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袁瑜进了考场,惜娘在家倒是闲了下来,她窨制的茶叶也有上十锡罐,纸张也染了几匣子,汪太太那里正忙着为袁宝芸相看,也不愿意她在那里听到些什么,所谓晨昏定省点了卯就回来了。
她便惬意的在二楼自己的书房看书,见姜妈妈上来道:“二少奶奶,奴婢方才送二少爷到二门外,正好看到清漪院的大夫出来,就打探了一番,大少爷怕是活不过八月啊。”
现下是二月,活不过八月,那岂不是只有半年的活头了?
惜娘皱眉:“你看大房伺候的那些下人怎么样?”
“他们还是抱怨居多。”姜妈妈斟酌道。
一个站都站不起来,要人伺候屎尿,动不动就咳血,一个不小心,汪太太就说他们照顾的不尽心,责罚的厉害。那林氏又不是个大方的,她陪嫁进门才几口箱子,便是这些年有老太太、太太赏赐的几箱子好东西,她也舍不得拿来打赏下人的。
所以大房的下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私下也是怨声载道。
惜娘算了算日子:“二月县试、四月府试,那还来得及。”
“是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大小姐的亲事?据说这次给大小姐相看的是无锡顾家的一位举子。”姜妈妈打算道。
惜娘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大哥若是真的没了,受益的怕是咱们对门。”
“可是,不是咱们家二少爷才是长子吗?”姜妈妈疑惑。
惜娘笑道:“正常人会这么想,但是太太那里恐怕不会,但也不重要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只要二少爷科举上更进一步,那谁来都不管用了。”
袁家又没有爵位,也没有皇位,袁克绍又没死,汪太太还能独吞家产不成?恐怕她也没那个胃口。
想通了这一点,惜娘才感叹,男女不同。男人就从来没有被要求相夫教子,而是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不少男子甚至以做赘婿为耻辱,可女子天生被教养闺门严谨,不得擅自出门,还要以卑弱为主。
下个月邵管事要送春天的租子来了,她光成亲就收了不少银钱,袁老太爷给的二两赤金小金锭就合计二十四两银子,颜玉光给的两个十两小金锭,合计白银二百四十两。
这些银钱可以置办一些产业,田地就罢了,出产太少,而且力所不能及。
不过现下自己压箱底,便是算是袁瑜给自己的,也堪堪一千两,这些钱不能乱用,她如今还是个年轻媳妇,出入不自由,随意投资也有风险,罢了,还是先稳住这些银钱再说。
再说晚上袁瑜回来了,原来县试每次考四到五日,黎民去,晚上归,并不留夜。惜娘家里没有读书人,并不知晓这些,还是问过颜玉光才知晓。
袁瑜回来时吃了饭,打了个哈欠,仍旧去书房读书,惜娘便陪在身边,添茶添墨,夜了夫妻二人很快到床上去。
只袁瑜缠着她:“娘子,就让我来一遭,若不然我就睡不着。”
“你还是清心寡欲些,越是想就越发燥。”
袁瑜却不理会,他浅浅试了一回,已然心满意足。有了娇妻相伴,袁瑜这几场考了出来,龙精猛虎毫无异色。
人家问他考的如何,他都说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然而汪太太心情却不甚好,她看中的这个年轻举子,因有些风流的毛病,走马章台和人家恩客为了个妓女闹将起来,这事儿当然又吹了。
其实惜娘还觉得吹的好,可是汪太太心情不痛快,便折腾儿媳妇们。
一早惜娘和小汪氏还有林氏都在这里伺候她梳头洗面,还有用早膳,可怜这三个人都还未用早膳,时不时还要被她刺几句。
快到午时,才许她们回来。
袁瑜心疼道:“没见过这么爱折腾人的。”
“也不独我一人,我得快些吃完饭再休息会儿,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下次一定得先吃些东西再过去。”惜娘道。
中午的菜惜娘足足吃了两大碗,吃完她在廊下站着,不管怎么样,吃完饭是不能立即坐下来的。
袁瑜却要出门去,出去之前他对惜娘道:“我的经学老师是已经致仕的杨乡宦,他原本是翰林院掌院,我受益良多,这几日听闻他娘病了,我想送些硬黄纸,送给他抄经。”
“胡说,这硬黄纸若是平日夹杂着彩纸送去,人家不说什么,这也是上等的清玩,但是有些无知的人忌讳这些,如此还不如松些旁的去,我来打点就好。”
说罢开了个单子,拿了三钱银子给姜妈妈,让她跟泰和一道出去买,她又拿了个匣子,装了六方上等素帕。
袁瑜看了那单子,上面写着三斤重的火腿一方、干银鱼一匣,白莲、桂圆肉、北沙参、枸杞各一包。
“娘子想的周到。”
“我记得你九岁还是十岁的时候,知道国公府的人在庄子上,也特地打点物件过来,你这是故意的,考我吧?”惜娘没好气道。
袁瑜叹道:“以前我地位不同,要什么只管说一声,如今却不同了。”他的银钱几乎都交给妻子了,他也不好跟管事要这些。
不过,袁瑜道:“这些东西只要三钱银子么?”
“三钱还是买的上好的呢?那素帕子,都是我平日无事,裁的杭绸,就是怕关键是用,如今倒是真的用上了。”惜娘觉得他就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难怪给自己打赏,一下打赏几十两。
有惜娘列出单子,姜妈妈等人很快就弄回来了,惜娘拿出茶褐色的笺纸,让袁瑜写一些祝福之语,又让人挑了一担过去。
袁瑜这才放心打马出去,心里踏实的很,家有一妻,果然如有一宝。
再说几日之后,县试放榜,惜娘等人都在袁老夫人那里等消息,大家面上说着不相干的话,其实心里都在揣测。
计氏长子,也就是家中四少爷袁宵自小就定了一桩亲事,当时定亲时,老太爷还只是千户,那姑娘的门第也不甚高,但计氏很护短,话里话外都是那薛家小姐如何好。
此时,外面突然一阵脚步声,众人看去,却是一只白毛碧眸的猫。
大家又状若无人的说起了话,袁老夫人问惜娘和小汪氏:“你们这个月的月例都领了没有?”
惜娘和小汪氏都说领了,家中嫡出的月钱一个月是二两,袁瑜算是庶出,袁瑜一个月一两五钱,惜娘一两二钱,少奶奶的份例除了吃食外,每一季会送些细棉布少许、绫绸零星料子、丝线、棉絮。
难怪女方陪嫁都那么多的,若是只靠夫家这些钱根本不够用。
正想着,外面一叠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道:“县里发案,二少爷考了第四名。”
袁老夫人“阿弥陀佛”直念,惜娘道:“老太太,我年轻不懂这些,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些不必你操心,让管事去办就好。”袁老夫人笑呵呵的。
每逢这个时候,计氏就很酸,她三个儿子,似乎一个读书种子都没有,长子十五岁,六岁发蒙,读了这么九年书,看到书了就头疼,已经去店铺里帮忙了,老二要按着才读书,唯一指望老三,还不知道怎么样?
怎地大房不积德,反倒是子孙在科举上都厉害,贺审便是如此。
却说袁瑜中了之后,没有在家,而是去了庞乡宦那里,庞乡宦却泼了泼冷水:“你若要中府试,必定每日早上来我这里,我每日出十篇题目你做,晚上你家去,如此才有进益,否则,你虽然过了县试,但要过府试还是难?你可愿意吃苦。”
袁瑜连忙应承下来,回去又和惜娘说了,惜娘又准备了一匣茶褐和仿古的纸张、松烟墨一锭,让袁瑜送去。
袁瑜自此早出晚归,到了三月中旬,邵管事送了春租十五两进来,除了这春租还有春笋、蚕豆、水芹一筐,河虾一篓;鸡蛋一篮、野蜂蜜一小罐;灯草、细棉线、新谷穗一束。
她则赏了一包饴糖、一匣点心、两块好料子给邵管事。
送来的这些吃食,像春笋、蚕豆、水芹,她用彩纸包了,放在篮子里,往袁老太爷夫妻、汪太太、颜玉光、计氏那边各自送了些。
至于河虾让厨下的人做了几碟,她留了一碟,其余的也送了各处。
土鸡蛋和野蜂蜜都留着自己和袁瑜两个人吃。
袁老夫人见那水芹、春笋青绿色的,都用红线绑着,用豆青色的纸张抱着,煞是好看,就对姜妈妈道:“替我多谢你们少奶奶。”
“是。”姜妈妈退下,接着往各处送。
汪太太那里弃若敝履,颜太太那里给了一碟点心给她吃,还赏了一对鞋面给她,至于计氏倒是打赏了二十个钱。
这些姜妈妈也跟惜娘说了,她看的出来,姑爷是极爱小姐的,如今又这般出息,将来小姐夫荣妻贵,自己也跟着富贵一般,自然不肯为了这些蝇头小利将来让小姐厌恶,也就跟惜娘说了。
惜娘道:“差你老妈妈跑腿一处,得这些也是你该得的。只大太太那里,你别睬她,她对我们尚且吹胡子瞪眼,我只不理她。”
“若姑爷能够中了秀才,她还有什么得意的?”姜妈妈也不喜欢汪太太。
惜娘吃完中饭,午睡了一会儿,就裁了硬黄纸开始抄写佛经,她虽然只读过两年书,但一直临帖练字,字算不得什么簪花小楷,倒也还算工整。
再说京中颍川侯府一府出了孝,颍川侯通过这两年相处,深觉这个儿子将来也是不凡,故而在孝中便看中了一户人家,是乐阳公主的女儿临淄郡主,这位公主嫁的是镇守云南的沐王爷,当年成婚还被称为两王联姻,但没有在云南过活,而是在金陵住着。
这位临淄郡主年方及笄,相貌虽然算不得出色,却是个贤惠女子。
褚氏却道:“这可如何是好?审儿说了要娶那位何家女儿的?”
“那姑娘身份做个二房都是抬举了,你怎地这般迂阔?审儿既然归来,我见他十分有见识,书读的好,武艺虽然没有瑜哥儿好,可胆子极大,那日我父子二人出去打醮,遇到狼群,他镇定自若,丝毫不改颜色。”颍川侯道。
既然是颍川侯决定的,一锤定音,倒是谁都改不了了。
贺审也不傻,这桩亲事当然很不错,他初来并不知晓褚氏的心事,现下却觉得有些怪,正常的父母应该是颍川侯这样,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亲事,褚氏平日虽然对他关系,但分明更宠弟弟,可见她让他娶何氏,也并非是为了他名声,而是想他娶一门小户女。
偏这个时候松江府也来信了,信是他同窗写的,说了些风土人情,后面说了袁瑜已然娶妻,娶的还是他前未婚妻何氏?
他还心里恼怒,不是让何氏先不嫁的么?那袁瑜竟然也不把他的话放心里。
然而如今世子之位,还悬而未决,他也是无可奈何。
若闹狠了,被人家知道。况且,颜玉光与他母子多年,待他无微不至,当年若非是颜玉光精心呵护,他早就没了。
那何氏看着就是个贤惠端庄的妇人,有她侍奉也好,也罢,撒开手算了。
这乐阳公主当年养在三皇子母妃处,这桩亲事三皇子便让自家皇子妃操持,三皇子妃应下来了,正和钟闰之说闲话。
钟闰之前岁生了个女儿,复而又生下儿子,只是那儿子活到八个月,一场风寒去了,她心里难受,又添了些下红之症。
只是没想到她孩子掉了,以为三皇子会安慰她,人家虽然也赏赐了东西,只是没想到许久不来自己这里,似乎还怪她把儿子养死了,嫌弃她晦气。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怎么什么都怪女人?
看通了这一点,钟闰之夜觉得宠爱不宠爱没什么意思,她跟三皇子妃原本关系很不错,后来因为她得宠,中间二人关系停滞了一番,如今二人关系又好了起来。
听到乐阳公主的女儿嫁给颍川侯的嫡长子,三皇子妃道:“这也是天作之合,对了,颍川侯嫡长子听说闹出什来被换了……”
钟闰之近来因为生了两个孩子,甚至还有些健忘了,她还真的想到了颍川侯。诶,不是啊,他记得颍川候长子参与造反,次子少年夭折,最后是幼子袭爵啊。
也因为幼子袭爵,颍川侯府落寞了一段时日。
怎么这辈子许多事情都改变了呢?
想到这里,钟闰之问了问男方的名姓,竟然是贺审,贺审可是做到宰相的啊,她想起是番外出现的。当时为了证明高柳娘的魅力,还说贺审站在高太后那边。
如今高柳娘不知去向,袁审成了贺审?
这些哪里是惜娘知晓的,晚饭用过后,到了半夜袁瑜才回来,惜娘正好醒了,把暖瓶里的水倒出来,兑了些野蜂蜜给他:“今日很难么?写了这么久。”
“今日写的着相了,不知不觉都快子时了,外面还下雨呢,我淋雨回来的。”袁瑜喝着蜂蜜水,不由道:“好甜啊。”
“这也野蜂蜜。”说罢,还把今日邵庄头送吃食过来的事情说了。
袁瑜即便很累,也非常认真听她说,听完就道:“娘子,你也太好了,家里你操持我放心。”
“这些也就说给你听一下,现下赶紧睡吧。”惜娘自己也困了。
等到次日起床,袁瑜已经不见人影了,惜娘先去汪太太那里请安,今日林氏没过来,估摸着又是大少爷身体的问题。
她来的时候,汪太太刚梳洗好,惜娘就帮着添箸布菜,小汪氏平日在家很少做这些,见惜娘很是熟稔,甚至动作轻缓,比那些丫头们还服侍的好,她也有些心急。
惜娘观察了汪太太这个人脾气急,吃的东西也都是大肉大鱼,不爱吃清淡的,早上碟子里常设薄切火腿、糟鸡脯,惜娘替她盛了粳米粥,又把那两碟荤菜并鸽子汤放在跟前。
等着她慢条斯理的吃完,汪太太用帕子擦了擦嘴:“你们下去吧。”
惜娘自个儿回去吃的是昨日的炒春笋,半碗粳米粥,两个白煮鸡蛋,卷子包子那些都分给丫头们吃了。
她也不能真的完全闲着,因为人躺多了,身体也会水肿,所以她又去楼上抄写经文。
袁老夫人对惜娘就很满意:“这个女子难得有静气,她婆母脾气不大好,她也照旧晨昏定省,平日不蝎蝎蛰蛰,把个瑜哥儿也处的很好,人还有孝心。”
看人家昨日送来那掐尖的菜,用彩纸抱着,看着就雅致的很,还有她做的那衣裳,绣活更是极好。
冯妈妈道:“您这几个孙媳妇哪个不好啊,便是大少奶奶也是一心伺候大少爷,脸都尖了。老太太,您是天生的享福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瑜哥儿回来这两年我冷眼看着,这个孩子虽然容貌像那颜氏,一幅好颜色,可内心是个虎狼之人。宙哥儿这孩子也很刻苦,但是他过的太苦了,其实他应该娶何氏这样很会照顾人,很宽和人在一处。”袁老夫人道。
冯妈妈不明白:“这是为何?奴婢看三少奶奶人很有礼貌的。”
“那个孩子是我自小看大的,她是家中老二,姐姐妹妹都不顶事,都是她出头。这孩子极其的要面子,人花钱如流水,有一回我听说她四季衣裳要花八百两,她要的是能够遮风避雨的,可宙哥儿生母嫡母那般,他要的反而是同舟共济的。”袁老夫人年纪老了,只能感叹几声。
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经过袁瑜这么一个月的来回倒腾,四月府试,他又得了第四,这也算顺利成了童生。袁老太爷很是高兴,请亲戚朋友们过来作耍,便是惜娘娘家何副千户家里,万氏也带着小寿姐过来。
母女二人见面,万氏见女儿眼含春水,皮肤白里透粉,就知道她过的很好。
“娘,怎么嫂子没有来?”惜娘问道。
寿姐快嘴道:“嫂嫂有身子了。”
万氏点头:“你嫂子前几日就害喜,她是过来人,月信没来自个儿也知道了。本来她还觉得没什么想过来,是我让她别过来了。”
“有了身子,是该好好在家。”惜娘笑道。
娘家母亲过来,惜娘就带着她们先去听了一班小戏,又去自己的桐月院。万氏一路走来,见桐月院的确院子精致,正厅轩敞,她们坐了一下,吃了杯茶,又从东扶梯到二楼说话。
“我和相公住在这里,那边可以走的东边,我在那里放着嫁妆,对了,我也有东西给你们。”
惜娘把老太太送给她的整套黄杨木梳篦给了万氏:“老夫人给我的时候,我就想着给您最合适了。”
万氏忙推辞道:“这些你自己拿着用,给我做什么。”
“给您您就拿着吧,只是别拿我的东西做人情就好。”惜娘对自己爹娘说话很随便,大人们喜欢攒着女儿的东西送给儿媳妇,惜娘可是丑话先说到前头。
对着寿姐,惜娘则道:“你我就不给了,上回给你三钱一罐的茉莉膏子,都没开封的,你说我是不要了给你的,你就吃些茶果子吧。”
“对不起姐姐。”寿姐赶忙认错。
她就是这样,常常乱说话,惜娘也不惯着她,万氏看着这一幕,看女儿似乎现在有些神采飞扬了,不,其实女儿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万氏就想女儿肯定过的不错,至少姑爷待她很不错。
她们在这里转了一圈,颜玉光那里请万氏去抹牌,惜娘让紫薇带着寿姐在院子里玩,她还得去前院,今日袁瑜府试过了,对阖府而言是大事,对惜娘这个新进门不久的媳妇而言,众人对她的态度也变了些许。
这一次觥筹交错的盛宴,袁瑜是主角,惜娘也在女眷们中间被众星捧月,她难得多吃了几杯酒,香腮酡红,吐气如兰,让袁瑜爱不释手。
惜娘想自己做丫鬟的时候,要保持透明,在娘家的时候,因为亲事一波三折,总是提心吊胆,如今似乎总算是名正言顺,总算是心落到了实处。
袁瑜还许诺:“娘子,我就是为了你,也要过了院试,让你不输给任何人。”
“夫君不过短短一二年,弃武从文,竟然就顺利过了县试、府试,为妻也十分为你骄傲。”惜娘笑着依偎进他怀里。
袁瑜见阿姊现下全身心都信赖他,不由得还吹了个小牛:“阿姊,我还要你做进士夫人。”
……
就在她们夫妻开心的时候,汪太太心里不爽快,去探望袁宥也是满腹牢骚,这袁宥本来也不是个宽心的,甚至还想自己没几个月的活头了,难不成还要死之前看着袁瑜顺利过县试,他这一晚上把个心一横,竟然去了。
林氏和女儿住在偏厢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因为今日晚上客人还有留下来休息的,就没锁院子,清漪院有人过来桐月院,袁瑜便把在几案上的惜娘放在床上,拢住锦帐,自己则套了一件衣裳出去。
等回来时,才和惜娘道:“老大竟然为了不让我参加八月的院试,自己撞了墙,真是好笑,就是再过一年,我也照样参加院试啊,院试可是三年两次。”
惜娘在意的是:“清漪院的人怎么跑过来跟你说这些?”
袁瑜一脸宠溺又无奈的看着惜娘:“傻阿姊,这当然是我安插的人了。”
第52章
袁宥自以为自己的死会掀起大波澜,实际上他病了许久,如今真的去世了,大家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连汪太太都有一种“总算是来了”的一种尘埃落定的心理。
但总归是自己的儿子,她还是很伤心难过,这丧失当然是计氏帮忙操持的。
虽说袁宥是家中长子,但他没有功名,平日见的人也不甚多,家中父母祖父母都还在,所谓亲在子丧,停灵甚至都不能超过三日。
计氏便和汪太太道:“大嫂,这事儿您看怎么说?”
“宥哥儿是他祖父母都疼的孩子,你要他停三日就下葬,寻常做法事也要七七四十九日啊。”汪太太不许。
计氏心想她这位大嫂真会说,家里那些田亩铺子都是她的丈夫儿子在管,大哥儿平日吃那么贵的药不说,如今一个未及冠的少年去世,竟然要风光大葬,也不想想真的好么?老太爷和老夫人还有她们这些长辈都在呢。
所以,她拿了许多话来堵住汪太太的嘴,偏她说的样样还符合实情,汪太太就病狠了,惜娘等人就在她床榻前侍疾。
但汪太太不愿意别人看到她的丑态,让惜娘等人好生看着丧礼,惜娘知道袁宥的心思,怎么可能在计氏那里据理力争,小汪氏倒是按照汪太太吩咐的多说了几句,哪里斗得过计氏这个管家成精的人。
其余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只有林氏带着懵懂的女儿哭的肝肠寸断。
惜娘回到了桐月院,见颜玉光过来,忙让人看茶。
颜玉光道:“之前说大少爷的病情稳住了,怎么现在突然过身了?哎,这孩子生下来,就七病八灾的,好容易娶个媳妇,还生了个女儿,偏偏就这么去了。”
“可说呢,不过这话可别传到太太耳朵里,否则,我们感叹一番,反而成了我们的不是。”惜娘道。
颜玉光心里虽然也有些难过,她毕竟也是看着袁宥长大的,但袁宥这么一走,她的儿子就是名副其实的长子了。
那汪宁馨自欺欺人弄一个庶子养在膝下,就以为那个孩子真的比自己儿子强么?
“只是可怜雅姐儿了。”颜玉光想起她曾经在叔父过世后,也是孤苦伶仃。
惜娘就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相公院试是不能参加了,他便和我商量就在家里闭门读书,我听说您之前都在赣州,这日后还是在家里还是去赣州?”
颜玉光道:“一时半会是不会去了,你公公若是知道宥哥儿过世,还不知道怎么伤心。”
但颜玉光也不是光过来说话的,她送了个金麒麟给惜娘:“这还是我怀瑜哥儿的时候佩戴的,你呀佩戴好,日后必定开枝散叶。”
人到头来,还是子嗣最重要,颜玉光之所以之前常常被汪太太呵斥针对不在意,是因为她的儿子康健,无论是袁审还是袁瑜,都康健聪明,她只要忍气吞声,奈何儿子长大了,她就胜利了。
现在她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怎么不叫人高兴呢?
但她的高兴就是来惜娘这里坐坐,多说了一些话,惜娘从小就在国公府内宅长大的,怎么看不出来?
所以她觉得颜玉光是聪明人,甚至示弱有时候也是一种聪明,反而是汪太太,几乎得罪了许多人,她儿子死了,女儿本来年岁不小,现在即便是说亲,也要等一年后了。
膝下养着的袁宙,人家亲娘还在,任姨娘每次和袁宙见一次面,送个什么吃穿,她就把人喊过去骂一顿,袁宙不恨她就算了,怎么可能亲近她?
有的人过继了孩子,对孩子的父母千防万防,但是对孩子千般宠爱,汪太太又没有这样的德行。
惜娘当即把自己的金锁片从项圈上卸下来,把麒麟安上来,看着颜玉光道:“不知道偏了娘多少好东西。”
颜玉光笑道:“这算什么,平日你照顾瑜哥儿也累的紧。”
送走颜玉光,惜娘则到库房挑了一些料子,帮颜玉光裁了一套衣裳,月白立领大襟纱衫,灰色软纱罗的马面裙,还另外裁了细葛中衣,裁好了之后在绣上折枝玉兰。
这套衣裳若是快手差不多四五天就能做好,但惜娘没那么赶,所以做了差不多一旬送到颜玉光那里。
与此同时,惜娘把抄写好的经文送到袁老夫人那里:“还请您千万别太过伤心。”
袁老夫人则问起:“你婆婆那里你送过了吗?”
惜娘道:“大哥头七我就送过去了。”
袁老夫人心想真是做的滴水不漏,若是只送给自己,那说明她这事儿做的太过明显,太过崖岸自高。
这个孩子为人做事,倒是很周全。
颜玉光送了一快蜜蜡给她,袁老夫人则送了一串沉香佛珠,一个玉莲蓬,还以一封五钱碎银给她添置脂粉钱。
很快到了出殡这一日,本来一直在读书的袁瑜出来,惜娘跟着女眷们坐着小轿,不知道前头发生什么。
却见袁瑜直接跑了上去,捶胸顿足哭嚎起来,甚至比林氏这个遗孀哭的还伤心。
“我的大哥呀,你恁是一天福也没享啊,你活着的时候弟弟也没来得及恭敬你啊……”
惜娘掀开帘子看了看,“刷”地一下就放下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般好像做不出来,她能够掩饰自己的情绪,已经觉得了不起了,但是要自己说违心的话,这样唱念俱佳,她实在是做不来。
袁瑜这样一来,其余人也跟着哭,但他已经先声夺人,众人都夸袁家兄弟手足情深。
等出殡回来,惜娘赶忙拿了些参片,又加了些野蜂蜜,拿到他面前:“嗓子哑了吧?相公,你多喝点。”
袁瑜偷偷看了惜娘一眼:“阿姊,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滑稽啊?给你丢脸了啊。”
“不会啊,我倒是想这样,总是做不出来。”惜娘知道袁瑜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汪太太如今丧子,什么都做的出来,袁宙是她养在膝下的,她不会对外攻击他,袁瑜可就惨了。
袁瑜见惜娘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很关心他,他坐在椅子上抱着惜娘的腰:“好阿姊,好娘子。”
喝完茶汤,袁瑜洗了一把脸,又去书房读书。
惜娘则打算上楼,却见袁宝芸过来了,她忙请了来说话。
“妹妹怎么这个时候有空来这里?”
袁宝芸道:“我看二哥哭的太伤心,想劝解一番,看这个样子已然好了。”
“哭的累了,在房里抄写经文呢。怎地我看你眼圈青黑了一片,看着都有点脱相了。”惜娘又让人赶紧看茶来。
袁宝芸很爱体面,立马摇头:“没,没什么。”
她当然烦恼了,不仅仅是亲哥哥死了嫂子侄女孤儿寡母,更多的是她今年十七了,明年就十八岁了。
便是眼前的二嫂,现下二十岁了,可人家十六七岁把亲事定下来了。
惜娘则推了推六角糕:“这是我身边的丫头出去买的,我吃着挺好,你尝尝。”
“我就不吃了,二嫂,我母亲性子急,可她绝非是什么坏人,日后相处多了,你就知道了。我知道她说话直爽,日后若有一些不是,我替她赔情了。”袁宝芸姿态放的很低。
惜娘却想这是来套话的,她可不傻,就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儿媳妇伺候婆婆本是本分,况且婆母苛责几句,那也是为了我们好。”
袁宝芸握住惜娘的手:“二嫂,你就别踢我娘遮掩了,她是什么性情,我最知道不过了。”
惜娘笑着摇头。
袁宝芸平日里这招屡试不爽,可是惜娘态度亲和,可却嘴里透不出一句不好的话来,她只能敷衍几句出去了。
从桐月院走的清漪院,袁宝芸听到了林氏那抽抽噎噎的哭泣之声,觉得心烦意乱,她脚步也没停,就继续往前走了。
汪家人当然也过来吊唁了,汪太太的母亲是个智计百出的老太太,这位老太太就出主意:“依照我看,如今先把亲坐实了,等出孝了再嫁也好。”
“您说的是。”汪太太现在最惦记的还是自己的女儿,她手上一份嫁妆,肯定要全部都给她的。
汪太太撑着身体,拜托娘家帮忙给袁宝芸说一桩亲事,汪家老太太也是心疼女儿,到了端午的时候还真的请她们回了娘家一趟,小汪氏也跟着回去了。
汪四夫人正跟小汪氏道:“你姑母之前太挑剔了,上回那个年轻举子不过是少年风流,她就拒绝了,现下介绍的这位,也是个举子,家中也颇为殷实,若非是早年多病,不宜成婚,怕是早就成了。”
“娘,这么说起来,倒是很好的亲事啊。”小汪氏不由道。
汪四夫人摇了摇头:“没这么简单,我听说这孩子三岁死了父亲,待母至孝,只是太过孝顺了,常常搬到他母亲房里伺候他娘。”
说完,汪四夫人嘱咐小汪氏:“这事儿你可别说出去。”
小汪氏皱眉:“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端看你怎么取舍罢了,你姑母啊,要的还是钱和权。”汪四夫人看的精准,分明汪太太和汪大太太姑嫂关系更好,却还要选六姐儿,还不是她家六姐儿快两万两的陪嫁。
端这一条,就胜过别人许多。
被汪四太太猜对了,汪太太的确选了这位事母至孝的李举人,回来和袁老太爷还有袁老夫人说了一声,二老也同意。
人还还成,事母至孝,二十一岁就已经是举人了,家资还颇丰,便是相貌上略黑些,这也算不得什么。
甚至李举人的爹也是进士及第,还做过成都府推官,很快两边就交换了庚帖,只等明年四月之后娶亲。
袁宝芸的心情却很不好,她砸了一地的东西,汪太太无法,只好让小汪氏去劝,还嘱咐她:“别看二郎媳妇她们听了,背后笑话。”
在汪太太看来,惜娘虽然也给她布菜,也晨昏定省,但是她对自己并不真心,听龙妈妈说过,何氏私下和颜玉光走的很近,时不时就凑在一起。
这让她很恼怒,可是这也无可奈何,因为惜娘根本不会因为她发怒,就不接触颜玉光。
她见小汪氏还怵在这里等她示下,她就做了个手势,让她先出去。
小汪氏便去袁宝芸那里劝慰,只不过一开口,袁宝芸就道:“六姐,你比我强,你嫁给宙弟真是享福了,他是个才学人品好的人。”
“妹妹说哪里话,李举人也很好啊。”
“都二十多岁了,还和他娘睡一个房里,这算什么好。”
……
小汪氏触了霉头,出了院子,见到任姨娘跟吃了苍蝇似的。
殊不知袁宝芸记恨上小汪氏了,总觉得她是故意看自己笑话的,毕竟两人在闺阁中矛盾就不断。
惜娘听到姜妈妈说起小汪氏婚前的事情:“说小汪氏婚前和其表兄有一段,只不过她那位表兄家中清贫,父母早亡,就嫁给了三少爷了。”
“即便是真的又如何?现下好好过日子不就成了。”惜娘道。
姜妈妈叹了一声:“这消息都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就难说了,大太太平日得罪的人太多了,我们是不屑做这种事情,别人就未必了。”惜娘道。
袁瑜摇着一把洒金川扇走进来,问起:“什么未必了?你们在说什么?”
姜妈妈先出去了,惜娘就把这事儿说了。
袁瑜听了遂道:“汪家的女儿不奇怪,三弟妹的妹妹进门六个月就生了孩子,便是我们这样的男人都知道孕妇十月怀胎,哪里有六月孩儿的?”
“这事儿你从哪里听说的?”惜娘常常在屋子里,并不知道这些。
袁瑜道:“汪家和袁家是老亲,罗举人家里我也认得,况且我素来留心这些当然知晓。你平日不甚走动,人又老实,怎地知道呢?”
惜娘竟然被人评价为老实本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她很好奇袁瑜怎么安插人的,遂对他招手,一幅鬼鬼祟祟的样子,看的袁瑜觉得分外可爱。
“怎么了?”袁瑜问。
惜娘看着他道:“你是怎么安插人过去的?”
袁瑜失笑:“还用安插么?老大常年病着,他院子里的下人事情多赏钱少,随意拉拢一个,不就很简单么?”
“原来如此,相公,你真的很厉害。”惜娘觉得袁瑜就是外表很沉稳干练,但是内心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袁瑜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道:“反正我只跟阿姊好久成。”
惜娘看向他:“宥大哥这么一去,不管太太怎么认为,你才是长房长子。只要你不动,谁都不能把你拉下来。所以,你现在开始,就好好读书,准备将来出孝之后大宗师提调,一动反而不如一静。”
这话说的袁瑜醍醐灌顶:“娘子,你说的是。当年我在颍川侯府,若有这般见识,也不至于去杭州了。”
他把汪太太看的太重要了,实际上汪太太还没有颜玉光受宠,除非大老爷不在了,汪太太还有点作用,大老爷在,还不是他宠谁,谁的地位就高?
惜娘见他懂了自己的意思,就在他耳畔道:“我有三个月的月信没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袁瑜还在想,难不成这是什么病,要请妇科圣手过来。
惜娘又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袁瑜倏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我这么厉害么?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不真的,你找人来看就知道了。”惜娘也没想到成婚还不到半年,自己似乎是有了。
次日一早,袁瑜就让人套车请了位女科的大夫过来,一把脉,果然真是有了身孕:“已然有四个月了。”
袁瑜高兴不已,付了多付了二钱银子给大夫,惜娘让姜妈妈回何家报喜信,袁瑜又去老太太和颜玉光那里说了一回,众人又纷纷过来探望一回。
唯独汪太太心里不爽,把小汪氏喊过去说了几句。
“你们也差不多同时进门的,怎地人家那么快就有了身孕,你就没有呢?要我说还是你生的太过单薄一些。”
说完,还送了许多补品给小汪氏。
至于惜娘今年三月满了二十,她年纪些微大些,出了镇国公府就一直在调理身体,袁瑜身体也非常好,她想大抵如此,所以她怀孕也比较顺畅。
她怀孕的这个时节,天气很燥热,惜娘便把锦帐撤下换成浅竹青纱帐,床上也换成藤席,藤枕。
各处也都有赏赐,娘家送了些蜜饯点心来,说是防止她害喜,颜玉光觉得是自己的金麒麟起了作用,又送了一尊玉观音来堂上供奉,袁老夫人最实在,送了两匹纱、一匣子补品、一封碎银来。
烛火之下,惜娘把这些都说给袁瑜听。
袁瑜道:“这么说来就大太太和二太太未曾送么?”
“二太太不在家,她娘家母亲做六十大寿,她已然家去了。”惜娘笑道。
袁瑜道:“她这个人权柄很重,我怕她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这一日计氏那么远都赶回来了,隔日早上就打发人送了一匹浅色花罗并五两碎银过来。
计氏这样勤勉,管家也比汪太太更体贴,惜娘想等汪太太恢复之后,这个管家权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惜娘私下就劝袁瑜:“如今这些事情是咱们小辈子管不了的,我看二婶对颜氏太太也不客气,那日我们去请安,她就在那儿架桥拨火。所以,无论如何,咱们不参与家族斗争,你若真科举上更进一步,咱们未必稀罕。”
袁瑜只觉得她说的话,都是金玉良言。
惜娘就和他商议:“你安心读书,再过两年,等我手里有些本钱,咱们也开了小小的铺子,将来置办几样产业。”
她田地收入一年六十多两,三年就差不多二百两,置办个小铺面,贩卖些本地的棉布那些,也是一笔收入。
“娘子,你还擅长这些经济吗?那你说咱们置办什么铺子好呢?”袁瑜跟好奇宝宝似的。
惜娘笑道:“咱们松江府俗称‘衣被天下’,普通老百姓爱穿标布,一钱六分一匹,那中机细布是湖广、两广的商人最爱贩卖的,一钱八分一匹,稍微有钱些的爱穿三梭布,大宗买是三钱一匹。咱们一百六十两可以进七百多匹布,零星的几十两租铺子,雇佣掌柜伙计,再置办些货柜,一年也是五六十两的利润啊,若是兴旺些的年头,一年一百来两不在话下。”
他们夫妻本来也自有月例份例用,再有这百来两进账,也是极好的。
袁瑜见她在纸上算给自己看,一笔一笔列出来,忙道:“阿姊,你怎么知晓的这般清楚的?”
“我在娘家的时候也会去我庄子上玩,好多人家都是女子纺织赚钱,我在她们那里问了收棉布的价钱,再在街上那些棉店问价钱,不就知道利润了。”惜娘当然也有留意。
袁瑜拿着惜娘方才算给他听的,他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就道:“我看咱们现在也不是没有本钱,何必还等呢?我在家也待不住,不如把这些事儿做了。”
惜娘没想到她这个小相公执行力这么强?
但也实在是不忍打击他的自信心,故而道:“你要做很好,可是我先约法三章,头一个,父母在无私产,虽说以我嫁妆的名义,可也要做的隐蔽些,第二,你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些许小钱看不上眼,但往往钱都是积少成大,所以一定要控制成本,第三,万事留痕,你和人家口头约定都没用,没有契约没有落纸,称兄道弟说的热火朝天都是假的。”
袁瑜点头:“阿姊放心。”
惜娘很爽快的兑了二百两银子给他,袁瑜上午读半日书,下午会去庞乡宦家里受教,有时候出去会去看店面。
惜娘则在家中养胎,五个月小腹微微隆起,她夜里燥热,很容易出汗,袁瑜就把冰盆拿到床面前帮她扇风,她还从未被人这般呵护照顾过,心中还有些感动。
“娘子,等这肚子里的小东西生下来了,你就没这么难受了。”袁瑜摸着肚子,听到肚子里的异动,兴奋不已。
原本惜娘觉得这样岁月静好,她们小夫妻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很快便出了一件大事,甚至还牵连到了她的身上。
第53章
清漪院因为袁宥过世,林氏作主把袁宥的通房放了出去,还有袁宥曾经的小厮长随都随风飘散。袁家虽然是本地大户人家,但又不是那种顶级勋贵,也不养闲人。
袁瑜早已看一个叫艾八郎的年轻长随不错,这次等他散了之后,问他愿不愿意在自家铺子里做伙计,那艾八郎自然同意。
两人定了雇约,艾八郎跟着袁瑜一起到乡下收棉布,头一次先批了二百匹,又定下五百匹,那店里除了艾八郎一个大伙计,还配一个小伙计跑腿,二人都按了手印。
正好遇到八月是全年最好卖的时候,湖广的商人把中机布几乎都买完了,袁瑜也没想到这棉布生意还真可行,一下二百匹都卖光了,又拿了三百匹来卖到九月,竟然都卖完了,赚了五十两回来。
“娘子,咱们还有二百匹棉布慢慢的放柜上卖,明年我亲自去查验,争取多收些手艺好的布上来。”袁瑜高兴的很。
惜娘笑道:“我家相公真厉害,头一回做生意就赚了。”
“那还不是娘子你指挥得当,还有艾八郎也帮了许多忙。”
俩口子相互谦虚着,惜娘想自己这二百两的本总算是把这个铺子开起来了,恰逢九月十八是袁老夫人的寿辰,就和袁瑜商量送什么。
“我已经抄写了一本经文,打算送一双鞋袜,你说要不要送两匹尺头?就从咱们店里拿。”惜娘道。
袁瑜点头:“现成的三梭布我拿两匹回来,再买些云片糕、莲子酥,倒也齐活了。”
这并不是整寿,也不必过于筹谋。
比起惜娘而言,弟妹小汪氏就送的名贵多了,漳绒福寿纹料两匹、暗花福寿绫四匹、三梭细布四匹,除此之外还有玉器屏风等等,看着差不多有五十两了。
姜妈妈则道:“咱们要不要添置些?”
“不必,除非次次都这般送,否则,她一时不到反而遭人家的埋怨。我只有这些家底,送这些便够了。”惜娘道。
姜妈妈也回过神来:“是啊,还有个大奶奶那就更穷了,平日不过是靠着老太太和太太接济,怕是还恨她呢。”
“也无所谓恨不恨的。”惜娘常年在国公府,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至少所谓的细水长流她还是学到了的。
九月二十一是二婶计氏的寿辰,惜娘也备下差不多的送去,前两天大出风头的小汪氏却只打发了两匹缎子,这让计氏难免生气。
“难道我就比老太太差这么多么?”
“不过是看人下菜罢了。”
计氏正嘟哝着,见二老爷袁克用从外回来,还一脸高兴的样子,她停下抱怨,就笑道:“你这是遇上什么好事儿了?”
袁克用笑道:“我带宣哥儿出门去,正好碰到顾家老爷在吃茶,他介绍了一桩生意给我。我听他说他弟弟在兵部做了郎中,好不恭喜了一番。”
“顾家?就是上回闹着要瑜哥儿负责的他们家么?”计氏道。
袁克用道:“别胡说,要我说袁瑜这小子长的一双桃花眼,欠下的风流债,我看顾家女儿不错,我还想为宣儿和顾家姑娘定下亲事呢。”
袁克用是个精明人,顾家姑娘嫡亲叔叔在京城做官,又是本地大户,为何不给儿子娶呢?
计氏也想通了:“老爷子已经退下来了,大哥在外做官,我们这一房和大房关系不睦,也的确要找有力的靠山了。”
现在趁着一家人还未分家,定下亲事最好了。
二人合计了一番,袁克用带着长子袁宵出去忙,计氏这里还不断有人过来回话,毕竟她现在管着家。
却见一个婆子蝎蝎蛰蛰的过来,计氏让她进来回话。
那婆子进来就道:“自从大爷过世,颜家的心情很好,又兼二少奶奶有了身孕,那肚子尖尖的,人家都说看样子是个男胎呢。”
这婆子是颜玉光院子里的,被计氏收买了,平日不常过来,因为平日无非就是颜玉光被汪宁馨欺负这样的事情,计氏听个乐呵。
现下却……
大抵因为颜玉光不怎么出来招惹,她娶的那个儿媳妇何氏也是足够低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让计氏悚然。
她的心思还一直放在袁宙身上,因为汪太太想让她侄女小汪氏管家,袁宙也是汪太太养在膝下的。
可回想一下不对劲啊,嫡庶长幼可不是随便能够混淆的,汪宁馨养着袁宙,不代表袁宙就真的是嫡子。如今袁瑜才是名副其实的长子,甚至他才学很不错,如果不是袁宥过世,他今年很有可能就是秀才了。
只要他读书有本事,老太爷和大老爷迟早向他倾斜,尤其是大老爷最偏爱颜玉光。
难不成将来她还要看颜玉光的脸色过活?
不,这可不成。
那就让何氏这个孩子怀不成?下毒?当然不成。
且不说大厨房人来人往的,就是何氏被查出来,她爹可是做着千户,也不是等闲之辈,被查出来,可就全完了。
那么就借刀杀人了。
所以,在次日请安时,计氏故意当着袁老夫人的面道:“老太太,原本一直是大嫂管家,我不过从旁协助,如今大嫂身子骨不好,我想让瑜哥儿媳妇一起管事。一来,瑜哥儿现下在兄弟们中居长,二来瑜哥儿媳妇也是官家小姐,听她母亲说她在家里也管过家,打理的很好。”
汪太太一听就心急:“瑜哥儿媳妇还有身孕呢。”
“她如今肚子也有七个月了,等她生了长孙,就更名正言顺了,这几个月我还能够支应过去。”计氏笑眯眯的。
汪太太一噎。
袁老夫人同意,这家里虽然二房管家也不错,可终究长子嫡孙是不同的,更何况何氏也不错。
汪太太见袁老夫人同意,又看到颜玉光目光露出欣喜,脸涨的通红。
以前还有袁宝芸开解,但袁宝芸现在为了这桩亲事,正跟她母亲置气,汪太太自己越想越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剩了。
……
惜娘还是从颜玉光那里知道的,她皱眉:“二婶这是巴不得我们打起来呢,这个时候我有身孕,便是生下孩儿,也要做月子,根本没工夫管家。”
所以,她当时晚上就大着肚子到了汪太太这里,说的很诚恳:“太太,我不过蓬门小户出身,自个儿的嫁妆都打理不明白,怎么可能打理这么一大家子,要说合适,大嫂是长嫂,三弟妹出自大家,都比我合适,我是万万不敢作此想法的。”
汪太太看了她一眼:“你果真如此想?”
“是啊,况且我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平安生下来,我也未必恢复的很快,二婶这是拖着时间让她自己管家,我是半点心思都没有。”
管家这种事情,除非昧着良心捞钱,否则累死累活,出事儿还找你,这可未必是好事。
有惜娘这番话,汪太太也是松了一口气,但她的要求不合理:“这事儿你亲自和老太太说去。”
“太太,这事儿二婶将来若找到我我拒绝就是了,怎么好去老太太那里说这事儿。”惜娘觉得跟汪太太这个人办事很累,她似乎根本不懂。
汪太太道:“你若真的诚心,就去你二婶和老太太那里说。”
惜娘点头:“二婶那里我去说。”
她也不是玩假的,真的晚上打着灯笼到了计氏那里,说了这番话:“二婶,多谢你对我的抬举,可我实在是不堪此任。莫说我有孕在身,便是没有身孕,我连账本都看不懂。”
计氏没想到惜娘怕汪宁馨至此,甚至一点也不贪慕这些富贵。
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计氏一计不成自然要另生一计。
再说惜娘这边到了十月初,邵管事送了租银三十六两过来,除此之外还有白米一石二斗、糯谷半石、大麦三斗、小麦三斗,霜梨、红柿一篮,莲藕菱角鲜鱼一担、藕粉一罐、咸鱼咸鸭蛋各一坛。
惜娘正让人把这些都放到库房里,鲜鱼让姜妈妈拿到厨房去熬鱼汤来喝,至于鲜藕柿子送到颜玉光那里。
就是没想到颜玉光让人送了螃蟹过来,惜娘笑着应是,背后却让袁瑜都吃了。
“娘子,你为何不吃呀?这秋蟹最好吃了。”袁瑜还不解。
惜娘自己就是护士,平日爱看一些医书,当然了解:“如今的确是吃螃的时节,的确是好东西,有孕的人是不能吃螃蟹甲鱼的,便是山楂糕,山楂蜜饯,米酒烧酒都不能喝。”
袁瑜讶异:“有这么多忌讳么?”
惜娘点头:“是啊,所以我很留心。”
……
计氏正看着绣儿道:“那秋螃蟹送到你们二少奶奶那里,都吃了吗?”
“都吃了,二少奶奶还说很好吃。”绣儿答道。
计氏就等着,可过了三五日,她主动去探视惜娘,见惜娘面色红润,又生了一计。
实际上老太太送的红参,大太太和二太太送的滋补品她都很少吃,那些活血的东西都未必好。
如今,惜娘肚子已然八个月了,府里请了大夫帮忙看病,那大夫捏须皱眉的看着惜娘道:“二少奶奶也未必瘦削了些,还得多吃一些滋补品,只有你的身子养的好,孩子才会更好。”
说罢,还开了几张药方。
袁瑜让丫头拿进来,惜娘却道:“相公,你先进来一下。”
袁瑜掀开帐子进来,惜娘则小声道:“这个大夫恐怕有问题,哪有让产妇拼命吃补品的,到时候吃的孩子大,容易难产的。你跟着他去看看,若有问题,逼供出幕后指使,若他没有问题,只是个庸医,打他几棍子就好。”
以前袁瑜觉得自己很聪明,现下觉得后宅也是战场。
完全是看不出硝烟的战场,他面上佯装平静,还拿了一钱银子打赏这个大夫,送他到了门口之后,等了一会儿才跟上,很快就看到计氏身边的魏妈妈拿了两匹鲜亮缎子给他,他按照惜娘说的,跟着那大夫出去,走到了不远处,他才逼身向前。
……
再说惜娘在家等了半日,见袁瑜回来,看向他:“怎么样了?”
袁瑜从袖口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惜娘看到收藏在匣子里,对袁瑜道:“这事儿将来就是计氏这贱人的把柄。”
“娘子,为何现在不闹将出来,把她逼迫走才是?”袁瑜不理解惜娘为何这样被动。
惜娘笑道:“你看你们家换孩子这么大的事情,老太爷和老太太处置过汪氏么?可见这家子做事都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折。咱们即便有口供,她也可以不承认,你又不可能和她闹翻,既然如此,何必现在闹。况且螃蟹是你娘送的,人参甲鱼是老太太送的,我能怪谁去?”
袁瑜眯了眯眼:“若是如此,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何尝能咽下这口气,只不过她根基深,还生了三个儿子,只得从长计议。”惜娘想她得找到计氏一个弱点,让她一击就毙,而不是平白无故放明面上来。
不过,袁瑜也很奇怪:“她这样针对你做什么?”
惜娘摇头:“我也不明白,大嫂生文雅也很顺畅啊,兴许是因为你是袁家如今名副其实的长子了,她不愿意吧。”
谁知道计氏是因为颜玉光呢?
计氏见事情办妥了,忙着过年的事情,她不知道无论是惜娘还是袁瑜都已经完全得盯上她了。
再说小汪氏那边,她自己现在在孝中,夫妻二人都没有同房,自然把妹妹罗大奶奶的女儿当亲生的一样,送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来。
罗大奶奶对姐姐道:“你也别着急,有些事情也不是急来的。”
“我不急,你姐夫也不急,还安慰我呢,就是她的那个姨娘有点烦。人啊,总是既要又要,儿子到了太太那里,就别寻晦气,偏偏她总是借故亲近。”小汪氏烦恼很多。
罗大奶奶自然帮着她姐姐说话:“她这样真是害人害己。”
小汪氏听别人说起自己家事,她最要脸,又有些炫耀道:“袁家老太爷如今很看好我们家三爷,等将来若是中了举,听说还想把临街的那件三层楼高的客栈给我们三爷。”
罗大奶奶听了咋舌:“我听说那儿一年能赚一千多两呢。”
“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但你姐夫若是真的可以,也未尝不可。”小汪氏的姐姐和妹妹从小就跟应声虫似的。
现下一席话说的罗大奶奶羡慕不已。
然而小汪氏回到袁家,正看到惜娘在院子里散步,内心幽幽叹气,但还是挂着笑意上前:“二嫂,我看你的肚子很大了?”
“对啊,这都有身孕八个月,自然肚子大。你从哪儿回来的啊?”惜娘和小汪氏倒是没什么仇怨,面上大家还正常相处。
小汪氏笑道:“从我妹子那里回来的。”
“真是羡慕你,姐妹年纪相差小,我比我妹子大十三岁,便是要与她说些什么,也是不能的。”
二人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惜娘则想汪太太虽然嘴巴不饶人,也算不得什么好心的人,但她似乎没有计氏那么阴险。
一般她有脾气都是当面发,不会行这样的鬼魅手段。
这个计氏难不成想害死所有人,自己独霸家业么?若不然,她实在是想不通。
午膳惜娘和袁瑜一起吃的,她对袁瑜道:“我已经让姜妈妈回家了一趟,到时候让我娘家送个奶娘过来,至于稳婆我嫂子用过的那个游嫂就很好,到时候请他过来。”
“娘子,她这样百般害你,咱们还要避着,也忒委屈了。”袁瑜为惜娘不值得。
惜娘笑道:“天下间的事情若都能真刀真枪的干,你怎么沦落到现在的?她这么想害人,咱们自然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她亏就亏在进门没多久就有了身孕,袁家二房住在西侧,长房住在东侧,中路住着袁老太爷夫妻,隔的远了,大家除了平日请安,很难碰到。
若是像她曾经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对各处都很熟悉,怎么可能让人欺负?
袁瑜其实也没什么办法,倒不是他不肯出头,如果现在对峙,还要请人证来,计氏狡辩几句,顶多就是一个失察。
就像颜玉光,到现在也没人给她一个公道。
没有权力的人,就没有公道而言。
袁瑜拉着惜娘的手道:“咱们也让她吃了闷亏,说不出话来。”
惜娘颔首。
这姜妈妈回去把这事儿同万氏说了,万氏急道:“这可怎么是好?合该跟你们老太爷要个公道才是。”
“您放心,我看姑爷和小姐有了主意,说她的尾巴不好抓。”姜妈妈在大户人家生活了好些年,也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帮个小忙倒好,旁的都是帮不上忙的,况且人多口杂,说多了容易走漏风声。
万氏就道:“你让你们姑娘放心,我定然办妥了送过去,等她临盆时,我再过去。”
女儿刚嫁人不久,就有了身孕,娘家人很高兴,但是高兴的同时,现下竟然没想到还要这么许多事情,若是惜娘不是这么机警,孩子就那么不见了,都没人知道。
但那计氏做的不露痕迹,让卖花婆送了秋螃蟹给颜玉光,颜玉光只知道螃蟹好,自然送给儿媳出。便是族人送的甲鱼,她从中撺掇几句,袁老夫人也要给孙媳妇吃,至于红参、桂圆这些滋补之物,便是自家也会送些过去,谁知道有这么些关窍呢?
便是大夫劝孕妇多吃滋补之品,闹出来,也没有人会觉得计氏真的有什么错。
姜妈妈回来覆命,惜娘也放下心来。
南方没有炕,但是冷起来最冷也就那么一个月,平日惜娘会在房里放一个炭盆子,身上会穿上皮袄,宁可热,不能着凉,一着凉感染风寒,就会十分难受。
“娘子,你说感染了风寒,人会很难受吗?”袁瑜不是惜娘这样自小做丫头出身,凡事如果不能胜,就会先蛰伏起来,他不想吃亏。
尤其是妻子不日就要临盆,难不成还要看这个鬼东西晃悠吗?
惜娘听他这么说,遂点头:“一场小小的风寒,可能会要人的命呢。就像当年你腹泻,说真的,我是千般万般用心,否则成了痢疾,生死就在一瞬间啊。”
其实惜娘也不知晓袁瑜私下那般想的,她曾经对涂姨娘也没有手软,对计氏当然要不动声色除掉才是。
可是她们夫妻在这个府里没有依靠,袁瑜是半路回家的孙子,在老太爷那里不如袁宙地位高,本来院试过了,若是秀才会好点,偏偏袁宥怕看到袁瑜中秀才竟然拖着残躯死了。
袁瑜听惜娘说起她曾经照顾自己的事情,愈发怀疑褚氏当年指不定真的想让他死。
他在战场上没吃过败仗,在科举上更是屡战屡胜,却差点丧命于后宅。
便是阿姊也遭了这么些明里暗里的暗算,若非阿姊精明胜于常人,他一个男子并不懂妇人之道,万一出了什么事故,他的家就散了?他还有什么盼头。
夫妇二人闲话家常,惜娘让人把襁褓和一些小衣裳都收了一个箱子,又站起身在屋子里走动,问着袁瑜:“怎么样?现下咱们那个小铺子生意好么?”
“好,咱们铺子是个中等的铺子,八九月是湖广的客商来的多,然而现下十月,北方来的客人要贩布回去,本地人准备过冬,我让艾八郎又新收了一批,只要风调雨顺,我看一年一百五十两都是可以的。”袁瑜现在的快乐也是每日算账,算自己能赚多少银钱。
夫妻俩只要赚了钱,盘算一番,都觉得心情好。
惜娘看了看天色推了推他:“冬天天黑的早,你要读书快去吧,别在我这里浪费时辰了,我若是有事,自然让下人去找你。”
袁瑜遂去书房读书,但他绝对不能让计氏这么舒舒服服的过年,你不是爱给人家吃补品,那就让你吃个够才是。
十月十五的早上,惜娘刚吃完早膳,就看姜妈妈捂着鼻子过来道:“二太太方才给老太太请安时,在那院角如厕,也不知怎地栽到茅坑里去了。”
第54章
惜娘笑的前仰后合:“这事儿一出,我差不多就猜到是你,活该这个大马猴,听说她都快洗秃噜皮了。”
“那么爱吃,就让她吃个够。”袁瑜可不是好惹的。
惜娘想有这么个人实实在在想着自己的苦楚,她真是比什么都强,而计氏因为这么一遭,风寒感染还腹泻,那管家权则还是由汪太太交给了小汪氏打理。
袁瑜心里还有些不痛快:“这倒是被她拣了好。”
“这有什么,时机不对,我就是拿了这所谓的管家权也没用。如此一来,还不如避其锋芒,让她们两家斗去。”所谓的管家权,其实就是管内务的权利,外头的事情也总是管不着的,如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当然不能够舍本逐末了。
小汪氏走马上任,计氏怎么会服气,她恨自己一时不察出了大丑,连丈夫都避开她,简直气煞她了。
袁克用没想到计氏这么倒霉,计氏说是遭了别人的算计,他也不信,莫说那茅厕外面站的都是丫头婆子,还是在老太太那里,谁能有这样的本事?但他也不点破,知道计氏要脸。
但他也搬到外面书房去住,这会子他正好来探望袁老夫人,没想到见颜玉光捧着一瓶插好的腊梅出来,袁克用匆匆避开,想起了昔年的往事。
当年颜玉光其实是说亲给他的,大哥读书,将来爹那个千户也是给自己的,颜太监也是几次三番夸过他,只没想到他那么一出海,差点死在外头,颜玉光嫁给了自己的哥哥。
岁月似乎并未在颜玉光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旧是如嫩玉茭花一般,带着些如今女子难得有的温柔。
颜玉光哪里想这么多,她既然和袁克绍成了夫妻,如今眼里自然没有别人了。况且儿媳妇就要生了,她操心不过呢。
很快,她到了惜娘这边,惜娘让人看茶,颜玉光伸手阻止:“快别让人忙活,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就是晚上总是有些睡不好,旁的倒好。”惜娘摸了摸肚子笑道。
颜玉光又说了些自己的经验,然后道:“乳母看了没有?”
“我娘家打算在卫所帮我找一个。”惜娘道。
“唔,这就好。”颜玉光想有娘家就是好,何家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官儿,但人家家里人丁兴旺。
想起自家,颜玉光微微叹气。
惜娘则道颜玉光也的确日子不好过,难怪被人家换了孩子,也无招架之力,身份不明,也没什么靠山,就只能如此。
不过,她也嘱咐颜玉光一件事情:“娘,上回二婶撺掇我出来管家,一看就是想架桥拨火,又在老太太那里,故意撺掇人送甲鱼汤来,那甲鱼性寒,孕期脾胃偏弱,喝多容易胃痛,甚至能让肚子疼,真没想到此人如此坏。”
“还有这样的事情?”颜玉光皱眉,这个计氏平日对自己不客气就算了,到底当年的事情也算她对不起袁克用,没替袁克用守一年孝。
可她竟然一心想害自己的孙子,这就不行了。
惜娘当然是挑众人都知道的说,至于计氏故意让大夫给自己诊脉想让自己难产的事情,她就没说,这毕竟是把柄,传出去了不好。
听颜玉光这般问起,惜娘点头:“可不是,娘,您说她为何对我肚子里的孩子这般忌惮呢?”
“因为长子长孙啊,咱们家这些产业都是老爷子一手置办下来的,二房读书没一个成的,就指望这些产业,生怕你生下长孙,站稳脚跟了,老爷子就让瑜哥儿和你管家。”颜玉光想着就生气。
惜娘深深叹了口气:“大太太也不许啊,二太太就为了这个莫须有的理由,竟然对付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真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偏偏,我们无处去说这个苦楚。”
颜玉光在这个府里主要是势单力薄,遭人嫉恨,她嫁妆丰厚,生了康健的儿子,这就已经遭到汪太太和任姨娘几个的嫉恨,计氏则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和现在管家的事情,也如此害她,老太爷和老太太为何家族平衡,如果不是真的把人害成什么样了,他们都不会吭声。
但现在计氏把手伸到孩子这里,颜玉光就未必能够忍了。
她平时非常大方,靠着大方,也有许多人给她传递消息帮她说话,本来颜玉光想忍到儿子将来读书分家出去,自己也算是苦尽甘来,没想到计氏此人这般坏心,都冲着孩子下手了。
当着惜娘的面,颜玉光没说什么,只是回去后,把她一件石青妆花缎貂鼠皮袄送给惜娘穿,惜娘看这件皮袄,选的是上等的石青织金妆花缎,这皮子也像是北地皮袄,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等袁瑜回来,惜娘就问道:“你说我怎么回报娘呢?”
“什么回报不回报的,只要你生个康健的孩子,比什么都强。”袁瑜想的开,他又坐下来道:“咱们家棉布的生意还不错,我是和牙行定的货,免得多跑一趟,草料饭钱就得费不少。”
惜娘笑道:“咱们这个铺子只要能够维持的好,咱们的开销不成问题。”
平日吃喝在家里吃,有些额外开销从铺子里出,因为家里给的那些月例是不怎么够用的。男子即便继承家业,也不是现在。
小铫子上熬的冰糖雪梨,惜娘吩咐人送了过来,“冬日最容易燥热,口干舌燥,我让人给娘那里送了一碗过去,你也喝一碗。”
袁瑜美滋滋的喝着汤,他想有娘子照顾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再说颜玉光回房之后,她突然想到关于计氏的一件旧事,当年袁克用是有个通房的,计氏进门之后,就和这个通房称姐道妹,然而这一切都是障眼法,逼的人家吞金自裁。
那计氏虽然不怕阴司报应,但此番遭病,正是心神不正的时候。
颜玉光便晚上在烛光下用白纸剪了个人影。
却说计氏躺了两日,腹泻到头昏眼花,这日早上睁开眼睛,却见床顶上一个诡异的人像,似乎咧嘴在笑,计氏尖叫起来。
入了冬月冬雷震震,惜娘正在翻阅唐代《炙毂子》,据说可以在屋脊安放鱼尾形铜瓦,如此有引雷的作用。
但她想计氏是个讨人嫌的,她身边那些仆妇丫头们都是无辜的,自己若真是引雷了,震吓计氏倒好,伤及无辜便不好了。
这话当然她也跟袁瑜说了,袁瑜笑道:“我听说这几日计氏过的不大好,二叔请了几个人来作法事,那里乱的很,不如我弄个铜瓦在他们院子里那棵树下,树下是没什么人的。”
惜娘竖起大拇指:“这好,我马上就要临盆了,可不能让她好了,又兴风作浪。”
袁瑜当然是趁着那些和尚道士做法事,趁乱放在院子里的树下,这计氏这几日睡不安稳,总觉得晚上有人进来看她,窥伺她,愈发的心里不得劲儿,所以,总是要一大圈人陪着,这日打雷更是如此。
天上的雷打的都快炸裂了,偏偏一道雷直接打到那鸱吻铜舌上,炸的花木泥土、碎石飞溅,地都凿出了一个坑。
听说这个消息,最高兴的人莫属汪太太了,她一直觉得计氏姓“计”,人很算计,又长的一双狐狸眼,所以给她取了个绰号叫“黄鼠狼”。
现在她就对袁宝芸道:“那黄鼠狼干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现在总算是遭到报应了。”
袁宝芸道:“娘,您也别高兴太过了。”
“什么叫我高兴太过了,她计家怎么现下在西街开了绸缎庄,一二千两的本钱,说投就投,这是谁给的本钱啊,还不是黄鼠狼给的。”汪太太想如今袁家能够在此地做这么大的生意,还不是靠着自家相公做知州,计氏却处处跟她争,真是不自量力。
“她这么接连倒霉,总算咱们家讨好了,可是娘,您不能只看着三嫂啊?大嫂丧了夫,本来就没什么进益,不如让她也跟着管家。”袁宝芸从私心里就不喜欢汪家三姐妹,尤其是汪六姐儿,当然不愿意她好,所以故意推出大嫂林氏出来。
汪太太这个人属于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称一千斤打不住,她自觉现在计氏被雷劈了,现下想来趁着惜娘怀孕,让嫡亲的儿媳妇林氏和侄女小汪氏提前卡位。
说起林氏,天儿冷,她进门这几年,汪太太送了她一件羊皮袄儿,她舍不得穿,都放在箱子底下了。
今儿她去梧月院去谢过小汪氏,顺便去惜娘那里看了看,见二弟妹穿着貂鼠的皮袄,脚上穿着洋红的羊皮靴,头上还戴着貂鼠卧兔儿,跟自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二弟妹,你怎么还拿着扇子扇风啊?”林氏觉得自己冷的脖子都缩着了。
惜娘道:“我这个人怕冷的很,可是穿多了又很热,热了一脱衣服还是很冷,索性我就热的时候扇扇风。”
林氏见她拿的这把扇子也不是寻常扇子,也不是颜姨娘送的,而是她自家用旧了的,再看看惜娘的肚子,出来就和身边的陪嫁瑞娘道:“真是同人不同命,二弟妹进门就有了身孕,二弟文武双全,偏我们孤儿寡母——”
瑞娘安慰道:“有了身孕,指不定生的也是个丫头片子,不值什么,三少奶奶进门快一年了,还不是没怀上。”
提起三少奶奶,林氏没好话:“无论如何,我爹和二弟妹的爹都是官户,汪家那个算什么,她娘就是个商贾,仗着几个臭钱,把持家业。”
瑞娘手里还捧着小汪氏送的一个卧兔儿,嘴里还要道:“太太如今什么好东西倒是先给她,管家也让她出来管,把您这个长媳撇在一边。”
回到清漪院,清漪院当年修建的很华美,可是死了个人,蓦然变得家徒四壁起来,雅姐儿在青帐子面前玩着七巧板,腿那边翘着,被林氏看到,一顿好骂:“你是袁家大小姐,怎地这样没有仪态,若是被人家知道,都要笑死你娘我不会教孩子。”
文雅被吓了一大跳,哭了起来。
“哭,哭,不准哭。”林氏呵斥。
就在她训斥女儿时,见龙妈妈过来了,林氏忙迎了出去:“您怎么过来了?”
“大少奶奶,怎地方才听到小姐哭了?”龙妈妈道。
林氏笑道:“是雅姐儿玩东西,我让她坐好了玩儿,说了几句,她跟我闹脾气呢。”说罢,忙让人上茶来。
龙妈妈坐在那圈椅的前面,不敢坐实了,呷了一口茶,才道:“大少奶奶,转眼间,大少爷过身也有半年多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您这心里可平复许多?”
想起袁宥,林氏泪如雨注:“我哪里平复的来,他这么一去,老太太太太虽然常常眷顾我,可终究家里失去了顶梁柱啊。”
龙妈妈也跟着哭了一场,又安慰了一会子,但她心里清楚,大少奶奶若是生个儿子,大太太哪里又管什么袁宙,早就照看孙子了。
可惜林氏自己不争气,生了个女儿,世态炎凉的很啊。
但她在这里引足了林氏难过,再道:“大太太就是十分的体恤您,是以想让您和三少奶奶一起管家。”
林氏听了这话愣在当场:“果真如此?”
龙妈妈点头:“可说呢,大太太多体恤您,我也是来交对牌给您。”
见龙妈妈把对牌拿出来,林氏都顾不得谦虚了。
再说计氏那边听说林氏和小汪氏一起管家,冷笑一声,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这些日子身体不好,院子被雷劈,她索性搬到另一个院子,自然也没心情再管惜娘的事情了,再她看来,她做的隐蔽,只要惜娘多吃那些补品,到时候她难产和自家无关,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她还想小汪氏年轻,林氏更是个糊涂蛋,她就等着看这些人出丑吧。
想到这里,她又咳嗽起来,这都咳了十天了,她的身子骨还未好,计氏也有些心急了,毕竟她还要忙二儿子定亲的事情。
在这群人忙的一团乱麻的时候,万氏过来了,她带来的是军户所一个姓强的媳妇子,她的女儿半岁,但家里男人修城墙的时候,从上边掉了下来,如今在家里躺着,一个婆婆年纪年纪大了。
惜娘见她人算白净也干净,就和她说了来意:“我们家里乳母有两样的,一样是一次签三年契约,每个月二两银钱,包四季衣裳,节礼另外再发。还有一样是六两银子,直接买了人回来,每个月只有一两银子。”
本以为这强嫂子会选第一种,哪里知道她要卖身进来。
但惜娘哪里会真的拆散人家,便道:“这样不好,你当家的是正军,又还有女儿,我们也不好拆散你们夫妻骨肉的。”
万氏也道:“是啊,原本说的是签两年,如今签三年,你好生在这里养着孩子,将来自有你好的。”
那强嫂才应下。
惜娘让紫薇带她到二楼的东厢房安置,赏了两套半旧不新的衣裳并两根银簪子给她,又让她先梳洗一番,再让姜妈妈带去小汪氏那里。
万氏则留下来说话:“我估摸着你这几日就差不多要生了,就紧赶着过来了。”
“娘,有您在我身边,我也是放心多了。”惜娘想起之前的事情都有点后怕。
万氏见女儿肚子这么大了,忍不住担心道:“我怎么能不来呢,幸亏你嫂子现下出了月子,我把家里交给她也放心。”
“嫂嫂生老二的时候,我也不能过去,她还好吧?”
“你嫂子很能干,我许多事情倒是能交付给她。”
母女二人说些家常的事情,又说慈哥儿马上九岁了,他如今跟着黄举人读书,说是黄举人和太太倒是有意把女儿嫁过来。
惜娘听了莞尔:“真的么?”
“你弟弟读书还是不错的,相貌现下看着也清秀,黄家也要先下手为强啊。真等你弟弟有些才名了,松江府富家就下手了,未必轮得到她家。”万氏很为小儿子自豪。
惜娘笑道:“所以人家说才子会穷,这话我不信,我看但凡有那么几分才名的人,便是有些许出格,都不在意的。”
不过,万氏也说起寿姐:“我如今总是觉得累,以前还能教你做针线,或者下厨做几样菜,现下一天到晚都在忙,也不知道忙个什么,还好她如今比以往要懂事些了。”
万氏也是差不多四十的人了,哥哥成亲,她出阁,两件大事都要十分的用心,又有了孙子要带,多余的心力也没了。
惜娘便道:“您来我这里只当歇息着便是,也没什么让您忙的,看着些就好了。”
一语未了,姜妈妈领了强嫂子过来,说大少奶奶已经着她按了手印了,惜娘就让强嫂先下去。
万氏不明白:“你们家现下怎么大少奶奶也管着家?”
“大嫂和三弟妹都在管家呢,但我总觉得二婶可不是轻易放手的人,不知道还憋着什么招。”惜娘可不相信计氏这种人能够真的看着别人得好。
万氏也同意:“你说的是,如今肚子里的这个最重要,有什么好争的,让他们自去斗去。”
说起有孕的事情,万氏道:“明檀那孩子迟迟没有身孕,她着急的很,她过来看了你没有的?”
“我家里有孝,她如何过来呢?倒是差人送了些补品过来了。”惜娘道。
万氏便道:“我听说男子年纪越大,反而不好生孩子,那些读书人为了读书,精血都熬干了。邹大人又是一县之尊,平日公务还繁忙,难生孩子怕就是这个道理。”
惜娘心想有时候可能是男女双方就是不能生孩子,弱精或者什么都有可能,未必是双方身体的问题。
但和万氏说,她肯定觉得天方夜谭,这个时代的女子看大夫的都很少,有些妇科病都是自己挨着过去,连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羞耻说出来病情来。
惜娘现下看病还得在帐子里面,外面由袁瑜复述自己的病情,闻到私密的时候,还要丫头出来说。
万氏既来了,本来惜娘打算让她住在厢房,可颜玉光和万氏很说的来,请她去后楼住,万氏便应下了。
两位母亲一走,袁瑜不知道从哪儿过来了。
“阿姊,我差点以为今日要在书房睡呢。”
惜娘立马就明白了:“不会是你捣鬼吧。”
袁瑜“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没有捣鬼,就是跟我娘说,让她多和你娘认识认识,以后两亲家也好多走动。”
万氏白日和颜玉光一起过来,陪着惜娘说话,还会拉姜妈妈一起打牌,倒是很热闹。万氏和颜玉光彼此都相处的很好,尤其是万氏,前半生在镇国公附近住着,因为相貌都天天关在家中,现下有同龄人说话,再好不过了。
颜玉光在这府里孤立无援,有万氏说话,也神采奕奕的。
这一日早上惜娘和她们一处吃了早膳,眼睛总觉得肿的很,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有些支持不住就上楼去了。
她床旁边的柜子里把绷带草纸那些都准备好了,这些都是大量备下,还有接生所用白布、裹脐绢、剪刀全部沸水蒸煮消毒一遍,再封存起来。
好在她前世是护士,对自己身体观察很仔细,能分得清真宫缩和假性宫缩,像现在肚子有轻微发紧感,稍稍走动一下就没什么感觉,这就是假宫缩。
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三五天了,初次生产差不多一到两周,才会从假性宫缩转为真宫缩。
惜娘就这么等三四天,每个人见到她第一句话都是:“现在怎么样了,要生了吗?”
惜娘都摇头:“没那么快呢。”
不过,很快隔了一日,她差不多每隔几分钟就规律性的疼,惜娘就让万氏把游稳婆喊来。游稳婆倒是很有大将之风,让人烧开水,床上铺纸,惜娘也换了身衣裳,她用拉玛泽呼吸法来缓解自己的疼痛。
她还怕自己体力不济,让万氏在后面茶炉子上熬了红糖小米粥,一整碗都吃了。
吃完,她就在床边慢慢走动,平躺其实不利于生产,趴跪慢走才能加速生产,游稳婆见惜娘似乎很有主见倒也不多嘴。
这样差不多过了四个时辰,开始剧痛难耐,结果又有了尿意,惜娘赶忙让人扶着小解。
到床上发力时,惜娘下巴微收,她还吩咐游稳婆:“你老人家千万别大力硬扯脐带啊。”
就在这样生产时,袁瑜也是走来走去,忽然听得内里欢呼,还伴随着孩子的哭声,又有人出来报信:“二爷,咱们二奶奶生了个小少爷。”
袁瑜连忙打发人去何家还有袁老太爷和夫人那里报喜,至于计氏,看账本的手顿了一下:“这么顺利就生了!”
瞬间,整个屋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桐月院却是欢喜一片!
第55章
袁瑜还很年轻,他自己平日还很受阿姊宠爱,现在有了孩子,竟然关心的不是孩子,而是惜娘本身。
“我阿姊还好么?”
“好,我就没见过把自己照顾的这番好的产妇了,就连给我们这些人的打赏都是提前预备好了。”游稳婆也是啧啧称奇。
因为惜娘给了她一个八两的银锭,给两个在产房帮忙的大丫头每个赏了三两银子并一匹红绸一匹青标布,再二等丫头都赏了三钱银子一包点心,连她母亲那边跟随来的婆子丫头也都各自有赏钱。
袁瑜听人家夸赞惜娘,比夸赞他自己还开心。
袁家长辈们也是各自都有表示,袁老太爷夫妻送了大红云缎、湖绸这样四匹料子来,又有几样赤金头面翠花,几样补品。汪太太即便很不高兴,也送了月白绫、青软绸并桂圆红糖来,颜玉光一如既往送的不少。
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道:“瑜哥儿的媳妇是有福气的,一举就生下了府里的嫡长孙啊。”
其实在袁家二老看来,颜玉光本就是嫡妻,身份不比汪宁馨差,甚至汪宁馨做的还不如她,只不过之前袁宥活着,二老又和汪家是世交,自然给她这个体面,如今袁瑜正常活着,县试府试如探囊取物,袁瑜之妻今年年初嫁进来,就已然诞下一子,这就是福气。
比起袁家二老的欣慰,汪太太就很生气,真没想到到头来让颜玉光那一派抢先了,她对小汪氏那样耳提面命。
小汪氏心里也着急起来。
惜娘却是利用月子,正抓紧时间修复自己,所以访客能不见就不见,只有明檀过来,她才见了一面。
明檀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问起惜娘:“你这么不声不响的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你母亲高兴坏了吧?”
“我娘才刚回去呢?洗三那日她还在的。”惜娘笑道。
明檀见惜娘脸上虽然有些蜡黄,但是精神很好,都说产房污秽,她房里也很干净,甚至惜娘身上都没什么味道。
她问出这些疑问,惜娘笑而不语,她没有遵从古代那种窗户钉死,甚至每日都用艾草煮过的水擦拭身体,什么油腻的鸡汤蹄花她都不喝,这几天都是吃一些活血的红糖小米粥或者当归红糖米酒这些。
小哥儿白天吃了睡睡了吃,又有乳母丫头照料,还有颜玉光这个祖母看护,袁瑜在底下书房坐镇,她日子过的舒服的很。
明檀也羡慕惜娘家的热闹:“我家相公爹娘去了,家族没什么人。”
“人多了也未必是好事。”计氏不就想害人么?只不过被她识破,又整了回去,如今计氏身边寻常出入都要十几个人。
这明檀过来不仅送了杭绸一匹、月白湖绫一匹,还送了不少滋补品过来,自然也少不得给小哥儿的长命锁那些。
惜娘让袁瑜把礼单誊写到账册上,又对他道:“咱们儿子是在冬月出生的,不如就叫冬郎,等他长大了,再起名字,如何?”
袁瑜笑道:“冬郎,这个名字倒是好听,好,就依娘子的。”
惜娘又道:“布囤的怎么样了?”
“你放心,我肯定是大囤了一笔,让他们好生保管照料着,这批布,等到明年正月农忙,那个时候能卖的出价钱来。”袁瑜知道惜娘对生意很上心。
惜娘点头:“这几年我瞧着行情不错,能赚几年是几年,若将来生意不好了,咱们该赚的也赚到手了。”
袁瑜非常喜欢惜娘这种心态,凡事不强求,她会高要求的去完成一些事情,但完不成,她也不会过于气愤急切。
甚至都会觉得很正常。
他看着惜娘道:“阿姊,你快快养好身体,这样兴许过年还能出来玩儿呢。”
“便是月子坐好了,过年也不能随便出去,不过我也想和你一起多说说话,咱们夫妻从来亲密无间的,都是一起做事的。”惜娘看着他,头一次觉得家是什么。
她被人欺负了,会有人不动声色的直接欺负回去,她想赚钱,有人替她执行,甚至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归属,可是和他在一起,他们俩就是一个小家。
袁瑜当然不习惯一个人在书房睡的日子,他又努努嘴:“那个绣儿呢?”
“寻个由头把她赶出去。”惜娘起先是障眼法,知道她是计氏的人,但是不想打草惊蛇,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就可以直接斩草除根了。
绣儿房里收了计氏给的五两银子,其实不多,但就这样助纣为虐要害人家的孩子,惜娘当然不能容忍。
隔了几日,绣儿就被打发走了,说她不爱惜物件,连着摔了几样名贵瓷器。很快,姜妈妈又花五两从外面买了个丫头回来,取名叫山茶。
坐月子的前七天吃的清淡,后边开始滋补,什么黄芪炖鸡、阿胶炖鸡、温炖羊肉,几乎每天吃的都不同,惜娘虽然也都进补,但都只喝一盅。
在半个月左右,她就能下床在房里随意走动一二。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腊八了,因为筹备过年事宜,小汪氏真是铆足了劲,但她生性好强,可是身体病弱,所以,每每从外面回来,都是直接躺在床上的。
袁宙还不解:“不是大嫂也在帮忙吗?怎地——”
“大嫂管着厨房,但是什么都不提前准备,如今腊月中下旬要准备米面粮食,还要把元宵节做的细点都提前备好封存,马上还要祭灶,她那厨房的活计都忙不成呢。甚至还说咱们家一顿饭吃的太过破费,准备春天裁剪一些。”小汪氏真是笑林氏太天真。
袁家是本地大地主,吃喝都是田地里供应的,哪里要费许多钱。似二嫂陪嫁过来一顷的地,庄上人家都送了二十只老母鸡,十只乌骨鸡过来专门给她滋补身子,她三顷上好的水田送的更多,袁家更不必提。
袁宙没想到林氏这样小家子气:“就怕二婶那边借题发挥。”
“这是肯定的,但是我是弟妹,我若说个什么,她恐怕以为我在教训她,这些事情只管让太太知道就好。”小汪氏笑道。
若小汪氏不能干,汪太太也不会想方设法的让袁宙娶她进门了。
在小汪氏的帮衬下,林氏总算是小年度过去了,然后更大的问题来了,袁家族人都会在除夕之前过来,袁家主家都会给这些过的不大如意的族人分一些米面和肉。
这些计氏当然知晓,可是林氏不知道,根本来不及准备。
上头的人可不会体谅你,汪太太虽然冲动,但也不是傻,当即来了个裁撤林氏,让小汪氏全权负责。
惜娘想小汪氏为人比计氏好许多,若是管家非要选一个人,惜娘还宁愿是小汪氏。
然而到了年初二归宁,小汪氏的妹子罗大奶奶却道:“你现下管家这般累,怎么调理身体生孩子呢?我劝你还是以身体为重。”
“还有这种说法么?”小汪氏不信,她又道:“等过了宥大哥的周年再说。”
罗大奶奶则提醒道:“你二嫂生下了男孩,大家都夸她呢,你便是管家管的再好,人家不也当你是管事娘子。”
平日罗大奶奶不敢这么对小汪氏说话,现下她长女虽然生了个女儿,但是到了年底又有了身子。
罗少华是独子,罗大奶奶能生,婆家对她当然很满意。
及至年初六,惜娘整整坐了五十天的月子,她出月子当日,洗了个药浴,又能把束腹带取下,她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屋子里由紫薇带着人都收拾了一番,惜娘则戴着鬏髻,穿上颜玉光送的貂鼠袄儿,底下配着厚云缎马面裙,她们还要抱着孩子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看看。
袁老夫人见惜娘肤色莹润,走路步履稳当,全然不见那些憔悴,可见她月子坐的很好。
“这么一算,好些日子不见着你了,你也是好福气,有了冬郎这个儿子,听说那孩子极其听话,不怎么哭闹。”
以前袁老夫人对她不近不远,现在她生了冬郎,说话也亲昵一些了,但惜娘没有被这些就迷失了自己,反而道:“我听说小婴儿生下来都是一月睡,二月闹的,上个月是听话,这个月也哭呢。”
袁老夫人让强嫂子把冬郎抱到跟前仔细端详,又看了惜娘一眼:“这孩子似你,耳垂大,有福气。”
惜娘笑眯眯的:“我倒是希望像他爹爹,生的那样好看。”
袁老夫人也是一笑,又问她身体如何,惜娘都说好,二人说了一会话,她才告辞。
“本想多留一会儿,但孙媳刚出月子,身子还是不如当初,等过几日再来给您请安。”惜娘道。
袁老夫人当然同意。
惜娘带着强嫂子等几个丫头仆妇从老太太这里出去,听到前面戏楼正在唱戏,见小汪氏穿着织金的大红袍子,头上戴着金鬏髻,和本府的命妇贵妇说话,好不体面。
姜妈妈在旁道:“等您养好了身子,将来也一样。”
“那还是算了,我这个人本来是操心的命,巴不得事情少一些,恁多事担在身上未必是好事。”惜娘也羡慕人家这样觥筹交错,但她自己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子,她这个人天生做二把手很好,但是要她那样,她觉得不值得。
别看罗大奶奶之前在家里劝小汪氏如何,现下小汪氏当家,汪家人可谓十分体面,汪四夫人都在上座,袁宙还给丈母娘送了一对大金镯子。
走到了东侧,惜娘看到了任姨娘,任姨娘一直在老家,家俬不丰厚,也不受宠,看她身上还穿的是去年惜娘进门时的料子,头上的首饰也灰扑扑再想起方才汪四夫人晃动的金镯,不知怎么,惜娘觉得有些讽刺。
到了初十,惜娘看自己补品实在是太多了,她包了两匣子,送了一匣子给颜玉光,另外一匣子送到娘家,想起万氏之前过来看顾她,惜娘重新准备大红织金云缎两匹、月白厚湖绸两匹、青灰色厚云锦一匹,并六匣子点心,再有腊肉二十块,两腔北羊都送过去。
至于颜玉光那里,惜娘当然不好送吃食,毕竟大家在府里吃的一样的,缎子颜玉光也不缺,她就把平南侯府曾经送给的一对实心缠枝金手镯送给婆母了。
娘家人多,务必送些东西大家都能得到,婆家婆婆常常送贵重物件给她,她也不能坦然受之。
颜玉光还有些不好意思:“你怎好送东西给我,你们才成亲一年,又有什么好东西。”
“婆母什么都偏爱我,我怎好故作不知呢?”惜娘从颜玉光那里得了许多好东西,她不管别人怎么样,她自己肯定是会回报的。
这对镯子三两重,镯身圆润宽厚,錾刻的十分精美,这的确是上等好物。
颜玉光还要收着,惜娘却道:“给您的,您就戴着吧,也让别人都知道您儿媳妇的孝心啊。干嘛收着,您手腕这样的圆润白皙,就该多佩戴些新首饰才是。”
颜玉光便戴上了,她和任姨娘住的近,回去的时候,任姨娘听说了,暗自流泪到半夜:“如今倒好,宙哥儿给亲家母送镯子,对我这个生母却一点表示也没有,人家姓颜的和我一样,儿媳妇却孝顺三两重的大镯子,就我活的不似人一样。”
春分拿了一把瓜子给谷雨,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劝解:“你老人家真是为了这个事情难过,那是难过的没完没了了。二少奶奶的儿子可是颜姨娘没日没夜的跟乳母照看,比二奶奶亲娘还用心,她送一对镯子也是应当的。”
“我倒是想照看,你没看梧月院的人,避着我什么似的,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任姨娘仰天,看着窗外:“怕是日后三奶奶生了孩子,也不会同我亲近,她打心眼里就是瞧不起我。”
窗外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尽的寂寞。
元宵节时,宅子里都挂满了灯,家中女眷们倾巢出动,惜娘也有所意动,但还是拒绝了,她还是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前世她因为熬夜爱吃糖油混合物又爱玩手机,没少皮肤晦暗,长富贵包还长胖。
她没出去,袁瑜也不出去,就在家中,二人摆着瓜果点心,一处说话。
袁瑜问起惜娘:“娘子身子还是不大爽快么?”
“身上好了,但是总想再好一些,我听人家说有的产妇不擅长保养,以至于过了一个月还大出血。”惜娘笑道。
袁瑜拉着惜娘的手,见她手绵软,面上丰腴一些,倒是显得愈发可爱,就像个水晶包子似的,他忍不住道:“娘子,我能忍住的。”
惜娘道:“男子汉大丈夫,虽说食色性也,但若连自己的下半身都控制不住,那与禽兽何异?”
至到了二月,惜娘褪去那厚袄儿,穿上夹衣,虽然春寒料峭,但已然没有冬日的风那般凛冽。这个时节,正是出去踏青的时节,林氏却生了病。
惜娘则亲自过去探望一番,那林氏身旁的瑞娘道:“这几日换季,早晚衣裳脱换的不及时,故而伤风,但调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既是如此,我就不打搅大嫂休息了。”惜娘见瑞娘不欲多说,也见机告辞了。
她因为久不出去,并不知道林氏是因为管家权被夺,羞的不出去了。
隔日,惜娘还要跟着汪氏一道去本府大户张氏吃酒,小汪氏焕然一新,她头发柔顺光滑,衣裳最为时兴,脚上着凤头履,惜娘想她倒是和袁瑜差不多,袁瑜饭菜吃的粗糙都可,但是衣裳是要最光鲜的。
小汪氏的人生信条就是要赢,一切都赢,她不爱似别人守财奴似的省钱,每逢时兴什么衣裳首饰,银楼的人总是头一个通知她,她在敷粉上也很有心得。
惜娘和她一辆车,和她说起那胭脂水粉的话题都说不完。
下了马车,二人侍奉汪太太一道过去,张家是南宋时南渡的家族,族中文武官员具备,有翰林院的词臣,也有戍边宣大的武将,门口牌坊如南天门的柱子一般。
便是小汪氏其实也不怎么过来,毕竟汪家其实也落魄了,但比起惜娘这样的外来户,她们又不同了。
汪太太以前都是带着小汪氏出门,如今惜娘也跟着过来,便有人问:“这位是谁?”
若是个有心胸的人,此时你随口说一句“是我家二郎之妻”便是了,那汪太太却作怪道:“哦,她原先许配给颜家的前头儿子,那个儿子有了好时运,遂又嫁给颜家的如今的儿子。”
问话的人觉得讪然,惜娘也觉得没趣。
只那汪太太自以为作践了颜玉光这一派,不曾想惜娘和华亭县县尊夫人是同族,明檀今日过来,自然拉着惜娘坐在身边,十分的抬举,这让汪太太有些难以言喻。
再有惜娘曾经的朋友陶如意也过来了,原来她夫家姑奶奶正是张大太太的第三个儿媳,既然是姻亲,走动就颇多。
其实古代也不完全是以门第来论,若是真有钱的人家,就像陶家自家开着货栈,嫁的是本府的绸缎商人,家中十分富贵,也照样能钱财开道。
陶如意在惜娘前一年出阁,惜娘后来出嫁后,很快有了身孕,二人也有这么二三年没见,关系却依旧亲近。
陶如意还介绍给自己姑姐认识:“我们俩是手帕交,她娘家是金山卫左所的何副千户家的小姐,与我姑父是同侪。”
惜娘和张三奶奶厮见一番,张三奶奶还问惜娘:“前几回怎么不见你过来?”
“我因有了身孕,遂在家中养胎,一直到近来坐完月子才得以出门。”惜娘解释。
有了认识的人,惜娘在张家也不无聊了,还认识了几家夫人,惜娘听她们说话,还真能听出不少信息来。
就一位姓曹的夫人正道:“我家叔父让我们送些紫花布过去,说现下闽广两地最时兴紫花布。”
惜娘听了之后,回去跟袁瑜说了:“说是那边很热,紫花布很是透气,官员、海商甚至稍微有点钱的人家都爱穿。”
“成,我也进点紫花布。”
“唔,七成还是标布,这样买的人多,三成就进紫花布。”
进了三月,闽广两地的不少商人就到了松江来了,因为紧俏,袁瑜那四百匹紫花布卖出去赚了三十六两。
惜娘本来不爱参加这种聚会的,也开始积极起来,陶如意那里也请不少海商夫人往来,等那番船一到,惜娘才发现有些可以囤的东西比市面上便宜多了,就买了两百四十斤的胡椒,檀香一百九十斤、栈香八十斤、肉豆蔻和白豆蔻苏木也囤积了一些。
把这些东西全部放好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胡椒这种东西几乎是刚需,城里大家必备的调味品,转手也很好转手。
冬郎现在五个月了,生的胖嘟嘟的,惜娘抱着他抱了一会儿还有点趁手,但是这孩子很亲人,总笑眯眯的,还亲自己,虽然用口水糊了她一脸。
“你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呢?等下个月你半岁了,就带你回家看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好不好?”惜娘笑道。
冬郎又笑,小腿瞪在惜娘的大腿上,母子两个玩的很开心。
计氏的儿媳妇薛氏三月底进门,他们和袁宥不是亲兄弟,服个小功就够了。那计氏分明暗地害了惜娘几次,当着她的面却很亲热:“等你们四弟妹进门了,你们几个就能凑一桌打马吊了。”
“二婶说的是,有四弟妹进门,也能为您分忧了。”惜娘笑道。
计氏想千防万防,没想到这何氏还是把长孙生下来了,她便故作随意问起:“冬郎可还好?有一段时日没见着他了。”
“好,自然是好,您不知道我呀从小在旁的事情上,比如发财这样的事情上就不大成,但是要害我的人都有报应,我娘说我有星君护体,所以冬郎和我一样,都很好。”惜娘意有所指。
计氏这个人是从来不信奉阴司报应的,现在都有些恍惚,莫名其妙腿上似乎被石子打了一下,一个趔趄她就栽到茅坑了,然后还引雷把她院子炸了。如果真是阴司报应反而还好,请个人来降一降就好,如果是人为的,此人有呼风唤雨之能,那就更恐怖了。
一力降十会!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啊!
第56章
三月底,薛氏进门,薛氏生的珠圆玉润,正是韶华年岁,还还带着些许少女的娇羞。计氏对外虽然有些锱铢必较,但是对自己的儿媳妇倒是很不错,很护短,嘴里没有一句埋怨她的话,和汪太太形成鲜明对比。
惜娘则是在四月,袁宥周年过了之后,带着胖娃娃冬郎回娘家了。
这孩子也不认生,何大魁抱他,他也笑嘻嘻,何松抱他举高高,他还玩的挺高兴,袁瑜倒是把孩子递给惜娘,又道:“今儿小婿特地准备了佳酿,今日,我陪老泰山和舅兄喝一杯。”
惜娘由着他们闹去,又去正房和万氏秦氏说话。
秦氏诞下两个儿子,又管了家,很有主母的气象,还提起惜娘开了棉布店:“如何?有赚头么?”
“就赚个脂粉钱,租门脸,雇伙计,收布,还要送去染坊,事儿多,钱就那么点,都得分了。去年那铺面没人租还便宜,今年直接涨了两番。”惜娘想做生意的事情不能随便建议。
其实今年开始棉布走精品路线后,零卖批发一体,今年能超过一百五十两就再好不过了。
她若是跟人家那些天生就几万两嫁妆的人不能比,可是她最擅长的是积少成多,就像那璎珞曾经很受宠,其实体己没有她存的多。
秦氏手里有些本钱,也想做些生意,但见惜娘不提这茬儿,倒也知趣的不多说。
万氏看冬郎白胖的,欢喜的很,搂着他道:“生意不生意的其次,最重要的是你们俩得把冬郎照顾好。”
“这是肯定的,他还这么小,我是不放心的。”惜娘从未忘记过计氏,之不过二房人少,男人们都在外面,计氏精明,暂时找不到错漏,但随着惜娘在袁家生活日久,总会找出狐狸尾巴的。
家里变化不是很大,万氏却说起明檀的事情:“邹大人很快任期就满了,明檀那孩子怕是也要跟着去外任,到时候咱们家就没了这户亲戚走了。”
惜娘笑道:“这也是能够想到的事情,哪里还有千年在一个地方做官的?只盼着她们能去个好点的地方。”
显然,邹县令不知道因何缘故,竟然要调到兴化县,惜娘对明檀很不舍,她现在这么会梳妆打扮,还是明檀教的呢。
而且这个时候明檀还有身孕了。
“老天爷也真是会开玩笑,我嫁过来几年都没动静,偏偏有动静了,却要舟车劳顿。”明檀扶额。
惜娘则道:“能不能去你娘家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再一起去任上就是。”
古代出行可不是现在坐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首先路就不平整,坐马车都很颠簸,有的地方马车还过不去。绿化也不是很好,老百姓几乎把树木都砍了在城里卖柴,光秃秃的,豺狼虎豹、蛇虫鼠蚁多不胜数,甚至还时常有匪盗出没。
明檀摇头:“嫁了人,哪里能总回娘家啊,况且,我们爷也少不了我在身边操持。”
惜娘叹了一声,给她准备了一些程仪,就不多说什么了。
端午将至,惜娘今年不似去岁刚嫁进来,一步不敢多走,她提前把五彩长命缕做好了给冬郎戴上。公中给女眷们都裁制了两套夏衫,一人一把宫扇,一篮粽子,一攒盒点心蜜饯。
惜娘则到库房裁了些好料子,带着丫头们一齐缝制些五毒香囊送给长辈们。
又有她庄子上的管事也送了了糯米、菖蒲叶子、咸鸭蛋、黄鱼、黄鳝鱼来了,惜娘让姜妈妈包了一百个粽子给丫头们各自分了上十个,又让袁瑜给店里的两个伙计各自送了二十个粽子,十个咸鸭蛋去。
邵管事那里也不让他白跑一趟,惜娘赏了他半厓夏布。
因为端午,香料是旺季,她之前囤的檀香、栈香、豆蔻那些就找香料牙行卖了出去,统共赚了三十四两九钱银子。
至于胡椒,她打算九月再卖。
袁瑜也是佩服她娘子,平日礼数周到,又非常会打理家业,几乎很稳当,旁人买什么蔷薇水、水银镜子、象牙梳子这些外番来的东西,她都是囤稳赚不赔的。
但是她又不小气,对长辈平辈下人都很大方,不会散漫撒钱,但是都会意思到,他是真的很佩服。
惜娘就此把银钱存住,平日她的花销都是加几道菜,除此之外压根就没什么花销,她的首饰够多了,都戴不完。
再说新进门的薛氏,进门初始嘴甜,又会伏低做小,把老太太和她婆母都哄的很好,但她有个特点,爱咬群。
惜娘本来和计氏关系不好,虽然没放在明面上,但是轻易不会过去西边二房的,所以和薛氏交集不多。
偏林氏之前被计氏撅下马,管家权被夺,她又是寡妇,穿的衣裳不能鲜亮,头饰不能反复,只能古井无波。
她鲜花一样的年纪,却只能这样,管家权还被剥夺,母女二人活的跟透明人似的。
一行人出去看龙舟去,小汪氏和惜娘家里都陪嫁了轿子过来,惜娘是家里花十一两五钱的松木轿子,浅刻兰草、石榴,青绫帘周身,绣上端午时兴纹样,菖蒲兰草,轿檐子上绣着五毒暗纹,底下是云纹,这还是她亲自绣的,两个人抬的小轿子。
小汪氏就更不必说了,她有一顶雕花暖轿,四个人抬的。
公中一共有三顶轿子,袁老夫人身子骨弱,通常不出门,便是汪太太和计氏妯娌二人都各自坐一顶大轿子,另外还有一顶小轿子默许是林氏坐的。
偏偏,现下薛氏进门,薛氏也没有陪嫁轿子过来,就先跟计氏说了,计氏自然同意。
可她让丫头婵娟先过去的时候,却见林氏身边的瑞娘过来了,瑞娘还和姜妈妈说着话。
姜妈妈正在布置轿子,轿门铜环上插好了菖蒲,青布油罩换成透气的轻薄碧纱,里面还要陈设香盒、挂艾虎香囊,摆果品点心。
瑞娘见状便对那婵娟道:“你可是弄错了,这顶轿子是我们大奶奶要坐的。”
婵娟能跟着薛氏陪嫁来,二人自然脾性相同,她便道:“没弄错,昨儿我们四奶奶就跟二太太说了,二太太也许了。”
瑞娘捏着帕子,难以置信:“这顶轿子一直是我们大奶奶坐的?”
“这是公中的,谁坐都可以,我们奶奶早说了,这顶轿子自然是我们奶奶的。”婵娟也是嘴上不饶人。
瑞娘就骂了几句:“我们大奶奶是长嫂,早早就进了这个家里,你一个刚进门的,倒是跟我们奶奶抢起来了。”
姜妈妈和小汪氏身边的夏妈妈对视一眼,都上前劝了几句,但都帮着瑞娘,到底她们都是大房的,再有林氏守寡,总是可怜一些。
那婵娟回去却是添油加醋说了好些话,薛氏便在计氏那里哭了一趟,计氏当然拉偏架,让薛氏夺了那顶轿子。
计氏的理由也是很充分,薛氏是新妇,头一次出门,总不能没轿子坐吧,至于林氏那里,让人雇一顶就是。
外头雇的那些轿子,不知道多少人坐过,一股臭味,那木头松垮垮的,常常“吱吱呀呀”的叫唤,林氏当然被气哭了,赌气不去了。
惜娘等人到的时候,听姜妈妈在轿子外面说了,才知晓这事儿。
“大嫂怎么不和太太说呢?”惜娘诧异。
姜妈妈则道:“大太太今日还要带着大小姐回娘家一趟,其实知道了又有什么办法,要我说,还不如大太太拿些银子给大奶奶添置一顶轿子。”
惜娘摇头:“你或许不知道,大太太把泰半的嫁妆都要给大小姐陪嫁过去,自个儿还得留着养老,她是绝对不会往公中洒钱的。”
“可是,大奶奶到底是她嫡亲的儿媳妇啊,再说了,还有雅小姐呢?”姜妈妈想不通。
惜娘道:“那又怎么样呢?”
谁能管得了谁?
袁宙有生母在,汪太太一直觉得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怎么可能留许多钱给她。
薛氏却很欢喜,她这样闹一场,无非就是看准了林氏最好欺负,小汪氏管着袁家,是孙媳妇辈第一人,还是大太太的嫡亲侄女,何氏则是官家小姐,为人虽然和气,却不好欺负,人家还生下袁家长孙,唯独林氏没有后台,死了丈夫,她挑中她,也是给自己立威。
下人是没什么是非的,谁过的好,谁厉害,都愿意给你跑腿传话,都来你这里谄媚巴结。
人多势众了,说话就有分量。
要说平日从家里到白龙潭,两刻就到了,今日人多又挤,快半个时辰才到白龙潭,到了那里,先上去画舫,今日袁家在此租了一座大画舫。
河岸两边都站了许多人,惜娘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听着鼓声,看着几队龙舟比赛,看的聚精会神。
薛氏看起来也很兴奋,还要与她们打赌谁会赢,惜娘也出了二钱银子玩玩,最好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酉时初才散场,一行人回到家中,惜娘先去看了看冬郎,见这孩子啃着脚丫子,扶着床杆,才松了一口气,就回去梳洗一番,才和袁瑜吃晚饭,又说起了薛氏和林氏抢轿子的事情。
袁瑜看的清楚:“你等着吧,日后还有她不消停的时候呢。”
端午过完,天气转热,却说计氏的确鬼精,就在轿子事件的次日,她让人花七两银子给薛氏买了一顶二人抬素面暖轿,还专门给林氏赔了不是。
“她这是头一日出门,总不好让她坐外头的轿子去,就当你让了一回,也是你做大嫂的心胸。日后放心,我用体己给你弟妹买了一顶轿子,那公中的轿子还是让你坐才好。”计氏一幅为了林氏好的样子。
林氏当然知道她是讽刺自己,又无可奈何,还得怪这个计氏这样狡猾。
倒是汪太太知道了,骂了计氏好几句。
但现下她要嫁女儿,她和小汪氏还要料理这一桩事,也是无暇他顾,惜娘则每日和乳母一起照料孩子,多余的工夫就拿来清除库存,她也有一些茶叶吃不完,新茶又要来,所以这些茶叶,用彩纸包好送人都成。
似袁瑜的先生庞乡宦那里,端午的时候吃她送的六安茶都说好。
这个时节正好做茶汤,尤其是梅子成熟的时候最好,青梅做青梅错,那黄梅熬成膏子,乌梅能做凤池汤,梅苏汤就更不必说了。
除了用梅子的茶汤,家里还有野蜂蜜,她不由得让人买了些松子仁、胡桃肉来,和蜂蜜一起制成凤髓汤,这是可以治咳嗽的。
本来打算做这些就罢了,但惜娘想着干脆一口气做了算了,免得总要来茶房,所以还做了解酲汤。
林林总总,她把茶房几乎都填满了。
至六月中旬,颜玉光有一日吃的胀气,惜娘做了一碗香橼汤去,她这么一喝就好了。
因此府里常常有客来了,爱到她这里点一碗茶汤。
但是袁瑜就不高兴了:“人家辛辛苦苦做的,他们倒好意思讨要。”
自从他从贺瑜成了袁瑜,曾经的生活落差大,到如今已经慢慢趋于平静,就像惜娘这个小茶房真是应有尽有,他每日在书房读书,总学得昏昏沉沉,有时候一热,吃不下饭,都是惜娘调一碗冰的梅苏汤给他开胃。
像早上,惜娘还有采了茉莉回来,做茉莉蜜汤给他喝。
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还有稻叶熟水喝,喝完人就舒服许多。
“二奶奶,老太太娘家人过来了,想让您调一碗解渴的茶汤过去。”冯妈妈手底下的一个小丫头道。
惜娘给客人不敢随意调冰的,万一吃的坏肚子了,就是罪过了,所以调了一碗梅苏汤让这个小丫头端走。
袁老夫人娘家柳家也是武官出身,但和袁家不同,袁家二代进士及第,袁老夫人娘家照旧世袭着千户。
柳老夫人是袁老夫人的嫂子,她这次过来带着两个小孙女一起来的,袁老夫人让惜娘送了茶汤来,又笑道:“这是我那二孙媳妇调的,等会儿晚饭时节,大家都能见着。”
柳老夫人也是六十几岁的人了,头发乌黑,身体硬朗,和袁老夫人完全不同。
如今听袁老夫人这样说,就笑道:“小辈们好些我都不大认识,我记得她是去岁进门的吧,子不过没怎么见到人。”
“是啊,这几年孙子们都长大了,个个都开始娶媳妇,今年老四的媳妇都进门了。”袁老夫人喜欢家中热闹,但又想起上个月发生的抢轿子事件,又有些头疼。
晚上,惜娘她们都到袁老夫人处奉膳,陪着柳老夫人说话。
柳老夫人带的两个孙女,都十三四岁的年纪,打扮是一样的,大一些的活泼点,小一些的相貌更标致,也温柔沉静些。
惜娘瞧着柳老夫人的意思,趁着喝袁宝芸的喜酒,是想为孙女寻一桩亲事。
千户和千户也是不一样的,似惜娘家有点家底的,至少能为两个女儿准备嫁妆,帮儿子娶媳妇,否则,就凭借千户一年不到一百两的俸禄,勉强够自己用。
罢了,还是攒钱好啊,没钱什么都别谈。
袁瑜也是这么想的:“即便是分家,那也要等许多年了,再说,二房把持着田地铺子,怕是早就转移出去了,指不定将来留个空壳子。”
“对啊,我也这般想的,说起分家,至少也有一二十年。倒是我有些苏木的染料,你到时候问问哪个染坊要,我们尽快脱手。”惜娘去年拿了二百两开棉布店,去年就回本了,今年年初买的那些香料也赚了一些,多多少少也赚了一些。
袁瑜道:“你放心吧,明日我出去问问。”
他还要准备院试,去年大宗师提调了一场,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提调,如果不提调,就要等到明年了。
比起惜娘这边如此,小汪氏也有烦恼,汪家现下分了家,汪父人快到知天命的年纪,想着做生意,结果两千两被人家骗了,人也生了重病。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大姐和大姐夫感情不好,大姐夫一个人上京做生意,大姐受婆婆欺凌,就抱着儿子到了娘家。
娘家风雨飘摇,小汪氏心里也不好受,她想自己原本就想买一座宅子,但是怕袁宙说自己有二心,现下干脆买一座宅子,让家人先住着,将来地契房契也都在自己这里,故而兑了二千二百两出去,买下一座六进带园子的大宅。
这笔钱对她而言其实也不少,她现下一年最多的进账还是那三百亩上等膏腴佃租二百多两,当时这三百亩地买下来三千多两呢。
除此之外就是一间铺子,每年分红一百多两。
现钱原本也是带了三千两来,如今一下去了二千多两,又往庙里送了二百两点香油,这下可要节俭些了。
但不管怎么样,她把家人安顿下来,心也安定了。
六月底,袁宝芸要出阁了,然而只要有人提起“成亲”“出阁”,她都非常不满,但袁家的人也定然不会为了她做出悔婚的事情出来。
因为李举人今年二月在京进士及第,选了宁州县令,正要回来完婚就赴任,而袁宝芸这么一嫁过去,可就是县令夫人,七品敕命夫人,都觉得这是上媒。
汪太太一筹莫展,小汪氏一边要筹备亲事,还得承受汪太太的抱怨,唯一能让她欣慰的是袁宙拔了廪生,将来也能去南京贡院参加乡试。
惜娘作为嫂子也给袁宝芸添妆,她和袁宝芸关系非常一般,而且有预感,袁宝芸嫁到李家,恐怕将来很难回来,所以只准备了两抬添妆,一抬梅兰竹菊纹样的四匹缎子,一抬则是一个红木的梳妆匣,装着几样首饰。
她也不怕人家说她穷酸,汪太太不也只给了这么点东西给她么?
果然,汪太太看小汪氏送的上等云锦六匹、一个紫檀梳妆匣,一套赤金镶珍珠头面,还有一封十两银子,倒是颇为满意,看着惜娘送的,皱着眉头半天不展。
“真是穷酸。”汪太太半天才这般说。
小汪氏也不好说惜娘的不是,说实话,她和惜娘又没有什么仇怨,两妯娌还住对门,往来也还算频繁。
可看到林氏的添妆不过两匹尺头,汪太太什么都没说。
到了袁宝芸出阁那一日,惜娘的娘家母亲嫂嫂也都来了,万氏一来就和颜玉光说的密不可分,惜娘则招呼秦氏过来吃茶。
惜娘虽然招呼客人,但是她不管事,所以很轻松,还和张三奶奶说起自己最近制一些茶膏,没想到张三奶奶一并来的许大奶奶却是个老饕。
她二人还过来惜娘院子里,惜娘让人弄了青梅脆来,她们俩吃的根本都停不下来。
许奶奶对惜娘称赞了:“绝了,真的是绝了,我也吃过青梅脆,就没吃过你这么好吃的。”
“你若喜欢,日后过来我这里吃就是。”惜娘笑道。
通过聊天,她才发现许奶奶本人虽然是训导之妻,但她哥哥在陕西做三品官,在本府也是数得上的人。
惜娘这边慢慢拓展交际圈,小汪氏享受娘家人对她的推崇。
汪四夫人对她道:“若不是你,我年纪大了,你妹妹那里,被婆家人吃的死死的,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每到这个时候,小汪氏就莫名有一种自豪感,她爹一辈子一事无成,母亲擅长交际,培养她们三个女儿。到了现在,家里但凡能够有一个撑起来的人,也不会如此了。
而她虽然并非男儿,可却比男儿还强,如今连她爹都要仰她鼻息了。
袁宝芸虽然不满,但是排场极其大,十里红妆,到底也是嫁过去了。
袁宝芸出阁之后,七月天气最热,连素来爱串门的薛氏,爱算计的计氏,几乎都只能窝在房里,一出门就可能晒脱皮。
到八月份,大家仿佛才缓过来一些,袁家当然双喜临门,一是小汪氏进门一年半,总算有了身孕,二是袁瑜今年八月蒙大宗师提调参加院试得中案首,入了华亭县县学,也正式成了一名生员。
第57章
却说袁瑜院试得中,袁家打银花、买红、做襕衫,又准备了几桌酒席,请本族、姻亲,先生过来吃饭。
惜娘和颜玉光都是面上有光,颜玉光之前其实也已经高兴过一回,贺审当年便是家里头一个中了秀才,现下换回来嫡亲的儿子也中了,她也跟着高兴,惜娘自不必说。
袁瑜戴了儒巾,换了襕衫,何大魁与他簪花披红,家里吹吹打打,极其热闹。
惜娘这次也比他上回府试更有面子,但现在迫在眉睫的还不是这件事情,而是小汪氏有了身孕,家给谁管?
按照袁瑜说的:“阿姊,你管最好,你是秀才娘子,千户千金,人品贵重,舍你其谁?”
惜娘却道:“那你说错了,如果今日是你管着外头的铺子田地,我管内务当然好,可是管家不过是操心吃喝拉撒,做不得什么大事,时机不对,管家太过劳累。”
为什么计氏管的那么顺畅,因为二老爷在外能够缺钱补进来。
小汪氏则是操劳过度,现下有了身孕还要保胎,都不能够下床,很是辛苦。
袁瑜一想也是,妻子本来就不是那等弄权之人,她常常劝自己人的眼光要放长远,除了必要的事情要他出面,都是让他读书。还说年轻时不下一番苦功夫读书,等年岁大了,想学都学不进去了。
陷入家族这种内斗,很容易越陷越深,忽视外部发展。
“好,阿姊这般说,我就懂了。”袁瑜猛然一想,还有儿子冬郎呢,有冬郎在,谁会抢走宗妇的地位呢?
惜娘不争,汪太太无人可用。
就这样,家里的管家权则交给了二房计氏婆媳管理。
计氏倒是还好,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惜娘那里她就不懂了?不过,很快,她也管不了惜娘,因为她的儿媳妇薛氏有了身孕。
薛氏三月份进门,肚子出怀了才说的,不过她的肚子很大,找大夫来问,说薛氏可能怀的是双胞胎。
计氏当时很看中薛氏,就是觉得她珠圆玉润好生,果不其然,竟然怀上了双胎。
薛氏之前便有些拿乔,如今有了身孕,那滋补药流水的送进去,要打钗制新衣,她娘家也上门住了好些天才走。
姜妈妈很看不惯她这样,便对惜娘道:“之前您怀孕,她那么害您,如今您也该报回去。”
“欺负我的人是计氏,也不是薛氏,稚子何辜,没必要如此。”惜娘有自己的想法,便是报仇,也要找准自己的仇人。
她还有好些事情要做,她的胡椒经由许大奶奶介绍,卖给了几乎乡绅,一共赚了十八两,棉布店因为她们都是走高端棉布店,俱是染过色的,惜娘还自己给了方子让染坊染,今年差不多也有三百两的进账。
她这几个月要看账本,忙自己的事情,没有功夫管家。
十月邵管事把佃租送到,三十三两银钱,除此之外,也有鸭十只、鸡十只,芝麻黄豆若干,二十尾鱼,菱藕芡实若干,新米一石。
惜娘这次让袁瑜着人把那芝麻留下一罐,别的都榨成香油,还榨了一百二十斤的香油存着,让姜妈妈把鸡鸭鱼风干了一半,做成腊荤,六十斤菱角米晒干,三十斤芡实收下。
再有那一担藕,一共也有一百斤。
她这里忙着送些给手帕交陶如意,又有后来认识的张三奶奶、许大奶奶不说,袁瑜师长,家中长辈,娘家父母,伙计那里都得打发一份。
袁老夫人那里得的是鲜藕十斤、香油两斤、芡实三斤、干菱米两斤,腊鸡一只、腊鱼一尾,是惜娘亲自送过去的。
“倒是常常偏了你的好东西。”袁老夫人笑。
九月份袁老夫人生辰,惜娘亲手缝了一整套衣裳送过来呢。
惜娘笑道:“有好东西不孝敬长辈,又给谁呢?”
东西虽然少,但也是一片心意,这也是惜娘能给的起的,似小汪氏去年送的阵仗很大,今年不过两双鞋袜,让偏向她的冯妈妈都改了颜色。
其实通过打点这些庶务,惜娘也是正在学习如何做主母,怎么样恩威并施,怎么样送礼送的恰到好处。
她不是小汪氏那样出身,所以得慢慢来。
就像现下,惜娘已经不需要通过汪太太那里才能出去走动了,张三奶奶就给她要了个帖子来,一齐去陆家作客。
陆家原本和袁家一样,武将起事,现在已经顺利转成文官。
这样的场合,惜娘先混个脸熟,也有一些人逐渐认得她。便是顾家,顾夫人原本痛恨袁瑜带坏了她女儿,让她女儿年纪轻轻就夭折了,时常会在这些夫人们中间嚼蛆,之前别人不了解惜娘,当然将信将疑。
如今见惜娘这样的为人,又知晓袁瑜已然进学,还是案首,她们对顾夫人的话当然不信了。
这世上的事情你要辩白很难,有的人明知道你是冤枉的,但你好欺负,她也不会说公道话,反而一起仗势欺人。
从陆家回去,惜娘就把貂鼠袄儿脱下来,换了身家常小袄。
只是没料到她这身貂鼠袄儿,却是打了薛氏的眼,薛氏的身体很好,不需要卧床养胎,她这些日子过的比太后还要自在不过。
平日更是要衣着考究光鲜,但见惜娘戴着珍珠冠子,内里穿着石青色的貂鼠皮袄,外面的羊猞猁狲遍地金斗篷没系,整个人看起来无比华贵。
这和她平日见到的惜娘完全不同,平日惜娘都是穿公中裁制的衣裳,头上不过插两三根簪子,算不上朴素,但打扮的一般,可如今这般,让她相形见绌。
到了冬月,冬郎抓周,薛氏见惜娘又穿了一件豆绿内里红狐肷皮织金缠枝牡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蜜蜡的首饰,异常的体面。
惜娘哪里管薛氏怎么想的,冬郎现下抓周是正经事儿,这抓周宴就是计氏帮着操办的,倒是很热闹。
“娘,娘亲……”
冬郎现在会叫人了,也会说一些简短的词语,见惜娘让他拿一个东西,他则拿了一杆笔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这抓周才结束。
薛氏在抓周结束后,就跟袁宵说起让他给自己买一件皮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说起惜娘身上穿的羡慕的很。
袁宵道:“那也不是府上置办的,是二嫂自己的陪嫁来的,那一件貂鼠可就六十两呢,我娘也不过一两身。”
但袁宵也不忍让薛氏没了体面,便在皮子店花八两给她制了一件银鼠、灰鼠拼接的袄儿,说来也巧,惜娘这一日穿着牙白闪色内里整幅银鼠皮纱暗花海棠小袄,一个厚重笨拙,一个轻巧雅致,一眼就能看出贵贱。
这就让薛氏愈发的看惜娘不顺眼,只不过惜娘不是林氏,不是那么好欺负。
偏袁老太爷为了奖励两个进学的孙子,这次年底趁着庄头过来,给袁瑜、袁宙兄弟一人拨了两百亩田,权做花销。
袁瑜就让人径直送了银子过来,原本是一百五十两,除去些杂费,也有一百三十八两。
惜娘正欲收着,袁瑜却道:“娘子,不如咱们俩都置办些衣裳吧?”
“可是我有穿的啊。”惜娘去年才得了颜玉光一身貂鼠皮袄。
这袁瑜还是想裁新衣,惜娘看着他笑道:“那就随随你安排。”
袁瑜拿了三十八两,给惜娘做了一件藕荷交领银鼠齐膝中袄,一件石青织金折枝梅披袄,一件深褐厚绒马面裙,一件灰鼠卧兔儿。给他自己做了一件玄色暗花绒纻丝官式冬袍、一件玄色缎面碎黄狐皮长款大氅、一幅狐皮暖耳。
惜娘除夕夜就换上新衣裳,又戴了颜玉光送的赤金镶珍珠点翠头面,让薛氏又是神色一黯。
二房的人当然很不高兴,老爷子大手一挥,四百亩田的收益都归了大房两个小子,二房的儿子们还什么都没有呢?
可莫说是袁家,就是旁人家里,但凡人家有读书有功名的人,家里人都会这般。
小汪氏今日也出来了,她打扮的也是颇为贵气,见惜娘这一身夸好看:“藕荷色清雅,正好配珍珠的簪环好,若是旁的,反而没那个气韵。”
惜娘笑着问她:“你身子怎么样了,算来也差不多六个月了。”
“总想吃甜食,我妹妹说想吃就吃。”小汪氏还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发现惜娘刚生冬郎的时候有些丰腴,现下身形又恢复了窈窕,可她却因为有身孕吃的多,比怀双胎的薛氏还胖。
惜娘则劝道:“那甜食可以偶尔吃,不能吃太多了,你想啊,孩子若是吃的太大,生的时候可就很难出来的。”
小汪氏不懂:“还有这种说法呢?”
惜娘点头:“是真的,我怀冬郎的时候,就不敢随便吃。”
“你说的是。”小汪氏还听得进去。
但大年初二一回娘家,都是她爱吃的点心,又忍不住吃了不少。
惜娘年初二也带着胖娃娃回娘家了,弟弟慈哥儿还没留头,寿姐倒是开始留头了,小丫头梳头梳了好久才肯出来。
何大魁和万氏听说袁老太爷拨了两百亩地的佃租给她们,都很高兴:“这下好了,姑爷日后出去应酬,也不必总用你们娘俩的嫁妆了。”
惜娘笑道:“我们俩也能稍微缓一缓了,如今家里添丁进口,人口兴旺,此时给我们最好,若再吃一些,二房保管要说闲话。”
“你那位四弟妹还真个怀的是双胞胎啊?”万氏问起。
惜娘点头:“是双胞胎,错不了,她身体很好,比我那位弟妹倒是好多了。不过,她这个人也太过计较一些,马上顾氏要进门了,我看她怕是不会好好相与。”
说罢,还把争轿子的事情说了。
万氏咋舌:“她也太厉害了些,好在咱们家也陪送过轿子,若不然真的是……”
“无论如何,还是多攒些银钱的好,娘,您在家里也是,手里的钱,得攒住了,有时候稍微俭省些并不是坏事。”惜娘就是量入为出,不喜欢太过破费,也正因为如此,她进门也不过两年左右多攒了六百两银子。
袁家对她而言是个很好的平台,袁瑜比任何别的人都好用,是她最好的帮手。
但即便有现银一千二百两也是远远不够的,还得继续攒。
万氏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听进去了。
从娘家回来,又拿了不少吃食回来,惜娘就让人放橱柜里,到时候客人来了拿出来,省得她再买了。
袁瑜正在家里,他接过冬郎亲了一口,让强嫂下去,又和惜娘道:“娘今日跟我说,老爷那边问她还去不去赣州的?”
“这事儿咱们也不好做决定,娘如果愿意,还是你送她去吧,若她不愿意,和咱们一处也挺好,我也有个说话的人。”惜娘如是道。
袁瑜则道:“我是不想让娘去了,她和咱们一起,咱们俩孝敬她多好。”
“这事儿还是要问娘的意见,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惜娘想夫妻之情和舐犊情深是不同的,颜玉光也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难不成就完全清心寡欲么?
袁瑜听了惜娘的话,很是惭愧,就去了颜玉光那里说了惜娘的一番话。
颜玉光心想我在家里,有儿子媳妇承欢膝下,还有孙子冬郎一起,自从儿子进了学,她的地位也高了许多,今年除夕都坐正座,计氏敢怒不敢言,汪太太脸涨成猪肝了。
所以,她道:“日后我总要跟着你们夫妻的,现下冬郎还小,就怕你媳妇再有了身子,我还能帮着照看一二。”
既然如此,袁瑜就帮颜玉光回了信,出了正月后,让人寄回去。
小汪氏还有个把月就要临盆,她母亲姊妹时常过来探望,很是热闹,姜妈妈都感叹:“汪家姊妹们感情真好。”
惜娘也赞同。
不过,她有一日过去,见到小汪氏的妹妹罗大奶奶身形窈窕,却劝她姐姐多吃,还道:“你想吃什么就说明你缺什么,等你生下来,照看孩子多辛苦啊,一下就瘦了。”
但惜娘自己是生完孩子的人,知道那种刚生完孩子一段时间,发现以前的衣裳穿不进去的崩溃,更何况,为了孩子顺利生产,也不能吃太多了,这样容易难产。
所以,惜娘想小汪氏这个姐妹情恐怕也有点问题,大的对小的还行,小的就未必了。
其实小汪氏心里是不想吃甜食了,但已经吃了好长一段时日,已经戒不掉了,如今妹妹劝说,她知道是不对,也只能从善如流了。
从梧月院出来,惜娘见袁瑜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别过头去。
她和袁瑜已经商量好了,一来为了身体,她要怀孕再等三年,二来,因为计氏那般穷追猛打,万一一时不察,肚子里的看不住,冬郎被害了,那就惨了。
所以,惜娘弄了羊肠来,她知道这个东西还是有一回不小心从琳琅那里翻到的,琳琅伺候六少爷那么久了没身孕,也有这个的功劳。
“娘子……”袁瑜倒是眼神亮晶晶的。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我还以为你去县学了呢。”惜娘随他一起进院子。
袁瑜笑道:“县学初一十五点个卯就成,我如今经庞乡宦介绍,拜本府经学大师为师,他今日出去会友了,我就回来了。”
惜娘想秀才稍微难度小一点,举人却是极其难得,人家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袁瑜若是将来能中个举人最好,如果没中,也能拔贡,做个小官,她们夫妻过的好就行。
今年没有太大的生存压力,番船过来时,惜娘买了些自己用的,暹罗红纱一匹、兜罗棉被一床、玻璃瓶一对、白琉璃盏两对、细碎宝石一包、上等八分大珠两颗。
兜罗棉被一盖,跟羽绒被差不多了,很舒服。她拿到这些珍珠宝石让袁瑜替他到银楼打了一套首饰,毕竟,马上家里也要有几桩喜事,总不能都戴先时的首饰。
番船卖的那些宝石都比市价便宜,她也不需要费太多钱。
很快袁瑜拿了回来,是一对银鎏金海棠簪,花心是一颗八分大的珍珠,花瓣、叶缝里共铺十颗杂宝,那银楼还配了一根素银的抹额。
惜娘看了不免笑道:“这是要梳垂鬟分肖髻才好看。”
“娘子,咱们也有几处银钱了,你何必这样的俭省呢?”袁瑜不懂。
惜娘笑道:“我也并不是俭省,咱们现在还没有到真正用钱的地方,况且那生意也并非长久,咱们虽然不至于似大嫂那样太过,可是实在是不能太过破费。”
袁瑜这点好,他非常尊重惜娘,而且惜娘的决策九成都是正确的。
一个男子即便很喜欢这个女子,但要全部听你的,也得看你决策正不正确,如果理财无方,决策错误,底下的人和身边的人都不会信任你。
首饰收好后,本来准备顾氏进门她佩戴的,结果袁瑜先请两位同窗过来家里吃饭,说是要清雅一些。
惜娘把《山家清供》找出来,还真拟了个单子让厨房做,一样是用瓠瓜做的素蒸鸭、一样是槐叶淘、一样是端木煎、一样是山家三脆。
待袁瑜的两位同窗来之后,她亲自到茶房斟了白梅清茶,用白琉璃盏装上,让丫头端去前面。
袁瑜的两位同窗都是出自书香门第,见头一盏茶,竟然是白梅茶,呷了一口,只觉得清润回甘,不免追问:“不知这是什么茶,吃着倒是很好?”
“这是内子所制,她极擅长制茶。”袁瑜笑道。
这两位同窗中有一位姓瞿,家中也做些茶叶生意,他忍不住道:“我看着窨制的茶,竟然比我家铺子的好。”
袁瑜心想那是肯定的,也不看看阿姊是谁?
除了茶汤让他们惊喜,另外还有几样美食,完全不俗,袁瑜回来之后,再三表示对惜娘的感谢。
“傻相公,你谢什么,你的同窗我自然是要招待好的啊,可惜我不会烧菜,厌恶那些油烟,若不然,也会下厨做几道菜。”惜娘靠在袁瑜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松香味,舍不得起来。
袁瑜天马行空的想道:“万一有一天咱们俩隐居了,不会做饭可不成?到时候我学。”
惜娘听了很高兴,“这就太好了。”
三月初三,花朝节,比顾小姐先进门的是顾小姐的嫁妆,虽然没有小汪氏那一万多两也有五六千两银子。
惜娘看了一眼嫁妆单子,人家压箱底的银钱就有三千两,更别提四个描金箱子盛满了赤金首饰,数百匹织金绫罗,还真是很丰厚。
哎呀,自己的嫁妆钱才一千四百两,还得继续努力啊。
在不如人家的时候,惜娘通常都很想的开,薛氏却并非如此,她看着顾氏的嫁妆,众人的赞赏,心中不平。
更不平的事情在后面,顾氏的姐姐纠缠袁瑜,还倒打一耙,她在袁家名声当然一般,袁宣这个人本来也就对这桩亲事很冷淡,甚至新婚之夜还冷落新娘,但是相处三日,顾氏貌美温柔,很快就俘虏袁宣的心。
甚至袁宣颇宠一个在书房伺候的丫头,顾氏反应不大,出手还很大方。
惜娘也觉得顾氏很大方,她们几个妯娌凑份子,顾氏直接出大头,看到冬郎就送了一对玉佩。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惜娘和顾氏本人也无冤无仇,大家自然正常相处。
再说薛氏竟然比小汪氏提前发动,她怀着双胎,计氏也是非常担心,早早请了两个稳婆,两个乳母过来。
薛氏生了一夜,至次日清晨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出来。
小汪氏知道这个消息,和她娘对视了一眼,心情好了许多,又见袁宙进来探望,汪四夫人就先出去了。
袁宙倒是对生儿生女无所谓:“咱们俩还很年轻,便是生了女儿,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很好的。”
小汪氏的人生信条是一定要赢,当然,也不希望自己在生孩子上输给别人。
袁宙却想的是小汪氏现在若是生下儿子,恐怕被汪太太抱在膝下养着,还不如先开花后结果,等几年自己兴许中举,未必还受到汪太太辖制。
偏偏小汪氏事与愿违,在薛氏的双胞胎女儿洗三之后,也生了个女儿。
惜娘想现在内宅的斗争,才真的开始白热化。
第58章
计氏一个人操持两场洗三宴,之前还操持了婚宴,过年,她自从前年掉进茅厕,养了小半年身体才有好转,但一直都还要吃药,紧接着就一直强撑着身体,到办完这两场洗三宴,计氏累倒了。
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一致推举惜娘出来管家,惜娘忙推辞道:“二婶不过是一时病了,歇息几日就好了,何必要孙媳妇呢?我可从未管过家。”
“谁又是天生就会的?谁不是从无到有的呢。”袁老太爷发了话。
惜娘没法拒绝,拿了对牌在手上,出来的时候,却弯唇一笑。
袁瑜是真的佩服他娘子,有一定的野心,但是却不贪婪,但是平日积蓄力量,她的那一百亩田认真打理,棉布生意继续做,家里的各色宴席,外面交际都慢慢进行,不是那种冷不丁上任还要人带。
“姜妈妈,明日你先去召集那些内外院的管事,让她们把账本送过来,再让这些人把库房守好,暂时不要动,我是要先清点的。”惜娘道。
姜妈妈以前是在县令家帮着管家的,一直在惜娘身边,平日都是闲着,现下听了这番话,顿时干劲十足。
许多人以为管家就是威风八面,实际上管理内务头一条就是分割清楚,权责分明。
晚上,惜娘搂着袁瑜,又凑近在他身上闻了闻:“相公,你身上怎地这般香啊?”她只听说过女子身有异香,很难想象男子也有异香。
袁瑜当然不会告诉惜娘自己的妙招,他很享受阿姊对他的宠爱。
所以,他岔开话题:“阿姊,你明日就要走马上任了,若是有什么不好办的事情,就同我商量。”
“放心,难道我还会放着你不用么?你是我最亲最亲的相公。”惜娘看着袁瑜,颇有些蠢蠢欲动。
次日早上起床,用过饭后,姜妈妈把人喊过来了,一共五名管事,内院杭妈妈,是管着府里人事变动的,惜娘先对她道:“您先跟我说说内院总的人数,在您的册子上有没有删减的?”
杭妈妈忙道:“都在小人心里。”
惜娘想袁老太爷真是个人物,任凭谁管家,这几大管事都是不动的,也就是谁管家,大方向没有问题。
惜娘写字非常快,前世她看小说名著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特点,一目十行,但是写字不怎么快,这辈子闲暇之余都在练字,如今是眼快手快。
故而,她先在这里按照老太爷、老太太一路重新誊写,当写到小汪氏那里的时候,惜娘看到了两个乳母,手停顿了一下:“不是说一个人只能有一个乳母的吗?”
杭妈妈道:“是这样没错,但是大太太那边请了两个来,这就……”
惜娘在问题簿上记下这件事:“没关系,到时候我去老太太那里去问,总是要按照规矩办事才好。自然,若是老太爷和老太太没有什么问题,我也是不会说什么的。”
既然管事了,就不要怕担责任。
把长房记完,又记二房,二房的计氏伺候的人比袁老夫人还多,惜娘在问题簿上记下了一笔。
一直把二房最小的哥儿袁宜身边的人都写完,惜娘才又把厨房、园子、门房各处的人都清点了一点,每个人后面都有个小括弧,标准了她们的工钱和年份。
杭妈妈挥退后,惜娘让管着库房的冯春家的过来,这个库房是整个袁家的库房,所有的物质,比方米面、绸缎、布匹、药材、胭脂、灯油炭火统一收发登记。
惜娘则道:“明日一早,我们先去库房盘点,日后每个月朔日,也就是初一做一次盘点,再有,若有绸缎、药材、粮食,必须要有两把铜锁,你一把,我身边的姜妈妈一把,册子就留在我这里。”
除了冯春家的,还有一位账房林柱,惜娘先看了近两年的账目,采买的单子、内库领用清单、下人月钱发放,另外还有工匠厨房修缮宴席这样的额外支出。
这个账本很繁复,惜娘晚上就在自己的书房看账本,她看的非常仔细,每日采购差不多花费多少,内库领用的规律,甚至每次办一场宴席,需要些什么,灯点到了很晚。
计氏听说袁老太爷让惜娘管家,心里总算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踏实感,早在惜娘生了冬郎后,她就以为惜娘会管家的,没想到挨到了现在。
蒋妈妈道:“二太太,您还不歇下么?”
“睡不着啊,这府里人人我都能看清楚,偏偏何氏我看的不甚明白。”计氏想顾氏嫁妆抬进来,薛氏多么不高兴,可小汪氏的嫁妆那么多,何氏却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小汪氏管家,何氏几乎从来没有说个半个“不”字。
完全没有嫉妒心,也没有因为自己是长嫂,让弟妹耀武扬威,出面管家是耻辱。
一个有欲望的人,很好对付,没有欲望的人,俗话说无欲则刚,就难办了。
蒋妈妈道:“二奶奶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怀,平心而论,若是论几位奶奶人缘最好,那肯定是咱们五奶奶,和谁都处的好,从来都是笑脸。论谁最出风头,那肯定是三奶奶,她衣裳头面便是鞋子,也是比世人都要好。”
“除去这两位奶奶,四奶奶人机灵诙谐,千伶百俐,无论是针黹女红或者双陆棋子没有不会的,她也识字,颇有胆量。”
“到了二奶奶这里,奴婢觉得是一个‘稳’字,她做人太稳当了。”
计氏觉得一下说到点子上了:“对,但我觉得你说的还差点,是一个‘全’字。但这个全不是苛求自己的周全,而是进门把几件大事都做了,还做的很好,她进门先和瑜哥儿算是十分的恩爱,如胶似漆,瑜哥儿那张脸容易招惹是非,她竟然也降得住。成亲后很快有了身孕生子,这个孩子长的极为壮实,紧接着,他相公秀才进学。一件事情该说是运气好,但这么多事情混在一处,那就是不能完全用运气说了。”
蒋妈妈沉思片刻,便道:“二太太,您别忘了,华亭县原先的县令夫人可是二奶奶的族妹,可她从未提起过。”
科举可不是完全靠个人努力就能成的,计氏娘家有个亲戚,文理不通,却因为和表兄同一个考场,靠人家作弊成了秀才的。
那何氏有这样一层关系,保着袁瑜中了秀才,自然离不开她。说她没有顾氏人缘好,可是她礼数周到,没有小汪氏花容月貌,嫁妆丰厚,但也是肤白貌美,甚至打扮一下也很出挑,嫁妆算不得多,但那华贵的皮袄,赤金蜜蜡的首饰,田亩铺子什么都有。
说起识字,她也丝毫不逊色于薛氏林氏,经常还送自己手抄佛经给袁老夫人。
女红茶道其实比薛氏还要强,只不过很少显摆,但她是唯一一个每个月都有针线送给长辈的人,且从不间断。
想到这里,计氏道:“此人毅力、耐力极佳,能够蛰伏,比我强一点的是,她还识字。你看她头一日没有训话,而是喊了管事过去了解情况,听杭妈妈说她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把人员整理明白,冯春家的说她明日还要清点库房,可见她没有贸然立威,而是先把事情做好交接。”
蒋妈妈听的无计可施:“二太太,要不要咱们吩咐一声?”
“不用了,先等我病好了再说。”计氏没法告诉别人说自己是被惜娘弄了好几次,说给别人听,别人恐怕以为她得了癔症。
比起计氏现在身心俱疲,汪太太却又想加塞林氏进去,可惜袁老夫人没有同意:“宥哥儿也就雅姐儿这点骨血了,还是让她好生照看着吧。”
“可瑜哥儿媳妇到底年轻,她娘家又是小门小户,就怕闹出笑话来。”汪太太打从心眼里就不愿意惜娘管家。
因为这样代表颜玉光在和她长达数年的角逐中,赢的很彻底了。
袁老夫人却想如果颜玉光娘家人还在,怕早因为换孩子的事情闹到袁家了,颜玉光从来没有抱怨过。
在这件事情上袁家二老心里有数,如今袁瑜回来,读书又好,还有长孙,何氏更是心正,人知书达理,当得起管家一职。
汪太太败北,在次日惜娘一早就派人说要先去查了库房再来请安时,又发了好大的火。林氏见状带着雅姐儿赶忙回去了,林氏的心里当然也是很不好受的,两个弟妹轮流管家,唯独有她什么都不是。
处于风暴中心的惜娘,正在库房查看,她先查看的是绸缎库,这里摆的倒是很整齐,绫罗绸缎、棉布、细绢、棉花、针线逐一重新造册。
有的布料破损的情况,也要如实了写,惜娘写完,又重新核对一遍,才对冯春家的道:“我的账从我接手开始算,绸缎库的东西都在这里,你看看单子,如果确认是对的,就按一个手印。”
冯春家的按了手印,心道好险,方才这二奶奶把夹层都搜了一遍。
惜娘又去了粮米油炭库,这里全部得过称,药材香料库亦是逐一清点,瓷器陈设对照台账登记数量。
到了第三日,惜娘便把上月结余、本月入库、本月领用、账面库存、实际库存、差额以及损耗全部拟好,一式两份,让所有管事画押。
她又走到台阶之上,看着他们道:“从今日开始,你们每隔五日交一次账,你们自己记一本账,我这里也要有一本总账。以前你们如何,我管不着,如今从我这里开始,若有人想糊弄我,想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我会依照家法处置,绝不留情。”
这三日把账目弄清楚了之后,惜娘本人是尤其擅长写总结报告的,她这份报告是写给老太爷看的,她现在不愿意大刀阔斧的改革,每一条规矩能存在若干年,总有其存在的理由,她不是来改变这些规矩,而是更规范。
惜娘打了草稿,誊写了一遍,又给袁瑜看,袁瑜看上面写的头一句话便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现在她要把那些曾经约定俗成的事情落在纸上,并且都按照规矩行之有年。
袁瑜看向惜娘:“娘子,你真是实干派。”这上面数字非常翔实,把哪几处支出费用多都说了,但是他道:“但是写的太?了。”
“若非如此,如何请您秀才老爷帮我润色呢?”惜娘笑道。
做事情有些事情得急,有些事情得缓。
袁瑜帮她改了一下,惜娘才收好,到了次日拿给袁老太爷看,袁老太爷很赞赏:“你事儿做的不错,看来早有丘壑。”
“孙媳不敢当,只是尽力完成就是。”惜娘说完,又说起小汪氏和计氏那里的事情:“若凡事坏了规矩,到底不好。”
袁老太爷想的确如此,这个口子开了,将来顾氏生了个孩子,是不是也要两个,薛氏那里是不是要四个,甚至惜娘这里也能够再要一个,多少钱也扛不住造。
这几年孙儿们娶妻生子,家里破费许多,袁家虽然也有钱,但是人口多破费实在是太大。
“这事儿你与她们说,要酌量办。”袁老太爷如此。
惜娘笑道:“其实还有折中的法子,公中的人数是固定的,但他们自己要多的东西,自己用体己就好,如此一来,两全其美。”
袁老太爷让她去办。
惜娘先去了计氏那里,计氏还生着病,蒋妈妈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在房里。她先问了蒋妈妈关于计氏的病情,安抚了几句,才道:“老太爷说二太太这里一共四个大丫头,六个小丫头,三个妈妈子,这还不算粗使的人,比老太太和大太太使的人都多。我想着二婶病弱,是需要这么多人伺候的,所以大家商量着,就说公中太太们身边伺候的,一般是两个大丫头,三个小丫头,一个妈妈子,这么多出来的五口人,二婶这边若是还要继续使,就往公中把她们的卖身契的银钱补上就好,若是不愿意留下,就随二婶处置。”
蒋妈妈一听,看了计氏一眼,立马急了:“二奶奶,您怎么一走马上任就要裁撤我们太太身边的人呢?”
“蒋妈妈,这话言重了,二婶愿意把人留着就是,横竖也不是用的我的钱,不过是老太爷这么说,我这么一传。”惜娘笑道。
蒋妈妈一噎:“可往常老太爷怎么不说呢?”
惜娘笑道:“这我哪里知道。那么听蒋妈妈的意思就是,二婶这里的人员不动了,我知道了,到时候跟老太爷那边回话就是。”
如果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支持袁瑜,那么这件事情就是筏子,如果他们拿不定主意,那惜娘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用她的钱。
说罢,惜娘就准备起身走了,没想到计氏剧烈咳嗽了几声,才道:“侄儿媳妇别走,这些人都开缺了就是。”
“二婶,这些就您自己处置了,到时候让蒋妈妈跟我说一声就是,您还是要保重身体。”惜娘关心道。
计氏皮笑肉不笑的道:“真是多谢你关心了。”
惜娘施了一礼,才走出二房。
等惜娘走远,蒋妈妈才不解的看着计氏:“太太,您怎么……”
“她是奉老太爷的命来的,若我不应下来,家里家外的人就得说我不敬公婆,十分僭越了。”计氏自己就是管家的人,当然知道以身作则的重要性。
再有,府里的人没有意识到袁瑜的地位,她已经看出来了。
却说惜娘到了梧月院,对小汪氏又是另一种说法:“我走到路上,想到你们这里也多了个乳母,所以我想不如我这个做伯母的把这份钱补上,怎么着,也不能让二房抓住我们的把柄。”
小汪氏道:“哪好让二嫂替我出钱,这个丫头的银钱我往公中补上就是。”
“这……”惜娘迟疑了一下。
小汪氏径直让她的丫头金钿拿了银钱过来给惜娘,惜娘便把这笔钱让人交付账房,同时也在自己这里记下一笔。
回到桐月院,惜娘先去换了身衣裳,又去看冬郎,小冬郎已经一岁多了,和之前只会断断续续喊“爹娘”不同,现在已经是语言爆发期。
“娘,爹爹呢?”他在惜娘怀里来回转着。
惜娘笑道:“你爹爹今日出门了,就你和娘一起玩,好不好?”
冬郎笑着应好。
惜娘就带着他一起到颜玉光那里,三个人一起去逛小园子,她也把今日的事情说了。颜玉光很为她担心:“万一得罪你二婶了怎么办?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娘,您别担心,我当年没有得罪她,可她还是那样对我,若是我松懈一些,冬郎怕都没有了。您放心,这种人,我是不怕的。”惜娘道。
她发现颜玉光其实很聪明也很懂得人心,可是她没有那种不破不立的性情,所以总是以退为进,以忍耐为手段。
惜娘和她娘万氏其实性情都不太一样,倒是和婆母性情比较合得来,原来大抵是她是属于比较强悍性格的,而婆母则喜欢她这样强悍的人。
不过,她现下也是想问关于清明的事情:“我这么一接手,算了算,马上就要清明了,就怕儿媳弄不好,惹得人家笑话。所以,想请教您。”
颜玉光嫁过来一二十年,每逢家中祭祀,做糕品活计最累,都是她带着人擦拭碗碟做的,甚至她手艺很好,惜娘那里的点心,都是颜玉光送过来的,特别好吃。
颜玉光见惜娘专门请教她,自然是言无不尽。
惜娘回去之后,把颜玉光说的分别列出来,又把管人事的杭妈妈喊过来,问了往年的情况,她每逢要办什么事情,都不会擅做主张。
清明节是需要提前准备三牲、四季鲜果、青团、花糕、清酒,尤其是那些青团、花糕都要用新新的糯米,惜娘把冯春家的喊过来问起:“今年新糯米送来了没有?”
“庄子上一般是年底送过来,每年春上都不送,二太太就让采买直接买的。”冯春家的道。
惜娘则道:“原来如此,日后也要留一些新糯米到来年用才是。”
冯春家的应是。
惜娘又道:“到时候祭祀要用的锡盘、香烛、缎子、麻布孝巾、酒壶、纸钱,你先让人清点出来,等过几日我亲自去查验。”
冯春家的不敢啰嗦,立马下去了。
这位奶奶过于精明,为人处世非常有章法,也非常敢说话,甚至引经据典,她们都有些怕。那种喊打喊杀的人,其实没什么杀伤力,偏偏是二奶奶这样,全部靠着规矩管事,竟然比世人都厉害。
冯春家的出去之后,惜娘又调度了几样人马。
隔日,她又回了娘家一趟,弟弟和黄举人的女儿小定,她作为姑姐的,肯定也是要撑场子,她今日出门,自然把冬郎也带回家了,否则,她也不放心。
万氏见惜娘过来,就道:“这下人总是到齐了。”
惜娘拿了几样礼出来,给黄家小姐一对白玉如意簪,四方帕子,两匣点心。
无论如何,娘家人好,她也没什么后顾之忧,可以放心一些。黄小姐年纪和慈哥儿一般大,要成亲也是五六年后的事情了,黄家就是普通的读书人家,黄小姐有个哥哥也是廪生,和本府的一位乡宦结亲了。
一套小定礼走完,万氏到马车上忍不住直捶背,累的不行,还劝惜娘道:“你趁着年轻,还是早些调养好身体,多生几个孩子,若不然似我这样,年纪大了,什么都有点力不从心。”
“女儿心里有数。”惜娘当然不会跟万氏说自己想等冬郎大一些了再说。
却说惜娘准备清明节器物,她把所有的器具物件都分配到了个人,瓷杯是哪几个人负责,如果碎了就该她们赔偿,香烛纸张只谁负责就让她看好。
冯春家的也是佩服惜娘,她非常细致,门房换成了会写字的每日登记往来人员,晚上隔三差五还得查夜,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抓住赌博的人,打了板子赶出去。
甚至怕计氏捣鬼,惜娘让姜妈妈派人手盯着计氏那边的蒋妈妈。
蒋妈妈倒是有所意动,计氏却道:“我这里的人手被裁撤了一半,你让人把祭祀的杯碟故意弄碎,但是她让专人负责,库房上了两层锁,到时候一查就知道是谁了?二门替咱们传信的肖婆子,还有你的亲家都被打了板子逐出去了,没有把握,你可千万别犯事。”
那何氏还把自己的大丫头紫薇许配给了冯春家的外甥,冯春家的站谁还不一定呢?
蒋妈妈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袁瑜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娘子,你这么润物细无声的换了三个人了?”
“怎么是我换的呢?她们守着二门,却吃酒赌博,自然是不成的。”惜娘笑道。
袁瑜挠挠头,他发现阿姊宅斗水平好像不低啊?
第59章
清明节祭祀,出去洒扫,这对于袁家的旁人而言,就是和往年一样的流程,但是对于头一次操办此事的惜娘却是非常小心,才能把这场事情办的和以前没有两样。
她和颜玉光还有袁瑜搭配的很好,她出去外面查库房时,颜玉光或者袁瑜照看冬郎,也没人抱怨什么。
到了四月中旬,薛氏和小汪氏都出了月子,薛氏似乎天生偏瘦的体质,月子出来就已经不算胖了,小汪氏却肿了一大圈,往日的美貌减了几分。
不过这不是重点,因为清明过了,就是端午节了,今年依旧是出去看龙舟,因为顾氏也有陪嫁四人暖轿,不需要动用公中的。
袁瑜还和惜娘说起:“要不要咱们换一个四人小轿子?”
“那可千万不用,我又不是命妇,何苦如此?况且平日出行也尽够了。否则,还得养着轿夫来,那些轿夫的钱还得从体己中掏,我不凑那个虚热闹。”她们素来少出门,不划算。
袁瑜想惜娘这种心态真是世间少有,她似乎有这个东西能用就好,并不喜欢花许多银钱讲排场,为人低调。
甚至别人怎么炫耀,她都岿然不动,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连他都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就是爱穿好的,戴好的,还好阿姊宠他,家里上等绸缎,几乎都让人给他裁制衣裳。
“二奶奶,大奶奶那里说大小姐病了。”紫薇过来道。
惜娘就道:“那你拿了大老爷的帖子让人请大夫过来。”
因为家中四世同堂,所以惜娘她们的称呼已经悄悄的从少奶奶变成奶奶了。
在惜娘这里办事,只要你来说了,几乎是不留过夜的,很快大夫过来说,还好只是普通的风寒,雅姐儿很快就没事了。
林氏主仆喜极而泣,她抹着泪道:“我膝下就雅姐儿这个孩子,若是她不好了,我也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才好?”
瑞娘道:“二奶奶那里您还是要去谢一下的。”
“好,你留下来看着雅姐儿,我自行过去。”林氏洗了一把脸,又匀了些粉才出去。
她从清漪院出来,先从梧月院的回廊上走,见到小汪氏身边的大丫头金钿正让人送水上去,一会儿把下人都遣走了,林氏脸一红,她想这两口子白日也不避讳一些。
从梧月院出来,走到对门,她又看到正厅里,袁瑜一只手抱着冬郎,一只手牵着惜娘的手,她不知怎地,转身匆匆走了。
瑞娘看林氏这么快回来了,还很疑惑。
林氏却道:“如果我的相公还在,我肯定也不是今日这般。”
瑞娘见她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一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四月十八,是袁老夫人娘家侄孙女出阁,小汪氏身体不好,不宜出远门,惜娘要管家也不好出去,其实她也不愿意出门,袁老夫人却越过林氏,径直带了两位太太并颜玉光,薛氏和顾氏一道过去了。
紫薇如今和逢春外甥董源定了亲,明年发嫁,她现下就教小丫头子就行,见惜娘在疑惑怎么不让林氏过去,她嗔:“二奶奶,您是个明白人,怎地这个还不懂?大奶奶是寡妇,去人家亲事上多不吉利啊。”
惜娘才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她没想到平日里仿佛很照顾林氏母子的老太太和大太太,竟然都忌讳这个。
只不过袁老夫人这么出去一趟,冷热交替,回来就病了。汪太太和计氏都要去侍疾,这样导致的结果是大家乌泱泱都在一个屋子里,走的时候又一哄而散。
惜娘不免提议道:“我看不如各房轮流来,一房轮一天,这样大家也有喘息的时候,也能更好的照顾老太太。”
其实老太太身边这么多丫头婆子,哪里需要她们伺候,不过是端药陪着说话罢了,但饶是这样其实也是很累的。
这分明是好意,汪太太却呵斥道:“这话怎么说的,伺候老太太天经地义的事情,岂可偷懒?”
其实汪太太想惜娘再坚持一下就好了,但惜娘想她本来管家,就不需要在这里一直守着,时常过来走动一下就行,见汪太太如此,她便借坡下驴:“是儿媳考虑不周了。”
计氏在心里翻白眼,这个汪氏,真是烦人,她不想休息,别人还想休息呢。
汪太太其实也被惜娘噎着了,但她也只有在这里腰酸背痛的坐着,惜娘还能借着管家去自己院子坐一会儿,吃了中饭才过来。
薛氏悄悄和小汪氏道:“二嫂子可真会安排,自个儿得空就休息。”
小汪氏也是勉力支持,甚至嘴唇发白。
说来奇怪,个人体质真的不同,薛氏生下双胞胎,还龙精猛虎,小汪氏生的是一个,却身体极其虚弱。
就这么折腾了好几天,还是袁老夫人再三说自己无事要静养,才把她们都赶回到自己房里。
也因为袁老夫人如此,今年端午大家就没有出去看龙舟赛,只是在家里各自吃了些粽子。
就在惜娘管家很顺利的时候,那棉布店却出了问题,租子涨到五十两一年,惜娘和袁瑜商量了一下,自然是不愿意答应。
棉布店的利润有时候生意好当然好,生意不好如今年,快半年了才赚了十几两,这样就不划算了。
所以这些棉布卖完就关了铺子,还好该赚的也都赚到手了。
袁瑜则道:“没想到咱们的店铺这么快就关门了。”
“做生意原本就是这样,要么我说能赚钱的时候还是稍微俭省些,若是等赚不到钱了,手头空空,就难说了。”惜娘这般想的。
生意除非自己专门做,否则交给别人,一时不察,就可能这般,而且还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
不唯独惜娘这里的棉布店关店,小汪氏入股的那家店的东家过世店铺买了,只把本金退回给她了。
不过,惜娘也不是这么好被打倒的,她往街上走了一趟,发现现下卖暑袜的生意好了许多,她就和陶如意打听起来。
回来后就和袁瑜商量:“我想到时候在陶家租一个货栈,咱们冬天囤一些尤墩布,到了初春,分派给一下乡间妇人,最好是我家佃户做,给她们工钱,多少是个进项,咱们从端午开始,就能卖这样的一匹暑袜了,利润有个四五十两也是不错的。”
“娘子,你想过没有,暑袜都是时令季节的,很容易囤积的。”袁瑜思考。
惜娘一想也是,就道:“如此,咱们先缓一缓,到时候再说。”
比起惜娘这里,大多数人都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似汪太太陪嫁也有一家本钱丰厚的绒线铺,但本钱放的多,到了如今她这个年纪越发求稳当,还抽了不少本钱出来。
薛氏更不必提了,每次还得讨得袁宵欢心,才能置办些首饰。
很快,惜娘发现了商机,她发现顾氏陪嫁有一册绣本,这还不是双面绣的,只是稍微好看些的折枝花鸟,一册十页,如此叫卖六两。
惜娘现下管家,一切顺当,没有起初那么忙碌,唯独每个月月初忙一些,其余时候都是如常,她是说干就干,开始描画,矾绢,绣双面绣的绢本。
这花了快三个月做成,因为手艺精湛,一册卖到十七两,三册五十四两,给了牙婆抽成,还有五十两左右。
待牙婆把钱拿回来,惜娘放到楼上去了。
不过做刺绣绢本太费时费力,她便单独做那种普通绘画绣本,这本惜娘而言,实在是太过简单,两三日就可以完成一册。
一册五两,一个夏天人几乎都不出门,惜娘遂做了十二册,给了六两佣金给牙婆,她本人赚了五十四两。
赚了这么一百零四两,惜娘才罢手。
她盘算秋收之后,她庄子上估摸会送个四十两左右过来,袁瑜那里也有一百两,才放心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除了管家就是陪着冬郎玩耍,乍然听得小汪氏又有了身孕,惜娘咋舌:“她生了二姐儿后,我看一直身体就不是很好,怎地不多调理一段时日?”
姜妈妈笑道:“您还能管着她不成,有大太太在,她才不会管人家死活呢。”
小汪氏有了身孕之后,最着急的是薛氏,薛氏生双胞胎后,原本也怀上了,但年轻人贪恋床笫之欢,遂小产了,她听说小汪氏有了身孕,心中不安,还好见顾氏既不受宠,还没有身孕,心下轻松。
但九月是袁老夫人的寿辰,她们这些孙媳妇要送礼,顾氏好心饶了两匹上好的云缎给她,她面上不做声,当着惜娘却道:“她顾家做出那等没脸的事情,她就用钱买活大家罢了,我不要,她还非要塞给我。”
惜娘心想这人还真是吃人的还要酸人。
不过眼前还未过中秋,惜娘看着采买的人交了东西入库,亲戚们中秋节礼是一大笔,家里拜月的家宴是一笔。
节礼几乎都送过去了,开销差不多就二十四两,家中算是祭祖家宴十两。惜娘自己拿了二两银子出来给桐月院的人发了过节钱,姜妈妈六钱,两个大丫头五钱,小丫头一个人二钱,再有二两银钱专门给袁瑜的先生置办。
这几日还真是忙到飞起,孩子只让婆母帮忙看顾一下,至于人家回礼的糕品,拣了些上等的分到各房,一般的便分给了几个有体面的嬷嬷丫头们。
这其中当然也有计氏从中作梗,比如让人在惜娘那里说什么,把亲眷送过来的节礼,签子抽了,再转送给别人,这样能省下一笔钱。
惜娘想了想还是没有这般做,这样一旦出错,就很容易被人嘲笑,也太过小家子气。
计氏当然无计可施,因为她发现,惜娘这个人看起来颇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那种倔性子,但是有自己的判断。
小汪氏也很有自己的主意,她现下有了身孕,甚至为了生子,还捐了一百两的香火钱,庞的事情是一概不管了。
可她不找事情,事情未必不找她。
罗大奶奶的婆家罗家从前年开了茶叶店,这一二年生意极好,罗举人还利用各种文会找士子宣传,结果被人爆出真假掺半的卖,店内查获伪劣茶叶全数没收充公,罗家一共开了十八家中等的茶叶铺,生意还做到杭州府去了,如今全部充公,赔了六百七十两。
这还是罗家在松江府本地有些关系,否则压根不是这个数目。
罗大奶奶也是跟小汪氏诉苦,这让小汪氏也觉得做生意风险太大了,自己还是靠那几百亩地的出息也好过。
罗大奶奶却不知怎地,有些觉醒过来:“二姐,我不管钱多钱少,总不能就等田里那点出息,再者,我的那个庄子收成不是很好。”
小汪氏因为高嫁,家里给了三百亩膏腴田,如今卖出去十四两一亩,差不多好几千两。罗大奶奶仓促出阁,家里总觉得不大光彩,虽然明面上一样,但她的那三百亩是中等田。
见妹妹这般,小汪氏送给几匹料子给她,也是聊表心意。
这小汪氏养胎,惜娘就帮着照料罗大奶奶,不过,她和罗大奶奶聊天倒是有些颠覆之前的认知,因为她竟然很踏实。
“我想把我那三百亩地从水田改为旱地,种上棉花,到时候开一间棉线铺,虽然赚不得几个钱,好歹是一笔流水的钱。”
惜娘叹道:“除非你雇工,若不然请佃户,分一半下来,还不如种水稻呢。”
罗大奶奶笑道:“亲家二嫂你不知道,我家里粮食是不缺的。”
而惜娘本身也有些漂浮不定,一来她本钱并不是很多,不愿意做大的投资,二来袁瑜将来若是科举考出去了,肯定是要外放的,那么她是绝对要跟着去的,置产太多,反而不好收尾。
所以她佩服:“你倒是很有魄力。”
“我不像我姐姐那般,用钱毫无节制,钱还是细水长流的好。”罗大奶奶不由道。
惜娘不知怎么,从这句话听出一些别的意味来。
以前她不管家,和大家都泛泛之交,现下管家,接触到的人多了,才逐步了解,每一个人的性格和家庭完全分不开。
小汪氏很敢任事,很好面子,凡事争强好胜,是因为家中她的生态位跟儿子差不多,所以不服输。
至于薛氏则是娘家吸血严重,薛老太见钱眼开,薛家兄弟姊妹又多,薛氏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就很有生存危机。
而顾氏,则是上头有绝食而亡的那位顾小姐,婚事受阻,几经波折,所以在袁家非常低眉顺目。
当然,从外表看来,人人光鲜亮丽,若非深层次接触,不知道这些事情。
中秋节前一日,庞乡宦的孙儿和唐尚书的女儿结亲,袁瑜让惜娘陪她一处过去,惜娘自然应允。
夫妻二人当日都焕然一新,袁瑜骑马,惜娘坐着轿子一路过去。
到了门口,袁瑜因为在庞乡宦熟识,先带惜娘到庞太太那里问好,不曾想遇到一位青年,他个头有些高,但却有些缩肩驼背的样子,身上穿着宝蓝色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方巾,见着袁瑜行了一礼,袁瑜也还了一礼,口中称他为“余兄”。
那位余秀才看袁瑜依旧衣着光鲜,内里着生纱直裰里衣,外面罩月白暗花秋罗道袍,脚上踩着最时兴的云纹软缎,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只有一根素玉簪固定,手上拿一柄棕竹扇,腰间系着一条窄丝绦,上面还有个素玉扣。
从他身边走过时,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
俗话说才子佳人如是,以前他还未曾见过袁瑜之妻,只听说是个武将的女儿,还想此人恐怕娶的是个母夜叉那样的,不曾想今日目之所及,这袁二奶奶身形丰秾合度,皮肉丰盈匀贴,饱满莹润,很是甜润的模样,气度却高华,一看就是官宦女子,让人不忍亵渎。
他想自从这袁瑜拜在庞乡宦门下,自己这个弟子反而退了一射之地,说到底还不是看谁钱多而已?
想到这里,他把脸一抹,又堆着笑容去帮忙。
惜娘这边拜见了庞夫人,还道:“家中有有些俗务,导致一直未曾能拜见您,平日常常听仲瑾说您对他很是照顾,我都不知道如何谢您。如今,只得祝您阖家安康,愈发兴旺了。”
庞夫人拉着她啧啧称奇:“你们俩真是一对玉人。”
惜娘想多亏了神奇的化妆术,便笑而不语。
不一会儿,又见余家娘子过来,她也是一身蓝布衣裳,头上插着一根素银簪,人看着倒是很仔细干净,惜娘和她坐在一起才知晓她是余秀才的娘子。
其实想想袁家办了这么多场亲事,养着这么许多人,恐怕将来分家,这样层层叠叠也未必有许多银钱,到了冬郎这一代若是不好生理家,怕也是落魄。
余娘子性情很爽朗,见惜娘可亲,一股脑儿的说话:“我在家里,常常被我们家那口子嫌弃,说我不会说话,弄的我缩手缩脚的,今日若非师母让我过来,他还不许我过来呢。”
惜娘“啊”了一声:“何须如此呢?”
“我就是这般说,何须如此呢?”余娘子又说起她公婆,“都是极其老实的庄户人家,相公倒嫌他们上不得台面。”
这些话余娘子说出来,也是因为觉得惜娘素不相识,将来不曾会面,所以说了一通。毕竟和熟人说这些,人家还觉得你家丑外扬。
惜娘当然也的确没当回事,大家萍水相逢,吃完喜酒,她还带了两筒喜饼回去。
不知怎地,她特地爱吃喜饼,有时候胃不舒服的时候,就让人做个酸辣汤,吃一块饼就很舒服。以前,她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吃冰问题不大,现下吃冰身上就很不舒服。
现下带了喜饼回来,放在床边的柜子里,拔步床就是这点好,整个床就是一整套。
吃完喜酒,马上就过了中秋节,惜娘请了杂耍、说书、木偶戏过来,大家倒是很热闹。等晚上大家都散了,惜娘要给请来的人把账结了,还要把什么杯盏碗碟还有火烛吩咐人收好,袁瑜便让下人先回去打水,他提着灯笼在外面等着。
惜娘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了,弯唇一笑。
袁瑜就携手带着她一道回去。
中秋过后,惜娘也能歇息一段时间,平日就跟薛氏、顾氏几个打打叶子牌双陆,大家打的也不大,就是消磨时光,打发光阴。
九月初,惜娘还未到顾氏这里,薛氏则先从小路杀过来了,她和顾氏住的近,正好从后门过来,不料却听到顾氏正和袁宣说道:“你日后也小心一些,我有了身子,都出怀了。”
“真的么?”袁宜很开心。
“你小声点,我不好叫人知道的。”
“知道知道,都不知道如何爱你才好。”袁宣也是满心欢喜。
顾氏正欲说话,见外面说二奶奶过来,顾氏才推了丈夫一把,袁宣方才出去。惜娘自然不知道顾氏有身孕的事情,还笑道:“重阳节你二哥要去登高,要我一处去,我是不愿意出门了。”
二人正闲话着,见薛氏走了进门,拉着个脸,不声不响的。
惜娘还笑道:“你住的这么近,怎么比我来的还晚?”
“我方才在那里摔了一跤,回去换了身衣裳。”薛氏虽然刚开始忌惮顾氏,但后来和顾氏相处的还行,没想到这个顾氏心机这么深,竟然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都不说给自己听,还一直瞒着。
惜娘道:“摔了一跤,你没事儿吧?”
“我肚子里又没胎儿,我怕什么。”薛氏凉凉的道。
顾氏脸一红,只道:“我们过来这里打牌吧?”
惜娘和她们一起打了几局,顾氏输了,输了的就置办一席饭,惜娘爱吃烧鸭,见到烧鸭就道:“我爱吃这个,配点酸梅酱最好。”
薛氏又道:“指不定这个还能止住害喜呢。”
惜娘看了顾氏一眼,吃完饭,从房里出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顾氏的院子,心想她有身孕的时候,计氏各种算计她肚子里的孩子。
如今二房因为孩子,恐怕也是招数频出了,才刚怀上,薛氏这就开始了。
第60章
顾氏有了身孕后,惜娘还是正常为她请了大夫看诊,大夫诊断她有喜半年,也就是刚进门就怀上了,袁老夫人和计氏那里非常高兴,什么都流水似的送到顾氏那里去。
便是惜娘,不敢送药材,但也送了两匹细棉布,一枚平安玉牌过去。
人嘛,总是礼尚往来,平日顾氏很大方,惜娘也没什么机会回送,现在自然多送点。薛氏见了,自然满心不快。
偏偏她相公袁宣去了铺子上盘账,一时半会的回不来,她也只能憋闷了。
实际上她没想过自己当时有身子的时候,大家也都是这般的。
最可怜不过的人是林氏,袁老夫人和计氏生辰在同一个月,她就要送两份礼去,瑞娘已经打听到别的奶奶都打算送云缎或者织锦,唯独她们拿不出来。
以前汪太太倒是常常给她们贴补,龙妈妈早就把东西悄悄送过来了,现下却是什么都让她们自己出。
一匹普通的云缎,也要四五两一匹,这对于其她妯娌而言小菜一碟,偏偏对于林氏而言是根本拿不出来。
她自己统共每个月月例一两五钱,加上雅姐儿的,也不过二钱五钱,平日老太太和太太过节会多送一封银子给她,但是也不过三五钱的,只有过年才会送个三五两。
可这些银钱在汪太太过生时,她最好排场,少不得林氏得买些香料尺头送去,就这还被汪太太嫌弃穷酸了。
这袁府人多,人情更多,林氏还常常入不敷出,现下又兴送什么云缎闪缎的,让她一筹莫展。
瑞娘帮着出主意:“其实咱们的情况,老太太那里未必不知道,不如买一匹大红寿字杭绸也就尽可以了。”
然而林氏却是个要面子的,况且,她也有一等意思:“你不知道我并非爱惜面子,而是我这么一露穷,人人知道我是穷的,指不定要怎么样背后说我?就说上个月中秋,桐月院的二弟妹给丫头们赏钱吃食,我这院子里除了你之外,那别的养娘丫头们谁不是说我没有本事,你也听到了的。”
“您何必和她们见教呢,依照我看,不理睬就好了。”瑞娘实在是不忍心林氏为了这份体面,就要折腾出几两银子来。
林氏也不傻,她拿了几样钗环,让瑞娘拿出去变卖:“这些还是当时婆母送的,如今我守寡,这些赤金的用不上了,都去折股了。”
两根八钱重,当了五两七钱,方才置办了一匹云缎。
只不过令她很崩溃的是惜娘只送了一支银鎏金寿纹扁方、一对蝙蝠流云纹的护膝,那一支扁方不过五六钱银子,一对护膝自己做的,压根不需要破费许多。
自然,她还送了一捧盒银丝挂面,但那些不过两三钱银子,也就是她这份寿礼,连一两银子都没花上。
林氏自己如坠冰窖,因为袁老夫人很是欢喜,还对惜娘道:“我也不知怎地,那现做的面我就不爱吃,反倒是爱吃挂面。”
“我原本想送一担,可是您不知道我们那楼上放了一个月就有虫子,就送了一捧盒,到时候您吃完了跟我说,我再置办一份。”惜娘笑道。
在惜娘后面的小汪氏送了两匹紫红色卍字不间断的绸子,又有四色杂果一盒,一担寿桃点心,这让林氏才舒缓了些,她又好奇的看了看惜娘的脸,她似乎非常正常,没有任何的自卑羞愧。
二房的薛氏从顾氏那里饶了一匹云缎来,顾氏也是送的云缎。
至此,晚辈们都磕完头,送完寿礼,一齐留在袁老夫人处吃了饭也就散了。
这么一出来,薛氏抢先和惜娘一并走,还试探的问起:“二嫂,大嫂怎么一下出手那么大方的?”
惜娘摇头:“这我哪里知道。”
“我听说她卖了钗环首饰。”薛氏消息很灵通。
惜娘“哦”了一声,也不奇怪,都说寡妇爱财,汪太太虽然不是寡妇,但唯一的儿子死了,女儿出阁她也陪嫁了不少体己,把钱财看的很紧,人性总是自私的,她哪里还顾得了林氏母女。
但林氏平日多承受老太太和太太的恩惠,若不拿出些体面的寿礼,会被认为不恭敬。
这事儿大家心里清楚就好,反正惜娘管家,份例给大房都是按足了给的,从没有亏欠,至于林氏要怎么做,这都是她个人的选择。
不过薛氏这么说就很不怀好意,这个人比计氏更甚,不知进退。
所以,惜娘就不多说了。
有时候你不多嘴还好,若多嘴说了一句,即便是帮人辩白,一传出去就变了味,况且,惜娘也不想让林氏知道她们知道她当东西的事情。
可薛氏的嘴管不住,很快消息传到汪太太那里,汪太太拿了一封十两银子给她,龙妈妈话里话外的道:“大奶奶没钱也不说一声,你如今把那钗子当了,到了过年的时候又戴什么?”
林氏捏着帕子道:“我想着太太那里也困难。”
“是啊,可不就困难吗?大爷这么一死,三爷又不是太太亲生的,她的处境您也知道的。”龙妈妈想这个林氏平日一文钱打赏也没有,太太老太太哪个不是偷摸给钱给她,偏她还做出那个样子。
林氏拿了那十两,忍不住哭了。
计氏的生辰很快到了,惜娘则送了一对银鎏金海棠小簪,两瓶香膏,约莫七钱银子,比老太太的标准要少一些。
还好十月佃租送了来,佃租是三十四两五钱,今年有螃蟹两篓、糟鱼两坛、细白米一石五斗、板栗柿子两大篮子、菜籽油一坛,这是佃户送的,另外邵庄头因为去年卖河鲜大赚了一笔,也是送了一篓肥蟹、三斗精细白米、一坛糟大青鱼、一包晒干的白莲、米酒一瓮。
惜娘则回送了银丝挂面四盒、一匹标布、一大匣子点心、铜钱两百文,让邵管事分给佃户们。
只不过,看着这样三篓螃蟹,也实在是太多了些,惜娘索性让厨下做了螃蟹宴,请众人过来吃。
偏顾氏没有过来,惜娘对计氏道:“我是听说孕妇不能吃生螃蟹,也不能吃腌制的蟹,还专门让厨下做了一桌蟹粉羹,不曾想五弟妹没来。”
计氏心里一突,便解释道:“你弟妹这个性子你知道的,若非真是身子不舒服,肯定会来的。”
惜娘笑道:“我知道,不过,您还得提醒她,千万别喝甲鱼汤,那些都是寒性的。我有身子的时候,听说二婶出主意给我送这个,我就想二婶可能不知道,这样寒性的东西是不能乱吃的。”
计氏下意识看了袁老夫人一眼,袁老夫人脸色淡淡的。
至晚上,袁老太爷过来和袁老夫人说话,袁老夫人道:“瑜哥儿今日才说那个话,也亏得她忍了下来,计氏这个女人也太狠毒了,连子嗣都害。到现在,她倒是怕人家害她的儿媳妇,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
“俗话说庆父不死鲁难未已,瑜哥儿媳妇选择今日才说起,她虽然不指望我们二老做什么,然而不做什么,长房和二房就真的离心了。那计氏,她不是之前遭雷劈过么?可见前世阴鸷太多,让她先到家庙住些时日,洗去那身上的厄运。”袁老太爷发话了。
很快计氏就被送去了家庙,计氏心知肚明这是袁老太爷对她的惩罚,但是她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她有些担心顾氏,生怕惜娘报复顾氏。
惜娘当然不会报复顾氏,她和顾氏没有仇怨,非但如此,她还私下提醒顾氏:“你的那个嫂嫂,她不是只嘴上挤兑几句的,你千万别掉以轻心。”
“二嫂,我家和二哥曾经发生那些事情,你还这般好心提醒我。”顾氏当然知晓薛氏不怀好意,这人打骂丫头都是常有的事情,平日牙尖嘴利,她不计较是怕刺激薛氏,让她做的更过火。
惜娘笑道:“一码归一码的事情,你呢,好生养胎,让下人多看着些。”
顾氏和惜娘也说了不少知心话,惜娘从二房出去,又被汪太太那里的人喊了去,惜娘是一万个不喜欢和汪太太打交道。
果然,她这么一来,汪太太就道:“我看那日你说了些话,计氏就被送走了?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还瞒着我。”
惜娘含糊道:“我和二婶也没什么事儿啊,不是说二婶是因为之前院子被雷击,要去家庙为家人祈福么?这事儿怎么和我又有关系了。”
汪太太见她最很紧,还想问几句,又见外面姜妈妈过来道:“太太,我们二爷有个东西找不到了,要二奶奶回去帮忙找一找。”
惜娘这才得以脱身,她不再是那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只能忍气吞声,她只要大面上没做错什么,袁瑜又服她,她的日子很好过。
再说,林氏那里自己还自身难保,而嫂子带着侄儿侄女上门了,原来林氏之父因为罗家茶叶案受到牵连,他帮罗家在衙门通融被人告发,罗家花钱消灾,林氏的父亲却被打了五十板子,回去病死了不说,林氏的哥哥原本是要接父亲的班,接不成,只好出去跑生意,可听人带回来的消息,说是船翻了,人没了,林氏的嫂子本来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娘家嫂子一直逼着我嫁人,想把我换了彩礼,再把你侄儿侄女卖掉,我这才投奔你来了。”林大奶奶当然知道林氏的日子不好过,虽然也处在深宅大院,但是丈夫死了,娘俩孤儿寡母的过着。
林氏的侄女喜姐喊着“姑母”,林氏看现下都十月深秋了,喜姐的衣裳还那么吊着,一看就是衣裳小了,没钱做新衣裳。
她想起当年在娘家的时候,嫂子待她极好,就唤了蕊娘来:“瑞娘,我记得秋衣的份例二弟妹让人拿了来,有绸子有绵,这就喊裁缝上门做衣裳吧。”
瑞娘迟疑了一下,这些布料是给大奶奶还有雅姐儿做衣裳的,大奶奶这里也不过是杭绸半匹、湖绉二丈,丝绵二斤,都给她们了,今年过年怎么办?
见林氏催促,瑞娘方才下去。
林大奶奶道:“都是我们,给姑奶奶带来麻烦了。”
林氏知道这肯定是有些麻烦的,她在这个府里其实地位已然是岌岌可危,以前还有汪太太顾念她们母女,现下汪太太那里也是不愿意照拂了。
“等会儿我去找二弟妹,跟她说说。”林氏想二弟妹虽然不像三弟妹那样出自豪富之家,但是她管家的月钱份例都是一到时间就让人送来。
就像上次送贺礼给老夫人,二弟妹送的不多,可马上又请她们吃螃蟹宴,林氏就明白,因为大家知道她有钱,所以她不管送什么,大家不觉得她不当。
惜娘刚看完账本,又看向紫薇道:“你的嫁妆我让姜妈妈帮你备好了,等下个月冬郎生辰,你嫁过去了,我再看看哪里有缺,你就干着,当好我的眼睛。”
“奴婢多谢二奶奶。”紫薇今年正好十八岁,正是摽梅之年,成亲是自然的,她常年跟在惜娘身边,就不愿意只在家围着灶台打转。
若是能有一份差事,自己好歹有月钱拿啊,兴许男人日后还要仰仗自己呢。
看二奶奶她虽然赚的算不得很多,可是各式各样的进账都有一些,不会满足于现状。
惜娘正欲说话,外面说大奶奶过来了,惜娘忙站起来相迎。
“嫂子怎么来了?”
林氏这才说明来意:“我嫂子她们很是可怜,她们找上我了,我也不好让她们这大冬天的走吧?”
“就先让她们住在清漪院,等会儿嫂嫂和老夫人说一声,如果老夫人同意,就安置下来了。”惜娘想着林家人也是不容易,但她也是代为管家,不可能有权力决定林家人的去留。
但惜娘觉得,袁老夫人怜贫惜弱的,林氏去哭一哭,指不定人就留下来了。
林氏看了看惜娘:“二弟妹,你如今管家,比我有体面,不如你和我一道过去吧?”
惜娘点头,不过她道:“大嫂,不如这样,你先去求一下老太太,你们二人方便说话。我在你后面几盏茶的功夫再去,若老太太应承,我正好与她老人家问个明白,拨份例过去,若老太太不应承,我也能敲敲边鼓。”
林氏一想也是,遂回去换了身衣裳去老太太那里。
惜娘这里吃了两盏茶,打算过去的时候,却见袁瑜从书房出来道:“依照我看,大嫂那里的事情,你且不必多管,请神容易送神难。”
“应该不会吧,我在镇国公府的时候,亲戚们有的住到成亲了都不走。”惜娘觉得大嫂还是有些体面的。
袁瑜却看的更清楚:“娘子,公府那是什么地方,袁家如何比?袁老爷子曾经不过是个千户,养出了个进士,家中良田千亩,靠的是规避一切无用之人。你道我爹升官为什么升的那么快,我娘从颜太监那里带来的不少宝贝,又去哪里了?”
“怎地你这般了,其实大嫂的亲戚留不留的,家里总会给些钱安置的。”惜娘觉得袁瑜在此事上过度了。
袁瑜却看向惜娘:“娘子,我的意思是袁家的人并不那么可信,我若并非文武双全,而是被褚氏捧杀呢?恐怕我的地位远在袁宙之下。”
惜娘很快理解袁瑜的意思,他是想自己是因为生的漂亮,有才干,大家才喜欢他,若他没有这些呢?
是不是没有人单纯喜欢他这个人。
所以,惜娘立马搂着他:“别人可不可靠我不知道,但我最喜欢阿瑜,无论何时何地,都做阿瑜的后盾。除非阿瑜背弃我了,有了二心。”
“阿姊——”听到二心两个字,就急了。
惜娘想着林氏在袁老夫人处,就笑着摇头出去,不曾想袁瑜气的心疼,追了上来:“我若对阿姊有了二心,只叫我被雷劈死算了。”
惜娘见状,连忙安抚道:“别说这些了,你也平复一些心情,怎地这样急。”
“你恁污蔑人。”袁瑜只觉得自己白和阿姊好了。
惜娘见他使性子,想起他成亲这几年,私下总爱跟自己使性子,她便先去老太太那里。还好过去的时候,袁老夫人已然同意的林氏的请求,但也道:“留她们孤儿寡母的过个年也好,让她们安心住下。”
潜台词便是开春了,让他们自便。
但林氏似乎没听出来,兴高采烈,还对惜娘道:“我记得库房有一张枣木的床,还劳烦弟妹收拾出来,我有侄儿侄女两个,她们都七岁了,不好同房的。”
清漪院够大,多住些人也是可以的。
惜娘笑着应下,但她也忍不住提醒了一下:“大嫂,日后林家嫂嫂准备如何作业的?”
林氏道:“她寡妇失业的人,能做什么?”
姜妈妈见林氏还听不懂,就索性说的明白些:“咱们松江府尤墩袜卖的好,听说咱们家就有一间铺子专门卖这些的,从三月到八月都雇妇人做,一双的工钱也有两三文,几个月也有几两银子,这些妇人等天气凉快了,做些纺纱、绣活、缝衣的活计,一个人就能把日子过出去了。”
那林大奶奶母子三人,母女俩做些针黹,一个小子可以进袁家店里做伙计,一二年日子就能过出去了。
林氏听了这话却笑而不语,还道:“我家侄儿之前在一个秀才那里读书,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二弟帮忙寻个馆。”
惜娘就道:“城里的义学算不得贵,一年不到二两银子,只不过笔墨纸砚需要自备。若是私塾,一般是几家一起请,就贵一些,十二两一年,大嫂想让你侄儿进哪个馆?”
“自然是私塾才好啊。”林氏道。
惜娘点头:“那您记得让林嫂子备好束脩,除了十二两,笔墨纸砚,还有那些什么桂圆红豆都得备下一份。”
林氏脸色一白:“这些银钱还要我们出吗?”
惜娘道:“要不您去老夫人那里问一问,我好从公中拿出来。”
林氏抿唇,跟一阵风似的往前走了,瑞娘追了上来,林氏才道:“真是太势利眼了,她明明知道我娘家落难了,竟然还追着我们要钱。”
殊不知她都没有发现袁老夫人并没有给她们林家置办接风宴。
再说惜娘回来吃晚饭,见到她那使性子的小相公,临窗读书,惜娘也不惯着他,径直坐在桌上吃饭。
袁瑜没想到惜娘这样冷酷无情,坐在椅子上,无声的控诉她。
惜娘吃着饭,又觉得口干,让丫头筛一碗茶水来,袁瑜便低着头道:“你不是说吃饭的时候,不能吃茶吗?”
“还不是方才说了许多话。”惜娘就把自己和姜妈妈提点林氏的事情说了。
袁瑜听惜娘说完,早就忘记使性子了,就道:“这么说她还怪上你了?”
“管家就是这样,遭人埋怨,但我现在把话说清楚了,也免得到时候她找我,到时候还是得罪人,。”惜娘摊手。
袁瑜便道:“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是林氏这个人太糊涂了。”娘子只是一个执行者,决策的人不是她,人家提前告诉你,趁着年节下打好关系,给自己想好出路,到时候让袁家赁一处房舍,一家人还能有个生计。
林氏自己现在都没什么太大体面,她的娘家人,袁家人怎么可能供着读书,一直养着。
但林氏并不知道这其中意思,见惜娘给她嫂子侄儿侄女送了月钱份例来,还大包大揽的对她嫂子道:“你们就安心住下来吧,我们老太太最是怜贫惜老不过了。”
林大奶奶看着送过来的布匹棉花月钱,以及梳洗用具,激动得涕泗横流:“真的多亏姑奶奶了。我也没别的心愿,只盼着你侄儿和侄女能够顺利长大,明日我跟着姑奶奶给你们老太太请个安去。”
林氏听她嫂子没提侄儿读书的事情,松了一口气,她想嫂子带着两个孩子,不过是讨一口饭吃,袁家家大业大,不会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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