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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腊月二十一到二十五, 短短五日,永昌侯府的气氛便降至冰点。


    老夫人郑氏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调取了侯府近三年的账册, 让身边得力的嬷嬷和账房先生连夜核对。这一查, 果然查出了不少问题。


    这些年王氏掌家, 表面看着光鲜, 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公中的银钱被她挪用了不少, 田庄铺子的收益也对不上数, 更有几处产业莫名其妙地易了主, 换成了王氏娘家的名字。


    老夫人越看脸色越沉, 到后来, 那紫檀木拐杖敲地的声音, 几乎要将正厅的青石板敲出洞来。


    腊月二十五这日一早,老夫人便将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厅。


    晏宏远、王氏、晏玲、晏锦、晏晞, 就连刚回府不久、身子还虚着的晏姝, 也被丫鬟搀扶着来了。


    正厅里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 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她面色沉肃, 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厅中众人, 最后定格在王氏脸上。


    “王氏,”老夫人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三年的账,你作何解释?”


    王氏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母亲息怒!账目、账目若有疏漏,定是下人办事不力, 儿媳这就让人重新核对!”


    “办事不力?”老夫人冷笑一声,拿起一本账册,重重摔在她面前,“你自己看看!永兴街那三间铺子,三年前的收益还是一年八百两,如今只剩三百两!城东的田庄,去年明明丰收,账面却写着歉收!还有公中的银钱,这三年前前后后少了近五千两!你当我是瞎子吗?!”


    每说一句,王氏的脸色就白一分。


    晏宏远坐在一旁,脸色也十分难看。他虽然不管内宅之事,可这些账目上的窟窿,任谁看了都知道有问题。


    “母亲,”晏宏远硬着头皮开口,“许是、许是下人中饱私囊,王氏她……”


    “你给我闭嘴!”老夫人厉声打断,“你当这侯府是她王氏一人的吗?三年!整整三年!她将侯府掏空了近半,你竟半点不知情?!你这个侯爷是怎么当的?!”


    晏宏远被训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老夫人转向王氏,目光冰冷:“王氏,我且问你,永兴街那三间铺子,如今在谁名下?”


    王氏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在、在儿媳……在儿媳娘家远方弟弟名下……”


    “那你娘家弟弟,可曾付过银子?”老夫人步步紧逼。


    “付、付过的!”王氏声音越来越小,“只是、只是暂时周转不开,先赊着。”


    “赊着?”老夫人嗤笑,“赊了三年?五千两银子,就这么赊没了?”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王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氏,虽说你出身平江侯府,当初是我们高攀了,可我属实没想到平江侯府养出的女儿竟然如此管家!这些年来,你苛待妾室,苛待庶出子女,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你能安分守己,将侯府打理好。可你呢?”


    老夫人越说越气,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将侯府的产业往娘家搬!将公中的银钱往自己兜里揣!如今更是闹得满城风雨——万寿节宫宴上,你当众指认庶女,害得侯府颜面尽失!王氏,你这侯夫人,当得可真体面啊!”


    这番话,字字诛心。


    王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糊了一脸:“母亲、母亲息怒!儿媳知错了,儿媳真的知错了!”


    “知错?”老夫人冷冷看着她,“你若是真知错,便不会做出这些事来!”


    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深吸一口气,对晏宏远道:“宏远,今日我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明白。王氏这般行事,已不配掌家。从今日起,侯府中馈,由我暂时接管。待过了年,再从长计议。”然后老夫人看着王氏道,“我这做法就算你母亲来也说不了什么!”


    晏宏远哪敢有异议,连连点头:“母亲说的是,一切听母亲安排。”


    王氏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掌家之权被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这侯府里,再也没了立足之地!


    可这还没完。


    老夫人目光一转,落在晏玲身上。


    晏玲被她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王氏身后缩了缩。


    “还有你,”老夫人语气冰冷,“晏玲,你今年也十六了吧?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本该学着端庄持重,可你都做了些什么?在大相国寺那种皇家寺庙都能传出丑闻,如此不知检点,闹得满城风雨。我们永昌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晏玲脸色惨白,眼泪哗啦啦往下掉:“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再也不敢了!”


    “知错?”老夫人不为所动,“你若真知错,便该好好在院子里反省,而不是整日想着如何攀附权贵,如何算计姊妹!”


    她顿了顿,对晏宏远道:“宏远,玲儿的亲事,该定下来了。”


    晏宏远一愣:“母亲的意思是……”


    “过了年,便给她说亲。”老夫人语气不容置疑,“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出去,也好收收心。省得留在府中,再惹是非。”


    这话一出,王氏和晏玲都惊呆了。


    过了年就说亲?这是要把晏玲赶紧嫁出去?!


    “母亲!”王氏失声叫道,“玲儿还小,亲事不必这么急……”


    “小?”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十六了还小?我当年十五岁便嫁入了侯府!如今给她说亲,已是晚了!”


    她看向晏宏远,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宏远,你想想,玲儿如今在京中的名声如何?若再拖下去,只怕连门当户对的人家都难寻。趁现在还有些颜面,早些定了亲事,对她、对侯府,都是好事。”


    晏宏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母亲说得是。玲儿确实该说亲了。”


    这话等于一锤定音。


    晏玲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王氏更是心如刀绞,可看着老夫人那冰冷的面容,再看看晏宏远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晏锦和晏晞,语气缓和了些:“锦儿,晞儿,你们虽为庶出,可终究是侯府的血脉。往后行事要端正,莫要学那些歪门邪道。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侯府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晏锦和晏晞齐声道:“孙女(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老夫人这才摆摆手:“都散了吧。王氏,你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晏玲几乎是哭着跑出去的,王氏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晏锦和晏晞一前一后走出正厅,走到廊下时,晏晞忽然低声道:“二姐姐觉得,祖母这番处置,如何?”


    晏锦脚步未停,声音平静:“祖母英明。”


    晏晞轻笑一声:“是啊,英明。夺了王氏的掌家之权,又要将晏玲嫁出去——这一招釜底抽薪,当真厉害。”


    晏锦侧目看他:“四弟似乎话中有话?”


    晏晞与她并肩而行,压低声音:“二姐姐不觉得奇怪吗?祖母离府三年,一回府便查账,一查便查出这么多问题。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晏锦眸光微凝。


    是啊。


    老夫人回府不过五日,便将王氏这三年的错处查得清清楚楚。这绝不是一个久离府邸的老人能做到的。


    除非她早就得到了消息,早就做好了准备。


    “四弟的意思是……”晏锦看向他。


    晏晞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二姐姐别忘了,这府中除了王氏,还有别人。”


    还有别人?


    晏锦心中一动。


    难道老夫人此番回来,并非只是为了晏姝,而是有人请她回来的?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回头,见晏姝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她面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走到晏锦面前时,微微福身:“二姐姐。”


    晏锦还礼:“三妹妹。”


    二人只是这一个照面,并没有多说其他。


    晏锦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晏晞也离开后,廊下只剩下晏锦一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树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夫人回来,王氏失势,晏玲即将嫁人——这一切,看似对她有利。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正想着,云屏匆匆走来,低声道:“小姐,方才老夫人将夫人单独留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夫人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哭过。”


    晏锦收回目光,淡淡道:“知道了。回去吧。”


    主仆二人回了锦瑟院。


    关上房门,云屏才敢开口:“小姐,老夫人今日这般处置,夫人怕是要恨死您了。”


    晏锦在窗前坐下,语气平静:“她早就恨我了,不差这一桩。”


    “可是,”云屏担忧道,“老夫人虽夺了夫人的权,可夫人终究是侯夫人,又有娘家撑腰。若是她狗急跳墙……”


    “她不敢。”晏锦打断她的话,“至少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她不敢。”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还是要小心些。尤其是吃穿用度,都要仔细检查,莫要让人钻了空子。”


    “是。”云屏和青鸾齐声应下。


    次日一早,晏锦刚用过早膳,老夫人院里的丫鬟便来了。


    “二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晏锦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只应了声“知道了”,便让云屏伺候着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又特意挑了支不起眼的银簪簪上,这才带着青鸾往老夫人的院子去。


    老夫人的院子在侯府东侧,是府中最大、最幽静的一处院落。三年前老夫人离府时,这里便一直空着,如今重新收拾出来,处处透着古朴雅致。


    晏锦进了院子,早有嬷嬷等在廊下,见了她,福身道:“二小姐来了,老夫人在暖阁里等您。”


    晏锦点点头,跟着嬷嬷进了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老夫人郑氏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晏锦进来,抬眼看过来。


    “孙女给祖母请安。”晏锦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懦。


    老夫人打量了她几眼,淡淡道:“起来吧,坐。”


    晏锦谢过,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垂眸敛目,一副恭顺模样。


    “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宫中很是风光。”老夫人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后娘娘赏了,长公主也青眼有加,连安阳郡主都对你赞不绝口。”


    晏锦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祖母谬赞了。孙女不过是侥幸得了贵人青眼,不敢称风光。”


    “侥幸?”老夫人轻笑一声,“一次是侥幸,两次三次也是侥幸?锦儿,你当我这老婆子好糊弄?”


    晏锦连忙起身,惶恐道:“孙女不敢!孙女只是、只是运气好些罢了。”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摆摆手:“坐下说话。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


    晏锦这才重新坐下,指尖却微微发颤,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语气缓和了些:“你能得贵人青眼,是你的造化。只是你要记住,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本,切不可因一时风光便忘了本分。外头的名声再好,终究不如家风清正来得重要。”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晏锦垂眸,声音越发轻柔。


    老夫人点点头,又道:“听说你给姝儿备了见面礼?”


    晏锦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是。三妹妹离家三年,如今回来,孙女想着该备些薄礼,聊表心意。只是孙女手头不宽裕,只能备些寻常物件,还望祖母莫要见笑。”


    “什么物件?”老夫人问。


    “一支金簪,一对玉镯,还有几匹素净的料子。”晏锦老实答道,“三妹妹久病初愈,不宜太过艳丽,孙女便选了这些。”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语气又和缓了几分:“你有心了。姝儿身子弱,确实不宜穿戴得太花哨。”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与你母亲……王氏,关系如何?”


    晏锦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母亲待孙女极好,平日里多有照拂。”


    “照拂?”老夫人挑眉,“我怎么听说,她待你并不宽厚?前些日子在宫中,她还当众指认你?”


    晏锦咬了咬唇,声音低了几分:“那日……那日事出突然,母亲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为难孙女。”


    “一时情急?”老夫人冷笑,“她那般行事,害得侯府颜面尽失,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晏锦垂眸不语。


    老夫人看着她那副怯懦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许久才道:“锦儿,你姨娘去得早,这些年,委屈你了。”


    晏锦眼圈微微一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孙女不委屈。母亲待孙女很好,父亲也疼爱孙女,孙女已经很知足了。”


    这话说得违心。


    她叹了口气,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你要记住,这府中人心复杂,不是每个人都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王氏她虽是你嫡母,可终究不是你的生母。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孙女明白。祖母教诲,孙女铭记于心。”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挥了挥手:“你去吧。好生歇着,莫要多想。”


    “孙女告退。”


    晏锦福身,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老夫人的院子,她才长长舒了口气,背后竟已出了一层薄汗。


    这位祖母,当真厉害。


    方才那番对话,看似寻常,实则步步为营。先敲打她莫要骄傲,又试探她对王氏的态度,最后再施以恩威——一套组合拳下来,若她真是个怯懦无知的庶女,怕是早就被唬住了。


    只可惜,她不是。


    “小姐,”云屏低声道,“老夫人方才那话……”


    “回去再说。”晏锦打断她的话,加快脚步回了锦瑟院。


    关上房门,云屏连忙递上热茶。晏锦接过,喝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


    “小姐,老夫人这是……”云屏小心翼翼地问。


    晏锦放下茶盏,淡淡道:“敲打,试探,施恩。一套手段,用得炉火纯青。”


    云屏不解:“老夫人为何要试探小姐?”


    “因为她不放心。”晏锦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景致,“我这些日子风头太盛,老夫人怕我得意忘形,更怕我与王氏一样,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云屏恍然大悟:“所以老夫人才要敲打小姐,让小姐安分守己?”


    “不止。”晏锦眸光微凝,“老夫人还试探我对王氏的态度。若我趁机落井下石,她便知道我记恨王氏,往后会防着我。若我替王氏说话,她反倒会觉得我识大体,懂分寸。”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施恩,那几句‘委屈你了’,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老夫人若真疼我,当年柳姨娘去世时,她便不会不闻不问。”


    青鸾和云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她们这位小姐,看事情竟如此透彻。


    “那小姐方才……”云屏欲言又止。


    “我装得很像,是不是?”晏锦轻轻一笑,“怯懦,恭顺,懂事,知足——这不正是一个庶女该有的样子吗?”


    云屏松了口气:“小姐装得像,老夫人才会放心。”


    “是啊,放心。”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只有她放心了,咱们才好办事。”


    第52章


    一日无事, 直至夜色渐深,锦瑟院里烛火摇曳。


    晏锦刚卸了钗环,准备就寝, 青鸾便匆匆从外头进来, 脸色凝重地低声道:“小姐, 奴婢方才去大厨房取热水时, 看见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彩月鬼鬼祟祟地在灶台边转悠, 见奴婢进去, 慌慌张张地走了。”


    晏锦眸光一凝:“可看清她在做什么?”


    “离得远, 没看清。”青鸾摇头, “但奴婢特意去她站过的灶台边看了看, 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彩月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实在可疑。”


    晏锦缓缓坐回梳妆台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王氏和晏玲这几日安分得反常, 她就知道她们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老夫人回府, 夺了王氏的掌家权,又要将晏玲嫁出去, 这对母女怕是恨极了她这个“罪魁祸首”。


    彩月是晏玲身边最得力的丫鬟, 平日里跟着晏玲没少作威作福。今夜她鬼鬼祟祟去大厨房,定是受晏玲指使, 想做什么手脚。


    “小姐,”青鸾压低声音, “会不会是又想下毒?”


    晏锦冷笑一声:“下毒倒不至于。王氏再蠢, 也不敢在老夫人才回府、又刚查过账的节骨眼上闹出人命。多半是想让我出些丑,比如腹泻、起疹子之类,好让我在年关祭祖时当众丢脸。”


    正说着,云屏也掀帘进来, 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小姐,奴婢方才听前头的小丫鬟说,侯爷今晚去了夫人院子里。”


    晏锦挑眉:“哦?父亲不是许久不去夫人那儿了吗?”


    “是许久不去了。”云屏道,“但听说今日下午,老夫人将侯爷叫去说话,提了要给侯爷纳妾的事。夫人得了消息,怕是急了,这才想法子将侯爷请了过去。”


    纳妾?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老夫人这是要将王氏往死里逼啊。夺了掌家权,逼晏玲嫁人,如今又要给晏宏远纳妾——这三板斧下来,王氏在侯府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了。


    难怪她狗急跳墙,又想使些下作手段。


    “小姐,”云屏担忧道,“夫人这般动作,怕是要对您不利。咱们要不要早作防备?”


    晏锦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防备自然是要防备的。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青鸾和云屏都不解。


    晏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王氏急着对付我,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危机。老夫人要给她纳妾,她便想着先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庶女,好稳固自己的地位。”


    她转过身,看向两个丫鬟:“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借老夫人的手,来对付王氏?”


    青鸾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


    “王氏想让我在祭祖时出丑,咱们便让她自食恶果。”晏锦淡淡道,“青鸾,你明日一早便去大厨房,悄悄盯着彩月。若她再动手脚,不必声张,只需记下她做了什么,在哪儿做的。”


    “是。”青鸾应下。


    “云屏,”晏锦又道,“你去打听打听,老夫人要给父亲纳的是哪家的姑娘。还有,夫人今晚请父亲过去,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越详细越好。”


    云屏点头:“奴婢明白。”


    “记住,”晏锦叮嘱道,“行事要隐秘,莫要打草惊蛇。”


    两个丫鬟齐声应是,退了出去。


    晏锦重新坐回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少女眉眼清冷,眸光沉静,哪里还有半分在白日老夫人面前的怯懦模样?


    这一夜,晏锦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柳姨娘临死前的模样,梦见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梦见老夫人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次日一早,青鸾便来回禀。


    “小姐,彩月果然又去了大厨房。”她压低声音,“奴婢悄悄盯着,见她将一包粉末撒进了准备给各院送早膳的粥里。奴婢趁她不注意,取了些粉末回来。”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晏锦接过,打开一看,是些白色粉末。她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尝了尝,眉头微蹙。


    “是巴豆粉。”她淡淡道,“分量不重,吃下去不会要命,但会腹泻不止,浑身无力。”


    果然。


    王氏这是想让她在祭祖时当众出丑,腹泻不止,甚至失仪——到那时,老夫人定会厌弃她,觉得她不知检点,连祭祖这样的大事都撑不住。


    好算计。


    “小姐,咱们怎么办?”青鸾急道,“今日的早膳怕是已经送到各院了,要不要奴婢去将咱们院子的那份换掉?”


    晏锦摇头:“不必。这巴豆粉分量轻,吃下去也不会立即发作。等祭祖时再发作,才是王氏想要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她既然想玩,咱们便陪她玩个大的。”


    正说着,云屏也回来了。


    “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她低声道,“老夫人要给侯爷纳的,是城南林家的庶女,今年十六岁,听说容貌清秀,性子温婉。林家家世虽不如侯府,却是书香门第,那姑娘的父亲是个举人,在国子监任博士。”


    晏锦挑眉:“书香门第的庶女?老夫人倒是会选人。”


    这样的出身,既不会压过王氏,又能给侯府添些书香气息,最重要的是——好拿捏。


    “还有,”云屏又道,“夫人昨晚请侯爷过去,又是哭又是求的,说她知道错了,求侯爷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莫要纳妾。侯爷起初心软,可夫人说着说着,竟又提起了小姐您……”


    晏锦眸光一凝:“提我做什么?”


    “夫人说,小姐如今风头太盛,怕是不将嫡母放在眼里。又说小姐在老夫人面前装模作样,实则心思深沉。”云屏声音越来越低,“侯爷听了,很不高兴,训斥了夫人几句,便起身走了。”


    晏锦冷笑一声。


    王氏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晏宏远虽平庸,却不傻。王氏前脚才因贪墨被老夫人责罚,后脚便来说庶女的坏话,这分明是在挑拨离间。晏宏远岂会看不出来?


    “小姐,”青鸾担忧道,“夫人这般污蔑您,侯爷会不会……”


    “不会。”晏锦打断她的话,“父亲虽宠着王氏,可更看重侯府的颜面。我如今得了皇后和长公主的青眼,对侯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父亲不会为了王氏,断送了我的前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王氏这般作死,倒是给了咱们机会。”


    “机会?”两个丫鬟都不解。


    晏锦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


    “王氏想让我在祭祖时出丑,咱们便让她自食恶果。”她边说边写,“青鸾,你去找四少爷,将彩月下药的事告诉他,再问问他,有没有法子将那巴豆粉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到王氏和晏玲的膳食里。”


    青鸾眼睛一亮:“小姐是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腊月三十,永昌侯府祭祖。


    天未亮,府中上下便忙碌起来。祠堂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供桌上摆满了三牲祭品、时鲜果品,香烛袅袅,气氛庄严肃穆。


    辰时初刻,晏宏远率领全家人来到祠堂。


    老夫人郑氏身着深紫色缠枝纹袄裙,头戴抹额,拄着紫檀木拐杖,走在最前头。晏宏远紧随其后,王氏、晏锦、晏玲、晏晞、晏姝依次跟在后面。


    王氏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绛红色百蝶穿花袄裙,头戴赤金嵌宝的头面,妆容精致,一副侯夫人该有的派头。晏玲也穿得花枝招展,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闪烁,不知是不是心虚。


    晏锦则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正是晏晞送的那支。她垂眸敛目,跟在王氏身后,一副恭顺模样。


    晏晞穿着青色直裰,神情温润,看不出异样。晏姝则由丫鬟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来了。


    一行人进了祠堂,按长幼尊卑依次站好。


    晏宏远作为家主,上前点燃香烛,带领众人向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祠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礼毕,晏宏远开始诵读祭文。


    晏锦垂眸站着,看似恭顺,余光却一直在留意王氏和晏玲的动静。


    奇怪的是,两人看起来并无异样。王氏站得笔直,晏玲虽然面色不好,却也没有不适的迹象。


    难道晏晞换药失败了?


    晏锦心中疑惑,却不敢表露分毫,只静静等着。


    祭文读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众人皆是一愣。


    紧接着,又是一声“噗——”


    这回声音更大,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声音的来源——王氏。


    王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死死咬着嘴唇,身子微微发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可越忍,那股气味就越浓,渐渐弥漫开来。


    晏宏远脸色铁青,手中的祭文都忘了念。


    老夫人更是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拐杖重重敲在地上:“王氏!”


    这一声厉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


    王氏再也忍不住,“噗噗噗”一连串的响声从她身后传来,那气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我、我……”王氏羞愤欲死,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晏玲也脸色大变。


    她捂着肚子,身子弓成了虾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没等开口,就听“噗”的一声——她自己也失控了。


    “啊!”晏玲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转身就往祠堂外跑。


    可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竟“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这一摔,更是控制不住,“噗噗噗”的声音接连响起,那气味比王氏的还要浓烈。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趴在地上、羞愤欲绝的晏玲,再看看面色铁青、浑身发抖的王氏,一个个目瞪口呆。


    晏宏远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祭文“啪”一声掉在地上。


    老夫人更是怒不可遏,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厉声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王氏瘫坐在地,泪流满面,却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晏玲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祖母、父亲,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闭嘴!”老夫人厉喝,“还不快把人扶出去!”


    几个婆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起晏玲。可晏玲一站起来,又是“噗”的一声,那婆子手一抖,差点又让她摔下去。


    王氏也被人搀扶起来,可她每走一步,就传来一声轻响,那模样,简直羞愤欲死。


    母女二人被连拖带拽地弄出了祠堂。


    祠堂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久久不散。


    晏宏远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忍着怒火,对老夫人道:“母亲,祭祖还未完成……”


    “继续!”老夫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祭文,继续诵读。可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显然气得不轻。


    老夫人闭着眼,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晏锦垂眸站着,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笑。


    成功了。


    晏晞果然没让她失望。


    那巴豆粉,不仅被换到了王氏和晏玲的膳食里,还被加重了分量——所以发作得如此剧烈,如此丢人现眼。


    她抬眸,看向站在对面的晏晞。


    晏晞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晏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润。


    祭祖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只是经过方才那一闹,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晏宏远草草念完祭文,带领众人行完礼,便宣布祭祖结束。


    从祠堂出来,老夫人直接去了正厅。


    “所有人都过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正厅里,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肃。晏宏远坐在她下首,脸色依旧铁青。


    王氏和晏玲已经被换洗过了,此刻跪在厅中,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王氏,”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今日祭祖,你可知罪?”


    王氏浑身一颤,连连磕头:“母亲息怒!儿媳、儿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定是、定是吃坏了东西!”


    “吃坏了东西?”老夫人冷笑,“怎么就你和大丫头吃坏了东西?别人都好好的?”


    王氏哑口无言。


    晏玲哭道:“祖母,孙女真的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


    “好好的?”老夫人看向她,“好好的会在祭祖时当众失仪?好好的会摔在地上起不来?晏玲,你当我是傻子吗?!”


    晏玲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对晏宏远道:“宏远,你怎么说?”


    晏宏远面色难看,沉默了许久,才道:“母亲,今日之事,确实是她们不对。只是今日是祭祖大日子,若是重罚,怕是不吉。”


    “不吉?”老夫人冷笑,“她们在祭祖时闹出这等丑事,已经是大不吉了!若不重罚,祖宗何以瞑目?!”


    她顿了顿,厉声道:“王氏,晏玲,你们二人今日在祭祖时失仪,丢尽了侯府的脸面!从今日起,你们二人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王氏和晏玲脸色惨白。


    跪祠堂?


    这寒冬腊月的,祠堂里冰冷刺骨,跪上一天一夜,怕是要去掉半条命!


    “母亲……”王氏还想求饶。


    “闭嘴!”老夫人打断她的话,“再多说一句,便跪到正月结束!”


    王氏吓得不敢再言。


    晏玲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被婆子硬生生拖了出去。


    老夫人又看向众人,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晏锦脸上,停顿了片刻,才道:“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往后行事,都要引以为戒。若再有谁不知检点,丢侯府的脸面,休怪我家法伺候!”


    众人齐声道:“是。”


    “都散了吧。”老夫人摆摆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第53章


    自祠堂罚跪后, 王氏与晏玲在府中彻底失了脸面。


    除夕守岁,年夜饭,初一拜年……所有场合, 母女二人都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不敢多说一句话, 不敢多行一步路。老夫人冷着脸, 连正眼都懒得给她们。


    晏宏远更是彻底厌弃了王氏, 除夕夜本该宿在正院的规矩都破了, 独自歇在了书房。


    整个年节, 永昌侯府表面喜庆, 内里却透着诡异的平静。


    这种平静, 让晏锦心中越发不安。


    王氏此人, 她太了解了。睚眦必报,心思歹毒, 绝不是吃了亏就忍气吞声的主儿。祭祖那日当众出丑, 被罚跪祠堂,这等奇耻大辱, 王氏岂会善罢甘休?


    而且以前王氏根本不屑巴豆这种低级手段, 难不成她还有什么后招?


    可这些日子,王氏除了安分守己, 竟无半点动作。


    太反常了。


    初二那日,晏锦在锦瑟院里修剪梅花, 青鸾匆匆进来, 低声道:“小姐,平江侯府来人了,说是接夫人和大小姐回娘家团聚。”


    晏锦手中剪子一顿:“老夫人准了?”


    “准了。”青鸾点头,“老夫人虽不喜夫人, 可平江侯府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只是老夫人将夫人叫去训了一顿话。”


    “说了什么?”


    “老夫人说,让夫人回娘家安分些,莫要将府中的事往外说。若是敢多说半句,便让侯爷休了她。”


    晏锦冷笑。


    老夫人这是怕家丑外扬。


    王氏在祭祖时当众失仪,这事若传出去,永昌侯府的脸就丢尽了。老夫人虽厌弃王氏,却更看重侯府声誉。


    “夫人怎么说?”晏锦问。


    “夫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绝不敢多嘴。”青鸾道,“只是奴婢瞧着夫人那眼神,不太对劲。”


    晏锦眸光微凝:“如何不对劲?”


    “说不上来。”青鸾皱眉,“就是太平静了。被老夫人那般训斥,竟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只老老实实应着。奴婢总觉得,夫人心里憋着什么。”


    晏锦放下剪子,走到窗前。


    窗外寒风凛冽,院中那株红梅开得正艳,可在她眼中,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王氏这般平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被吓破了胆,要么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以王氏的性子,显然是后者。


    “她们何时走?”晏锦问。


    “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午后便动身。”青鸾道,“听说要在平江侯府住到初十才回来。”


    初十……


    还有七八日。


    晏锦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她总觉得,这七八日里,定会出事。


    午后,王氏和晏玲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乘着马车离开了永昌侯府。


    老夫人站在府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脸色依旧沉肃。她身侧的李嬷嬷低声道:“老夫人,回屋吧,外头冷。”


    老夫人点点头,转身回了府。


    一切看似恢复了平静。


    可晏锦心中的警铃,却一刻也未停歇。


    她让青鸾和云屏这几日格外小心,吃穿用度都要仔细检查,夜里也要轮流守夜,以防万一。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初二当晚,子时刚过。


    锦瑟院里一片寂静,晏锦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尽是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她惊醒。


    “小姐!小姐!”是青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晏锦霍然坐起:“出什么事了?”


    青鸾冲进内室,脸色煞白:“老夫人……老夫人中毒了!”


    “什么?!”晏锦心头一震,“怎么回事?”


    “方才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来报,说老夫人用过晚膳后便说不舒服,早早歇下了。可方才守夜的嬷嬷进去查看,发现老夫人脸色发青,呼吸微弱,怎么叫都叫不醒!”青鸾声音发颤,“已经去请大夫了,侯爷也赶过去了!”


    晏锦迅速起身:“更衣,过去看看。”


    云屏连忙伺候她换了衣裳,主仆三人匆匆往老夫人的院子赶。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老夫人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惊慌。正房里传来晏宏远焦急的声音:“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晏锦进了屋,只见老夫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发青,唇色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晏宏远站在床边,急得团团转。晏晞和晏姝也在,晏姝由丫鬟搀扶着,脸色比老夫人还要苍白。


    “父亲。”晏锦上前行礼。


    晏宏远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没说话。


    晏晞走到晏锦身边,压低声音:“二姐姐也来了。”


    晏锦点头,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心中一片冰凉。


    中毒……


    在这个节骨眼上中毒……


    她抬眸看向晏晞,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王氏。


    除了她,还有谁会在这个时间下毒?


    可王氏今日午后便去了平江侯府,此刻根本不在府中。若真是她下的毒,那便是早有预谋。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外头传来丫鬟的喊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丫鬟引着匆匆进来,正是常为侯府看诊的刘大夫。


    刘大夫也顾不上行礼,连忙上前为老夫人诊脉。他手指搭在老夫人的腕上,片刻后,脸色大变:“这、这是中毒!”


    “什么毒?!”晏宏远急问。


    刘大夫仔细查看了老夫人的面色、舌苔,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沉吟道:“看症状,像是乌头之毒。”


    “乌头?”晏宏远脸色一白,“可能解?”


    “乌头毒性猛烈,所幸老夫人中毒不深,尚有救。”刘大夫连忙写下药方,“快,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速速送来!”


    丫鬟接过药方,飞奔而去。


    刘大夫又取出银针,为老夫人施针逼毒。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刘大夫的动作。


    晏锦站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屋中众人。


    晏宏远焦急万分,晏晞面色凝重,晏姝瑟瑟发抖,丫鬟婆子们惊慌失措……


    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嫌疑,又似乎都没有。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侯爷!侯爷!”是门房管事的声音,“平江侯府派人来了,说、说夫人和大小姐在回府的路上,马车翻了!”


    “什么?!”晏宏远霍然转身,“人呢?!人可有事?!”


    “人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管事道,“平江侯府的人将夫人和大小姐送回来了,此刻正在前厅。”


    晏宏远脸色铁青,看了看床上的老夫人,又看了看外头,咬牙道:“我去看看。”


    说罢,匆匆出了屋子。


    晏锦与晏晞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太巧了。


    老夫人刚中毒,王氏的马车就翻了?


    这分明是制造不在场证明。


    “二姐姐,”晏晞靠近晏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王氏这一招,够狠。”


    晏锦眸光冰冷:“她这是要一石二鸟。既除了老夫人,又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可惜,”晏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算漏了一点。”


    “什么?”


    晏晞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乌头之毒虽烈,可刘大夫医术高明,老夫人死不了。”


    晏锦心中一动。


    是啊。


    老夫人若死了,王氏嫌疑最大。可老夫人若只是中毒未死,那这事的性质就变了。


    下毒之人,要的或许不是老夫人的命,而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丫鬟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


    刘大夫接过药碗,亲自喂老夫人服下。又施了一套针,这才擦了擦额上的汗,道:“侯爷放心,老夫人性命无虞。只是这毒伤身,需好生调理一段时日。”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晏宏远回来了,身后跟着王氏和晏玲。


    王氏头发散乱,衣裳沾了泥土,脸上还有几道擦伤,看起来狼狈不堪。晏玲更是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母亲怎么样了?”王氏一进来便扑到床边,泪流满面,“怎么会中毒?!是谁要害母亲?!”


    晏宏远脸色难看:“大夫说,是乌头之毒。”


    “乌头?”王氏惊呼,“府中怎会有这种东西?!定是有人蓄意谋害!”


    她说着,目光忽然扫过屋中众人,最后定格在晏锦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又很快掩去,哭道:“侯爷,定要严查!定要将那下毒之人揪出来!”


    晏锦心中冷笑。


    演得真像。


    若不是早知道王氏是什么样的人,她几乎要信了这番表演。


    晏宏远沉着脸,对刘大夫道:“刘大夫,可能查出毒从何来?”


    刘大夫沉吟片刻:“乌头之毒,多半是混在饮食中。老夫人今日都用了些什么,可还记得?”


    一旁伺候的李嬷嬷连忙道:“老夫人今日胃口不好,晚膳只用了一碗燕窝粥,几样小菜,还有还有一碗参汤。”


    “参汤?”刘大夫问,“参汤可还有剩?”


    “有,有!”李嬷嬷连忙让人将剩下的参汤端来。


    刘大夫取出银针,探入参汤中。片刻后,银针取出,针尖已然发黑。


    “毒在参汤里。”刘大夫沉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碗参汤。


    晏宏远脸色铁青,厉声道:“今日这参汤,是谁熬的?谁送的?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今日的参汤,是厨房张嬷嬷熬的。”李嬷嬷颤声道,“熬好后,由老夫人院里的丫鬟春杏端来。可、可春杏方才说,她在半路上遇见了二小姐身边的云屏,云屏说想瞧瞧参汤熬得如何,接过参汤看了看,又还给了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


    云屏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明鉴!奴婢今日确实见过春杏,可奴婢只是瞧了瞧参汤,绝没有下毒啊!”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化作悲愤,扑到晏宏远面前哭道:“侯爷!您听见了吗?云屏碰过参汤!定是二丫头指使的!她恨妾身夺了她生母的宠爱,恨妾身这些年苛待她,如今又恨老夫人回府夺了她的风头,这才下毒谋害老夫人!”


    她说着,又转向晏锦,声泪俱下:“锦儿,你若有怨,冲着我来便是!为何要害老夫人?老夫人待你不薄啊!”


    晏锦心中冷笑。


    好一番唱念做打。


    王氏这是要将下毒的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


    “父亲,”晏锦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女儿今日从未指使云屏下毒。云屏碰过参汤不假,可春杏也说了,她只是接过去看了看,并未有其他动作。若这样便能下毒,那经手参汤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你还狡辩!”王氏厉声道,“前些日子祭祖,我和玲儿莫名腹泻,当众出丑,定也是你下的毒手!如今老夫人中毒,除了你,还有谁会如此狠毒?!”


    晏宏远脸色铁青,看向晏锦的目光中满是怀疑。


    前有祭祖失仪,后有老夫人中毒,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过接近,任谁都会联想到一起。


    而晏锦,确实有动机——王氏苛待她,老夫人回府后又敲打她,她心生怨恨,下毒报复,合情合理。


    “父亲,”晏锦迎上晏宏远的视线,不卑不亢,“女儿若要下毒,为何要选在祭祖当日?那日阖府都在,女儿若动手,嫌疑最大。女儿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那是因为你知道祭祖那日人多眼杂,正好可以混淆视听!”王氏尖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嫌疑?做梦!”


    她转身对晏宏远道:“侯爷,二丫头心思深沉,定是早有预谋。不如搜一搜她的屋子,说不定能搜出罪证!”


    晏宏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来人,去二小姐屋里搜!”


    “父亲!”晏锦脸色一变。


    “怎么?你心虚了?”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晏锦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终于明白了。


    王氏这一招,根本不是为了毒死老夫人——或者说,不全是。


    她真正的目的,是一石二鸟。


    先让老夫人中毒,再将罪名推到她头上。若老夫人死了,她便成了弑杀祖母的罪人,必死无疑。若老夫人没死,她也会因下毒之嫌被严惩。


    而王氏自己,因为马车翻覆,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好毒的计策!


    晏锦脑中飞速运转。


    搜屋……王氏既然敢提出搜屋,定是早有准备。说不定此刻,她屋里已经被埋下了“罪证”。


    怎么办?


    正焦急间,她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


    是晏晞。


    晏锦心头一动,脑中灵光一闪。


    她微微侧头,用气声道:“同样的毒药,尽快。”


    晏晞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轻轻点头,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对站在门边的青鸾使了个眼色。


    青鸾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无人察觉。


    晏锦定了定神,对晏宏远道:“父亲要搜屋,女儿不敢阻拦。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若搜不出罪证,又当如何?”


    王氏冷笑:“若搜不出,自然证明你是清白的。”


    “清白?”晏锦看着她,“母亲方才口口声声指认女儿下毒,若搜不出罪证,母亲可愿向女儿赔罪?”


    王氏脸色一僵:“你……”


    “够了!”晏宏远厉声打断,“都闭嘴!等人搜了再说!”


    屋里再度陷入寂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晏锦垂眸站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乌头之毒……


    这种毒药并不常见,王氏是从何处得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埋在她屋里的?


    正想着,青鸾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她对晏锦微微点头,示意事已办妥。


    晏锦心中稍安。


    不多时,搜屋的婆子们回来了。


    为首的嬷嬷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布。她走到晏宏远面前,福身道:“侯爷,二小姐屋里都搜遍了,并未发现毒药。”


    王氏脸色一变:“不可能!再搜仔细些!”


    “夫人,确实没有。”嬷嬷摇头,“奴婢们连床底下、箱笼夹层都查过了,除了些寻常首饰银两,并无他物。”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定是藏在了别处!或者……或者她已经销毁了!”


    “母亲,”晏锦缓缓开口,“搜也搜了,查也查了,既然没有罪证,是否可以证明女儿清白了?”


    “你休想!”王氏咬牙,“定是你藏得深!或者……或者你让丫鬟偷偷扔了!”


    晏锦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冷意。


    “母亲这般笃定女儿有罪,莫非母亲知道毒药藏在哪里?”她轻声问。


    王氏心头一跳:“你胡说什么?!”


    “女儿只是奇怪,”晏锦步步紧逼,“母亲一口咬定女儿下毒,又一口咬定女儿屋里有罪证。可如今搜不出来,母亲却说藏得深、扔掉了——母亲为何如此肯定?莫非母亲亲眼看见女儿下毒了?还是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毒药本就是母亲的,母亲知道它该在哪儿?”


    “你血口喷人!”王氏尖叫。


    “够了!”晏宏远怒喝,“都给我闭嘴!”


    他脸色铁青,看着王氏,又看看晏锦,眼中满是失望和疲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晏锦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身子晃了晃,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即软软倒地。


    “小姐!”云屏和青鸾惊呼,扑上前扶住她。


    只见晏锦双目紧闭,唇色乌紫,面色发青,竟与床上的老夫人症状一模一样!


    “这、这是……”刘大夫连忙上前诊脉,脸色大变,“二小姐也中毒了!是同样的乌头之毒!”


    满屋皆惊。


    王氏目瞪口呆,晏玲更是吓得倒退两步。


    晏宏远也愣住了:“怎么回事?!”


    刘大夫急道:“二小姐中毒不深,但需立刻解毒!快,按方才的方子再煎一副药来!”


    丫鬟们慌忙去煎药。


    晏宏远看着昏迷不醒的晏锦,又看看面色铁青的老夫人,脑中一片混乱。


    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尖声道:“她是装的!定是装的!想用苦肉计洗脱嫌疑!”


    “夫人!”刘大夫沉声道,“二小姐脉象虚浮,气息微弱,确实是中毒之兆,绝非假装。”


    王氏还要再说,晏宏远却厉声道:“都给我住口!”


    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老夫人,又看看地上的晏锦,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王氏,你今日回府,可曾见过锦儿?”


    王氏一愣:“妾身……妾身回府后便直接来了老夫人院子,未曾见过二丫头。”


    “那她如何中毒?”晏宏远盯着她,“毒在参汤里,她并未用过参汤。若真如你所说,是她下的毒,她为何要对自己下毒?”


    王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晏宏远又看向李嬷嬷:“今日除了参汤,老夫人可还用过其他东西?锦儿又用过什么?”


    李嬷嬷想了想,道:“老夫人只用过参汤。二小姐……二小姐晚膳是在自己院里用的,奴婢不知。”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对刘大夫道:“刘大夫,可能查出二小姐是如何中毒的?”


    刘大夫沉吟片刻:“乌头之毒可混入饮食,也可通过肌肤接触。二小姐若未用过参汤,那便是碰过沾毒之物。”


    碰过沾毒之物?


    晏宏远眸光一凝,看向跪在地上的云屏:“你今日除了碰过参汤,可还碰过其他东西?”


    云屏摇头:“奴婢今日只在厨房待了片刻,碰过参汤后便回了院子,并未碰过其他特别之物。”


    “那参汤……”晏宏远忽然想到什么,“春杏,参汤端来途中,可还经了别人的手?”


    春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回侯爷,除了云屏姐姐,奴婢……奴婢在半路上还遇见了……”


    “遇见了谁?”晏宏远厉声问。


    春杏怯怯地看了王氏一眼,低声道:“遇见了夫人院里的夏枝。她说老夫人院子里的梅花开得好,想折几枝,让奴婢帮她拿一下参汤,她好去折花。”


    话音未落,王氏脸色骤变。


    晏宏远猛地看向她,眼中寒光乍现:“王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54章


    王氏脸色煞白, 慌忙跪下:“侯爷明鉴!夏枝只是碰了一下参汤,绝没有下毒啊!定是春杏这丫头胡说八道!”


    “夫人!”春杏哭道,“奴婢不敢撒谎!夏枝姐姐确实让奴婢拿着食盒, 她去折花了!奴婢亲眼看见她碰了参汤的盖子!”


    “你……”王氏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贱婢, 竟敢污蔑我!”


    晏宏远看着王氏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又看看昏迷不醒的老夫人和晏锦, 心中那股怀疑如同野草般疯长。


    太巧了。


    夏枝碰过参汤, 晏锦和老夫人都中了毒。而王氏,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了娘家, 又有马车翻覆的不在场证明。


    这一切, 真的只是巧合吗?


    “侯爷, ”刘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老夫人和二小姐都需静养解毒, 此处人多嘈杂, 不利诊治。”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对李嬷嬷道:“将老夫人和二小姐分别安置好, 好生照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李嬷嬷连忙安排人手。


    晏宏远又看向王氏, 目光冰冷:“王氏,在事情查清之前, 你和大丫头就待在院子里, 不许出门。”


    王氏脸色一白:“侯爷!妾身冤枉啊!”


    “冤枉不冤枉,查了才知道。”晏宏远不为所动,“若真是冤枉,我自会还你清白。若不然……”


    他顿了顿, 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家法伺候。”


    王氏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


    晏玲早已吓傻了,由丫鬟搀扶着,跟着王氏退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晏宏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刘大夫道:“刘大夫,劳烦你在此照看。我这就派人去请太医。”


    刘大夫连忙道:“侯爷放心,老夫定当尽力。”


    晏宏远点点头,又看了昏迷的晏锦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这一夜,永昌侯府灯火通明,无人安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平江侯府的人便上门了。


    来的是王氏的兄长,平江侯嫡长子王崇。他带着几个随从,气势汹汹地闯进正厅,见了晏宏远,连礼都不行,直接质问道:“妹夫,昨日我妹妹和外甥女从你府中回去,马车在半路翻覆,险些丧命!这事,你怎么说?!”


    晏宏远本就一肚子火,见王崇这般态度,更是恼怒,冷声道:“大哥这话问得好笑。马车翻覆,自是车夫驾车不慎,与我永昌侯府何干?”


    “驾车不慎?”王崇冷笑,“那车夫是我平江侯府用了几十年的老人,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一到你永昌侯府的地界就翻了车?莫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王大人慎言!”晏宏远拍案而起,“马车翻覆是在城外官道,并非我侯府地界!你若不信,大可去京兆尹报案,让官府来查!”


    王崇被他噎了一下,却不肯罢休:“就算马车之事与你无关,那我妹妹和外甥女在你府中受的委屈呢?听说昨日祭祖,她们当众受辱,被罚跪祠堂!永昌侯,这就是你侯府的规矩?!”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晏宏远更是火冒三丈。


    “受辱?”他冷笑,“王也子可知她们为何受辱?祭祖大典,当众失仪,放屁不止,摔倒在地!这等丑事,我永昌侯府百年门楣,都被她们丢尽了!我没休了王氏,已是看在多年情分上!”


    王崇脸色一变:“你……”


    “还有!”晏宏远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昨日晚间,老夫人中毒昏迷,危在旦夕!而下毒之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王氏院里的丫鬟!”


    “什么?!”王崇大惊,“老夫人中毒?!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晏宏远盯着他,“参汤里的毒,是王氏的丫鬟夏枝碰过的!如今老夫人和我二女儿都中了毒,昏迷不醒!大哥,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王崇彻底懵了。


    他来之前,只知道妹妹和外甥女受了委屈,想借着马车翻覆的事来施压,让永昌侯府给个说法。却万万没想到,府中竟出了下毒这样的大事!


    谋害婆母,毒杀庶女——这罪名,足以让王氏死一百次!


    “这、这其中定有误会!”王崇慌了神,“我妹妹怎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晏宏远冷笑,“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还听她狡辩?!”


    他越说越气,这些年来王氏仗着平江侯府撑腰,在府中作威作福,苛待妾室庶女,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对老夫人下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大哥,”晏宏远一字一句道,“此事我已派人彻查。若真是王氏所为,莫说你们平江侯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她!”


    王崇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谋害婆母,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若真坐实了,别说王氏,就是整个平江侯府都要受牵连。


    他哪还敢再嚣张?


    “妹夫息怒,”王崇语气软了下来,“此事……此事还需详查。我妹妹性子是急躁了些,可绝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许是……许是下人作祟……”


    “是不是下人作祟,查了便知。”晏宏远冷声道,“大哥还是请回吧。在我查清之前,王氏和大丫头禁足院中,谁也不得探望。”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王崇还想再说,可见晏宏远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只得拱手道:“那、那我便先回去了。若有消息,还请妹夫告知一声。”


    晏宏远嗯了一声,连送都没送。


    王崇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晏宏远心中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些。


    这些年,他碍着平江侯府的面子,对王氏多有纵容。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若再不硬气些,这侯府怕是要改姓王了!


    正想着,刘大夫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侯爷,老夫人和二小姐都醒了!”


    晏宏远精神一振:“当真?!”


    “当真!”刘大夫道,“毒性已解,只是身子虚,需好生调养一段时日。”


    “快带我去看看!”


    晏宏远跟着刘大夫,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已经醒了,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夜好了许多。晏姝坐在床边,正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见晏宏远进来,老夫人抬了抬眼,声音虚弱:“宏远来了。”


    “母亲,”晏宏远上前,关切道,“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老夫人摇摇头,看向晏姝:“多亏了姝儿,守了我一夜。”


    晏姝垂眸,轻声道:“祖母福大命大,定会没事的。”


    晏宏远这才注意到,晏姝眼底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他心中不由一软,温声道:“姝儿辛苦了。你身子弱,也要好生歇着。”


    晏姝摇摇头:“孙女不累。”


    老夫人喝了药,缓了口气,才问:“下毒之事,查得如何了?”


    晏宏远脸色一沉:“人证物证都指向王氏院里的丫鬟。王氏虽不承认,可嫌疑最大。”


    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王氏她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语气虽淡,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晏宏远心中一凛:“母亲放心,儿子定会严查。若真是她所为,绝不轻饶。”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闭上眼歇息。


    晏宏远又去了晏锦的院子。


    晏锦也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云屏和青鸾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行礼。


    “父亲。”晏锦挣扎着想下床。


    “不必多礼。”晏宏远摆摆手,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丝愧疚,“锦儿,你受苦了。”


    晏锦摇摇头,声音虚弱:“女儿没事。祖母……祖母可好?”


    “老夫人也醒了,已无大碍。”晏宏远道,“昨日之事你可有头绪?”


    晏锦垂眸,轻声道:“女儿不知。只是女儿昨日除了在祖母院中,便只在自己屋里,并未接触过特别之物。”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晏宏远,眼中带着茫然:“父亲,女儿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有人要毒害祖母,又要毒害女儿……”


    晏宏远看着她那副无辜的模样,心中的怀疑又动摇了几分。


    是啊。


    若真是晏锦下的毒,她为何要连自己也毒?


    这说不通。


    “你且好生养着。”晏宏远起身,“此事,为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谢父亲。”晏锦轻声道。


    晏宏远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待他走远,晏锦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


    “小姐,”青鸾低声道,“侯爷似乎怀疑夫人了。”


    晏锦冷笑:“证据确凿,他不怀疑才怪。”


    云屏却担忧道:“可夫人毕竟有平江侯府撑腰,若她抵死不认,侯爷怕也拿她没办法。”


    “平江侯府?”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听说王崇来闹了一场,被父亲骂了回去。如今老夫人和我都中了毒,父亲有了底气,平江侯府也不敢硬来。”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王氏这次犯的是谋害婆母的大罪。平江侯府若敢包庇,便是同罪。他们没那么傻。”


    青鸾和云屏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云屏忽然想到什么,“四少爷那边……”


    晏锦眸光微凝。


    昨日那包毒药,是晏晞让青鸾悄悄放进王氏院里的。这事若被查出来……


    “不必担心。”晏锦淡淡道,“四弟行事谨慎,不会留下把柄。更何况,毒药本就是王氏的,咱们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三小姐来看您了。”


    晏姝?


    晏锦眸光微动:“请她进来。”


    门帘掀开,晏姝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裳,面色苍白,眼底青黑,看起来比晏锦还要虚弱几分。


    “二姐姐。”晏姝福身行礼,“听说二姐姐醒了,我来看看。”


    晏锦示意她坐下:“三妹妹不必多礼。祖母那边,可还安好?”


    “祖母服了药,又睡下了。”晏姝在床边坐下,看着晏锦苍白的脸,轻声道,“二姐姐受苦了。”


    “我没事。”晏锦摇头,“倒是三妹妹,守了祖母一夜,也该好生歇歇。”


    晏姝却摇头:“我不累。只是二姐姐,昨日之事,你可有头绪?”


    晏锦看着她,眸光微深:“三妹妹觉得呢?”


    晏姝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觉得此事不简单。”


    “哦?”晏锦挑眉,“何以见得?”


    晏姝并未立刻回答晏锦的问题,只是垂下眼帘,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镯子水头极好,翠色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二姐姐说笑了。”她声音依旧轻柔,如同春风拂面,“妹妹久病初愈,又刚回府不久,对府中诸事都不甚了解。只是觉得有些事太过巧合,反而显得刻意。”


    晏锦眸光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妹妹觉得哪里巧合?”


    “祖母回府不过数日,便出了下毒这样的大事。”晏姝抬起眼,目光清澈,“偏偏又是在母亲和长姐回娘家的当晚。偏偏所有证据都指向母亲院里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天真:“二姐姐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吗?顺理成章得像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


    晏锦心中冷笑。


    这位三妹妹,果然不简单。


    这番话,看似天真无心,实则字字都在暗示——下毒之事另有隐情,王氏或许是被人陷害的。


    “三妹妹的意思是,”晏锦缓缓道,“有人故意陷害母亲?”


    晏姝轻轻摇头:“妹妹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觉得,这府中人心复杂,有时候眼睛看见的,未必就是真相。”


    “那三妹妹觉得,真相是什么?”晏锦追问。


    晏姝却笑了,那笑容温婉无害:“二姐姐何必问妹妹?妹妹久居寺庙,不问也事,哪里知道什么真相?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好一个随口说说。


    晏锦看着她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三妹妹,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三妹妹说得是。”晏锦顺着她的话道,“真相如何,自有父亲查证。咱们做女儿的,只需安分守己,不给府中添乱便是。”


    晏姝点点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道:“对了,听说二姐姐前些日子常去各家府上梳妆,很得那些夫人小姐的喜欢。不知二姐姐可有什么秘诀?”


    话题转得突兀,晏锦却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细。


    “哪有什么秘诀。”晏锦垂下眼帘,声音轻柔,“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讨巧罢了。倒是三妹妹,在寺庙清修三年,想必心境比我们这些俗也中人要澄明得多。”


    两人你来我往,句句都在打机锋,却谁也不愿把话说透。就像在下一盘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杀机。


    正说着,青鸾忽然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她见到晏姝在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收敛神色,福身道:“小姐,三小姐。”


    晏锦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青鸾看了晏姝一眼,犹豫片刻,还是照实说了:“方才夫人院里传来消息,说夫人今日晨起呕吐不止,浑身不适。侯爷请了大夫来看,结果……结果诊出夫人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晏锦眸光一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氏……有孕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晏姝也怔住了,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的神色。


    许久,晏锦才轻轻笑了,那笑容温婉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那可是要恭喜母亲了。父亲子嗣单薄,若能再添一子,当真是侯府之福。”


    她说着,转向晏姝:“三妹妹说是不是?”


    晏姝抬起眼,也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二姐姐说得是。这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却都没有半分笑意。


    青鸾站在一旁,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既然母亲有孕,咱们也该去道贺才是。”晏锦放下茶盏,对青鸾道,“你去准备些贺礼,要挑些安胎补身的,莫要太贵重,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是。”青鸾应下,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晏锦和晏姝两人。


    晏姝轻轻叹了口气:“母亲有孕,真是时候。”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晏锦看着她:“三妹妹觉得,这时候不好吗?”


    “好,当然好。”晏姝笑了笑,“只是妹妹担心,母亲身子弱,又刚经历下毒风波,怕是受不住这大喜大悲。”


    “三妹妹多虑了。”晏锦淡淡道,“母亲吉人天相,自有上天庇佑。”


    晏姝点点头,不再多说,起身道:“既然母亲有孕,妹妹也该去道贺。就不打扰二姐姐休息了。”


    “三妹妹慢走。”


    晏姝福身告退,由丫鬟搀扶着离开了。


    待她走远,晏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王氏有孕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绝不是巧合。


    王氏知道自己嫌疑最大,若真被查出下毒,必死无疑。可若是有了身孕,那就不一样了——大周律例,孕妇不得用刑,便是死罪也可暂缓。


    好一个保命符!


    晏锦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景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王氏这一招,当真厉害。


    以孕保命,既解了眼前的危机,又巩固了在侯府的地位。若她能生下儿子,那便是永昌侯府的嫡子,日后继承爵位,她这个嫡母的地位便再也无人能动。


    “小姐,”云屏端着药进来,见她站在窗前,担忧道,“您身子还没好,怎么站在风口?”


    晏锦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她心中那股寒意。


    “云屏,”她放下药碗,缓缓道,“你说,一个刚被怀疑下毒的人,怎么会突然有了身孕?”


    云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一变:“小姐的意思是夫人这孕,来得太巧了?”


    “不是太巧,”晏锦冷笑,“是太及时了。”


    她顿了顿,又道:“去打听打听,给夫人诊脉的是哪个大夫。还有,这些日子夫人院里的饮食起居,都仔细查查。”


    “是。”云屏应下,却又犹豫道,“小姐,若夫人真有孕,那下毒的事,怕是……”


    “怕是不了了之?”晏锦接过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是啊,有孕在身,谁敢动她?便是父亲,也要顾忌她腹中的孩子。”


    可这不代表,她就没有办法了。


    王氏以为有了身孕就能高枕无忧?


    做梦!


    “云屏,你去打听打听……”


    第55章


    一炷香后, 云屏便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她压低声音, “给夫人诊脉的, 是大医院的刘大医, 是平江侯府特意请来的。刘大医诊完后, 当着侯爷的面亲口说, 夫人确有一个月的身孕。”


    晏锦眸光微凝:“父亲怎么说?”


    “侯爷, ”云屏顿了顿, “侯爷脸色很难看, 但刘大医说得肯定, 侯爷也不好质疑。只是奴婢瞧着, 侯爷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不高兴是自然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有孕,任谁都会怀疑这是王氏的保命之计。晏宏远虽平庸, 却不傻。


    “老夫人那边呢?”晏锦问。


    “老夫人已经知道了。”云屏道, “侯爷从夫人院里出来,就直接去了老夫人那儿。这会儿应该正在说话。”


    晏锦点点头, 不再多问。


    老夫人的暖阁里, 晏宏远面色沉凝地坐在炕边,老夫人靠在迎枕上,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


    “母亲, ”晏宏远声音干涩, “王氏有孕了。”


    老夫人闭着眼,许久才缓缓道:“多久了?”


    “刘大医说,一个月。”


    “一个月,”老夫人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还真是时候。”


    晏宏远苦笑:“儿子也觉得蹊跷。前脚刚出下毒的事,后脚就查出有孕。这、这也大巧了。”


    “巧?”老夫人冷笑,“只怕不是巧,是算计。”


    她顿了顿,看向晏宏远:“刘大医是平江侯府请来的?”


    “是。”晏宏远点头,“说是王氏身子不适,平江侯府不放心,特意请了刘大医来。”


    “好一个不放心。”老夫人语气冰冷,“这是怕咱们侯府的大夫诊不出‘喜脉’吧。”


    晏宏远沉默片刻,低声道:“母亲,如今王氏有孕,下毒之事,怕是不好再查了。”


    大周律例,孕妇不得用刑,便是疑犯,也要等到生产后再审。王氏若一口咬定自己无辜,谁也不能动她。


    老夫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刘大医是大医院的人,他的话,咱们不能明着质疑。王氏这孕,不管是真是假,如今都成了她的护身符。”


    “那下毒之事就这么算了?”晏宏远不甘。


    “不算又能如何?”老夫人睁开眼,目光锐利,“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她下的毒。那个丫鬟夏枝,咬死了说自己只是碰了参汤盖子,并不知道有毒。参汤从厨房到我院里,经手的人不止她一个,便是告到官府,也定不了她的罪。”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更何况,她现在有了身孕。若真闹大了,外人只会说咱们侯府苛待有孕的媳妇,逼她堕胎自证清白——这样的名声,咱们担不起。”


    晏宏远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可一想到王氏可能对老夫人下毒,他就恨不得立刻休了她!


    “宏远,”老夫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可你要明白,如今王氏有孕,若她一举得男,那便是咱们永昌侯府的嫡子。这个孩子,意义重大。”


    晏宏远浑身一震。


    嫡子!


    永昌侯府子嗣单薄,他膝下只有晏晞一个庶子。若王氏真能生下嫡子,那便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


    这个分量,大重了。


    “母亲的意思是……”晏宏远声音艰涩。


    “王氏可以留着,但不能再掌家。”老夫人一字一句道,“她如今有孕,正好以此为借口,让她安心养胎。府中中馈,暂时由我管着。至于你纳妾的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要尽快。”


    晏宏远愣住了:“母亲,王氏刚有孕,这时候纳妾,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老夫人打断他的话,“她都能对婆母下毒了,你还顾忌她的感受?我告诉你,纳妾之事不仅要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永昌侯府不会因为一个有了身孕的媳妇,就纵容她无法无天!”


    她越说越气,咳嗽了几声,晏宏远连忙上前为她顺气。


    “母亲息怒,儿子听您的。”晏宏远连忙道。


    老夫人缓过气来,继续道:“纳妾的人选,我已经想好了。城南林家的庶女,品貌端正,性子温婉。你这两日便派人去提亲,尽快将人接进府。”


    “是。”晏宏远应下。


    老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宏远,你要记住,王氏这次能逃过一劫,不是因为她手段高明,而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可这孩子是男是女还未可知,便是男孩,也要看他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能不能养大。在这之前,你必须有自己的打算。”


    晏宏远心中一凛,郑重道:“儿子明白。”


    老夫人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你去吧。王氏那边,你去看看,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至于下毒之事,暂时按下,但不要放松追查。若真是她做的,迟早会露出马脚。”


    “儿子知道。”


    晏宏远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王氏有孕的消息,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永昌侯府激起了层层涟漪。


    下人们议论纷纷,都说夫人好福气,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身孕,往后在府中的地位怕是更稳固了。那些原本因下毒之事对王氏避之不及的人,又开始小心翼翼地巴结起来。


    王氏自己也这般认为。


    自诊出有孕,她便一扫之前的颓丧,重新挺直了腰杆。每日汤水补品不断,丫鬟婆子们前呼后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侯夫人。


    她以为,有了这个孩子,晏宏远便会回心转意,老夫人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不再追究下毒之事。


    她甚至开始盘算,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便求着晏宏远请封袭爵,到时候,这永昌侯府还有谁敢给她脸色看?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有孕后的第十五日,一个阴沉沉的午后。


    王氏正靠在榻上,由丫鬟伺候着吃燕窝。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她院里的管事嬷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嬷嬷脸色煞白,“侯爷、侯爷领了个人回来!”


    王氏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什么人?”


    “是、是城南林家的姑娘!”嬷嬷声音发颤,“侯爷说,这是新纳的妾室,今日便进门了!”


    “哐当——”


    王氏手中的燕窝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你说什么?!纳妾?!谁准他纳妾的?!”


    “是、是老夫人做的主……”嬷嬷颤声道,“侯爷领着人,走的是侧门,还请了族里的几位长辈观礼,给足了体面。这会儿……这会儿已经安置在东边的芙蓉院了。”


    王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走侧门,请长辈观礼——这是纳贵妾的规矩!


    晏宏远这是要做什么?!她才刚有孕,他就迫不及待地纳妾,还要给那贱人这般体面?!


    “扶我出去!”王氏厉声道,“我要去见侯爷!”


    “夫人不可啊!”嬷嬷连忙拦住,“您如今有孕在身,不能动气!更何况侯爷说了,让您安心养胎,不必过去。”


    “不必过去?!”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我是这侯府的主母!他纳妾,我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把推开嬷嬷,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晏玲匆匆走了进来,见王氏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搀扶:“母亲!您这是做什么?!您还怀着身孕呢!”


    “玲儿!”王氏抓住她的手,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你父亲他、他纳妾了!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才刚有孕啊!”


    晏玲脸色也不好看,却强自镇定道:“母亲,事已至此,您闹也没用。父亲既然敢这么做,定是得了祖母的准许。您如今去闹,只会让父亲更厌弃您。”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王氏尖声道,“让那个贱人骑到我头上来?!”


    “当然不能算了。”晏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只要您能生下弟弟,便是父亲再纳十个八个妾室又如何?弟弟是永昌侯府未来的世子,您就是世子的生母,到时候,谁敢不敬您?”


    王氏一怔,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


    只要她能生下儿子,便是嫡子,是这侯府未来的主人。到那时,别说一个妾室,便是晏宏远,也要看她的脸色。


    “可是,”王氏仍不甘心,“那贱人如今得了体面,往后怕是要作威作福!”


    “作威作福?”晏玲冷笑,“母亲,您别忘了,咱们背后还有平江侯府。等您生下弟弟,咱们便请外祖家出面,给父亲施压。到时候,便是祖母,也要顾忌几分。”


    王氏眼睛一亮。


    对啊,她还有娘家撑腰。


    平江侯府虽不如永昌侯府显赫,可也是勋贵之家。若她真生了嫡子,平江侯府便有理由为她和孩子争取更多权益。


    到那时,看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玲儿,你说得对。”王氏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生下这个孩子。至于那个贱人,等我生下儿子,再慢慢收拾她!”


    晏玲见她想通了,这才松了口气,扶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吩咐丫鬟收拾地上的碎瓷。


    “母亲,您如今有孕,万事都要小心。”晏玲低声道,“那个林氏,女儿打听过了,是城南林家的庶女,父亲是个举人,在国子监任博士。这样的出身,掀不起什么风浪。”


    王氏点点头,心中稍安。


    一个举人家的庶女,确实不足为惧。


    “不过,”晏玲话锋一转,“母亲也要提防着些。祖母既然选了她,定是看中她性子温婉,好拿捏。您可别让她在祖母和父亲面前得了脸。”


    王氏冷哼一声:“一个妾室,也配在我面前蹦跶?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有她好受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侯爷派人来了。”


    王氏脸色一沉:“让他进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夫人,侯爷让奴才来传话。林姨娘已经进门了,安置在芙蓉院。侯爷说,夫人如今有孕,不宜操劳,往后府中诸事不必过问,安心养胎便是。”


    王氏脸色铁青,强忍着怒气道:“侯爷还说什么?”


    “侯爷还说,”管事低着头,不敢看王氏的脸色,“林姨娘性子温顺,夫人不必为难她。若有什么需要,直接跟老夫人院里的李嬷嬷说便是。”


    不必为难她?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一个晏宏远!好一个老夫人!


    这是明摆着告诉她,往后这府里没她说话的份了!


    “我知道了。”王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退下吧。”


    管事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王氏终于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又是一地碎片。


    “母亲息怒!”晏玲连忙劝道,“您现在动气,对孩子不好!”


    “我怎么能不气?!”王氏双目赤红,“他们这是要把我架空!让我在这府里当个摆设!”


    “母亲!”晏玲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您现在越生气,他们越得意。您要忍,忍到孩子生下来。到那时,看谁还敢轻视您!”


    王氏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要忍。


    忍到孩子生下来,忍到儿子成为世子。


    到那时,今日所受的屈辱,她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玲儿,”王氏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母亲听你的。”


    晏玲这才露出笑容,吩咐丫鬟收拾屋子,又亲自伺候王氏躺下歇息。


    窗外,天色越发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芙蓉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新进门的林姨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虽不是正红,却也喜庆。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秀,眉眼温婉,一看便是好脾性的。


    此刻,她正坐在新房里,由丫鬟伺候着卸妆。


    “姨娘,”贴身丫鬟翠儿低声道,“方才侯爷吩咐了,让您好生歇着。明日一早,再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林姨娘轻轻点头,声音柔和:“我知道了。”


    翠儿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道:“姨娘,您就不担心?夫人如今有孕,又对您进门不满,往后怕是……”


    “担心有什么用?”林姨娘微微一笑,“既然进了这侯府,往后如何,全看自己的造化。我只要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分,想来老夫人和侯爷也不会亏待我。”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夫人她如今有孕,最要紧的是养胎。我避开些便是了。”


    翠儿见她这般通透,这才松了口气。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便歇下了。


    第56章


    林姨娘进府的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林姨娘便起身了。翠儿伺候着她梳洗更衣,特意选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发间也只簪了一支银簪, 显得温婉得体。


    “姨娘, 今日要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您看这样可好?”翠儿低声问。


    林姨娘对镜照了照, 轻轻点头:“很好, 就这样吧。”


    主仆二人出了芙蓉院, 先往老夫人的院子去。


    老夫人已经起了, 正由李嬷嬷伺候着用早膳。听说林姨娘来了, 便让人请她进来。


    林姨娘进了暖阁, 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妾身林氏, 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抬眼打量她,见她衣着素净, 举止得体, 神色恭顺,心中便满意了儿分。


    “起来吧。”老夫人语气平和, “坐。”


    “谢老夫人。”林姨娘这才起身, 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依旧垂眸敛目, 不敢直视。


    “昨日进府,可还习惯?”老夫人问。


    “回老夫人, 一切都好。”林姨娘声音轻柔, “侯爷安排得周到,妾身感激不尽。”


    老夫人点点头,又道:“你既进了侯府,往后便是侯府的人。要谨守本分, 安分守己,莫要给侯府惹是非。”


    “妾身谨记老夫人教诲。”林姨娘恭敬道。


    老夫人见她这般懂事,心中更满意了,对李嬷嬷道:“去把我那对碧玉镯子拿来。”


    李嬷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老夫人接过,递给林姨娘:“这镯子水头不错,你戴着玩吧。往后好生伺候侯爷,为侯府开枝散叶。”


    林姨娘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谢老夫人赏赐。”


    “去吧。”老夫人摆摆手,“去给夫人请个安。她如今有孕,你说话做事要谨慎些。”


    “妾身明白。”


    林姨娘福身告退,由翠儿陪着,往王氏的院子去。


    王氏的院子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氏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梳头。听说林姨娘来了,她脸色一沉,冷冷道:“让她等着。”


    林姨娘便站在院中,由寒风吹着,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翠儿心疼地低声道:“姨娘,夫人这是故意为难您呢。”


    林姨娘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又过了许久,王氏才慢悠悠地出来,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姨娘。


    “妾身林氏,给夫人请安。”林姨娘规规矩矩地行礼。


    王氏冷冷看着她,许久才道:“起来吧。”


    “谢夫人。”


    王氏打量着她,见她一身素净,容貌清秀,心中那股嫉恨更甚。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进了府,往后还有她什么好日子过?


    “听说你是城南林家的?”王氏语气刻薄,“你父亲不过是个举人,也敢将女儿送进侯府做妾?”


    林姨娘神色不变,依旧恭顺:“家父虽官职卑微,却常教导妾身要谨守本分。妾身能进侯府伺候侯爷,是妾身的福分。”


    “福分?”王氏冷笑,“那你就好好珍惜这福分。记住了,在这侯府里,我是主母,你是妾室。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妾身明白。”


    王氏见她这般低眉顺眼,心中那股气却越发不顺。她本想给这新来的妾室一个下马威,可对方这般恭顺,反倒让她无处下手。


    “行了,我累了,你退下吧。”王氏不耐烦地摆摆手。


    林姨娘福身告退,由翠儿扶着出了院子。


    出了院门,翠儿才敢低声道:“姨娘,夫人这般为难您……”


    “无妨。”林姨娘淡淡道,“她是主母,我是妾室,她为难我也是应当的。往后避开些便是了。”


    主仆二人说着,又往晏玲的院子去。


    可到了院门口,守门的丫鬟却说大小姐身子不适,不见客。


    林姨娘知道这也是推脱之词,却也不恼,只道:“那请姑娘转告大小姐,妾身改日再来请安。”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翠儿心中不平:“姨娘,夫人和大小姐都这般对您,您何必……”


    “她们是主子,我是奴才。”林姨娘打断她的话,“主子不见奴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了。”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府中还有二小姐和三小姐,咱们也该去请个安。”


    两人便往锦瑟院去。


    锦瑟院里,晏锦刚用完早膳,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说林姨娘来了,她眸光微动,对云屏道:“请她进来。”


    林姨娘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行礼:“妾身林氏,给二小姐请安。”


    晏锦放下书,抬眼打量她。


    这位林姨娘,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容貌清秀,性子温婉。今日这一身素净打扮,更显得人淡如菊。


    “林姨娘不必多礼,请坐。”晏锦语气平和。


    “谢二小姐。”林姨娘在下首坐下,依旧垂眸敛目。


    “林姨娘昨日进府,可还习惯?”晏锦问。


    “一切都好,多谢二小姐关心。”林姨娘声音轻柔,“妾身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二小姐多多提点。”


    晏锦微微一笑:“林姨娘客气了。我不过是个庶女,哪里敢提点姨娘?”


    林姨娘却道:“二小姐虽为庶出,却才名在外,连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都青眼有加。妾身心中敬佩,往后还要向二小姐多多请教。”


    这番话,说得既谦逊又诚恳。


    晏锦眸光微深,面上却不显:“林姨娘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姨娘言语得体,态度恭顺,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疏,分寸把握得极好。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姨娘起身告辞:“二小姐还要休息,妾身就不多打扰了。”


    晏锦起身相送:“林姨娘慢走。”


    待林姨娘走远,云屏才低声道:“小姐,这位林姨娘,看着倒是个懂事的。”


    晏锦重新坐回窗前,淡淡道:“懂事是好事。只是这侯府里,大懂事的人,要么是真单纯,要么是藏得深。”


    云屏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没什么。”晏锦摇摇头,“往后多留意些便是了。”


    林姨娘从锦瑟院出来,又去了晏姝的院子。


    晏姝身子不适,正在歇息,林姨娘也没多留,只请丫鬟转达了问候,便回了芙蓉院。


    这一圈请安下来,林姨娘虽在王氏和晏玲那里吃了闭门羹,可在老夫人和晏锦那儿却得了好印象。


    尤其是老夫人,对林姨娘的恭顺懂事十分满意,当天下午便让人送了些补品衣料去芙蓉院。


    而林姨娘也投桃报李,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懈怠。对老夫人恭敬有加,对晏宏远温柔体贴,对府中下人也是和颜悦色。


    一时间,侯府上下对这位新进门的林姨娘印象极好。


    下人们都说,林姨娘性子好,没架子,比那位整日摆着主母架子的王氏强多了。


    这话传到王氏耳朵里,气得她又砸了一套茶具。


    更让她气恼的是,晏宏远自林姨娘进府后,竟一连七八日都歇在芙蓉院。


    王氏有孕在身,不能侍寝,这本是情理之中。可晏宏远这般毫不避讳地宠着新妾,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侯爷这是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了!”王氏气得咬牙切齿,“我才刚有孕,他就这般迫不及待!等我把孩子生下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晏玲也是心中不忿,却只能劝道:“母亲,您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养胎。父亲爱去谁那儿,随他去便是。等您生下弟弟,父亲自然会回心转意。”


    王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心中那股嫉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林氏,你给我等着。


    等我生下儿子,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二月初,年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晏晞便要启程回南山书院了。


    临行前一日,他去了锦瑟院。


    晏锦正在房中核对这些日子得来的赏赐账目,听说晏晞来了,便让青鸾将账本收好,请他进来。


    晏晞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直裰,外罩墨色斗篷,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进了屋,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


    “二姐姐,”他声音平静,“这药,对外伤内损都有奇效。你留着,或许用得上。”


    晏锦看着那药瓶,眸光微动:“多谢四弟。”


    晏晞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沉默片刻,才道:“二姐姐的身子,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晏锦淡淡道,“刘大医说,再调养些时日便可。”


    晏晞点点头,不再多言。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许久,晏晞才缓缓开口:“那日你对自己下毒,虽是急智,却也大过冒险。”


    晏锦抬眸看他:“若不如此,如何洗脱嫌疑?”


    “方法有很多种。”晏晞声音依旧平静。


    他顿了顿,看向晏锦:“但你选了最狠的一种——对自己下手。”


    晏锦轻轻笑了:“四弟这是在教训我?”


    “不是教训。”晏晞摇头,“只是提醒。二姐姐,报仇的路还长,若每次都这般不计代价,只怕仇未报,人先没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晏锦看着他,忽然问:“四弟是怕我死了,没人帮你扳倒王氏?”


    晏晞沉默片刻,坦然点头:“是。”


    他答得如此直接,反倒让晏锦愣了一下。


    “你我既是盟友,自然要相互扶持。”晏晞继续道,“二姐姐若出了事,我便少了一个助力。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你这般冒险。”


    这话说得冷静理智,不带半分温情。


    晏锦心中却莫名一松。


    这样也好。


    利益结盟,各取所需,反倒比那些虚情假意来得可靠。


    “四弟放心,”她淡淡道,“我惜命得很。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出此下策。”


    晏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便好。”他起身,“明日我便回南山了,短则两月,长则半年。府中之事,二姐姐多加小心。”


    晏锦也起身相送:“四弟也是。南山路远,一路保重。”


    晏晞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道:“林姨娘那边,二姐姐不妨多留意。”


    晏锦眸光一凝:“四弟觉得她有问题?”


    “说不准。”晏晞淡淡道,“只是觉得,她与三姐走得大近了些。”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晏锦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儿不可查地蹙了蹙。


    林姨娘和晏姝?


    这两人,一个温婉恭顺的新妾,一个久病初愈的庶女,怎么会走到一起?


    正想着,云屏低声道:“小姐,四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晏锦收回目光,缓缓道:“意思是,这府里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她转身回屋,拿起桌上那瓶伤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次日一早,晏晞便离开了永昌侯府。


    他的离去并未在府中掀起什么波澜。老夫人只简单嘱咐了儿句,晏宏远甚至没露面,只让管事送了出门。王氏和晏玲更是巴不得他早点走。


    倒是林姨娘,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特意准备了些点心让丫鬟送去,说是路上充饥。


    晏晞收了,却也没多说什么。


    马车驶出侯府,渐行渐远。


    晏锦站在锦瑟院的窗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盟友,虽然冷漠,虽然算计,却也在关键时刻帮了她不少。


    但愿他此去南山,一切顺利。


    晏晞走后,永昌侯府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王氏安心养胎,虽然心中嫉恨林姨娘,却也不敢再闹。晏玲也学乖了,整日待在院子里,不敢再惹是非。


    老夫人身子渐好,重新接管了府中中馈。林姨娘每日晨昏定省,伺候得周到妥帖,很得老夫人欢心。


    唯一让晏锦觉得奇怪的,是林姨娘与晏姝的往来。


    自从那日请安后,林姨娘便常去晏姝的院子。有时是送些点心,有时是陪着说话,两人一坐便是大半日。


    起初晏锦只当是林姨娘想讨好府中的小姐,可后来却发现,晏姝对林姨娘的态度也很不一般。


    晏姝性子冷淡,对王氏和晏玲都不假辞色,对晏锦也只是客客气气。可对林姨娘,她却显得亲近许多,有时甚至会留林姨娘用饭。


    这大反常了。


    “小姐,”云屏低声道,“奴婢听说,林姨娘昨日又去了三小姐那儿,还带了些绣样,说是要请教三小姐针法。”


    晏锦放下手中的书,眸光微凝:“三妹的绣工很好?”


    “听说是不错。”云屏道,“三小姐在寺庙清修三年,闲来无事便做些针线,绣工很是了得。”


    晏锦若有所思。


    林姨娘一个刚进府的妾室,不去讨好老夫人和晏宏远,反而整日往一个庶女院里跑,这实在不合常理。


    除非她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渊源。


    “青鸾,”晏锦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林姨娘未出阁时,可曾与三妹有过交集。”


    “是。”青鸾应声退下。


    晏锦重新拿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她想起晏晞临走前那句话——“她与三姐走得大近了些。”


    不过晏锦还来不及仔细调查,便又传来另一个消息。


    第57章


    二月初八, 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宫中传出,迅速传遍了京城各家府邸。


    西域公主伽罗月,那位曾在万寿节宫宴上当众挑战大周贵女、最后被晏锦以一曲“琴瑟应答”巧妙化解的异域美人, 竟被册封为柔妃, 入了大周后宫。


    这消息来得突然, 令人猝不及防。


    西域虽是小国, 却地处要冲, 与大周关系微妙。


    伽罗月公主和亲入宫, 本在意料之中, 可谁也没想到, 她会这么快就被册封为妃, 而且封号还是“柔”——柔顺、温婉之意, 与那位公主张扬跋扈的性子,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永昌侯府自然也得了消息。


    晏宏远下朝回府, 在正厅里说起此事时, 神色颇为复杂:“伽罗月公主,如今该称柔妃娘娘了。听说她入宫后很是得宠, 陛下连着三日都宿在她宫中。”


    王氏坐在下首, 闻言嗤笑一声:“一个异族女子,再得宠又能如何?还能翻了天不成?”


    晏宏远皱眉看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柔妃如今正得圣心, 连皇后娘娘都要让她三分。这话若传出去,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王氏被训得脸色一白, 悻悻闭嘴。


    晏锦垂眸坐在一旁, 心中却是思绪翻涌。


    伽罗月。


    她记得那位公主,美艳张扬,性子骄纵,在万寿节宫宴上对她步步紧逼, 最后却败在那场诡异的“琴瑟应答”之下。


    这样的人,会甘心做一个温顺的妃子?


    晏锦不信。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门房管事的声音:“侯爷,宫里来人了!”


    晏宏远霍然起身:“快请!”


    不多时,一位面生的太监被引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请柬。


    “永昌侯接旨——”太监拖长了声音。


    晏宏远连忙领着众人跪下。


    “柔妃娘娘有旨,三日后在长春宫设宴,特邀永昌侯府二小姐晏锦赴宴。钦此——”


    太监念完,将请柬递上。


    晏宏远双手接过,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恭敬道:“臣接旨。有劳公公了。”


    说着,示意管事奉上荷包。


    太监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脸上露出笑容:“侯爷客气了。柔妃娘娘说了,那日万寿节宫宴,与晏二小姐‘切磋’音律,很是尽兴。如今入宫为妃,特设此宴,想与晏二小姐再叙旧谊。”


    晏宏远连声道:“小女能得柔妃娘娘青眼,是她的福分。”


    送走太监后,正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王氏盯着晏锦手中的请柬,眼中满是嫉恨。晏玲更是忍不住道:“柔妃娘娘怎么会请她?一个庶女,也配进宫赴宴?”


    “闭嘴!”晏宏远厉声呵斥,“柔妃娘娘的请柬,岂是你能置喙的?!”


    晏玲吓得不敢再说,眼中却满是不甘。


    晏宏远转向晏锦,神色复杂:“锦儿,柔妃娘娘既然点了名要你去,你便好好准备。记住,宫中不比府中,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女儿明白。”晏锦垂眸应下。


    从正厅出来,晏锦拿着那卷请柬,心中疑窦丛生。


    伽罗月请她赴宴?


    叙旧谊?


    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她可不信。


    那日宫宴上,伽罗月对她敌意明显,最后被她当众驳了面子,心中怕是恨极了她。


    如今突然以妃嫔之尊邀她入宫,怎会是“叙旧”这么简单?


    只怕是鸿门宴。


    回到锦瑟院,青鸾和云屏见晏锦神色凝重,都不敢多言,只默默伺候着。


    晏锦将那请柬放在桌上,看了许久,忽然道:“青鸾,你去打听打听,柔妃入宫后,都做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


    “是。”青鸾应声退下。


    云屏这才敢开口:“小姐,柔妃娘娘突然请您,怕是来者不善。”


    晏锦点点头,她自然知道。


    伽罗月此人,骄傲自负,睚眦必报。那日在宫宴上吃了亏,如今得了势,定会找机会报复。


    只是她没想到,伽罗月会用这种方式——以妃嫔之尊,光明正大地邀她入宫。


    这比暗中算计,更难对付。


    “小姐,咱们要不称病不去?”云屏小心翼翼地问。


    晏锦摇头:“柔妃亲自下的请柬,我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到时候,别说我,连整个永昌侯府都要受牵连。”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也想看看,这位柔妃娘娘,究竟想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青鸾回来了。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她压低声音,“柔妃入宫后,确实很得宠。陛下连着三日宿在她宫中,赏赐不断。皇后娘娘虽未说什么,可宫里的娘娘们都很是不满。”


    “还有,”青鸾继续道,“柔妃入宫后,见了许多人。除了后妃,还有几位皇子公主。尤其是四皇子。”


    晏锦眸光一凝:“四皇子?”


    “是。”青鸾点头,“听说柔妃入宫第二日,四皇子便去长春宫请安,两人在殿中说了许久的话。”


    晏锦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伽罗月,四皇子李观复……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晏锦拿起那卷请柬,指尖轻轻摩挲着明黄色的绸面。


    三日后,长春宫宴。


    看来这一趟,是不得不去了。


    只是不知,那位柔妃娘娘,究竟为她准备了怎样一场“盛宴”。


    赴宴前夜,晏锦几乎彻夜未眠。


    她让青鸾将可能用到的药品都备齐了——解毒丸、止血散、安神香,甚至还有一包特制的迷药。每一样都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贴身的荷包和袖袋里。


    “小姐,”青鸾神色凝重,“明日奴婢跟着您进宫,定会寸步不离。”


    晏锦摇头:“宫中规矩森严,宴席之上,宫女不能近身伺候。你只能在殿外候着,若有事,我会想办法传信。”


    “可是……”


    “没有可是。”晏锦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决。


    云屏在一旁听得眼眶一红:“小姐!”


    晏锦握住她的手,声音放柔:“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我还要留着这条命,为姨娘报仇。”


    云屏重重点头,将眼泪逼了回去。


    这一夜,锦瑟院的烛火亮到天明。


    次日辰时,晏锦换上早已备好的衣服——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袄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雅致,又不失礼数。


    晏宏远亲自送她到府门口,神色复杂:“锦儿,宫中不比家里,万事小心。若柔妃娘娘有什么吩咐,你只管应下,莫要忤逆。”


    “女儿明白。”晏锦福身行礼,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皇城。


    青鸾坐在车内,紧紧握着晏锦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晏锦反倒平静下来。事到临头,慌乱无用,只能见招拆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宫女等在那里,见了晏锦,福身道:“可是永昌侯府二小姐?柔妃娘娘让奴婢在此等候,请二小姐随奴婢来。”


    晏锦微微颔首,带着青鸾,跟着那宫女进了宫门。


    穿过重重宫墙,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长春宫。


    长春宫是柔妃伽罗月的新居所,宫殿巍峨,装饰华美,处处透着异域风情。廊下挂着西域特有的彩绸,殿内燃着浓郁的香料,香气袭人。


    宫女引着晏锦进了偏殿,躬身道:“二小姐请在此稍候,柔妃娘娘稍后便来。”


    说罢,退了出去,只留晏锦和青鸾在殿中。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


    晏锦站在殿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偏殿布置得精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域风情画,画中女子妖娆妩媚,眼神勾人。桌上摆着几样西域特有的器皿,造型奇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青鸾低声道:“小姐,这儿……感觉不对劲。”


    晏锦点头,她也感觉到了。


    这殿中太过安静,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柔妃既然请她来,又怎会让她独自在此等候?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一身华服的柔妃伽罗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绣金线的宫装,头戴赤金嵌宝的凤冠,妆容艳丽,眉眼间那股张扬之气更盛从前。只是那笑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晏二小姐,”伽罗月笑着走上前,“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晏锦福身行礼:“臣女见过柔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伽罗月扶起她,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笑道,“二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素雅。只是进宫赴宴,未免太素净了些。”


    晏锦垂眸:“臣女身份卑微,不敢太过张扬。”


    “身份卑微?”伽罗月轻笑一声,“二小姐如今可是京城里的红人,连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都对你青眼有加,何必妄自菲薄?”


    她说着,拉着晏锦在桌前坐下,亲手为她斟了杯茶:“这是进贡的雪顶含翠,尝尝看。”


    晏锦看着那杯茶,心中警铃大作。


    柔妃亲自为她斟茶?这太不合常理了。


    “怎么?怕本宫下毒?”伽罗月挑眉,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本宫还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晏锦这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那日宫宴,”伽罗月忽然开口,“二小姐那曲瑟音,令本宫印象深刻。本宫回西域后,时常想起,总觉得意犹未尽。”


    晏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臣女技艺粗浅,让娘娘见笑了。”


    “粗浅?”伽罗月笑了,“若那都叫粗浅,这世上便没有懂音律的人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致,背对着晏锦道:“对了,本宫忽然想起,皇后娘娘昨日赏了本宫几匹上好的云锦,说是适合做衣裳。二小姐手艺了得,不如随本宫去看看,替本宫参谋参谋?”


    晏锦心中疑窦更甚,却只能应下:“臣女遵命。”


    “那你在此稍候,本宫去取来。”伽罗月说着,转身出了偏殿。


    殿内又只剩下晏锦和青鸾两人。


    “小姐,”青鸾低声道,“柔妃娘娘这是……”


    “静观其变。”晏锦深吸一口气,“她既然请我来,定有后招。咱们小心应对便是。”


    正说着,外头忽然进来一个宫女,躬身道:“二小姐,柔妃娘娘说云锦在后殿,请您移步过去。”


    晏锦与青鸾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警惕。


    柔妃刚才说去取云锦,如今却让她们去后殿?


    这分明有问题。


    可人在宫中,身不由己。晏锦只能起身,对那宫女道:“有劳姑娘带路。”


    宫女福身,引着两人出了偏殿,往正殿走去。


    后殿比偏殿更加宏伟,却同样空无一人。殿中燃着浓郁的香料,香气熏得人头晕。


    那宫女将晏锦引到殿中,便躬身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门外。


    “小姐,”青鸾忽然压低声音,“奴婢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晏锦心头一凛,也嗅到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殿中,刚刚发生过什么?


    她正要让青鸾退出去查看,忽然,一道身影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侍卫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孙怀瑾!


    “晏锦,”孙怀瑾神色凝重,语速极快,“此处有埋伏,快跟我走!”


    晏锦瞳孔骤缩。


    孙怀瑾?!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姐!”青鸾下意识地护在晏锦身前。


    晏锦脑中飞速运转。


    可此刻,空气中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殿外也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来不及多想了!


    “青鸾,”晏锦当机立断,“你立刻离开,不要被别人发现!”


    “小姐!奴婢不能丢下您!”


    “这是命令!”晏锦厉声道,“快走!”


    青鸾眼眶通红,却知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一咬牙,转身从侧门冲了出去。


    孙怀瑾拉起晏锦的手腕:“跟我来!”


    他带着晏锦,绕过屏风,掀开墙上一幅巨大的西域挂毯,后面竟是一道暗门!


    两人闪身进去,孙怀瑾迅速关上暗门,又搬来一个沉重的木箱抵住。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孙怀瑾在前,晏锦在后,两人沿着通道快步前行。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光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与方才殿中浓郁的香气形成鲜明对比。


    晏锦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多问,只能紧紧跟着孙怀瑾。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木门。孙怀瑾推开木门,外头竟是一座荒废的庭院。


    庭院里杂草丛生,廊柱斑驳,显然已久无人居。


    “这是长春宫的后殿,”孙怀瑾低声道,“荒废多年,少有人来。”


    他拉着晏锦,穿过庭院,来到一堵高墙前。


    “翻过去,就是御花园。”孙怀瑾看着晏锦,“会翻墙吗?”


    晏锦点头。她在现代学过攀岩,翻墙虽不熟练,却也不是难事。


    孙怀瑾蹲下身:“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晏锦也不矫情,踩着他的肩膀,双手攀住墙头,用力一撑,便翻了上去。她骑在墙头,伸手给孙怀瑾:“你也上来!”


    孙怀瑾却摇头:“我不能走。你快走,往东边去,那边人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那你……”


    “我自有办法脱身。”孙怀瑾打断她的话,神色冷峻,“快走!他们快追上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晏锦深深看了孙怀瑾一眼,不再多言,翻身跳下墙头。


    墙外是一片竹林,晏锦落地后,立刻躲进竹林深处,屏住呼吸。


    墙内,脚步声已经到了庭院中。


    “搜!给我仔细搜!她跑不远!”一个尖细的声音厉声喝道。


    是太监的声音。


    晏锦心中一沉。宫里的太监都出动了,看来这陷阱,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不敢久留,按照孙怀瑾说的,往东边快步走去。


    御花园中静悄悄的,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晏锦都及时躲开。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长公主。


    只有长公主,或许能救她。


    可长公主的升平宫在西边,她要横穿整个御花园,谈何容易?


    正焦急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


    “听说柔妃娘娘今日设宴,请了不少人呢。”


    “是啊,连永昌侯府的二小姐都请来了。那位二小姐,如今可是京城里的红人……”


    是两个宫女的对话。


    晏锦心中一紧,连忙躲到假山后。


    那两个宫女渐渐走远,晏锦正要出来,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已牢牢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拖进假山深处更隐蔽的阴影里。


    “别出声,是我。”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熟悉的轻佻,却又透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晏锦借着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常固松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远处传来,渐渐远去,似乎是往西边追去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晏锦,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满是严肃。


    “晏二小姐,”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长话短说,我和孙怀瑾是来救你的。”


    晏锦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强自镇定:“世子为何要救我?我们似乎……并无交情。”


    李常固苦笑一声:“不管你是否承情,孙怀瑾把事情全都告诉我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救你,一为还你个人情,二也是看不惯柔妃的行径。”


    “柔妃?”晏锦眸光一凝,“世子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设了个局,要置你于死地。”李常固神色冷峻,“前几日,我随姑姑进宫请安,不小心走错了路,误入长春宫后园。恰好听见柔妃与心腹宫女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柔妃说,万寿节那日你在众人面前让她难堪,此仇必报。她已设下陷阱,就等今日宫宴请你入瓮。那殿中早已备好了‘证据’,只等你进去,便会有人‘撞破’你与侍卫私通,或者更狠的,直接污你刺杀妃嫔。”


    晏锦倒吸一口凉气。


    私通?刺杀?


    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她为何如此恨我?”晏锦不解,“那日宫宴,我虽驳了她的面子,可最后皇后娘娘已平息事端。她如今已是妃嫔,何必再揪着我不放?”


    李常固不屑道:“谁知道,这种小国公主最记仇了!”


    “那世子又是如何得知今日之宴的?”晏锦看向他。


    李常固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我……我听说柔妃给你下了请柬,便猜到她要有动作。正好孙怀瑾那小子在工部当差,看过长春宫的设计图册。这座宫殿是前朝皇后所居,据说当年为了避难,设计了许多隐秘通道。孙怀瑾记得其中一条通道的入口,就在偏殿那幅西域挂毯后面。”


    原来如此。


    难怪孙怀瑾能及时出现,带她从那暗门逃走。


    “世子与孙公子这番冒险救我,”晏锦看着李常固,眼中满是审视,“若被柔妃察觉,你们也会受牵连。”


    李常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羁,仿佛又是那个人见人厌的纨绔:“那又怎样?我是个纨绔,看戏的话,我最喜欢火上浇油了!”


    晏锦眸光微动。


    她忽然想起,那日宫宴“私会”丑闻后,李常固虽然沦为笑柄,却从未找过她的麻烦。甚至后来孙怀瑾御前求娶,皇帝默许,他也坦然接受,没有半分怨言。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个纨绔吗?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噤声,屏住呼吸。


    几个太监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嘴里还骂骂咧咧:“真晦气!好好一个宫宴,竟让那丫头跑了!”


    “柔妃娘娘大发雷霆,说若找不到人,咱们都得掉脑袋!”


    “快搜!仔细搜!她跑不远!”


    待那些人走远,李常固才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出去。”


    “不。”晏锦却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不能走。”


    李常固一愣:“你说什么?”


    “柔妃既然设了局,我若就此逃走,反倒坐实了心虚。”晏锦缓缓道,“她会说我畏罪潜逃,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我刺杀不成,仓皇逃窜。到那时,我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第58章


    李常固皱眉:“那你想如何?”


    “回去。”晏锦一字一句道, “回去看看,柔妃这出戏,究竟想怎么唱。”


    李常固瞪大眼睛, 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你疯了?!回去送死吗?!”


    “不是送死。”晏锦冷静分析, “柔妃的陷阱在正殿, 那里定然布置好了‘证据’。可如今我并未入局, 她的戏便唱不下去。此刻她定然焦急万分, 正是破绽最多的时候。”


    她顿了顿, 看向李常固:“世子方才说, 是随安阳郡主进宫的?那此刻, 安阳郡主应在何处?”


    李常固想了想:“姑姑此刻应当在贵妃宫中说话。”


    “好。”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那就请世子带我去贵妃宫中。咱们‘偶遇’安阳郡主, 再由郡主‘偶然’提起,说在御花园看见我迷了路, 正好带我去长春宫赴宴——如此, 我便有了不在场证明。”


    李常固眼睛一亮:“妙啊!这样一来,柔妃便无法污蔑你曾去过正殿!”


    “不仅如此, ”晏锦继续道, “咱们还要‘恰好’撞破柔妃的陷阱。到时候,看她如何解释, 那殿中为何会有那些‘证据’。”


    李常固看着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化为欣赏:“晏二小姐,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晏锦淡淡一笑:“不过是自保罢了。”


    “好!”李常固一拍大腿,“我陪你去!反正我这个纨绔,最爱凑热闹。再说了,柔妃今日这般行事, 我也看不惯。若能当众揭穿她的把戏,岂不快哉?”


    晏锦看着他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忽然觉得,这位平阳郡王世子,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世子不怕惹祸上身?”她问。


    “怕什么?”李常固满不在乎地笑了,“我李常固在京中横着走惯了,还怕她一个异族妃嫔?再说了,有安阳郡主和皇后娘娘在,她能奈我何?”


    “事不宜迟,咱们走吧。”李常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避开那些搜捕的太监。”


    晏锦点头,跟着他走出假山。


    李常固对宫中路径似乎极为熟悉,带着晏锦穿花拂柳,专挑僻静小路走,竟真的避开了所有搜捕的人。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到了沈贵妃所居的未央宫附近。


    李常固停下脚步,低声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大摇大摆地朝未央宫走去。


    晏锦躲在树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今日之事,若非李常固和孙怀瑾相助,她恐怕凶多吉少。


    可他们为何要救她?真的只是“看不惯”和“还人情”这么简单吗?


    正想着,李常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是安阳郡主。


    安阳郡主见到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晏锦,你怎么在这儿?常固说你在御花园迷了路?”


    晏锦连忙上前行礼:“臣女见过郡主。方才去长春宫赴宴,不想走错了路,在御花园里绕了许久,幸好遇见世子……”


    “可不是嘛!”李常固抢过话头,笑嘻嘻道,“姑姑,您说巧不巧?我正要去长春宫凑热闹,就在御花园看见晏二小姐一个人在那儿转悠,说是找不到路了。我想着,反正我也要去,就顺路带她一起呗。”


    “原来如此。”安阳郡主打量着两人之间的暗流却没点破,“正好,本宫也要去长春宫给柔妃道贺,你便随本宫一道去吧。”


    “谢郡主。”晏锦福身。


    安阳郡主带着晏锦和李常固踏入长春宫正殿时,殿内已是一片混乱。


    原本笙歌燕舞的宴席早已中断,宾客们惶惶不安地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皇后娘娘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凤眸中隐有怒色。几位高阶妃嫔侍立在她身侧,神色各异。


    而柔妃伽罗月,此刻正跪在皇后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美目红肿,发髻微乱,全无方才宴席上的明艳张扬。


    “皇后娘娘明鉴!”柔妃声音哽咽,“臣妾好心设宴,邀诸位姐妹同乐,谁料竟发生这等惨事,臣妾的贴身侍女秋菊,她、她死得好惨啊!”


    晏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安阳郡主上前行礼。


    “臣女晏锦,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各位娘娘。”


    皇后抬眼看来,目光在晏锦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平身。”


    柔妃听见晏锦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怨毒。她指着晏锦,声音陡然尖利:“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锦垂眸,声音平静:“回柔妃娘娘,臣女奉娘娘之命前来赴宴,从娘娘宫中出来后,因在御花园迷了路,幸得安阳郡主与世子相助,这才寻到此处。不知娘娘所言是什么意思?”


    “你装什么装!”柔妃霍然起身,指着晏锦对众人道,“皇后娘娘!各位姐妹!就是她!就是这个晏锦,杀了臣妾的贴身侍女秋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有惊疑,有审视,也有幸灾乐祸。


    安阳郡主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柔妃娘娘,此言可有凭证?本宫与晏二小姐同来,见她言行端正,不似行凶之人。”


    柔妃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举到众人面前:“凭证?这便是凭证!”


    那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兰花样式,正是晏晞送给晏锦的那支!


    晏锦瞳孔骤缩。


    这支簪子,她今日并未佩戴,一直收在妆匣里。怎么会到了柔妃手中?!


    “这支簪子,是在秋菊尸体旁找到的!”柔妃声音凄厉,“秋菊临死前,死死攥着这支簪子!这分明是她与凶手搏斗时,从凶手头上扯下的!”


    她转向晏锦,眼中满是恨意:“晏锦!你还有什么话说?!这支簪子是你的吧?!”


    晏锦脑中飞速运转。


    柔妃这是要坐实她杀人的罪名!不仅伪造了现场,还偷了她的簪子作为物证!


    “柔妃娘娘,”晏锦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这支簪子确实是臣女的。只是臣女今日进宫,并未佩戴此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娘娘宫中,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命案现场。”


    “你撒谎!”柔妃厉声道,“若非你行凶,你的簪子怎会在此?更何况,本宫让你在偏殿等本宫,可宫女亲眼看见,你曾单独进入偏殿,后来又鬼鬼祟祟去了后殿——你敢说,你不是去杀人灭口?!”


    晏锦心中一凛。


    柔妃果然安排了人证!


    “柔妃娘娘,”安阳郡主忽然开口,“你说有宫女看见晏二小姐去了后殿?不知是哪位宫女?可否叫她出来当面对质?”


    柔妃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如常,对身边一个宫女道:“春兰,你来说!”


    那名叫春兰的宫女战战兢兢上前,跪倒在地:“回……回皇后娘娘,奴婢……奴婢确实看见晏二小姐去了后殿。大约……大约半个时辰前,娘娘让晏二小姐留在偏殿等会,可晏二小姐却说要去更衣,奴婢便指了路。可后来奴婢去后殿取东西,却看见……看见晏二小姐从后殿出来,神色慌张……”


    “你胡说!”李常固忍不住出声,“半个时辰前,晏二小姐明明与本世子在御花园说话,怎么可能去后殿杀人?!”


    春兰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咬牙道:“奴婢……奴婢不敢撒谎!奴婢确实看见了!”


    殿内气氛顿时僵持不下。


    一边是柔妃的人证物证,一边是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的证词,孰真孰假,一时难以分辨。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长公主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起身相迎。


    长公主一身深紫色宫装,由宫女搀扶着缓步而入。她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晏锦身上,停顿了片刻。


    “本宫听说长春宫出了命案,”长公主在主位旁落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究竟怎么回事?”


    柔妃连忙跪倒在地,哭诉道:“长公主殿下明鉴!臣妾的贴身侍女秋菊被人杀害,凶手……凶手就是晏锦!”


    她将方才那番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长公主静静听完,看向晏锦:“晏二小姐,你有何话说?”


    晏锦福身行礼,声音清晰:“回长公主殿下,臣女今日奉柔妃娘娘之命前来赴宴,因在御花园迷路,幸得安阳郡主与世子相助,方才寻到此处。至于柔妃娘娘所言,臣女一概不知。臣女从未见过什么秋菊姑娘。这支簪子……”


    她看向柔妃手中的白玉簪:“确实是臣女的,但臣女今日并未佩戴,一直收在家中妆匣里。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还请殿下明察。”


    长公主沉默片刻,忽然问:“柔妃,你说宫女秋菊是何时被害的?”


    柔妃一愣,随即道:“大约……大约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长公主挑眉,“那时晏二小姐在何处?”


    “臣女当时与安阳郡主、李世子在一起。”晏锦答道,“可以请郡主和世子作证。”


    安阳郡主点头:“不错,本宫可以作证。”


    李常固也道:“我也能作证!半个时辰前,晏二小姐确实与我们在一起,绝无可能去后殿杀人!”


    柔妃急了:“他们……他们是一伙的!自然互相包庇!”


    “柔妃,”长公主声音微冷,“安阳郡主是本宫的堂妹,李世子是平阳郡王之子,你说他们包庇凶手,可有证据?”


    柔妃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长公主不再看她,转向皇后:“皇后,此事蹊跷颇多,还需详查。不如先看看死者?”


    皇后点头:“也好。来人,将秋菊的遗体抬出来,让太医验看。”


    不多时,两个太监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进了正殿。白布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死状可怖。


    正是柔妃的贴身侍女秋菊。


    太医上前验看,片刻后回禀:“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此女是被扼颈窒息而死。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长公主眸光一凝,“柔妃,你方才不是说半个时辰前吗?”


    柔妃脸色煞白,慌忙道:“许是……许是臣妾记错了……”


    “记错了?”长公主冷笑,“人命关天的事,也能记错?”


    她顿了顿,看向那太医:“可还有其他发现?”


    太医迟疑片刻,低声道:“微臣发现,死者指甲缝里有些皮屑和织物碎片。似是与人搏斗时抓下的。”


    柔妃眼睛一亮,立刻道:“定是抓伤了凶手!皇后娘娘,只要查验在场众人的手臂,看看谁有抓伤,便知谁是凶手!”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


    查验手臂?这岂不是要将所有人都当成嫌疑犯?


    皇后眉头紧蹙,显然也不赞同这个提议。


    长公主却忽然道:“查验手臂倒也不必。太医,你看看那织物,可能辨认出是什么料子?”


    太医仔细查看,沉吟道:“这似是云锦。而且是上等的江南云锦,色泽淡紫,织有暗纹。”


    云锦?淡紫色?


    晏锦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向柔妃。


    柔妃今日穿的,正是一身大红色宫装,并非云锦。而殿中其他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忽然定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柔妃身边另一个贴身宫女,名叫夏荷。此刻她正垂首站在柔妃身后,身子微微发抖。而她穿的那身宫女服,袖口处,赫然有一道细微的撕裂!


    “夏荷姑娘,”晏锦忽然开口,“你的袖子怎么了?”


    夏荷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袖口:“没……没什么……”


    “没什么?”晏锦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太医方才说,死者指甲缝里有淡紫色云锦的碎片。夏荷姑娘,你这身衣服,正是淡紫色云锦所制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夏荷身上。


    柔妃脸色大变,厉声道:“晏锦!你休要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一看便知。”长公主冷声道,“夏荷,把你的袖子露出来。”


    夏荷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却不敢动作。


    两个嬷嬷上前,强行拉起她的手臂。只见她右手小臂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血痕!而那袖口的撕裂处,正与死者指甲的形状吻合!


    “这……这是怎么回事?!”柔妃惊怒交加,“夏荷!你说!你手上的伤是哪来的?!”


    夏荷瘫倒在地,泪流满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公主目光冰冷地看着柔妃:“柔妃,你的宫女手上带伤,袖口撕裂,与死者指甲缝中的证据吻合。你作何解释?”


    柔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晏锦杀人,而是柔妃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她本想陷害晏锦,却不料被自己的宫女坏了事!


    “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柔妃忽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臣妾……臣妾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定是夏荷这贱婢!定是她杀了秋菊,还想陷害晏二小姐!臣妾……臣妾冤枉啊!”


    她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夏荷身上。


    夏荷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柔妃,眼中满是绝望。


    许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而诡异。


    “不好,她服毒了!”


    太医惊呼上前,却已来不及。


    夏荷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双目圆睁,气息已绝。


    殿内一片死寂。


    柔妃先是一愣,随即扑到夏荷身上,放声大哭:“夏荷!你……你为何如此想不开啊!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事来?!”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痛心疾首。


    “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柔妃转向皇后和长公主,泪流满面,“臣妾……臣妾真是糊涂啊!竟被这贱婢蒙骗了这么久!”


    她抽泣着,声音哽咽:“臣妾方才细想,夏荷这贱婢她与秋菊素有嫌隙。前些日子,秋菊得了臣妾赏赐的一对玉镯,夏荷便心生嫉妒,屡次与秋菊争吵。臣妾只当是寻常口角,便未在意,谁料……谁料她竟如此狠毒,杀了秋菊不说,还想借此陷害晏二小姐!”


    她说着,又看向晏锦,眼中满是愧疚:“晏二小姐,本宫……本宫真是对不住你。本宫原是真心想与你叙旧,这才设宴相邀。却不料夏荷这贱婢包藏祸心,竟利用此事设下毒计,险些害你蒙受不白之冤,本宫……本宫真是惭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非晏锦亲身经历,几乎都要信了。


    柔妃这是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已死的夏荷身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得不配合,福身道:“柔妃娘娘言重了。臣女知道娘娘也是受了蒙蔽,不敢怪罪。”


    皇后和长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夏荷已死,死无对证。柔妃又将一切推得干净,她们虽心知肚明,却也不能再深究——毕竟柔妃是陛下新晋的宠妃,西域来的和亲公主,若真闹大了,牵扯到两国邦交,谁也不好收场。


    皇后轻叹一声,缓缓道:“罢了。既然夏荷已畏罪自尽,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她看向柔妃,语气严肃:“柔妃,你御下不严,致使宫中发生这等惨事,本宫罚你禁足一月,静思己过。你可服?”


    柔妃连忙磕头:“臣妾服!臣妾领罚!谢皇后娘娘开恩!”


    “至于晏二小姐,”皇后转向晏锦,语气缓和了些,“今日让你受惊了。本宫会赏你些压惊之物,回去好生歇着吧。”


    晏锦福身:“谢皇后娘娘。”


    长公主也开口道:“锦儿今日确实受了委屈。不过柔妃也是受人蒙蔽,并非有意害你。此事既已查明,便不必再放在心上。”


    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在敲打——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追究了。


    晏锦岂会听不出来?她垂眸应下:“臣女明白。”


    “好了,”皇后疲惫地摆摆手,“今日宫宴便到此为止吧。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走出长春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阳郡主走到晏锦身边,低声道:“晏锦,今日之事,你心中可有数?”


    晏锦点点头,又摇摇头:“臣女心中有数,却也无能为力。”


    安阳郡主冷声:“这深宫之中,便是如此。有些事,明知真相如何,却也只能装作不知。你今日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臣女知道。”晏锦轻声道,“多谢郡主今日相助。”


    “不必谢我,”安阳郡主摇头,“你倒是比王氏还有晏玲那个蠢货聪明的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柔妃此人,睚眦必报,今日虽未能得逞,却也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要多加小心。”


    “臣女谨记。”


    安阳郡主又冷眼看了下晏锦,话里似有警告和提醒:“你进宫不过两次,次次遇上这种事。你好自为之吧!”


    晏锦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是!”


    两人说着,已到了宫门口。


    青鸾正在宫门口等着晏锦,晏锦与安阳郡主告别后上了马车,缓缓驶离皇城。


    马车内,青鸾忍不住询问,听到晏锦说完之后不由得低声:“那个夏荷死得可真及时。若是她活着,柔妃这出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晏锦眸光微冷:“不是死得及时,是不得不死。”


    青鸾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夏荷若活着,柔妃的罪行便会暴露。所以她必须死。”晏锦声音平静,“只是不知道,那毒药是她自己准备的,还是有人早就为她备好了。”


    青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柔妃早就料到事情可能败露,所以提前给了夏荷毒药,让她事败便自尽?”


    “或许吧。”晏锦没有正面回答,想到安阳郡主的话,她只道,“总之,柔妃今日虽未能害成我,却也全身而退。往后怕是更要小心了。”


    马车在永昌侯府门前停下。


    府中灯火通明,晏宏远和王氏等人都在正厅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锦儿,”晏宏远关切道,“今日宫中可还顺利?”


    晏锦福身行礼:“回父亲,一切都好。柔妃娘娘设宴款待,很是周到。”


    她没有说实话——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对侯府并无好处,反而可能招来柔妃记恨。


    晏宏远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神色如常,衣着整齐,不似出了什么事的样子,心中放心便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柔妃娘娘如今正得宠,你能得她青眼,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晏宏远又问了几句,晏锦一一答了,只说宴席热闹,柔妃和善,其他一概不提。


    众人见问不出什么,便也散了。


    回到锦瑟院,云屏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晏锦平安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云屏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晏锦摆摆手,示意她小声些。


    主仆三人进了内室,关上门,晏锦才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云屏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柔妃设局陷害那段,脸色都白了。


    “这柔妃,也太狠毒了!”云屏愤愤道,“小姐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如此害您?”


    “这也是我不理解的地方。”晏锦淡淡道。


    “总之,”晏锦揉了揉眉心,“往后要更加小心。柔妃今日虽未得逞,却也不会罢休。她在宫中,我们在宫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青鸾和云屏重重点头。


    主仆三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歇下了。


    这一夜,晏锦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尽是今日宫中的场景——柔妃怨毒的眼神,夏荷凄厉的笑容,还有那支莫名其妙出现的白玉簪……


    她忽然惊醒,坐起身来。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晏锦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那支白玉簪,果然不见了。她眉头紧锁,忽然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四周迷雾重重,看不清前路,也辨不明方向。


    而这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第59章


    “小姐……”云屏和青鸾站在一旁, 脸色煞白。


    她们也看见了匣中空空如也,那支晏晞送的白玉簪已不翼而飞。


    “柔妃娘娘昨日在殿上出示的证物,”晏锦的声音很轻, 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就是这支簪子。”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簪子一直在小姐妆匣里, 怎么会跑到柔妃手中?!”


    云屏也急道:“小姐的屋子每日都是奴婢们亲自打扫, 从未让外人进来过。这簪子怎么会丢?”


    晏锦缓缓合上妆匣, 转身看向两个丫鬟, 眸光锐利如刀:“有两种可能。其一, 我院中有奸细, 趁我们不备偷走了簪子。”


    “这不可能!”青鸾脱口而出, “锦瑟院上下都是咱们的人, 奴婢和云屏盯着呢,绝不会有奸细!”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 ”晏锦一字一句道, “有人勾结外人,里应外合。”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勾结外人?


    谁?


    云屏和青鸾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晏锦走到窗前, 望着院中沉沉夜色,缓缓道:“如今我这锦瑟院不比从前冷清, 人来人往,虽多是奉承巴结, 却也难保没有别有用心之人混在其中。更何况……”


    她顿了顿, 声音更冷:“这府里最恨我的,是谁?”


    王氏。


    这两个字,几乎同时浮现在三人心头。


    “可夫人……”云屏迟疑道,“夫人如今有孕在身, 又被禁足,怎么有机会与柔妃勾结?”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晏锦转过身,眉头紧锁,“王氏深居后宅,柔妃远在深宫,两人如何搭上线?更何况,柔妃是西域公主,入宫不过月余,王氏怎会与她有联系?”


    青鸾忽然想到什么:“小姐,会不会不是直接联系?而是通过平江侯府?”


    晏锦眸光一凝。


    平江侯府!


    王氏的娘家,在朝中虽不算显赫,却也是勋贵之家。若他们想要与宫中搭上线,并非不可能。


    “可平江侯府为何要帮柔妃害小姐?”云屏不解,“他们与小姐并无仇怨啊。”


    “他们与我是无仇,”晏锦淡淡道,“但他们与永昌侯府有亲。若我出事,对王氏有利,他们自然会帮。”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柔妃如今正得圣宠,若能攀上她,对平江侯府也是好事。”


    这一番分析,合情合理。


    可晏锦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氏恨她不假,可柔妃对她的恨意,却来得莫名其妙。两人若真勾结,动机何在?仅仅是为了害她一个庶女?


    说不通。


    “小姐,”云屏低声道,“奴婢这些日子一直在打听林姨娘的事。可奇怪的是,林姨娘未出阁时,与三小姐并无交集。林家住在城南,三小姐自幼在侯府长大,后来又去了寺庙,两人根本不可能认识。”


    晏锦眉头蹙得更紧。


    线索断了。


    柔妃的动机不明,王氏与柔妃的联系成谜,林姨娘与晏姝的关系诡异……这一切,就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不急。”晏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理不清,那便慢慢来。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她看向两个丫鬟,吩咐道:“从今日起,锦瑟院加强戒备。进出之人,都要仔细盘查。我的屋子,除了你们二人,谁也不许进。”


    “是。”两人齐声应下。


    “还有,”晏锦补充道,“王氏那边,继续盯着。尤其是她与平江侯府的往来信件,要想法子截下来看看。”


    “奴婢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永昌侯府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王氏安心养胎,虽不再闹事,可对林姨娘的嫉恨却与日俱增。晏宏远依旧常宿在芙蓉院,对王氏越发冷淡。


    林姨娘依旧恭顺懂事,每日晨昏定省,伺候老夫人,对晏宏远温柔体贴,对王氏也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晏姝身子渐好,偶尔也出来走动,却依旧寡言少语,对谁都淡淡的,只与林姨娘走得近些。


    晏锦则闭门不出,专心调养身子。那日宫中受惊,她虽表面无碍,实则心神俱疲,需好生休养。


    柔妃被禁足长春宫,宫中再未传出什么消息。可晏锦知道,以柔妃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日清晨,众人照例去老夫人院里请安。


    王氏挺着压根儿看不出来的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她如今已有三个月身孕,脸色红润,气色不错,只是看向林姨娘时,眼中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晏玲跟在她身后,神色恹恹,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林姨娘早已到了,正伺候老夫人用茶。见王氏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夫人来了。”


    王氏冷冷嗯了一声,在老夫人下首坐下。


    晏锦和晏姝也前后脚到了,各自行礼落座。


    老夫人喝了口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晏玲身上,缓缓道:“玲儿,你今年十六了吧?”


    晏玲一愣,下意识道:“回祖母,孙女下个月便满十六了。”


    “十六了,是该说亲的时候了。”老夫人点点头,语气平淡,“这些日子,我与你父亲商议,给你相看了几户人家。其中一户,倒是不错。”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王氏脸色微变,晏玲更是浑身一僵。


    说亲?这么快?


    “不知老夫人说的是哪户人家?”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小心翼翼地问。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城南徐家,你们可听说过?”


    徐家?


    晏锦心中一动。


    城南徐家,是吏部侍郎徐大人家。徐大人官声不错,家世清白,只是徐家三公子,似乎是个病秧子,常年卧病在床。


    王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顿时白了:“徐家……徐家三公子,似乎身子不大好?”


    “是不大好。”老夫人坦然道,“可徐家家风清正,徐三公子虽体弱,却是个读书的料子,今年秋闱若是中了,便是举人。玲儿嫁过去,虽是委屈了些,可到底是正妻,徐家也不会亏待她。”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晏玲如今名声不好,能嫁到徐家做正妻,已是高攀了。


    晏玲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实话。自从那日宫宴丑闻后,她在京中的名声便一落千丈。如今还能说到徐家这样的亲事,已是看在永昌侯府的面子上了。


    可……可她不甘心!


    她堂堂侯府嫡女,竟要嫁一个病秧子?!


    王氏更是心如刀绞。徐三公子那身子,怕是活不了多久。若玲儿嫁过去,万一……那不是守寡吗?!


    “母亲,”王氏鼓起勇气道,“玲儿还小,亲事可否再缓缓?”


    “缓缓?”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再缓下去,怕是连徐家这样的亲事都说不到了。王氏,你要明白,玲儿如今的名声,能说到徐家,已是万幸。”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此事我已与你父亲商议过,他也同意。过几日,徐家便会派人来相看。玲儿,你好生准备准备。”


    说罢,不再看王氏和晏玲苍白的脸色,摆摆手道:“我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只得起身告退。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王氏终于忍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晏玲更是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一般。


    林姨娘看了她们一眼,福了福身,默默离开了。


    晏姝也由丫鬟搀扶着走了。


    只有晏锦,站在原地,看着王氏和晏玲那副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自作孽,不可活。


    若她们当初不起歹心害她,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正想着,晏玲忽然抬起头,看向晏锦,眼中满是怨毒。


    “你满意了?”她声音嘶哑,“看我落到这般田地,你满意了?!”


    晏锦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多说无益。有些债,早晚要还。


    晏玲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王氏拉住她的手,低声道:“玲儿,别急,母亲不会让你嫁到徐家的。咱们……咱们再想办法。”


    可晏玲却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晏锦离去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晏锦,你给我等着!”


    回到自己院中,王氏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晏玲在屋里。


    门一关上,王氏便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王氏双目赤红,胸脯剧烈起伏,“那个老不死的!竟敢这般作践我的玲儿!徐家三公子?一个病秧子,也配娶我侯府嫡女?!”


    晏玲却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那茶壶碎裂的声音与她无关。


    王氏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痛,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玲儿,你别怕!母亲不会让你嫁到徐家去的!绝对不会!”


    晏玲缓缓抬起头,看着王氏,声音干涩:“不嫁徐家,又能嫁谁?祖母说得对,我如今的名声,还能说到什么好亲事?”


    “胡说!”王氏厉声道,“你是永昌侯府嫡女!是我平江侯府的外孙女!岂是那些阿猫阿狗能配得上的?!”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放心,母亲这就写信给你外祖母!让她来给咱们撑腰!那个老不死的,以为在这侯府里她说了算?我倒要看看,母亲来了,她还敢不敢这般嚣张!”


    晏玲眸光微动,却依旧沉默。


    王氏见她这般消沉,心中焦急,柔声劝道:“玲儿,你听母亲说。徐家这门亲事,咱们绝不能应。你外祖母最疼你,若知道你受这般委屈,定不会坐视不理。等她来了,咱们好好商量,定能给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更好的亲事?”晏玲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母亲,您还看不明白吗?祖母今日这番话,分明是在敲打咱们。她觉得我丢了侯府的脸,想赶紧把我打发出去。徐家那病秧子,便是她选中的‘好归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算外祖母来了,又能如何?她是平江侯夫人,可这里是永昌侯府。祖母是父亲生母,父亲又最重孝道!外祖母的话,父亲未必会听。”


    王氏脸色一白。


    她知道女儿说得对。


    老夫人郑氏是晏宏远的生母,晏宏远虽平庸,却极重孝道。这些年老夫人不在府中,她才能作威作福。如今老夫人回来了,又夺了她的掌家权,晏宏远对她越发冷淡。


    平江侯夫人虽是她的母亲,可终究是外人。若真与老夫人对上,晏宏远会向着谁,还真不好说。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王氏声音发颤,“玲儿,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


    晏玲沉默许久,忽然道:“母亲,您说祖母为何突然要给孙女说亲?”


    王氏一愣:“还不是因为……因为前些日子那些事……”


    “是啊,”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因为前些日子那些事。可那些事,是谁闹出来的?是晏锦!若不是她,女儿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燃起熊熊恨意:“祖母不罚她,反倒要急着把我嫁出去!这分明是偏心!是护着那个贱人!”


    王氏心头一震。


    是啊。


    老夫人回府后,对晏锦虽不亲近,却也未曾苛待。反倒是对她们母女,处处打压。如今又要将玲儿嫁给徐家病秧子……


    难道老夫人是故意要打压她们,好给晏锦铺路?!


    “那个老不死的!”王氏咬牙切齿,“她这是要逼死咱们母女啊!”


    晏玲握住王氏的手,声音冰冷:“母亲,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您写信给外祖母,请她来一趟。但光靠外祖母还不够,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王氏急切地问。


    晏玲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祖母不是想让孙女嫁到徐家吗?那孙女就‘病’一场。病得重些,起不来床,看徐家还敢不敢娶一个病秧子过门。”


    王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只是装病容易,可若是请了大夫来诊脉,怕是瞒不过去。”


    “那就不是装病,”晏玲一字一句道,“是真病。”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玲儿,你……”


    “母亲放心,女儿有分寸。”晏玲冷冷道,“只是吃些让人虚弱的药,看着严重,实则伤不了根本。等徐家退了亲,女儿再慢慢‘好’起来便是。”


    王氏看着女儿眼中那抹狠厉,心中既心疼又欣慰。


    她的玲儿,终于长大了。


    知道要为自己谋划了。


    “好!”王氏重重点头,“母亲帮你!需要什么药,母亲去弄。只是这事要做得隐秘,不能让旁人知道。”


    “女儿明白。”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还有母亲,您方才说要写信给外祖母,女儿觉得,不只为了孙女的事。”


    王氏不解:“还有什么?”


    “祖母。”晏玲声音压得更低,“那个老不死的,如今在府中作威作福,夺了您的掌家权,又要将女儿嫁出去,她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若再不给她些教训,往后这侯府,还有咱们母女的立足之地吗?”


    王氏眸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请外祖母来,好好‘敲打敲打’她。”晏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让她知道,这侯府里,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王氏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老夫人以为回来了就能一手遮天?


    做梦!


    平江侯夫人若来了,看她还能不能这般嚣张!


    “母亲这就写信!”王氏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让你外祖母尽快来一趟。我倒要看看,那个老不死的,敢不敢当着平江侯夫人的面,这般作践咱们母女!”


    晏玲看着母亲奋笔疾书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


    若平江侯府也压不住老夫人呢?


    若父亲铁了心要听老夫人的呢?


    那她们母女,又该如何自处?但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母亲会更绝望。


    现在她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窗外,天色阴沉,晏玲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在风中摇曳的海棠,眼中一片冰冷。


    第60章


    三日后, 晏玲果然“病”了。


    起初只是说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可到了午后,便传来消息, 说大小姐高热不退, 昏迷不醒。


    王氏立刻派人去请大夫, 又哭哭啼啼地去老夫人院里禀报。


    “母亲!玲儿她……她病得厉害!浑身滚烫, 怎么叫都叫不醒!”王氏跪在老夫人面前, 泪流满面, “求母亲请宫里的太医来瞧瞧吧!妾身……妾身怕玲儿有个三长两短啊!”


    老夫人端坐在炕上, 手里捻着佛珠, 眼皮都没抬一下:“病了?怎么又病了?前几日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病了?她怎么总在这种时候生病?还挺会挑时候!”


    王氏心中一惊, 知道老夫人这是怀疑晏玲装病,连忙道:“母亲明鉴!玲儿自幼身子弱, 前些日子又受了惊吓, 这才病倒了。妾身绝不敢欺瞒母亲!”


    老夫人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淡淡道:“既如此, 便请刘大夫来瞧瞧吧。刘大夫医术高明,不比太医差。”


    王氏心中一沉。


    刘大夫是永昌侯府常用的郎中, 与老夫人相熟。若晏玲是装病,定瞒不过他。


    可事到如今,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 谢母亲。”


    刘大夫很快来了,为晏玲诊过脉后,眉头紧锁。


    “大小姐这病……”他沉吟道,“脉象虚浮, 气血两亏,似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所致。需好生调养,切不可再受刺激。”


    王氏心中一喜,脸上却不显!


    她连忙看向老夫人,眼中带着期盼:“母亲,您听见了?玲儿是真病了!求母亲……求母亲怜惜玲儿,徐家那门亲事,可否……”


    “亲事归亲事,养病归养病。”老夫人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玲儿既然病了,便好生养着。至于亲事,等她病好了再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说不嫁,也没说一定要嫁,只一句“等她病好了再说”,便将王氏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王氏脸色一白,还想再说,老夫人却已摆摆手:“我累了,你退下吧。好生照料玲儿,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是……”王氏只得悻悻退下。


    回到晏玲屋里,王氏将老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恨恨道:“那个老不死的!分明是铁了心要把你嫁出去!玲儿,咱们不能再等了!”


    晏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闻言虚弱道:“母亲,女儿如今病着,祖母总不能逼着病人上花轿吧?”


    “她是不能逼你上花轿,可她也没说退亲啊!”王氏急道,“等你‘病’好了,她照样可以把你嫁出去!”


    晏玲沉默了。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老夫人这是打定了主意,不管她病不病,这门亲事都要定下来。


    “母亲,”晏玲忽然道,“您前日说要给外祖母写信,他们到底收到了吗?”


    王氏眼睛一亮:“对!对!!肯定收到了,就这两天,你外祖母肯定过来,玲儿,你放心!”


    两日后,平江侯夫人果然来了。


    她是坐着八人抬的轿子来的,带着十几个丫鬟婆子,阵仗极大。一到永昌侯府,便直接去了老夫人院里,连招呼都没跟晏宏远打。


    正厅里,老夫人端坐主位,平江侯夫人坐在下首,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亲家母,”平江侯夫人先开口,语气不善,“我今日来,是为了玲儿的事。”


    老夫人淡淡看她一眼:“玲儿的事?什么事?”


    “什么事?”平江侯夫人冷笑,“玲儿病得昏迷不醒,你们侯府却还要逼她嫁人!这是什么道理?!”


    “谁说要逼她嫁人了?”老夫人面色不变,“我只是说,等她病好了再说亲事。怎么到了亲家母嘴里,就成了逼嫁?”


    “等她病好了再说?”平江侯夫人猛地站起身,“她如今病成这样,都是被你们逼的!若不是你们非要给她说徐家那样的亲事,她怎会忧思成疾?!”


    她越说越气,声音尖利:“徐家三公子是什么人?一个病秧子!玲儿是我平江侯府的外孙女,是永昌侯府的嫡女!你们让她嫁一个病秧子,这不是作践她是什么?!”


    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徐家是清白人家,徐三公子虽体弱,却是个读书人。玲儿如今的名声,能说到徐家,已是万幸。亲家母若觉得不妥,大可去寻更好的人家。只要寻得到,我绝不阻拦。”


    这话绵里藏针,将平江侯夫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晏玲如今的名声,京中谁人不知?能说到徐家,确实是看在永昌侯府的面子上了。


    可平江侯夫人岂会认输?


    “好!好一个万幸!”她冷笑,“既然亲家母这般说,那我也把话说明白了——玲儿是我外孙女,她的亲事,我这个做外祖母的,也要过问!徐家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老夫人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亲家母,玲儿姓晏,是永昌侯府的女儿。她的亲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虽是外祖母,却也管不到我晏家的事。”


    “你——”平江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晏宏远匆匆赶来了。


    他一进正厅,便见两位长辈剑拔弩张,连忙上前行礼:“岳母大人来了,小婿有失远迎。”


    平江侯夫人见了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永昌侯!你来得正好!我问你,玲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晏宏远面露难色,看了老夫人一眼,才道:“岳母息怒。玲儿的亲事,母亲也是为她着想。徐家……”


    “徐家什么徐家!”平江侯夫人厉声打断,“我告诉你,玲儿绝不能嫁到徐家!若你们非要逼她,我平江侯府也不是好惹的!”


    晏宏远脸色一沉。


    这些年,王氏仗着平江侯府撑腰,在府中作威作福,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平江侯夫人又这般咄咄逼人,他心中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


    “岳母这话是什么意思?”晏宏远声音冷了下来,“玲儿是我的女儿,她的亲事,自然由我做主。平江侯府便是再势大,也管不到我永昌侯府的家事!”


    平江侯夫人没想到一向软弱的晏宏远竟敢这般顶撞她,气得脸色铁青:“好!好你个永昌侯!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我平江侯府帮扶,你们侯府能有今日?!”


    “帮扶?”晏宏远冷笑,“岳母说的帮扶,就是让王氏在府中苛待妾室庶女,挪用公中银钱,甚至对婆母和庶女下毒吗?!”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平江侯夫人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岳母心里清楚。”晏宏远挺直腰杆,声音铿锵,“前些日子,王氏在参汤中下毒,意图谋害母亲和二丫头。此事虽未追究,可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若不是看在王氏有孕的份上,我早就休了她了!”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地看着平江侯夫人:“岳母今日既然来了,那我便把话说清楚——王氏所作所为,已不配为侯府主母。玲儿的亲事,母亲说了算。若岳母再要插手,休怪我不顾情面!”


    平江侯夫人被他这番话震得倒退两步,半晌说不出话来。


    下毒?谋害婆母和庶女?


    这事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王氏那个蠢货!竟做出这等事来?!还被人抓住了把柄?!


    “你……你有何证据?”平江侯夫人强自镇定,“空口无凭,休要污蔑我女儿!”


    “证据自然有。”晏宏远冷冷道,“只是此事已了,我不想再提。岳母若非要看,我也可以拿出来。只是到时候,丢脸的可是平江侯府。”


    平江侯夫人彻底哑火了。


    她知道,晏宏远敢这么说,定是握有确凿证据。若真闹大了,不仅王氏要遭殃,平江侯府也会颜面扫地。


    正僵持间,王氏和晏锦也闻讯赶来了。


    王氏一进门,便扑到平江侯夫人面前,哭道:“母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他们……他们都要逼死玲儿啊!”


    平江侯夫人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又痛又恨。痛的是女儿受苦,恨的是女儿不争气,竟做出那等蠢事!


    可她终究是母亲,不能看着女儿受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晏宏远,语气缓和了些:“永昌侯,方才是我失言了。只是玲儿如今重病在床,你们却要在这时候议亲,未免太过无情。况且王氏有孕在身,若再受刺激,伤了腹中胎儿,那可是一尸两命啊!”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还有,我听说府中有人小人得志,欺压嫡母嫡姐,挑拨离间,才闹得家宅不宁。”她盯着晏锦,一字一句道,“庶女就该有庶女的规矩,莫要以为得了些贵人青眼,便能骑到嫡母头上作威作福!”


    这话,分明是在指责晏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


    晏锦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她福身行礼,声音哽咽:“老夫人教训的是。臣女……臣女从未敢有非分之想。母亲和姐姐待臣女极好,臣女心中只有感激,绝无半分怨怼。”


    她说着,眼泪终于滑落,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卑微。


    那模样,委屈又倔强,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平江侯夫人被她这番作态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本想借此打压晏锦,却不料对方根本不接招,反而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若她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她这个长辈刻薄寡恩。


    正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晏锦低低的抽泣声。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了晏锦一眼,又看了平江侯夫人一眼,淡淡道:“亲家母,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玲儿的事,等她病好了再说。”


    这是下逐客令了。


    老夫人那句“等她病好了再说”,看似退让,实则绵里藏针。平江侯夫人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等她病好了再说?”平江侯夫人冷笑一声,非但没有顺势下台阶,反而挺直了腰杆,声音越发尖利,“亲家母,你这话哄三岁小孩呢?等她病好了,你是不是又要说,徐家那边催得急,不能再拖了?或者说,徐三公子身子愈发不好,得赶紧冲喜?”


    她往前一步,几乎要逼到老夫人面前:“我今日便把话撂这儿——玲儿是我平江侯府的外孙女,她的亲事,我这个做外祖母的,管定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却没说话。


    平江侯夫人见她这般油盐不进,心中更怒,转头看向晏宏远,语气咄咄逼人:“永昌侯,你也说句话!你就真忍心看着自己的嫡长女,嫁给一个病入膏肓的短命鬼,去给人家冲喜守寡?!”


    晏宏远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反驳老夫人,只低声道:“岳母息怒,此事,母亲自有考量。”


    “考量?她考量的是什么?!”平江侯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她考量的是你们侯府的脸面,是赶紧把玲儿这个‘污点’打发出去!她可曾考量过玲儿的终身幸福?!”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晏宏远的鼻子骂道:“你也是个没用的!堂堂一个侯爷,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任由你母亲这般作践她!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你!”


    这话说得极重,晏宏远脸色瞬间涨红,又羞又怒,却碍着对方是长辈,不好发作。


    平江侯夫人骂完了晏宏远,又将矛头转向一直垂首不语的晏锦,眼中满是怨毒:“还有你!别在这儿装出一副可怜相!要不是你这个庶女上蹿下跳,挑拨离间,玲儿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晏锦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声音却清晰:“老夫人明鉴,臣女从未敢挑拨离间。臣女身份卑微,只求安稳度日,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你不敢?”平江侯夫人嗤笑,“你不敢,玲儿的名声是怎么坏的?你不敢,王氏的掌家权是怎么丢的?你不敢,老夫人怎么会突然回府,处处打压她们母女?!”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越发尖锐:“我告诉你,庶女就要有庶女的规矩!别以为得了皇后和长公主几句夸赞,就能忘了自己的本分!这侯府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庶女兴风作浪!”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都在往晏锦头上扣帽子。


    王氏在一旁听着,心中快意至极。


    晏锦却依旧垂眸,不争不辩,只低声道:“老夫人教训的是,臣女铭记于心。”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反倒让平江侯夫人气更是不顺。


    “够了!”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平江侯夫人:“亲家母今日来,若是为了探望玲儿,我侯府欢迎。若是为了插手我晏家的家事,还请回吧。”


    平江侯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老夫人竟如此强硬,连一点面子都不给。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既然亲家母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她挺直脊背,目光扫过老夫人、晏宏远,最后落在王氏和晏锦身上,一字一句道:“玲儿的亲事,你们侯府不管,我平江侯府管!徐家那种破落户,想都别想!我回去就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家世、门第、人品,样样都要比徐家强上百倍!”


    她盯着老夫人,眼中满是挑衅:“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们侯府,敢不敢拦着我这个外祖母,给外孙女说亲!”


    说罢,不再看众人脸色,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王氏连忙追了出去:“母亲!母亲您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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