面容上:“敢问那位华亭县主,可是故人?”


    沈道固眸光微凝,与老僧对视片刻,缓缓颔首:“是。”


    “如此也好,”老僧念了一声佛号,声音里似有释然,“看来上神终究是愿意走出来了。”


    老僧微微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峰峦,似乎是在斟酌词句。


    半晌,他才重新看向沈道固,眼神郑重:“有关上神的旧事,老衲本不该置喙,可是她如今既然已入世,观沈祭酒对她亦是关切非常,便容老衲逾矩多言几句。”


    沈道固沉声道:“请讲。”


    老僧轻叹一声:“上神她……当时便有自毁之意。她主动以一截自身神脉为引救回阿瑶,神格剥离,道基损毁,如同凡人割魂断魄,是伤及神魂根本的事情,更是斩断了她与天地间最根本的维系……那时她必然已知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沈道固的目光愈发深邃:“不过如今上神已入这滚滚红尘,想来是愿意开解心扉的,还请沈祭酒多加劝慰。”


    山风骤急,吹得沈道固的衣袍猎猎作响,几缕发丝拂过他的眼眸。


    前方山道蜿蜒,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湿润地缠绕着古刹的飞檐与苍松。


    其实,在怀荒镇念窈声色俱厉地质问他的那个晚上,在念窈说出救灵均的代价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崇虚寺这一株枯死的海棠。


    如今听老僧讲起,不过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那时她刚刚降临人间,与凡人接触不过区区几天,竟然就如此果断地割下了神脉。


    她,从不曾爱惜过自己。


    她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关于她醉梦中的“母亲”?关于“闻亥”?


    沈道固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暗流。


    他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但……我会留意的。”


    知客僧凝视他许久,终是再度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沈祭酒珍重。”


    沈道固还礼,不再多言,转身沿石阶而下。


    槐树旁,马车上,宇文恪正在大加批判沈道固,从小时候故意说自己剑法不好结果打得他三天三夜下不来床,说到明明是一起逃学沈道固总有办法只坑他一个人等等等等。


    姒墨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一边吃着沈昭明今早刚让人给她做的糖渍梅子,正悠闲着,忽然把油纸包往念窈怀里一扔,把宇文恪往马车外一推。


    宇文恪莫名其妙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滑出了车厢,一屁股坐在车辕上。


    他茫然抬头,和刚走过老槐树的沈道固大眼瞪小眼。


    沈道固停下脚步:“来迎接我?”


    宇文恪心虚:“啊对……对对,表兄你不回来我在车里都坐不住,这不、赶忙出来欢迎你。”他给自己鼓了个掌。


    宇文恪跳下马车,双脚一沾地,脑子就短暂地归了位,想起来自己其实占了理,把沈道固扯到槐树下,压低声音问:“和尚跟你说我阿姐什么了?”


    沈道固神色如常:“说了一些——”


    宇文恪眼睛一亮。


    沈道固:“但我懒得骗你。”


    宇文恪:“?”


    宇文恪跳脚:“那我可去告诉阿姐了!”


    沈道固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你去。”


    宇文恪作势要走:“我真去啦?”


    沈道固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宇文恪虚张声势:“我真去了!我去和阿姐说你和老和尚蝇营狗苟!”


    沈道固抬抬下巴,示意他“请自便”。


    宇文恪被他这副坦然的样子激得气血上头,狠狠一拉车帘:“阿姐!刚才在崇虚寺沈道固特意把我支走,他跟老和尚背着我说你坏话!”


    姒墨刚刚理好衣服,听到这一句,抬眼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也正看着她。


    山间的风拂过他额前的发,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复杂难辨,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姒墨微怔:“他……和你说什么了?”


    沈道固没有移开视线,他松开抱着的双臂,一步步朝马车走来,直到停在车辕前,微微仰头:“让我劝你。”


    姒墨心思转动,忽然猜到了老僧可能说的是救阿瑶的内情,她不知为什么有一点心虚。


    沈道固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平静:“你以后还会这样做吗?像对阿瑶、对灵均一样。”


    姒墨避开他的注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一定。”


    沈道固轻笑一声:“我猜也是。”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走吧,去停云别业。”


    宇文恪站在原地,看看骑着马气度从容的沈道固,又看看车厢里眼波流转的姒墨,一脸茫然:“我刚才是不是告状了来着?”


    念窈凑过去安慰他:“习惯了就好,这两个人一见到彼此就是听不见别人说话的。”


    她悄悄支招:“下一回你赶在他们说话之前把沈道固的眼睛戳瞎就好了。”


    马车缓缓启动,马蹄笃笃,碾过铺着细碎阳光的山路,穿过熙攘的街市,最终停在了安业坊内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这里的门楣并不显赫,只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停云别业”四字。


    宇文恪率先跳下车,脸上重新露出少年人跃跃欲试的神采:“到了!表兄你先进去,我带着阿姐一会儿再去。”


    沈道固扶姒墨下车:“这是为何?”


    宇文恪双手叉腰:“你先进去给韩兄他们做点心理准备,我怕阿姐的美貌吓死他们。”


    沈道固与姒墨对视一眼,摇摇头,自己先进去了。


    他穿过几重月洞门,沿着回廊向里走,园内景致清幽,假山玲珑,池水潋滟,还未到雪香馆前,已听得隐约的谈笑声。


    韩越峦的声音尤其响亮:“……那一会儿道固来了你也这个脸色给他?”


    沈道固推开花格门:“什么脸色给我?”


    雪香馆内临窗设席,三人各自闲坐,闻声俱是回头。


    沈道固扫视一圈,对其中一个一脸哀怨的杏黄长袍男子道:“看出来了,是独孤兄要给我脸色,道固自问回京才半月,想做什么坏事都还来不及吧?”


    那位哀怨的独孤兄长吁短叹,语气幽幽:“你回来才半个月,我的婉音娘子就没了。”


    沈道固挑了个向阳的位置坐下:“有命案上报司州牧啊。”


    韩越峦拍一拍独孤明的肩膀,取笑道:“还不是道固兄一回来就与太子一道,雷厉风行地端了平康坊大大小小几十家妓馆,独孤兄那个婉音娘子昨日都与他裁衣送别了。”


    “哦,这么回事啊,”沈道固仔细瞧了瞧独孤明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叹息一声,“这还当真是我的错。”


    独孤明一愣,他本来其实也没有特别难过,是故作这么一副姿态来挤兑沈道固,谁让这位好友一回京就搅动风云,连带累及他的知音。没想到沈道固竟难得地服了软,还破天荒地认了个错,他一时真是有些不习惯,准备好的后续表演都卡在了喉咙里。


    沈道固展开折扇,语气沉痛:“我的朋友里竟然还有如此沉迷声色犬马之人,真是交友不察,大错特错。”


    独孤明:……


    独孤明红着脖子反驳:“婉音娘子只是琴艺超绝,我与她乃清清白白知音之交!”他开始胡乱扫射,“再说了,谁还没有点小爱好了?宇文恪小时候不也沉迷过很长一段时间戏班子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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