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忽然开口, 声音低低的,融在花香与月色里:“我今天确实心情不算很好。你来看我,我很开心。”
他终于解开了最后一根缠住的丝银线,却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攥着她的裙摆, 抬起脸, 自下而上地望着她。
姒墨心尖微微一颤。
沈道固站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吹得她脸上痒痒的, 心中也痒痒的。
他拉起她的手,唤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姒墨,我知道,你看起来对凡尘的一切都像是无可无不可,好像一直在被我推着走, 但我知道你心中都有自己的思量, ”他轻轻笑了一下,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你不对我说也没关系, 我知道你心中有我。”
姒墨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和人这么近, 近到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温热地拂在对方脸上。他的额头静静地贴着她,仿佛没有一点重量,令她没有理由贸然地向后躲闪。
她慌忙别开脸, 转移话题:“你……你方才在烦恼什么?说给我听一听罢。”
夜色浓重,梨花的清香在晚风里浮沉。
沈道固沉默片刻,知道今晚不能再逼她太过了。
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拉着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个人一起靠在微凉斑驳的墙上。
沈道固指尖轻轻摩挲着姒墨的指节,笑道:“一些凡人的烦恼,争权夺利的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插手。”
虫声细细的夏夜,两个人肩碰着肩靠在墙边。沈道固的声音在夜色里缓缓流淌,流成一片月光下的清溪。
“太子也算是一个好人,仁治宽厚,我们明明已经查到了这些针对太子的阴谋,若是不帮他,看着他无知无觉地被人构陷,总觉得于心有些不忍。可若是帮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沉甸甸地压在夜色里。
“就一头撞进了东宫派系中,太子一定会赢么?若是赢了,百姓就一定会过得更好么?若是输了……沈氏上下几百口人,都跟着我一起去死么?”
他望向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屋宇飞檐,那些彼此交错遮挡的青瓦被月光洗得迷蒙难辨。
“历史上有许多事情在当时都并不能看出对错好坏。拉到足够长的时间线上,好事也有一天会变成坏事,当下的坏事也可能变成日后的好事。拓跋氏身为外族执政有很多弊端,但是拓跋的朝政若是动荡,同样也会给百姓带来灾难。”
“上位者肆意玩弄权柄,而百姓是无法为自己发声的,他们只能忍受,”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透露着他的迟疑,“我不是祖父那样可以坚定地代天择主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才是对百姓而言更好。”
他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描摹着姒墨手指的轮廓,转头看着她眼睛:“从这一点上,我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出身。世家为了维持自己的荣耀,将知识都攥在自己手里。垄断了知识就是垄断了朝政,连拓跋氏从关外入主中原,将前朝势力杀得血流成河,最终也不得不重新依仗我们这些世家出身的人。”
他闭了闭眼:“而那么多的百姓不被允许读书明理,不被允许迁徙,只能祈祷着、将命运寄托于上位者的‘慈悲’,从一出生下来就在苛捐杂税的压迫下浑噩劳作直至死去。”
“我……”他声音哽住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把这些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喜欢世家,也不喜欢拓跋,不喜欢大魏,也不喜欢南朝,不喜欢曾经的乱世……但是也并不喜欢现在这样所谓的盛世。”
他也觉得自己刚刚那一番话很莫名其妙,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南朝和北朝都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一统,为了准备打仗征兵徭役税收繁重,但是天下一统之后就会更好吗?总还是会有掌握权力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想出另一些办法压榨百姓。”
他把头轻轻和姒墨靠在一起。月色溶溶的深夜,整个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个梨花静静飘落的庭院里,每一道呼吸、每一朵落花都令他心神安宁。
“其实接手太学之后我一直在与人争吵。我在各个州府加设了许多学堂,也开设了女学,朝堂上一直有人因此攻讦我,说我浪费了税收,抽调军费、意图削弱大魏国力,骂我暗中投靠了南朝,对大魏的学子灌输南朝衣冠南渡后的浮华思想。我能感觉到就连圣人也有些动摇了。”
“清河沈氏的本家因为我触动了他们垄断知识的根本,隔三差五就派老头来和我吵一场,参我一本,”他唇角勾起一个不太顺从的弧度,几乎是在跟姒墨卖乖了,“我虽然不喜欢家族,但是又不能不为家族着想。就像我明明吵得过那些老头,但又不敢真吵赢了,怕给他们嘎巴一下气死。”
他认真想了想,赌气道:“其实也不是不行,真气死了就码成一排码好,再有老头来吵,我就请他按顺序先给自己挖个坑,也来躺一躺提前适应适应,还怪气派的。”
姒墨轻轻笑出声来:“总归还是有身体好的老头吧,那要怎么办?”
沈道固理所当然道:“那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和他对骂了啊。”
姒墨看着他。月光下,沈道固侧脸的线条清晰而柔和,眼睛里有很浅的一点笑意。
他今天说了很多,属于凡人的、琐碎而真切存在的烦恼。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没有想过一个凡人也会思考这些,没有想过沈道固也不是一直像他看起来的那样游刃有余。
他原来也会在黑暗里迷茫。这个凡人在此刻远眺而去,往前往后一千年五百年中全是他看不到答案的黑暗。
从上古崇拜神祇和图腾,到人们开始意识到自身的无限潜力,脱离开神祇的庇佑独自摸索着长大。他们发展成奴隶制,发展成他们此刻所在的延绵几千年的封建王朝,将来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为了如何守护百姓福祉而想白了头发的人们,或许还会再走上很久的弯路,或许会像一个个杨延、一个个沈道固、一个个林又安一样,一步步探索出均田制、三长制、天人之学、家国同构、内阁制度……直到有一个可以穿透周期的伟人构想出了凡人社会发展的最高形态,千古长夜将会终于迎来第一缕沈道固所期盼的曙光。
沈道固想要的答案不在这里,起码现在不在这里。
一千五百多年后,或许才会有那时候心怀天下的人类可以告诉他两个跳出历史周期率的答案。
但现在,这个凡人对她敞开了心扉,诉说着他或许终其一生也找不到答案的迷茫,最后还怕她听得太沉重,试图说了个笑话。
她抵着沈道固微沉的脑袋,轻声说:“其实你无论怎么选择都没关系,”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世间共有三千凡世,灵气不同、气候不同、风物不同,每个世界孕育出来的文明都不一样,每一个个体的想法也都不一样。但你若是能像我一样俯瞰这些凡世就会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漫天星子,清澈又深远:“虽然历史进程和具体表现形式各不相同,但是存在很多必然的相似。说明到了极大的尺度上,历史的洪流自有其轨迹。王朝更迭、制度变迁、思潮涌动……这些发展看似依靠于个体的某一个抉择,其实都裹挟在更广阔的必然之中。”
她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有些孩子气:“所以,做你想做的就好。天道和凡人是相互塑造的一个过程,你身为凡人中的一员,无论做什么都是顺应天道的,”她眨了眨眼睛,“不用管对和错,有没有道理。你做什么都有道理。”
“人心即是大道。”她说。
沈道固望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果然被开解好了,”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这样算仙人帮我作弊吗?”
姒墨苦着脸:“怎么不算?我这算泄露天机,会遭报应的。”
沈道固松开她的手,抬手掐了个子午诀,对着夜空认真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姒墨最喜欢的裙子被刮坏了,就算报应过了。不许再罚了。”
姒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这样有用吗?”
沈道固挑眉,眼底漾开狡黠的笑意:“我是凡人,我的心就是大道,那么我说的就有用。”
晚风拂过庭院,梨花簌簌飘落。他们的手又自然地握在一起,掌心相贴,温度交融。月光将两道并肩的影子投在薄雪一样的落花上,挨得那样近,近到分不清彼此。
*
第二日清晨,三个人在花厅用早膳时脸色都不算太好。沈昭明压着他们一人灌了一壶人参茶才放他们进宫继续查案。
仔细算来沈道固已经至少连续两个晚上几乎没睡了,也是亏得他年轻身体好,才禁得起这么折腾。
那么宇文恪就很说不过去了。
宇文恪一跳上马车就半点憋不住话,使劲抹了两把脸,急匆匆道:“都怪鹿三那些怪力乱神的,我昨晚压根就没睡好,做了一个很……”他努力憋了憋,憋出一个不符合年龄的“惆怅”来,用力点头道,“我做了一个很惆怅的梦,我梦到萏玉了。梦里面他是个陈妙常的花旦扮相,漂亮极了,他和我说他是来和我告别的,下辈子不想当人了,打算当一只鸟,想去哪里就可以飞去哪里,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我说那好呀,那我就把它养起来,给它最耀眼的宝石砌窝,给它黄金打造的树枝用来栖息。”少年人垂下眼睛,向来轻快的嗓音沉了下去,带出一点涩意。
梦里漂亮极了的陈妙常对他笑了笑,不是小时候他们一起偷偷躲在道具间里吃包子的那种笑法,悲伤得令宇文恪看不明白。
“谢谢你,但是不了,下辈子我就不见你了。”那个小戏子说。
第112章
姒墨引导他:“既然他给你托梦, 或许是真的要去投胎成为一只自由自在的鸟了,你为他开心吗?”
宇文恪认真想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只有晨风微凉地穿过指缝。车帘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 那是黄莺在初阳里试嗓, 一声递着一声, 婉转里带着新生的雀跃。
他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神情有几分释然, 最后坚定道:“是的, 我为他开心。”
沈道固于是揉了揉他的头顶,什么也没再说。
宫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朱漆铜钉在朝阳下反射着肃穆的光泽,恍若巨兽缓缓睁开的金色瞳仁。
无论如何杨延的案子总得有个了结, 至少要把拓跋凛是如何杀人、如何伪造不在场证明这部分查清楚,也算对他、对柳夫人有一个交代。
三人下车后,尉迟思已等候在宫门内,玄色官袍的下摆沾着露水, 沉甸甸的, 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尉迟思抱拳行礼,神色凝重:“密道找到了。”
沈道固和姒墨都不算意外,尉迟思问他们是否立即要去查看, 二人俱是摇头。
密道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印证, 知道确实有一条就够了, 倒不必先急着看。
“先去看太医院是否查出了签押簿上的玄机吧。”沈道固道。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太医院在皇宫东侧,独立成院,青瓦白墙, 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草木气息。
院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与他们寒暄一二,知道他们心中挂念案情,也不多客套,命人端出一碗清水。
“我们确实在签押簿的纸张里查出了一味特殊的药材,叫做五倍子,”院使介绍道,“五倍子是树木叶片受蚜虫寄生刺激后形成的畸形瘤胎,是十分常见的中药,常用于收敛止血。”
“几位大人请看。”院使拈起一撮暗绿色粉末,轻轻洒入刚刚那碗清水中。就在粉末触水的刹那,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深,先是淡灰,继而墨青,最后凝成沉沉的鸦黑。
院使解释道:“五倍子水无色无味,一旦遇到青矾、盐铁一类的物品便会变黑。拓跋侍郎签押的那一页纸上有很淡的锈迹晕染,或许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沈道固俯身细看,请教道:“那这青矾都可以通过什么途径取得?”
院使答:“染坊中常备青矾用以染黑染蓝,听闻它也是炼丹术的常用原料。”
沈道固与姒墨对视一眼,对老者微微颔首:“多谢院使解惑。”
院使捋着长须,连声道:“分内之事,何足言谢。”
众人又往尉迟思发现的密道处走去,沈道固修长的手指在扇骨上轻叩。
“想来拓跋凛就是靠这种方法,提前一天用无色的五倍子水在签押簿上画押。听韩兄说白天时候宫中签押并没有那么严格,更漏房中偶尔会无人值守,以拓跋凛的身份很容易找机会进去动手脚。”
姒墨想了想,接口道:“之后他想办法在虎贲众人到来之前,用青矾让字迹显形就行了,众人就会以为他是刚刚才签过。”她说话时眼波流转,与沈道固的目光碰在一处,又轻轻分开。
两句话的功夫就已经到了西夹道的密道处,北部衙署与宫中千牛卫一起守在入口周围,人人面色紧绷,脸色都不太好看。
毕竟宫中找到了未发现的密道,还不知道要问责哪个倒霉蛋。
那条密道入口藏在西夹道废弃的冰窖底下,一块青石板撬开后,就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向下延伸的石阶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两侧墙壁潮湿阴冷,长满青苔。
“下官已派人探过,”尉迟思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向下约五丈有一条甬道,通往护城河畔一口废井。井口隐在芦苇丛中,极难察觉。”
石阶湿滑,沈道固自然地伸手扶住姒墨手腕。她的衣袖很薄,隔着衣料能感受到肌肤微热的触感。姒墨侧首看他一眼,火光在她琉璃般的眸子里跳跃。
她没有说什么,指尖微动,回握住他温暖的手掌,那一点温度在这阴冷的地下,从相触的皮肤蔓延开,
密道里散落着一些物件,稍不注意就要绊人一个跟头。半截镶玉的腰带、褪色的锦缎残片、散了线的珍珠玛瑙,更深处甚至可见前朝宫制的袍服,金线绣的龙纹在火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华丽而凄凉。
“或许是前朝城破时宫人逃跑遗留下的,”沈道固叹气,火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湿壁上,“拓跋凛倒是被顾盈衣洗脑很彻底,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为了他眼中的‘大义’,都没有拿走这些宝物去变卖或者赏玩。”
他轻轻挠了一下姒墨的手心,只在她耳畔悄声道:“在这一点上他其实和顾盈衣并不像,由此可见顾盈衣的心机之深,能将自己全然伪装成另一副模样。”
可以扮作一个能理解拓跋凛所有狂热与焦虑的知己,而她真实的模样,或许仍不是那晚提审时那样孤峭自负。
姒墨也用同样的声量回答他:“那沈大人要更小心一些了。”
沈道固又挠了一下姒墨的手心,黑暗中似乎是笑了。
几人从密道中回来。既然已经探查出来拓跋凛确实来得及通过这条密道在亥时末赶往栖云阁行凶,那么杨延案现在就只剩下青矾的诡计需要破解了。
尉迟思报告道:“宫中每间更漏房中值守的人均不同,下官昨日已都盘问过了,没有人有嫌疑,而且若是要这么多人一起配合拓跋凛作案,极为容易暴露,因此可以排除配合作案。”
沈道固点点头:“有道理。那么想必拓跋凛是利用了更漏房本身的布局而实现。”
“既然每个签押簿都大差不差没有破绽,那我们就来找一找这些更漏房相同的地方。”
更漏房散落在宫城各处,规制却大同小异,皆是一丈见方的小室,北墙设漏壶,南窗下摆一张榆木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盏铜灯,灯盏深腹细颈,样式古旧。
他们一间间查看过去。要找的是青矾、盐铁一类的东西,宇文恪就盯准了铁锹、甚至门窗上的铜扣等等铁具,在几间更漏房之间跑来跑去比对。
沈道固忍不住揉揉眉心,薅着他的领子把人摁住:“且歇一歇吧,你跑得我眼晕。”
宇文恪叉腰:“不这样我怎么知道拓跋凛用了什么下药,你还是主办大人呢,远远不及我对此事操心。”
沈道固叹气:“我想请教你,就算拓跋凛把青矾抹在了铁锹上,他要怎么让铁锹接触签押簿?和虎贲里的弟兄打赌你们肯定不能用铁锹翻页?”
宇文恪呆住,又很不想承认自己方才除了溜够自己日常运动量之外看起来很像个傻子,于是很没底气地反驳他:“你怎么知道他没打赌?”
沈道固就懒得和他说话了。
尉迟思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二人拌嘴,事到如今若是一直找不到青矾所在,先前所有的努力都要算作白费了。
沈道固看出他的焦虑,安慰他:“没关系,一遍看不出来就看第二遍、第三遍,既然事情做过,总会留下痕迹。”
姒墨闭上眼。
第一间更漏房在玄武门内侧,铜灯锈迹斑斑,灯油将尽,芯子上积着厚厚的灯花。第二间近太极殿西庑,铜灯较新,但灯盏中心也已泛起铜绿。第三间、第四间……直到第七间,每一盏铜灯内壁灯油的位置上,都有一圈颜色略深的锈迹。
姒墨睁开眼:“铜灯……是一个时候采买的吗?”
沈道固眼睛一亮。
正巧此刻他们离太极殿西殿最近,于是众人直接去问当值的守卫。
守卫恭敬回答:“并非如此,圣人崇尚节俭,没有让全数换新,有些是从前留下来的旧物,有些是新购的。”
沈道固:“原来如此。”
他将铜灯递给尉迟思:“请尉迟校尉将这盏铜灯拿给太医院查验,其中是否含有是青矾。”
尉迟思领命而去。
宇文恪着急:“怎么了怎么了?”
沈道固提示他:“既然不是同批的铜灯,为什么锈迹是一样的呢?”
宇文恪恍然大悟:“所以拓跋凛是把青矾加到了灯油里!这样一来不仅颜色不会暴露,干了之后大家也只会以为是铜灯本身的锈迹。”
宇文恪转身,有模有样地问守卫:“将虎贲签押的流程讲一讲。”
守卫一开始支支吾吾只说都是按照流程签的。后来被宇文恪拿鞭子一吓唬,只好承认说虎贲的人一向傲慢,他们会提前帮虎贲翻到要签押的那页,放在铜灯下,之后就不敢来打扰,第二天只要看有签押印迹就行了。
而铜灯燃烧,热气蒸腾,青矾遇热升华,微末颗粒随水气上升,于是就落在了签押簿的纸面上。
姒墨道:“所以守卫就错过了拓跋凛签押自己显现的过程。虎贲们看到两者反应后潮湿的痕迹,就以为是拓跋凛刚刚来签押过。”
几人推理出来拓跋凛不在场证明的小把戏,干脆直接去太医院找尉迟思看查验结果,不再麻烦他来回跑。
却没想到刚出门就遇到了背着手溜溜达达而来的圣人。
圣人神色和蔼:“今天天气难得不怎么热,我听孙符说你们今天进宫来查案,想着来看看进展,没想到刚出门就碰上了,也巧。”
他的视线在几人身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姒墨身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sry晚了一点
第113章
那神仙一般相貌的女子抬起颜色浅淡的眸子看着他, 夏风拂动她鹅黄衣衫的广袖,不像任何人间笔墨所能描摹出的绝色容颜。
似乎是发现他长久的注视,女子对他微微点了下头,身姿融进身后的天光云影中, 仿佛是天人对尘世中挣扎的众生偶然投下的一瞥垂顾。
他一时之间甚至没有顾得上她的不知礼数。若是……若是他再年轻二十岁, 那么天下将不会有任何“礼义道德”、“君臣之防”能牵绊住他, 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纵使血洗宫阙、重踏山河, 也要将她强留在自己身边。
而现在……他已经太老了。
老得见到了绝世的美人, 也只能颓败地移开目光。
并且,她的身边, 紧紧站着沈道固。清河沈家……
清河沈家……年迈的帝王将视线转到沈道固身上,那点恍惚的涟漪迅速沉入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湖。他撑着内侍的手臂, 亲切地问他的臣子:“道固,杨延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此时正巧尉迟思从太医院匆匆返回,见众人立在殿前,向圣人行礼后, 与沈道固目光一触, 轻轻点头。
沈道固于是整袖躬身回禀道:“凶手正是虎贲中侍郎拓跋凛。”
他将拓跋凛的杀人手法、伪造签押的伎俩、以及那条连通宫禁与宫外的密道,条分缕析,一一禀明。
圣人听着, 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虎贲是他的亲卫, 是他握在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刀可以沾血, 可以蒙尘,却绝不能有自己的心思。
可这把刀,居然敢自作主张杀了他的一位臣子。
“他的动机是什么?”圣人压抑着声音里的怒意。
沈道固犹豫了一瞬。廊下的风穿过朱漆廊柱,吹动他绯色官袍的衣摆。他垂下眼帘, 避开帝王审视的目光,答道:“……臣还在查。”
圣人看着沈道固微微躬身的姿态,深深蹙眉。他胸膛起伏两下,忽然抬手指向宫门外:“狠狠查!”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什么时候查出来,什么时候朕再动身去皇家别院!不然这长安城里藏着一把会自作主张的刀,朕如何能安心!”
几人躬身领旨。
出得宫门外,宇文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圣人之怒,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干巴巴地转头问:“接下来我们要去干嘛?”
沈道固翻身上马:“既然证据都有了,便可以再次提审拓跋凛。此番铁证如山,想来他会松口。”
宇文恪眼珠转了转,忽然捂着额头“哎哟”一声,作势往姒墨身边靠了靠:“表兄既然这样成竹在胸,想来自己审就够了。我与阿姐……昨夜都没歇好,眼下头晕得厉害,不如先回国公府补一觉,也好随时听候表兄大人差遣。”他放低姿态拱了拱手。
沈道固挑眉看向姒墨。
姒墨眨了眨眼睛,长睫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影。
宇文恪偷偷扯一扯姒墨的袖子,再撒娇地摇一摇。
姒墨于是顺着他开口,肯定道:“是这样的。”
尉迟思的视线在这三人之间打转,他早知沈道固对这姐弟二人最是纵容宠溺,几乎有求必应,果然就听沈道固几乎没有迟疑地点头道:“也好,我审完拓跋凛便回府寻你们。”
沈道固回到北部衙署,步六孤光济确实迟了好一会儿才到,一来就连连告罪,眼风还往他身后去寻。
“抱歉抱歉,上午接到一起案子,说是有个南方来的戏班里死了个跟包,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仵作已经查验了是自杀。”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只是听说事发前这个小跟包同宇文世子说过几句话……不过既然世子正巧不在,倒也不必再麻烦世子了,反正已断定是自杀,想来只是凑巧。”
沈道固听话听音,对步六孤光济颔首道:“此事我记在心上了,等见到宇文恪我问一问他。”
步六孤光济客气道:“倒不必麻烦世子了。”
两人推诿一番,拓跋凛也就被押送进了廨房。再次提审拓跋凛,他仿佛也心有所感,跪在冰冷砖地上,已经不像上次一般硬气,眼神略显阴鸷地扫过堂上众人。
沈道固也懒得与他周旋,同昨夜审顾盈衣一样,开门见山,先将他的行凶手法、密道、如何伪装不在场证明都一气说了,只问他为何帮顾盈衣杀人。
拓跋凛眼神闪烁不定,仍旧试图辩解:“沈大人既然已认定凶手是我,又将整个过程编得天衣无缝,我无话可说。我只问大人,我若是用机关杀人,机关射出的条件苛刻,我要如何保证杨延配合我摆出特定的姿势,好方便我杀他?”
沈道固轻笑一声:“那倒不是杨延配合你,而是你配合着杨延摆放了机关的位置。”
他从怀中摸出昆仑镜,也不多解释,就随意搁在拓跋凛面前。
拓跋凛脸色发白,嘴唇嗫嚅了几下,只好颓然地塌下肩膀,哑声承认确实是自己杀的人,杀人手法也同他们推测的一样。
步六孤光济等人虽然不明白摆个镜子是个什么意思,拓跋凛为什么忽然就放弃辩解承认罪行了,但案情总算有了进展,众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沈道固又问一遍:“你为何要杀杨延。”
拓跋凛虽然已认罪,但就是不肯说杀人动机,只是反复嚷着:“杨延该死!杨延该死!”吵得人心烦。
步六孤光济觑着沈道固的神色,小声问他:“既然此时案情胶着,是否要用刑?三木之下,或有所得。”
沈道固摇摇头,忽然又将昆仑镜拿回来,在手中把玩:“这面镜子你是哪里来的。”
拓跋凛脖子一梗,答道:“是崇虚寺的僧人给我的。”
沈道固已去过崇虚寺,得了姒墨的判断,心知拓跋凛此时存心在攀咬,不由得暗暗思索他为什么要这样攀咬。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线索忽然一闪而过,向前倾身,盯着拓跋凛的眼睛问道:“你不久前刚刚在洛阳买了土地田宅,是受了谁指点?”
拓跋凛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随即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已然暴露了致命的秘密,额角顿时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沈道固逼近一步,声音更沉:“你一年半前忽然结交众多汉人,这些人皆与东宫有丝丝缕缕的联系。太子笃信佛教,你将作案工具一口攀咬为崇虚寺所赠,更是听闻太子多次表露对洛阳的喜爱之意后,就急匆匆自行在洛阳购置起了产业。桩桩件件皆是要将自己伪装成太子一党,是你背后之人做局想令你攀诬太子么?”
拓跋凛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汗珠成串低落在地上,眼中瞬间布满了红丝,神情之中混合着恐惧、愤怒与绝望的狂乱:“不!不是!我是一心为太子!我都是为了太子!”
他爬行几步,语无伦次:“你懂什么!都怪我的族叔拓跋克!都怪他!他发现了太子和杨延一起设计三长制,就要去圣人面前告发!”他嘶吼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廨房里回荡,“我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我劝过杨延,他不听!我不能让太子殿下因为这件事被圣人发现……杨延必须死!我是为了太子的千秋大业!我为太子断尾求生!我没有错!”
沈道固缓缓道:“你说谎。”
拓跋凛癫狂的情态一僵。
“三长制是圣人亲自授意杨延拟订,圣人从未隐瞒太子。太子与圣人在此事上同心同德,拓跋克即便上报又有何惧?太子怎会因此就要杀人灭口?”沈道固逼视着他,面沉如水,“拓跋凛,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他让你甘愿顶下杀人的罪名,还令你攀诬太子。你可知此事不仅是你一人快意逞英雄,甚至会连累你整个拓跋家族?”
拓跋凛眼珠四下乱转,仍是那副癫狂的样子,支吾道:“因为……因为太子要……太子等不及……”他嘴唇剧烈颤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说错了话,死死咬着牙,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无论沈道固再问什么,他只翻来覆去那一句:“我是为了太子……都是为了太子……”
沈道固面色难看。
步六孤光济在一旁听得额上冷汗涔涔。事情是怎么发展到了如今这一步,他其实昨夜心中就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事到如今,他只恨自己当时没有魄力连夜砍断自己一条胳膊,好能称病躲开此事。
他已是与沈道固一同深陷夺嫡这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步六孤光济连忙挥手,让人将状若癫狂的拓跋凛拖下去,关回牢室。
镣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廨房里只剩下两人,烛火噼啪一顿乱响。
步六孤光济擦着汗,看向面色沉凝如水的沈道固,压低声音道:“此事我们……这些口供,可要立即呈报圣人?”
沈道固闭了闭眼,攥紧手心:“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不必我们上报,此刻白鹭官恐怕已经在太极殿了。”
他心中明知拓跋凛在胡说。那套说辞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
可对方要的或许根本就不是天衣无缝的谎言,而是只要将太子牵扯进来就行的流氓行径。就像杨延的死因就算与太子无关,但对方一定要将三长制与太子死死捆绑在一起;又比如洛阳产业之事,此刻他们会如何利用它布局呢……诬陷太子早有迁都洛阳之意么……
圣人曾特意问过他祖叔工部侍郎沈昉归隐洛阳的事情,那么……还要再参太子一本勾结世家、收拢人心么……
顾盈衣,你究竟还布下了哪些线?——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4章
此时却不是审问顾盈衣的好时机, 她如今计谋得逞,正是最得意之时,去她面前除了自取其辱,恐怕什么好处也得不到。
纵然他与姒墨早知道顾盈衣的……恐怕对如今时局也无济于事。
步六孤光济仍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 口中嗫嚅:“贤侄你看, 如今这般情势, 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沈道固望着案头那盏即将熄灭的烛台,他知道步六孤光济这话问得空泛, 这位在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 此刻最想的恐怕是立时称病闭门,躲开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他自然什么建议都给不出, 什么责任都不愿担,只盼着有人能替他做决定。
沈道固一颗心越发往下沉, 霍然起身道:“我这就去夜叩宫门。”
步六孤光济难得有几分真心地抓住他的衣袖:“贤侄三思!此刻宫门早已下钥,你这样莽撞只怕会使圣人生怒……纵使、纵使你见到了圣人,难道就不会为自己惹来祸端吗?”
沈道固轻轻拨开他的手,转身出门。
宫门前, 夜色如墨。
值守的千牛卫见有人深夜前来, 横戈上前,厉声喝问:“何人夜闯宫禁!”
沈道固立在阶下,仰头望着那扇沉重的大门。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在他脸色反射出巍峨朱漆宫门的暖色。
“下官博士祭酒沈道固, 有要事需即刻面奏圣人。”他的声音不高, 有些沉稳。
那千牛卫显然认得他,神色缓和了些,却仍是为难:“沈大人,宫门已下钥, 按律不得擅开……”
“事关重大,耽搁不得,”沈道固从怀中取出祖父沈泉的鱼符,对千牛卫道,“烦请通传内宫,沈道固愿在此等候。”
千牛卫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其中一人恭敬低声道:“沈大人稍候,容下官去请孙总管。”
宫墙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沈道固站在原地,只有官袍的衣角被夜风偶尔吹起。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总管太监孙符提着一盏绢纱灯笼走了出来,昏黄的光晕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
“沈大人。”孙符声音平和地唤他。
沈道固躬身行礼:“孙总管,下官有急事需面见圣人。”
孙符提灯走近了些,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他仔细打量着沈道固,目光在他微皱的官袍和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摇头:“沈大人,不是咱家不帮您。圣人近日龙体欠安,今夜服了药,早已睡下了。您有什么要事,不如明日早朝后再奏?”
沈道固直视着孙符的眼睛:“下官愿在此等候,圣人何时醒来,何时召见都可。”
孙符不再说话。
夜风吹过宫墙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碎玉般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脆,也格外寂寥。孙符提着灯笼,陪沈道固站了一会儿,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朦胧的暖黄。
良久,孙符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大人,”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您回吧。今夜……圣人不会见您的,也不会见任何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道固,昏黄灯光下,那双阅尽宫廷冷暖的眼睛里有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而且若真见了,对大人您,也未必是好事。”
沈道固怔住了。
他听懂了孙符的话外之音,他缓缓、缓缓吐出一口气:“多谢孙总管。”
孙符提灯转身,小门重新闭合,最后一点暖黄的光晕消失在宫墙深处。
沈道固站在深沉的夜色中,逐渐冷静下来。他也明白过来自己其实并没有可以说服圣人的证据,一时冲动之间来到这里,其实并不像以往每次面见圣人一样,心中有十分的把握,甚至他今夜就算磕破了头,也并不一定可以改变什么。
他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有些泄气地往徐国公府走。长安城的深夜是这样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
他忽然闻到一股梨花芬芳,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沈道固的脚步蓦地顿住,心中却想着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在自己这样失意彷徨的时候如同神明一样忽然出现?
他一点一点抬起头,果然见前方长街的中央,朦胧的月色下,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鹅黄色的衫子,裙角在夜风里翩然飞舞,像一片月光。
月光正在担忧地望着自己。
这样的夜晚,这样空无一人的街巷,他的心中猛然跳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向他走近一步,鹅黄的裙裾扫开了青石板上的沉重夜色。
“我有事情要找你,本来想着明早等你回来,可是在家里待着待着,忽然很想你。”
她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仰起脸看他。
“你说审完拓跋凛就回来,可我总不见你屋子里点灯,外面总是那么黑,我心里忽然就很难过,忽然觉得……等到明早还要好久好久。”
“我就待不下去了,想来找你。”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着一点水光。
沈道固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鹅黄的衫子紧紧贴着他绯色的官袍,他第一次抱住了自己的梦。
“要是按照话本子里写的,”他在她发间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些沙哑,“这种时候,该下一场大雨才好。滂沱大雨,天地茫茫,才衬得起我们这般相遇。”
姒墨懵懂地问他:“你需要吗?我可以给你下。”
沈道固忽然低低笑起来。
方才种种在他心中压得喘不过气的什么国事、什么阴谋、什么步步为营,仿佛忽然就不重要了。他真想抛下世间的一切繁琐、一切权衡,一切人与人之间的天地君师亲,一切他活着本该面对的无聊世事,只跟姒墨两个,离开这个世间。去哪里都好,去枕石漱流,去观霞望月,都比这世间无穷的贪心不足、深陷欲海、明哲保身的人心要好。
姒墨曾经教过他要跟着自己的心去做,那样做什么都是对的。可是直到现在他仍旧没有想清楚要不要帮太子,刚才夜奔到宫门,他也并不是下定决心要帮太子了,只是心中朦朦胧胧有一种想法,觉得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他仍旧没有想清楚自己作为“人”、作为“臣子”、作为“沈氏子”应该有的立场,他唯一想清楚的是:此刻将会是他渺渺一生中最清晰的时刻,在这个万籁俱寂、星河在天的深夜,他想,他要永永远远和姒墨这样抱在一起。
他想若是到了百年之后,他缠绵病榻之上,那时或许早已没有了北朝,他的亲人也未必还剩下一个在世,他必然不会记得什么太子、什么三长制、什么新帝,但他将永远记住在一个他失意落拓的夜晚,曾有一个神女,跨越仙凡之隔,垂顾了他。
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到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姒墨在他怀里,忽然也轻轻地笑了。
沈道固把额头抵在姒墨额头上,鼻尖相触,呼吸交融,问她:“在笑什么?”
“我在想,”姒墨眨了眨眼睛,眸子里漾着细碎的星光,“幸好我不需要呼吸。不然就要被你压死了。我想到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笑了。”
沈道固也笑。他稍稍松开些许怀抱,却仍拉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总是很凉,像北方寒山上最神秘的宝玉。
“原来神仙是不用呼吸的么?那我定然是凡人之中最长见识的那一个了。”他笑着说。
姒墨微微后仰了脸庞,认真看着他:“不是的,神仙也要呼吸,只是我不需要……我说过,我并不是神仙,”她握着沈道固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没有发现,我的心跳从来也不会变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沈道固稍稍敞开了自己的心扉,让他窥见了她漫长生命中那些苦难过往的一丝痕迹,透出背后深不可测的、浩瀚而苍凉的故事。
沈道固心头微微一震。
从前他最是想要探究她的过往,想知道她从何处来,经历过什么,为何会有这样一双眼睛。可是如今见她认真中流露出那一丝悲伤的情绪时,却忽然不忍心再挑动丝毫她的伤心之处。
他故意轻笑道:“那我试一试你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呼吸。”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漫长的、缠绵的吻。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像试探,像确认。她的唇很软,带着她总是冰凉的温度,像初春枝头将化未化的薄霜。他的手掌捧住她的脸,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颊侧,唇舌温柔而坚定地侵入、勾缠、索取。
她睁着眼,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颤动的眼睫,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能尝到他唇间淡淡的茶香。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攥住了他胸前柔顺的衣料。
就在长街中央,月光如洗。
若是白天,这里将会是人声鼎沸,车马如流,不知多少痴人来来往往,为了俗世中一点微末的悲欢永远在路上追寻。
可是在这样静谧缠绵的夜晚,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街边的槐树沙沙作响。
他们在长街中央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沈道固缓缓松开她。
姒墨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迷蒙的水雾,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白。
沈道固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角,声音沙哑,带着未褪的情欲和笑意:“看来我的姒墨确实不需要呼吸,却也不太需要脑子。”
姒墨不太有脑子地下意识问:“为什么?”
沈道固轻笑一声,不答她,反而再次低下头,亲吻她的眼睛、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像春日绵绵细雨,一点点浸润,一点点渗透。
姒墨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害羞,慌忙将脸颊埋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衣襟上精致的刺绣纹路。
沈道固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胸膛随着低笑微微震颤——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不想干了,也不太想活了……等等!老婆来了!干!
第115章
这是沈道固此生最得意时候。月光洗过长街, 怀中人是天上月,掌心中温度是真切的。
他到底是个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男子,此刻心爱的神女在怀中,呼吸相闻, 就是再想当个正人君子, 也还是忍不住逗她:“仙人博览群话本子, 可知道像我们这样互通了心意的男女接下来应当做什么?”
姒墨认真看着他:“我想了两个答案,不知道你想听哪一个?”
沈道固怀抱着她, 只觉得心旌摇荡:“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姑且都听一听吧。”
姒墨笑起来有些狡黠:“第一个嘛, 我会问你‘就在街上么’。”
就在街上么……
沈道固沉默了一下:“这个答案有点太……好了,我都有些不敢听第二个了。”
姒墨得意道:“我虚长你几岁, 倒也不是白活的。”
沈道固挑眉:“几岁?”
姒墨心虚:“……几百岁而已,”她小脸红扑扑的, 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害羞,索性不去看他,“但也我也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你小小年纪就遇上这样的好事, 效率倒是比我高多了, 我都有些羡慕你了。真是长江后浪拍前浪啊。”
沈道固失笑,捏捏她艳若桃李的脸颊:“我现在倒是有些怀念你方才被我堵住嘴的时候了。”
姒墨往前小跑两步躲开他的魔爪,自己嘟囔:“我就算不说话你也会怀念堵住我嘴的时候, 你就是单纯喜欢亲我罢了。”
沈道固一把将她凌空抱起来, 鹅黄的衫子在空中绽开, 像一朵骤然盛放的月下昙。他笑着,将她狠狠往上掂了掂:“你还知道。”
官府查封的现场中,昏暗的夜色下,织锦的帷幕被粗暴扯落, 委顿在地,沾染了不知是谁踩踏的泥污;多宝阁上空空如也,贵重陈设皆已登记入库,只剩下几个歪倒的空匣;曾经满室萦绕的柏子香气,也早被尘灰覆盖。
一片颓败、满地狼藉。
沈道固深深叹了口气:“我猜你那第二个答案无论是什么,也不该是我们这个时候来采环阁中深夜搜查。也不知道是不是祖父将我们家的好运气都用光了,上一秒还美梦如在云端,如今我就身处地狱了。”
姒墨一拍他的肩膀为他鼓劲:“我真的有预感我们一定会在这里找到杨延的头,你不要灰心丧气,打起精神来。”
沈道固捉住她的指尖亲一亲,摇头道:“听起来更命苦了。”
姒墨拉着他的手转过身来,一边向后退着走,一边偏头目光盈盈地看他:“我方才在大街上看见你,像一只落了水又找不到主人的小狗,丑死了,”她扮了个鬼脸,“我既然喜欢你,自然要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
沈道固伸手帮她拦了下垂落她身后的幕帘,顺势将掌心轻轻搭在她后颈上,心中一暖,笑道:“那真是我不识好歹,辜负了姒墨大侠的一片好心。”
两人牵着手走过采环阁庭中那方的水池,池中睡莲安静地开放着,团团墨绿的圆叶铺在水面。透过莲叶的间隙能看到池水在月色下泛着幽深的蓝,那是一种近乎孔雀尾羽的幽邃而华丽的宝蓝色,隐隐还反射着月光。
姒墨心中一动,跑到假山后找到一支日常打扫池水用的长柄网兜回来,往池子里捞。
沈道固覆上她的手,二人打捞了一阵。网兜出水时,带起一片细碎璀璨的光。
那是无数大大小小的蓝色琉璃碎片,在月光下折射出迷离幻彩的光泽,像将一整个星空的碎片都倾倒进了这方小小的水池。碎片边缘锋利,形状各异,显然是被刻意敲碎后投入水中的。
然而池水依然蓝得深沉,显然底下还有不少这样的碎片。
沈道固用网子扒拉了两下这些碎片,边缘处还能看出原本器皿精致的雕花纹路,色泽纯正浓郁,是上好的西域琉璃。
沈道固道:“这些琉璃上干干净净,还没有长青苔,看来顾盈衣的幕后人果然是章武王。”
他不免有些感慨:“月前章武王在圣人宴席上得了一套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共十二只,色泽便是这种孔雀蓝,价值千金,据说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为了讨美人欢心居然就这样碾碎了扔在随便一个池子里做了造景,就连宇文恪那样的纨绔也不敢这么奢侈。”
姒墨想了一下,只针对他最后半句话反驳:“还好吧,宇文恪头一天洗过的衣服第二天还知道穿呢。”
沈道固捏一捏她的鼻子:“是呢,也不知道是谁真正漂亮裙子一天一套。”
姒墨理直气壮地嘟囔:“反正你养得起我。”
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采环阁内部已经被尉迟思带人彻底搜查过,处处是翻找后的狼藉。
雪青色的地毯被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暗沉的地砖。墙角堆放着破损的乐器,断了弦的箜篌、裂了缝的羯鼓、漆皮斑驳的阮咸,也不知是原本就破败了,还是衙署的人搜查得烦了,存心报复。
这样凋敝杂乱的情景,二个刚刚互通心意的男女却不觉得有什么,一边到处看看,一边插科打诨,自有外人不明白的乐趣。
时间一点点流逝,连夜风都逐渐大了,两人理所当然地没查到什么。
他们倒也不觉得灰心,不觉得厌烦,毕竟两个人拉着手走在一起,能有什么烦心的呢。
夜风灌入屋子中央那面巨大的立鼓,将蒙着上好犀牛皮的鼓面吹得微微震颤,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嗡嗡声,姒墨目光逐渐凝在立鼓上,“咦”了一声。
沈道固立刻会意,牵着姒墨的手走近那面大鼓。
姒墨摸了摸坚韧的鼓面,钉合鼓面的一圈铜钉排列本该均匀严密,可却有三四枚留下了细微的错位痕迹。
她回头,对沈道固轻轻点了点头。
沈道固抽出随身佩剑,在鼓面上重重一劈。
“铿!”
立鼓上只留下一道划痕。
沈道固:“……”
姒墨咬住下唇,极力绷着脸平静道:“还是我来吧。”
她拿过沈道固的佩剑,剑柄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指尖在剑身上极轻地一抹,剑身上白芒闪过,朝方才沈道固留下的划痕处轻轻一递。
犀牛皮应声而裂,开口整齐,远比人力所能为的利落。
姒墨正要探头往里看,沈道固轻轻拦下她,伸手探入鼓腔。
那里面果然并非空无一物。
那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约莫头颅大小的圆形物事。触手坚硬,带着一种不同于木头的、沉甸甸的质感。
沈道固的手顿了顿,缓缓将那个包裹取了出来。
油布包裹得很严实,层层叠叠,最外面一层甚至用细绳捆扎牢固。
沈道固左手提着油布包,右手轻轻推着姒墨转过身去。
当最后一层油布掀开时,尽管早有预料,沈道固的呼吸还是微微一窒。
那确实是杨延的头颅。
面容保存得意外完好,甚至可以说栩栩如生。双目紧闭,眉头微蹙,仿佛还带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愕。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显然经过了特殊的硝制处理,以防腐坏。颈部的断口皮肉翻卷,边缘参差不齐,如同撕裂。
沈道固沉默地注视了片刻,才依原样将油布层层裹好,低声道:“果然是杨延的头颅。”
姒墨转过身,目光有些复杂:“我不太明白你们凡人,章武王看起来对顾盈衣那么上心,千金的琉璃盏敲碎了给她玩。如今杨延的头颅也在顾盈衣的地方找到了。这个案子判下来证据确凿,顾盈衣必定是主犯,他怎么就舍得顾盈衣为他的野心死?”
沈道固直起身,望向窗外,天际已透出淡淡的蟹壳青,长夜将尽。
他想了想,道:“我也不是很明白,可能人与人就是很不同的。”
“也可能……”他眉头蹙起。
姒墨忽然“啊”了一声,扯了扯沈道固的袖子:“对了,我本来找你有事的。被你来回打岔,都忘记了。”
沈道固低头看她,顺着她的话温柔道:“嗯,都怪我。”
“晚上你不在家的时候,谢成礼急匆匆来找过你,”姒墨道,“他说在谢氏祖宅无人的偏房里找到了小谢大人和他当年心爱的女子互通的情书,他本来没有急着打算给你,忽然来找你是因为他发现那个屋子被人动过了,有些东西不见了,他猜测可能是白鹭官在他走后也去了那里。”
沈道固蹙眉,接过姒墨递给他的情书,就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展开。
信上的字迹清隽秀逸,笔画间却带着一股不易折损的筋骨,内容也并非浓情蜜意的情话,只是絮絮说着些日常,例如庭院角落的梅花新开了,读了一半的诗集央他去寻下册等等。
沈道固只看了一眼,就全身巨震。
姒墨看看情书,看看沈道固,迟疑道:“我也觉得这上面的字和你的有些像。”
何止是有些像。
沈道固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因为,这就是教过我习字的卫师的字啊。”
信上的字,属于一个他们都曾经见过的女人,在怀荒镇里慈幼局那个眉目温柔的女先生,卫练锦。
小谢大人曾经心爱的女子,是卫练锦。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当年卫家未触怒圣人时是何等煊赫,卫贵妃宠冠六宫,卫氏父子身居要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彼时,琅琊谢氏与卫家门当户对,早早为两家最出色的子弟定下婚约。
谢心远与卫练锦二人,自幼青梅竹马、相互爱重,心中早已认定彼此,是京城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
可后来朝堂上梅党与桂党之争愈演愈烈,卫家所属的梅党最终失利,卫贵妃被贬为庶人幽禁冷宫,卫家上下充军流放,案子由沈司徒亲自审理。
哪里有什么家中反对,女子负气离去?
卫练锦离开长安,是因为家族倾覆,她作为罪臣之女,被押解流放。那些与罪臣纠葛的过往成了谢家不能言说的忌讳,又如何能对谢成礼这样的小孩子讲,只好草草编了这样的谎言应付他。
谢心远抛下锦绣前程、家族期许,抛下了身为谢氏子的一切,一路追随着押解卫练锦的流放队伍,风餐露宿,艰辛备至,足足有小半年之久。
直到谢家再也无法容忍。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最出色的子弟,为一个罪臣之女自毁前程,更怕这份痴情触怒圣人,令整个谢家失去圣心。于是暗中派人将谢心远强行打晕,带回长安。
等到谢心远醒来,挣脱桎梏,再次千里跋涉去寻时,却再也找不到卫练锦的踪迹,人人都说她已死在一场大火中。
那是因为……
因为怀荒镇的女将军林又安见到卫练锦,念及旧时情谊,暗中设计了一场火灾,令卫练锦假死脱身,将她隐姓埋名带回怀荒镇,做了一个慈幼局的女先生。
阴差阳错。
这一对有情人阴差阳错,便是半生蹉跎,山河永隔。
“卫师教我书法,人如其字,清正端方,澄明豁达,在怀荒镇放下了自己过往。可她那时的爱人谢心远却看不开,这么多年与谢家老死不相往来,暗中收集当初梅桂两党之争相互攻讦的证据,一直企图为卫家翻案。”
“当年是两党之争,本就没有对错,只看圣心在哪一边。圣人怎么会承认自己错了?除非……”
“他是想凭借自己太子少师的身份,待太子登上大宝之后为卫家翻案。”
沈道固的指尖微微发白:“原来谢家上下的门房之诛,竟是因为这个。”——
第116章
姒墨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还好吗?”
沈道固苦笑:“不太好。”
姒墨琉璃般的眸子望着他:“顾盈衣和章武王要赢了吗?”
沈道固扯了扯嘴角, 声音低得近乎叹息:“恐怕是的,如今……我已明白了。”
在这样阴森的废墟里,唯有心爱之人相伴的晨光里,他第一次说出口了这些在外面不能说、不敢说、说了就要带来灾祸的话。
“幕后人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一些刻意引导的线索, 一点点污浊太子的名声, 离间圣人与太子的父子之情。”
他抬起眼,慢慢梳理纷乱的思绪。
“杨延的死因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圣人的态度。他已经老了……不再像年轻的时候一样相信自己的掌控力, 他开始忌惮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汉人世家,与一心推动汉化、倚重汉臣的太子渐渐有了分歧, 但这分歧涉及到一位衰老帝王对年华老去、权力流散的恐惧,这种恐惧最是无法与太子言明。”
“杨延之死牵扯出‘太子插手三长制’, 就是戳中了圣人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刺,甚至拓跋凛这个凶手选得也很巧妙,巧妙地使圣人认为太子有了足够的手腕和野心,甚至蛊惑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亲卫替自己做事, 这怎能不令一位年迈的帝王惶恐、令他忌讳?”
“而后又通过命案现场的昆仑镜牵扯到了一心为卫家翻案的谢心远。谢心远做的事情太子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 但是圣人一定会认为太子知道,甚至默许、纵容,这是圣人的大忌。”
“往近了说这是动摇朝廷法度与圣裁威严。为罪臣翻案, 便是质疑君父。往远了说……若太子甫一登基就为前朝大案翻案, 史书将会怎么记载圣人?记载他昏聩暴政、信重奸佞, 圣人岂会容忍他这样地伤害自己的身后名。”
“拓跋凛攀咬出的崇虚寺……”沈道固蹙眉,“崇虚寺或许也犯了圣人的什么忌讳,我们尚未查到,但是白鹭官或许此时已经发现了关联, 一样会‘顺理成章’地将线索引向与崇虚寺往来密切的东宫。”
“至于迁都洛阳,是我推测的第四条线……”他这时回想起自己曾对圣人说过为何不能迁都的三条道理,而那每一条理由,也都是圣人可能会厌恶太子的理由。
“这第四条线,有一种很恶心的捅出来方式,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这么准备的……”他看向远方破晓前最后一点星光。
“顾盈衣果然没有骗我们,她的四条线,每一条都深谙人心,用这些并不确凿的证据,却能精准切中太子的要害。”
姒墨顺着他的思路认真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太子似乎确实是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她掂了掂沈道固的佩剑,忽然道:“我去杀了皇帝吧!”
沈道固:“?”
沈道固失笑,摁住她:“哪里来的这么一句?”
姒墨神色认真,甚至有点严谨:“我即便现在杀了章武王也没用啊,你们的皇帝不是一样很讨厌太子了么,他还有那么多别的儿子,哪个都可以即位。那么我就直接杀了皇帝,太子不就理所当然地顺位继承了?皇帝再怎么忌讳太子也只能去阴曹地府去骂人了。”
她转着剑,理所当然道:“然后我再把章武王也送下去,他们两个一起下去骂太子,嘿,”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二人到时同床异梦,同样恨着太子,却谁也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真正的小九九,岂不很有趣?”
沈道固好笑地把她的剑拿下来:“倒还不至于劳动姒墨女侠大驾。”
他将长剑归入鞘中,温声道:“怎么忽然杀心这么重?我也没有灰心到这个地步。你先前不是还说不能随意掺和凡俗王朝之事,更遑论伤害一国之君,你不怕被什么星君抓起来啦?”
姒墨摸摸鼻子,讪讪道:“我也就是说说而已,看你实在很不开心。那事到如今我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沈道固怔怔看着手中的旧时书信和那个包着杨延头颅的包裹,晨光熹微,一点点漫进这破败的屋子,他目光逐渐亮了起来:“或许还有,来。”
他忽然牵起姒墨的手,带着她一路奔向北部衙署的牢房。
*
北部衙署,地下牢房。
甬道深长,墙壁上每隔数丈才有一盏油灯,火光昏暗,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拓跋凛被单独关在最里间。沈道固与姒墨的脚步声在甬道尽头响起时,他正蜷缩在铺着薄薄稻草的石榻上,听见动静猛地坐起身,镣铐哗啦作响。
拓跋凛眼神下意识地又端起了那副强硬的姿态:“沈大人黎明前来,又有何指教?”
沈道固轻笑了下,放低姿态道:“我方才在写杨延案的结案报告,打算早朝时交给圣人,遇到了一个地方不太明白,来问一问你。”
他看见拓跋凛果然神情变了,手指无意识抓住栏杆,有些紧张。
沈道固慢条斯理道:“我们在现场时发现杨延身死时的软塌旁放立有栖云阁的衣杆,那根衣杆是枝蔓横出的木雕造型,我们模拟了几次你的机关射下时都无法避开那根衣杆,我想不明白你是如何避开了衣杆的干扰呢?”
拓跋凛的眼珠飞快地转着,面容有些僵硬地冷笑一声:“你们是傻子吗?自然是杨延死后我为了减少嫌疑再移过去的。”
姒墨眼前一亮,沈道固的唇角也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拓跋凛猛地意识到不对,他惊惶地抬起头,正对上沈道固洞悉一切的目光。
沈道固微笑:“原来杨延不是你杀的,甚至案发现场你都没有去过。栖云阁的掌柜早在杨延死亡的两天前就将那根衣杆移走了,案发时那间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衣杆。”
“不!不是!”拓跋凛慌得想要站起来,却被镣铐绊倒,狼狈地跌坐回去,“人就是我杀的!手法我都承认了!”
沈道固面色不动,继续问他:“你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做事吗?”
拓跋凛死死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不肯再出声。
沈道固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是章武王吧?”
拓跋凛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
沈道固直起身,语气平静:“让我猜猜,顾盈衣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是不是告诉你,你只需要配合他们演一场戏,认下杀人的罪名,将线索引向太子。实际上人既然并非你所杀,待风头过去,真相查明,朝廷自然会还你清白放你出去。这事不仅不会伤及你的仕途与家人,甚至因为你此番‘忠心’相助,他日章武王大事得成,必定会重用你,许你锦绣前程?”
拓跋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沈道固轻轻摇头:“你以为顾盈衣是在帮你,是在为你铺一条通往权势的捷径。可其实……她是真的想让你背上这杀害朝廷重臣的死罪。她真正效忠的、为之谋划的,从来都只有章武王一人。”
“你方才也听到了,等天一亮我就要将所有证据呈给圣人,你的死罪就要落定了。”
“不然,何以此刻是我与华亭县主二人,在这黎明时分私下审你?其实除了我们二人,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你的性命,没有人在意这一场命案的真相,大家都希望早早盖棺定论,将你推出午门斩首呢。”
他扬了扬手中人头状的包裹:“现在唯一能证明你没有杀人的证据在我手里,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拓跋凛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不……不会的……”他喃喃道,声音破碎,带着哭腔,“盈衣不会这么对我的……她说过……她说过的……”
沈道固居高临下都看着他:“你能给顾盈衣什么?她与章武王远比你相识得更早。她卧房之中悬着一幅曹不兴证道前的《青溪龙》,或许你也曾见过。那是章武王所赠。因为真迹其实在我沈家藏书楼中,我问过家中老仆,她说四年前此画曾短暂被借出过三个月,或许早在那时他们二人便已关系匪浅。”
他看着拓跋凛失焦的眼睛,继续道:“即便你们真的成功了,章武王登上大宝。凭借顾盈衣与他的情分,她什么得不到?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何需倚仗你?”
“啊——!”
拓跋凛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嚎,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涕泪横流。不知道是对死亡的恐惧,更是信仰崩塌、被彻底利用玩弄后的绝望与愤怒。
他不想死。
他原本就不该死。
他还有大好的年华,还有家族的期望,还有自以为是的“忠心”与“大业”……
“我说……我都说……”他瘫软在地,朝着沈道固重重磕头,额角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章武王……是顾盈衣……他们让我认罪,让我咬死太子……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他们给了我机关,告诉我要怎么应对你们的问话……宫内、宫内的密道,只有宫内的密道是我自己找到的……什么密写水、显影剂,都是他们给我的,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他们让我提着机关去希云阁三楼住上一个晚上,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什么都没有做啊!她们说会保住我性命的,她明明说不会伤害我分毫的……”
他语无伦次,将如何与顾盈衣结识,如何被她说动参与“大计”,如何被告知“杀人手法”和“攀诬太子的说辞”,如何被承诺事成后的“锦绣前程”……断断续续吐露出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即将要坐17个小时的飞机,希望我能赶上榜单字数
第117章
沈道固静静听着, 直到拓跋凛再也说不出新的话,只是瘫在地上呜咽。
“早朝之后,我会带你去御前面圣,”沈道固冷冷看着他, 开口道, “你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拓跋凛拼命磕头, 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污流了满脸:“知道!我知道!多谢大人!谢大人给我机会!”
姒墨与沈道固的人影远去,拓跋凛瘫坐在牢房中, 终于大哭一场。
走出阴暗的牢房, 重返地面,东方的天际已是一片绚烂的霞光。
北部衙署内开始有人起来走动, 见到他二人都是一脸惊讶,不由得怀疑自己醒错了时候, 已经错过了早晨点卯。
姒墨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有些好奇地问沈道固:“你怎么知道人不是拓跋凛杀的?”
沈道固对她解释:“我方才没有让你看杨延的头,他的头颅虽然经过了处置,但仍依稀看得出断口处是撕裂伤, 与拓跋凛的机关造成的伤口形制并不能吻合。”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姒墨下意识问。
沈道固只是看着她, 没有说话。
两人走过清早薄薄的晨雾,穿过偶尔向他们问早的衙役。
姒墨回想起之前所有的线索。夜半婴儿的啼哭声、落下的染血羽毛、舞女见到的大鸟影子、杨延脖颈的撕裂伤、窗棂上留下的爪痕、房中血溅的方向……她忽然“嘶”地吸了口气。
若这些……都不是假的呢?
以假为真、以真为假,处心积虑的拓跋凛为假, 那么掩人耳目的蛊雕……
姒墨微微睁大了眼睛, 看着沈道固。
沈道固苦笑。
姒墨看了看周围的人, 小声道:“这个……能和皇帝说吗?”
沈道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你查杨延案……怎么去啊我对凡人交代呢?”
“尽力而为吧,”沈道固抿唇,“或许、或许即便最好也只是被认定为一桩悬案。”
姒墨心念飞转:“所以我感觉到的昆仑镜的气息……也可能是那人替蛊雕遮掩了气息,令我分辨不出。那该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有星君降世于此方世界?”她也很拿不准。
“不要在这里说了。”沈道固轻轻捏一捏她的指腹。
属官们陆续上值, 脚步声、交谈声、开关房门声渐次响起,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沈道固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官袍,走过一个偏僻的转角,见终于无人注意他们。
他于是笑著轻轻蹭了下姒墨的额头:“早朝之后,我会请旨带拓跋凛面圣。你到时候带他来找我,好吗?”
姒墨乖巧点头。
*
太极殿。
鎏金蟠龙柱高耸,藻井彩绘在清晨的天光下庄重而绚丽。文武百官依序而立,绯紫青绿,威严沉默。
圣人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在冕旒的阴影里看不真切,稍稍歪着身子,似乎借力靠在扶手上。
起初的议事尚且平顺,户部奏报春税,工部陈请修堤,兵部议论边镇粮草调拨……直到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越:“臣,弹劾太子殿下。”
殿中霎时一静。
许多人转头望向那人,太子也蹙着眉头投去一瞥。
圣人微微坐直了稍许,似乎是看了那人一会儿,直看得他冷汗直冒身体僵硬,几乎要有别人出来打圆场了,才听见圣人冷冷的一声:“说。”
那人吸了口气,朗声道:“臣听闻东宫属官少侍、博士等人日前于洛阳强购民宅三十二处,驱赶百姓致使其流离失所,甚至致一老妪惊惧投井而亡。案子却被洛阳尹压了下来,臣不知是洛阳尹收受了太子何等好处,还是……不敢触怒东宫?”
太子狠狠皱眉。他再次微微转头,余光中认出那人似乎是当初由章武王提拔而起的鲜卑旧臣。他与章武王素来冷淡,虽是叔父,却只比自己大三岁,按理本该亲近,但他们情志不同、性格不合,印象里章武王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倒也符合今日这样莽撞地发难。
这样的说辞太子原本并不放在心中,可是与父皇这些日子接连的争吵令他心生疲惫,也升起一分警惕。
已有人为他辩驳:“此案洛阳尹早已上报京中,谈何压了下来?只是臣等认为尚有疑点,所以留中待议,独孤大人说话不要妄自揣测。”
“留中待议,是要留到什么时候?只怕旧的案子尚未审完,新的案子又来了。由洛阳田地房宅引起的祸乱何止这些,这几年中有一件上达天听了吗?诸位大人操劳国事许多,为何偏偏洛阳的案子隐匿于案宗之中?宇文大人自己想来也在洛阳有了众多产业吧?”又有人接口。
“胡言乱语,我为何要在洛阳置产?”
“大人自己没有置产,可大人看一看自己沉默无言的同僚,他们就没有跟风在洛阳置产吗?难道大人的门下人就没有替大人筹谋吗?”
“为何洛阳如此令人趋之若鹜,你我都是心知肚明。太子这些年属意洛阳,多次在私下席间暗示洛阳将为新都,致使亲近太子的世家早已得到消息暗中瓜分洛阳田地,”此时说话的早已是另一工部之人,他目光扫过几个这些年间提过迁都的大臣,见那些人有的回避他的视线、有的大义凛然地瞪着他,只把他们一气打成同党,“看来太子早已择定了自己的权臣,给足了好处。”
“胡说!”太子终于动怒,“我何时暗示过要迁都洛阳?那些宴饮闲谈不过随兴,圣人尚且坐镇长安,我怎敢想迁都之事?你们将圣人至于何地?”
朝堂上一时之间无人敢呛声太子。太子的视线扫过自己那几位眼观鼻鼻观心的弟弟。今日之事忽然发作、声势浩大,想必不是章武王一人能够成事,是他哪一个借刀杀人的弟弟在暗中帮助章武王?一向心思最深的六弟吗?
太子对着圣人重重叩首:“父皇,孩儿从未起意什么迁都之事,父皇千载万寿,孩儿自然万事听从父皇之意。那些属官买卖洛阳田地之事孩儿从不知情,今日回去便严查东宫,倘若当真有此事,必定严惩不贷,所有田地全部归还洛阳百姓。日后孩儿将更加约束自身行止,不致招惹这样的误会。”
大殿空旷,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太子跪在最前方、最近圣心的位置,这曾是属于储君的荣耀。
而今,他一个人孤零零跪在那里。
沈道固立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垂着眼,目光落在圣人身前的玉阶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太子,扫过御座。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揣测,也有深思熟虑。
怎么解释得清呢……
这样的发难,怎么解释得清呢……
沉默中,圣人垂眼注视着太子,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忽然又有一道声音响起:“太子已带头归还洛阳田地,不如诸位在洛阳置产的大人又如何表态?”
于是再一次争论不休。
果然来了。
第四条线——迁都洛阳。
用这种最恶心、最阴损的方式,在朝堂之上当众捅了出来。
那位“投井”的老妪”,她的家人是不是正在捧着厚厚的银钱喜笑颜开?那些哄抬地价的商贾背后,又是谁的影子?
在一位大人脸红脖子粗地喊着“人心惶惶,地产腾贵,商贾闭市……”时,圣人终于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佛牌扔在地上。
众人立时噤声,殿中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
“散朝后,”圣人目视太子,淡淡道,“来紫宸殿。”
“是。”
再无人就此事多言一句。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不少人悄悄交换着眼色,那些目光掠过太子僵直的背影,掠过空荡的帝王宝座,心思各异。
沈道固随着人流走出殿门,夏日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手心有些发寒。他看了眼被内侍引着往紫宸殿方向去的太子,深吸一口气,转身疾步朝宫门走去。
按计划,此刻姒墨应已带着拓跋凛在宫门外等候。
宫门外空荡荡,只有值守的禁军肃立。
不见姒墨,更不见拓跋凛。
沈道固的心猛地一沉。
他拦住一名禁军询问,对方摇头表示未曾见过华亭县主与犯人模样的男子。
沈道固再不多言,转身朝北部衙署策马狂奔。绯色官袍的下摆在马上翻飞,引得路人侧目,他却浑然不顾。
衙署内气氛紧绷。尉迟思脸色铁青,见到沈道固便疾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沈大人!拓跋凛死了!”
沈道固脚步一顿:“怎么回事?死在哪里?”
尉迟思咬牙道:“就在牢房中。原本县主一直看守着拓跋凛,后来瞧着快到进宫时辰,他要面圣总要更衣洗漱一番,县主就在牢房外等候,可是过了许久也不见动静,等到县主再带人进去时,拓跋凛和为他梳洗的差役都已死了。”
“县主现在在哪?”
“还在现场,脸色很不好看,此事是下官办事不力,还请大人责罚。”尉迟思深深行礼。
沈道固轻扶他一把,不再多问,径直走向牢房。
姒墨站在牢房内,目光落在拓跋凛横放的尸体上,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失神。直到脚步声近在咫尺她才回头,见沈道固进来,轻轻摇了摇头。
沈道固走到她面前,沉默地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拓跋凛死了,”姒墨抬眼看他,有些空茫的眸子里映着沈道固疲惫的脸,“还能审得出顾盈衣么?”
沈道固将她的头温柔地摁进自己怀里:“不怕。”——
作者有话说:在飞机上赶的,呼
第118章
“不怕, ”他的手指穿过姒墨发丝,一下又一下,轻轻梳理着,“我会想到办法的, 不要责备自己。”
姒墨眷恋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鼻尖蹭着他胸前官袍细腻的织锦纹理, 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柏子香气。
沈道固微微蹲下身,将自己降到与她平视的高度, 柔声问她:“吓到了没有?”
“还行, ”姒墨吸了吸鼻子,“我并不怕死人, 我只是不喜欢他忽然就死了。”
“我明白。”沈道固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慢慢焐着。
“而且还连累了一个为他梳洗的衙役, ”姒墨声音闷闷的,“早上的时候那个小衙役还刚和我们打过招呼,以为自己起晚了,头也没梳就往正堂跑。”
沈道固默默地抱着她, 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在这间充斥着死亡与阴谋的阴冷牢房里。
跟着沈道固而来的尉迟思蹑手蹑脚地退回牢房外,顺手给老胳膊老腿的步六孤光济转了个方向。
步六孤光济:“?”
反了你了?
尉迟思挤眉弄眼:反了好,反了好啊。
牢房内忽然传出沈道固清晰的声音:“劳烦二位将顾盈衣带到堂上吧, 我一会儿要亲自审问她。”
尉迟思下意识应答:“下官得令。”
语毕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步六孤光济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指着自己:我也要扇吗?
步六孤光济不由频频回头张望。尉迟思拉起老头就跑。
牢房内, 姒墨松开了环抱着沈道固的手臂, 抬眼看他:“现在审问顾盈衣,你有把握吗?”
沈道固轻轻微笑:“有的。”
他忽然又叹了口气。
姒墨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怎么了?”
沈道固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牢房昏暗的光线柔和了她过于出尘的轮廓,添了几分人间烟火。她微微仰着脸, 长睫轻颤,这样的神女,此刻却全心全意依恋着自己。
沈道固喉结微动,声音低低:“刚刚被尉迟校尉撞破了我们的事,眼下无人,你又这么楚楚动人,我实在……很想亲一亲你,可是又不愿在拓跋凛的尸体旁边亲你,”他苦闷地把头靠在姒墨额头上,“真是可怜我们这一对苦命鸳鸯。”
姒墨推开他,瞪他一眼。这一眼却是薄怒浅嗔,羞恼中带着不自知的风情。
沈道固揉一揉她的头发,倾身在她耳畔,带着未尽的缠绵意味:“等回家……”
姒墨气鼓鼓挽袖子:“你且等一等,我现在就超度了他。”
沈道固慌忙拦住她,失笑扶额:“连让我过一过嘴瘾都不行了……”
姒墨眼底笑意浅浅,蹦蹦跳跳出了牢房。
沈道固摇一摇头,脸上的笑意很快敛去。他最后看了一眼拓跋凛毫无生气的躯体,面色重新沉静下来,转身大步追了上去。
*
皇宫深处,紫宸殿。
鎏金瑞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沉水香的气息浓郁得近乎滞重。殿内光线被厚重的帷幔过滤得晦暗不明,唯有御案上一盏孤灯,照亮圣人半张隐在阴影里的威严而苍老的脸。
太子拓跋洪立在御案前三步远处,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在宽大的袍袖中微微蜷紧。
他心中仍在飞速思量着早朝时那些关于洛阳的弹劾,回忆着每一句指控,每一个证据,想着要怎么一一辩驳。他等待着御座上的君父不知会用怎样的雷霆之怒来质问他。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而冰冷。
终于,圣人从堆积如山的书卷中缓缓抬起头。身上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泠泠轻响。
他看向太子,语气冰冷:“跪下。”
顾盈衣一撩衣裙,端端正正跪在堂下冰冷的地砖上。
沈道固走上高堂,在案后坐下。他目光落在顾盈衣身上,神色平静地观察了她一会儿,却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顾大家满头的发钗怎么都没了?记得被捕那日你穿了一件贡缎的嫣红披风,应当很珍贵吧,怎么也不见了?”
顾盈衣原本低垂的眼睫颤了颤,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松散的发髻,指尖触及粗糙的木筷,神色间掠过一丝窘迫与恼怒。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狱中清苦,小鬼难缠,失了体面,让大人见笑了。”
“是失了体面,”沈道固点点头,“和拓跋凛将你奉若神明、当作天人一般倾慕仰望时不大一样了。”
顾盈衣抿紧了唇。
“我如今才明白顾大家为何此前那般有恃无恐。拓跋凛既然没有杀人,那么你自然也未必是杨延命案的主谋了,他既无罪,你也就可以脱罪,”沈道固讽刺地笑了一声,“你心中可是这样想的?”
顾盈衣不甘示弱地冷笑回去:“沈大人终于听到他真正的供词了?现在知道你上一次诈供,究竟是错在哪里了吧?”
“我知道错了,顾大家却仍不知错。”
沈道固叹气:“顾大家恐怕被人骗了啊。”
“你在等拓跋凛翻案是吗?难道你以为帮助章武王谋朝篡位就不算罪过了?”沈道固近乎怜悯地望着她。
顾盈衣一僵,视线瞥向地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道固微微挑眉:“上一次审你时候,你还得意洋洋说自己布下了‘四条线’,诛心之策环环相扣,这就改口了?那么我来给不懂大魏律法的顾大家讲一讲,这叫做翻供。”
顾盈衣咬牙,又开始胡搅蛮缠:“既然拓跋凛的说辞可以是旁人教的,那么我上次所言,自然也可以是。你们何以认定就是我教唆拓跋凛,而不是拓跋凛利用我?你们再去审拓跋凛,只问他怎么忍心为了脱罪将罪责编造到我一人头上?他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怒目圆瞪、义正词严,倒当真有几分被负心人推出去的气恼模样。
沈道固听了这话,玩味地转着手中的镇纸,与姒墨对视一眼。
姒墨心中也安定了一些。
沈道固话锋陡然一转:“顾大家为何要帮章武王?是他骗你……说事成之后,许你后位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市井里那种令人不齿的揣测意味:“想来顾大家虽然名动江北,但终究是乐籍出身,这样的身份怕是当不了王妃吧?对了,我去年偶遇章武王时,他府中的妾室刚刚为他诞下麟儿,他正宝贝得不得了。”
“你这样被养在舞坊里的舞姬,与能为他诞下子嗣的妾室尚且不能比。你如此为他卖命,甚至不惜卷入弑君谋逆的滔天大罪,是因为这样才能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吗?”
“我不是!”顾盈衣长长的指甲掐进手心,她低头,木筷簪不住的长发沿着脸颊垂下,遮掩住她恨恨的眼神。
她又说了一遍:“我不是。”
沈道固仔细捕捉她脸上每一丝神色的细微变化,忽然又道:“我花了很大的力气去查你老师琰玉夫人的下落。想当年她在金陵承天高台上一舞邀来满月,名动天下,引得多少王孙公子掷千金以求一见。没想到最后却草草嫁给了一个商人为妾,怪不得这样不为人所知,平白耽误我许多查案的功夫。”
“想来你们这样的舞女,纵有一时风光,终究不过是人们眼中的玩物。你老师倒算是聪明,在名声最盛时就给自己卖了,可惜到底是下贱,即便这样也没给自己卖个好价钱。”他语气里刻意有些不屑,仿佛是一个十成十的清高世家子。
“你住口!”顾盈衣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迸出被羞辱的怒意,“那是因为我老师爱他!是她自己愿意的!不然那种男人也配?他一根手指也不配碰我的老师!”
沈道固非但没有住口,仿佛还与她较上劲了:“你看不起你的老师和她的丈夫?这倒是可笑。你以为你就比你老师好到哪里去吗?她至少能与人相伴余生,你却是要为了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的男人冤死狱中了。”
他讥讽道:“比起你的老师,你的下场倒是轰轰烈烈。为了一个妻妾成群、子嗣环绕的老男人甘愿陪上性命,甚至为了他去勾引了不知多少男人。你这般的愚蠢、倒贴行径,史书工笔自然会好好记上一笔,想来不仅会天下皆知,怕是后世还要嘲讽你呢。”
顾盈衣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猛烈地发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交织着恨意、疯狂,还有一种绝望。
堂上旁听的众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此刻,沈道固终于找到了顾盈衣最要害处。
沈道固细细观察着她崩溃的神情,放缓了语气:“你那支精心准备、视若生命的《红梅枝》也是准备跳给他看的吗?想在事成之后,在他的庆功宴上,以这支舞换一个……名分?”
“不是!不是!不是!”顾盈衣的声音尖利起来,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她猛烈地摇头,长发散落了更多,像是被最肮脏的泥泞泼了一身,声音里带着被侮辱的愤恨:“《红梅枝》不是跳给男人的!”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混合着偏执、骄傲与疯狂的光芒。
“你说这些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帮主人吗?我可以告诉你。”
“我的老师琰玉夫人是当世最顶尖的舞者,是真正的大家!她明明有绝世之姿、无双舞技,明明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让后世铭记!却一定要自甘堕落嫁给一个多情的男人,”她抬眼看向沈道固,目光盈盈如一泓春水,“当年她说我太过傲气并不讨人喜欢,单是垂眼抬眼这样一个动作就逼我练了半个月,要练得垂眸是愁绪暗萦,抬眼是欲语还休。”
她冷笑一声:“她说我是她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她说我将来必将继承她的衣钵,可是她呢!”
顾盈衣语声恨恨:“她见到一个男人就软了骨头,那副下贱的样子。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才二十七岁,为了能给那个男人生下一个孩子,把自己折腾成什么鬼样子,我甚至不敢看她。”
她打了个寒颤。
顾盈衣咬着牙,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我永远也不会像她那样。她从两百个孩子里才挑出我这么一副美人骨,我就该一直跳下去。我会一直穿最美的衣服,戴最美的首饰,跳着最美的舞,然后在最美的年华死在冬日的一场大雪里。”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帮主人?”顾盈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绽放出一种异样的红晕,“因为我要天子为我筑高台!我要天下百姓、万国来使都惊艳于我的舞蹈!我要在最至高无上的庆典上,跳我此生唯一一次的《红梅枝》!我要像流星一样死在我的舞蹈里!你们这些庸人怎么会懂?”
正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顾盈衣急促的喘息声,和她眼中欲择人而噬的火焰。
所有人都这番惊世骇俗、偏执疯狂的剖白所震慑。
沈道固缓缓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他们终于破开了顾盈衣的心防。
“这样的心性……才配得上那四条狠毒缜密的暗线。”沈道固轻声感叹——
作者有话说:爱来自挪威
第119章
紫宸殿内。
圣人终于将目光投向玉阶下的太子。他看着太子高大如玉山的身躯伏地, 姿态恭谨得无可指摘,却依旧脊背挺直,像一个……像一个浸透了礼法风骨的中原人。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一方沉重的和田玉镇纸,狠狠掷向太子身侧!
“砰——!”
玉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炸开, 碎片四溅。一块尖锐的棱角擦过太子颧骨, 血珠瞬间沁出, 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太子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额角渗出冷汗。
“朕还活着呢, 你就迫不及待开始设计自己的朝廷了?怎么,朕费尽心思为你铺路, 你看不上?不甘愿?不明白朕的一片苦心?还是……”圣人深深看着他,声音从苍老后变得单薄的唇齿之间挤出来, “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嫌朕这个老东西多余了?”
太子惶恐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他尚没有听明白这一通突然的发难是因为什么。
“拓跋氏!那是跟着我们一路从草原南下擒龙的同姓族人!是朕最信赖的肱骨!你的手已经伸到虎贲身上来了是吗?”圣人继续叱问他。
“好大的野心!好急不可耐的储君!连朕身边的虎贲亲卫,都成了你予取予求的刀?”
太子心中惊涛骇浪, 深深叩首。
他此刻终于明白圣人已经改说的是杨延的事情, 他却不像圣人一般豢养了八百白鹭官,耳目通达如同蛛网覆城,微振必知。
他不知道拓跋凛那日对他的攀咬, 不明白圣人为何笃定将此事算在自己头上, 只能本能地辩白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儿臣与杨延确有私交, 但也仅止于经史文章,从未逾矩商议过国事朝政!儿臣可立时使人取来往日的书信,全部呈交父皇验看。”
“儿臣自幼对父皇唯有孺慕之情,多年聆听教诲, 深知父皇为江山社稷、为儿臣所耗心血,儿臣心中唯有感激与愧怍,监国以来不敢有国策丝毫背离您的教导。至于什么虎贲,儿臣全然不明白,只听说已经捉拿了凶手拓跋凛,此前儿臣甚至不知此人姓名相貌,不知是何人攀诬儿臣,是否有人背后指使陷害,请父皇明鉴。”
他深深以头抢地,额头抵住冰冷的地砖,贴住那些被人整日踏过留下的尘土与磨损刻痕。
圣人高坐御座之上,殿内高烛将他的身影拉得巨大扭曲,如同巨狼投下的影子用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战栗的儿子。
他没有有立刻回应太子的辩白,而是不置可否地伸手从御案另一侧拿起一叠陈年书信与纸张,摔在太子身上。
纸张纷纷扬扬落下。
太子慌忙接住几页,定睛看去,是些纸张泛黄的书信,字迹清秀平和、筋骨匀称,内容却只是日常琐谈,落款处可见小字为:“卫”。
他满头雾水,不知此物何意,又捡起散落在地的几张陈旧纸页,上面是些十余年前的朝堂公文摘要,还有些很了不得的朝堂暗中利益输送的往来证据。
他心中本能地一紧,任何与“旧案”“政争”相关的东西,出现在此情此景下都绝非吉兆。可他仔细回想,这些事似乎与自己并无直接关联,至少他全无印象。
他疑惑而不安地看向御座上的君父。
圣人盯着茫然的太子,缓缓道:“这是你的那位好老师……”
沈道固盯着失神的顾盈衣,缓缓道:“你的那位老师过得,未必有你以为的那样不好,你如今所作所为,也未必比她更高明,这却不是我所能评判的。我只问你如今我们所处的这一盘棋局,杨延的命案你如何引导到太子身上,我们已再清楚不过,就不必赘述了。”
“至于太子少师谢心远,你们利用他与卫练锦的过往,设法让白鹭官发现他暗中收集旧案证据、意图借太子之力为罪臣翻案。此事太子或许当真不知情,但圣人只会认定是太子纵容甚至指
使。一个意图推翻君父成案、质疑君父圣裁的储君……如何能留?是这样吗?”
顾盈衣回过神,慢条斯理拢了拢头发,对他嫣然一笑:“沈大人剖析得与我心中所计划一点不错,鞭辟入里,只不过简略了些。”
她微微歪头,散乱的发丝划过细瘦的肩膀:“白鹭官为何能发现谢心远的秘密?难道不是……跟在你沈大人的身后,捡到的现成线索么?”
“大人方才草草略过了杨延案,是为何故?是不是因为……大人也发现了,即便你能在杨延案上为太子洗刷冤屈,如今也救不了太子了?”
“要我说大人还费什么心思审我呢?就算你们现在抓住了我,从我口中问出了全部真相,推理全对,证据链完整……可是,有用吗?”
她向前膝行半步,镣铐哗啦作响,像是在报复刚刚沈道固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她心底最阴暗的隐秘,半是怜悯半是讥讽道:“我劝大人早早抽身,还能给你和你漂亮的心上人留条后路。大人以为,太子……还能活吗?”
堂上燃着的四和香渐渐浓郁,青烟盘旋上升,与屋中的沉沉夏风缠绵交织,缭绕变幻,如同此刻各人纠缠不定的心绪。
烟雾被吹散出昏沉沉的衙署,吹进吵闹的长安市井中,也晕散进那座金碧辉煌沉默压抑的紫宸殿。
圣人深深叹了口气:“自你回京之后,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手下容情,可没想到你心中半点没有我。”
他的目光微微错开太子惶恐失措的眼睛,落在太子的发顶。
“你方才诉说你的孺慕之情,我从前半点不疑你。这么多年,你的这些弟弟们加起来宠爱都不及你。我总想到你小的时候骑着那匹自己驯服的枣红小马,我就跟在你屁股后面,看护着你从清晨一直撒欢到傍晚,就是缠着我不许去看你刚出生的弟弟。我想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怎么抓住一个父亲的心。”
“我想你真是像我。我想你若是长大了性格不够宽厚,我就去找温和懂礼的汉人做你的老师;你若是太相信自己的聪明,我就把你独自扔到战场上去磨练几年;你若是接手这个位置比我计划得早了一些,我就亲自敲打几个厉害的臣子为你所用……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说将来要给我造一座黄金雕成的雕像,有绝茹山那么高,要用蓝色和绿色的宝石做我的眼睛。可是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你要为卫家翻案,你要史书怎么记载我?你要我做一个听信谗言、冤杀忠良的昏君暴主吗?你有一丝一毫为我的身后名想过吗?”这位苍老帝王的声音一点点提高。
“父皇在你心中,已经比不上你的汉人老师了吗?”
太子手中紧紧握着那些冰冷的书信和纸张,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电光火石之间他醒悟过来,才明白了圣人的忌讳所在。
他想起前一阵和父皇之间因为胡汉之分的事情总是在争吵,他越是推行汉化、倚重汉臣,父皇的眉头就皱得越紧。他那时还理直气壮地质问父皇为何变了,为何与年轻时与他说好的政策不同?明明之前他总是与父皇政见一致的。
他想到这里,才终于开始后怕,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父皇忌惮的,是自己这个倾心中原文化、重用汉人臣子的太子,会在将来彻底背离鲜卑的根本,会为了所谓的仁政、青史名声,去推翻他曾经的裁决,去否定他作为帝王的权威与荣耀。
太子面色难看。
沈道固的面色不太好看。顾盈衣这个人太聪明、太敏锐、太会判断时局,扰乱人心。
沈道固不想和她争辩自己无意中引导了白鹭官的事情,怕被反乱了心神,也不敢去思量紫宸殿里如今太子是什么艰难情形。
他努力使自己整合顾盈衣方才的漏洞。
顾盈衣不知道拓跋凛死了。
顾盈衣方才还在劝沈道固“早早抽身”,那么她一定不知道今早朝臣已经拿“迁都洛阳”围攻太子之事,不知道她计划的收网时候就是现在。
但是之前的事情,譬如白鹭官如何被引导向谢心远,顾盈衣即便身在牢中也全都一清二楚。
幕后人能在最关键的拓跋凛改口之际将其诛杀,那么手腕早已伸到了牢中。
能有时间杀得了拓跋凛,却来不及告诉顾盈衣一声。
顾盈衣……在这盘棋上的地位还和从前一样吗?
杨延的头在顾盈衣的舞坊中被找到,顾盈衣……知情吗?
这真的是顾盈衣的计划吗?
在今日早朝之上,他便已察觉“迁都洛阳”这条线抛出来得过于急了,甚至带着几分仓促的草率,留下了太多可供追索的痕迹。与此前三长制、卫家翻案这两件事悄无声息的诛心风格迥异。若是依照幕后人一贯绵密阴狠的作风,或许现在并不是时候揭发“迁都洛阳”这一条线,所以顾盈衣才不知道这一变故,原本也不该留下这么多纰漏。
那么,导致这件事情的变故是什么呢?
他能在电光火石之间找到吗?
顾盈衣见他久久不语,旁若无人地抬手将方才散落的发丝一一拢起,重新用那根简单的木筷固定妥帖。她又低下头,仔细地抚平了裙裾一直跪着留下的褶皱,将裙摆如海棠一般慢慢工整摊开,仿佛置身于闺阁妆镜前。
又是那副掌控节奏、居高临下的姿态。
忽然姒墨脆生生问她:“工部崔子安也是你们的人吗?”
顾盈衣面色大变。
姒墨对她温柔地笑笑:“我就随便问一问。他如果不是的话,我原本还想问一问步六孤大人、拓跋克、贺赖真他们呢。有一个法子叫穷举法,不晓得你听没听过。”
早就听沈道固审案听得自己项上人头越来越陌生的步六孤光济两腿一软,就差给姒墨跪下了。
“县主不要拿老夫开玩笑了。”步六孤见缝插针地苦笑。
姒墨眉眼弯弯,不太抱歉:“怕什么?看你一直紧绷着,吓一吓你。”
步六孤光济心中暗道,这话说的,正因为你吓一吓我,我才要害怕,不然你怎么因为捉弄了老头而开心呢。
顾盈衣的注意力全在他们二人身上,视线无意识地跟着他们的玩笑话而游移。
见他们这样轻松地打趣,似乎全然不把方才诈她“崔子安”这样要命的问话放在心上,显得被牵扯住了全部心神的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她神色里便流露出一些怨毒。
沈道固原本紧绷至极的心弦也蓦然一松,靠向椅背,视线投向窗外高升的日光。
他开始回想崔子安在这场棋局中都做了什么。
初见时,杨延案刚刚发生,因为崔子安是杨延的同僚,他们去中书省拜访,在他们尚未为厘清线索时便将“三长制”的危机悄然埋下,似乎是从那之后,“杨延是因为三长制被杀”就被认定为所有动机的推断基石。
崔子安第二次出现,是轻描淡写带来了沈泉在崇虚寺露面的线索,并且引导他们去随喜功德。后来他们果然来到崇虚寺,果然引来了白鹭官,发现了功德簿上太子的名字,或许也是由此开始崇虚寺才进入了白鹭官的视野。甚至崇虚寺与如何设计陷害太子个中的关联他们到现在仍不知道。
不对。
沈道固指尖在红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当时他们正在全力追查拓跋凛的密道与签押诡计,并分不开心神在私事上,崇虚寺那时根本不在急务之列。
是因为……宇文恪。他们那时不小心让宇文恪发现了一部分姒墨的秘密,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才对他说了沈泉四十年前的那一段往事,宇文恪心神震动之下急着去见“男主角”,这才促成了如此急切的崇虚寺之行。
所以……这才是导致幕后人计划提前的那个“变故”!
原本的棋局或许更为从容,崇虚寺和洛阳田产这两部杀招,应当在更关键更致命的时候连环祭出,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同时又留不下幕后人的首尾。却因为宇文恪无意中的推动,让白鹭官提前窥见了崇虚寺的线索。
幕后人只能顺势而为,仓促间将洛阳之事也提前引动,虽然依然凶险,却难免少了几分缜密,留下了将来或可追查的痕迹。
若崔子安也是执棋之人,这条逻辑才彻底贯通。
沈道固将目光移回堂下犹自努力镇定神色的顾盈衣。
——而看顾盈衣的反应,崔子安的参与想必是确凿无疑了——
作者有话说:非常非常抱歉停在这里,原本想一口气写完的,但是这几天赶路太多腰病犯了,真是一点儿都坐不住了,非常非常抱歉,我尽量写
第120章
沈道固想明白了这些, 方才与顾盈衣紧张对峙中如一层层潮水堆积起的焦虑渐渐消融。他心中安定了些,微微偏头去看姒墨。
姒墨正托着腮,笑意吟吟,见他目光投来, 便轻轻一挑眉, 清亮的眸子里藏着一点狡黠。
他微微低下头咳了一声, 压下心中那抹不合时宜的温柔与欢喜。
他这位小县主,平日里瞧着是个最怕麻烦的神仙人物, 仿佛不愿沾半点凡尘。可他知道她是如何地绝顶聪明, 有着看穿众生的灵透。满满当当一间审讯室、甚至满满当当一个长安城里千千万万人,世间万事嘈杂, 只有他此刻在心底偷偷知道是怎样的神女在眷顾自己。
沈道固收敛了神色,不敢再去想。他沉了沉目光, 转向顾盈衣。
“崔子安是像拓跋凛一样被你利用的棋子,还是在背后对你发号施令的主子?”他问顾盈衣。
顾盈衣见此间情形,知道装傻再骗不过他二人。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抬起头来, 那双妩媚的眼睛越过沈道固,径直落在姒墨身上。
“县主聪明绝顶,不如再猜一猜呢?”
姒墨骤然被点名, 托腮的手一滑, 连忙端正坐好, 公事公办地回望顾盈衣:“我猜崔子安在局中的地位不如你。”
顾盈衣面色不动,视线凝在她的身上,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那我偏要说崔子安的地位比我高。”
姒墨配合地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懊恼:“那我就猜崔子安的地位必然在你之上, 在你主人一人之下了!”
顾盈衣眼波流转,再次挑衅一般改口:“县主又说错了。其实他所作所为都是受我指使,我方才是看您年纪小在逗您呢。”
她泛红的眼尾微挑,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县主这回看出来我哪一句是真了吗?”
姒墨也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你猜我看没看出来?”
两人这番来回,倒像是在公堂上弈了一局快棋。顾盈衣面上虽稳,心中却不十分安生。她这短短一生也算阅人无数,可这位神仙一样高贵的少女却让她完全看不清深浅。
方才姒墨叫破崔子安的名字已经令顾盈衣心惊,可她偏偏说自己是什么“穷举法”瞎说的,一点线索也不透。顾盈衣也摸不透姒墨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甚至不知道自己方才这一番应对有没有落在下风。
顾盈衣心中正思量着,忽听姒墨叹了口气,温温柔柔又道:“我也不欺负你,好叫你知道自己是哪里想错了。”
姒墨起身走到堂中,鹅黄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迤逦,像春水初生。她走到顾盈衣身前,看着像是要去执起她的双手。
公堂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古怪,审讯时这样难免不合规矩,众人一时都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挑眉,对着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十分坦然推卸责任:“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我一个四品官管得了县主?”
他掩唇轻咳一声,仿佛很不经意地提醒差役:“为县主添一只矮凳吧。”
姒墨也不推辞,从善如流地在矮凳上坐了,只比跪着的顾盈衣高出一线,两人便几乎平视了。
顾盈衣闻着她身上清冽干净的梨花香,愣愣地被她牵住了自己先前被拶子夹得红肿的手。这双手很凉,像是冬日的寒冰一样,指腹却很柔软,轻轻握着自己,动作里不知为何有一丝安慰的意味。
姒墨轻轻叹了口气。
“拓跋凛死了,今早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顾盈衣一愣,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瞧你这神情,大抵也是不知道的,”姒墨微微垂了眼看她,“这也怪不得你,想来是行凶的人太着急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声。”
这样重要的事情,想来就该是此次审案让顾盈衣松口的关键,但却就这样被姒墨说了出来,众人不由得再次看向主审大人沈道固。
沈道固这次没有留意到众人的视线,只望着姒墨冷瓷一般清绝的侧脸,心中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于是众人惊悚地发现,被抢了证据的主审大人眼神几乎是在盲目骄傲了。
堂下顾盈衣心念飞转,尚未理清头绪,就听姒墨又道:“不过也该是你们巧,今早我听表哥说有一位章武王的人在早朝上弹劾太子想要迁都洛阳,致使洛阳地价腾贵、百姓流离,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声势很是浩大……诶,你在牢里让你的人发动的时候,他们没有顺便告诉你,你的好朋友拓跋凛的死活吗?”
姒墨就是余光也能察觉到沈道固灼灼钉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于是善良又好心地专门叫了一个沈道固喜欢的称呼。
顾盈衣根本没有注意姒墨什么黏腻的称呼,她听了姒墨的话呼吸一滞。
姒墨说的这些事她通通都不知道,她甚至还要下意识去扫过堂上众人的神情来判断姒墨有没有在骗自己。
……可她不笨,她分析得出自己为什么不知道这些事。
就算是她知道姒墨是在故意瓦解自己的心理防线,可还是忍不住跟着她的思路去想。
她脑中轰轰作响,试图梳理那些飞速崩解的谋划,却发现自己似乎已成了一座孤岛、一叶孤舟。
姒墨重新拉起她微微发抖的手,眸光清澈:“对了,我和表哥今早在你的立鼓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顾盈衣脑子飞速转动,一个接一个的消息砸下来,每一个都出乎她的意料,每一个都打乱她原本的盘算。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四处看不到出路,只能下意识地顺着话头问:“什么?”
姒墨见顾盈衣只是疑惑,并没有心虚、害怕等等情绪,目光更加怜悯,轻声道:“是杨延的头颅。”
顾盈衣怔怔地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目光惊骇里有一点茫然。
“它不该在那里,是吗?是和你主人先前与你说的不一样吗?”姒墨微微倾身,用只有她们彼此能听到的气声感叹,“所以你的主人不只放弃了拓跋凛一个人,而是放弃了你们两个人。”
顾盈衣跪直的脊背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她低下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那曾令长安城无数公子哥神魂颠倒的倾世舞姬,原来投下的影子也不过是小小一团。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姒墨将她两只手合在一起,拢在自己掌心里,“只是人心更难揣测,连我也是来人间这么久了,才刚刚有些体会。”
顾盈衣抬头望着她,似乎有些不明白她作为光风霁月的“贵人”、误入自己棋局的“对手”,对自己的态度却是这样宽容。
姒墨将她的手拢在自己胸口,轻轻地吹了口气。
顾盈衣忽然觉得指尖一阵温热。她低头看去,发现之前被拶子夹得红肿不堪的手指,留下的红肿淤青竟在一点点消退,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那些折磨人的疼痛也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姒墨。
姒墨捏了捏她的指腹,对她俏皮一笑,随即起身,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又是那一副托着腮的懒散模样。
顾盈衣紧紧握着那双不再疼痛的手,指尖在掌心收紧,一阵阵真实的触感都在提醒着她方才不是幻觉。
她面色惨白地变幻了几番,终于伏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哑声道:“我已明白了……县主、沈大人,我什么都说。”
“洛阳的事,是我一手操办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跪在堂下娓娓道来。
“那些所谓‘太子近臣在洛阳置产’,有一半根本不是什么近臣。那些人平日里与太子说不上三句话,不过是东宫宴饮时远远露过几回脸、敬过几杯酒的无名之辈。迁都洛阳,这四个字在朝堂上是社稷大计,但在平康坊的酒色香气里,它只是一个可以待价而沽的生意。那些大人们自诩清高,不屑与商贾为伍,却愿意在酒酣耳热之际,听一个舞姬随口提起的内幕。很多消息,并不是借太子的名头传出去的,而是由我来牵线搭桥。”
“至于那些真正在洛阳置了产的朝臣,有一半是章武王的人。他们买了田产,然后过给家里的下人,下人的亲戚,亲戚的远房表亲。那些表亲们揣着地契再去找我们目标的家中人和下人,将‘祖产’或是抵债、或是孝敬、或是别的什么龌龊方式送到他们手里。那些目光短浅的人以为捡了便宜,却不知道那些地契的根上,扎的是章武王的银子。”
她冷笑一声:“甚至有人觉得这是自家的运气,是太子殿下真的动了迁都的念头,等洛阳的地价已经被炒得翻了天,这时候再让人去朝堂上参一本。那些收了田产的大人们,哪个敢站出来说自己收了便宜?他们只能闭着嘴,看着这盆脏水往太子身上泼。”
她顿了顿,低下头,那张曾经冠绝长安的脸庞此刻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和三长制的事一样,和谢心远的事一样。用一些似是而非的真消息,裹挟着致命的假证供。我们用不着说太子做了什么,我们只需要让所有人‘觉得’太子做了什么。”
“这就是我为太子设计的一场盛大绞杀。”
堂上一片寂静。
沈道固深吸了一口气。长安六月的春风穿堂而过,却吹不开众人身后笼罩的沉甸甸的阴霾。
这甚至不能算是阴谋。
这是谁都能明白的,轻轻那么顺手一推而已。
却真的将一国的储君,逼到了那样的境地——
作者有话说:挨个亲亲我的宝宝们,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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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疏这辈子只过了一天苦日子,就是十三岁的那个亡国之夜。
但也是那个夜晚,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真的有飘逸出尘的神仙,一身青衣,救她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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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修青,京城顶级医学狂魔(偷偷摸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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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众人:都懂,这是要名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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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神位的卫修青:我当凡人的时候暗恋她,但是她有一个心上人,我要继续努力撬墙角!
再后来,美人在怀的新任东方天帝看着九重天上挂满的《坚决打击撬墙角行为、防止不良风气蔓延》横幅……
“不够醒目,再发一千份传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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