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崇和挨了一巴掌, 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几次想要反驳,可一撞上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便偃旗息鼓。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死了个欧阳碧, 居然惊动了郑钦,秘密赶了过来。
“你老实告诉我, 欧阳碧的死可与你有关?”郑钦年过四旬, 比崔俨的父亲崔仲宣还要小上一些, 但风吹日晒, 面容苍老,浑似爷爷辈的人, 只是他气质出挑,长身玉立, 加挂黑袍,倒是位儒将。
郑崇和辩道:“叔父, 小侄当真不知情, 那老色鬼天天狎妓, 怕不是马上风!他死在妓院里, 崔俨总不能把这事栽咱们脑袋上!”
“人家那是要找你麻烦吗,人家求神拜佛感激你还来不及!”郑钦气他遂了崔俨的愿:“你帮他清理掉欧阳碧这个最大的障碍, 这老匹夫在军中一向倚老卖老,仗着恩情加身胡作非为,崔俨这小子一早想铲除他, 一直苦于没有证据。”
“就算,就算欧阳碧被杀了,崔俨也不该上来就清算!”
他是知道这层利害关系的, 还等着看笑话,都知道欧阳碧那老家伙不干净,想他崔俨如此明目张胆,自己恐没动手,就已经军中哗变:“难不成……”郑崇和甩手,负气地嘿了一声。
带兵打仗,要的就是一口粮一手钱,没好处谁肯卖命,即便崔俨知道军中有蛀虫,也不能说解决就解决,能搬到明面上来,至少说明他已掌握了证据,否则不敢直接动手。
哎!自己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鬼知道他怎么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档口找到了证据!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你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否则落下把柄,给他机会反过来挟制我,坏了我的大事,别怪叔父不帮你。”郑钦想得更深,担心一切都是崔俨设的局,意在请君入瓮,便不客气地训道。
“没有!当然没有!崔俨!一定是崔俨那厮栽赃嫁祸……”郑崇和再是仇视崔俨,也不会做这样有失水准的事情,何况他的人这一阵都在忙着金矿。
豫州西接雍州,由王室镇守,北部与燕国交界,开春后边防亦要有所防备,谨防燕人偷袭,郑钦无法在兖州久待,告诫道:“崇和,这一阵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府上,绥之留在此地,有什么事你先同他商量。”
郑崇和本想提一嘴金矿,借机讨功,换郑钦一个好脸色,但乍见他如此嘱托,心顿时凉了半截。
那郑绥之不过庶出,年纪小他一手数,经验欠缺毫无功绩,自己却要找他商量,简直就是下他的脸,但凡说寻郑泉之那个哑巴求个谋划,他心里也舒坦些。
郑泉之虽不得宠,但行事安全可靠没得说,当年他立下军令状,半路却遭到伏击,为了完成任务,领一堆残兵在洛水北岸背水一战,最后不但杀进对方中帐,甚至还俘获燕国一将二校尉,这事要放在郑绥之身上,只怕早就投了。
不过郑绥之毕竟是郑钦的亲生子,自己再得青睐,也只不过凋零旁支,郑崇和不禁有些吃味,决定将嘴巴闭紧。
先干出一番实绩再说。
这个侄子历来听自己的话,郑钦交代完,便趁夜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叩门,郑崇和窝了一肚子火气,朝着门外吼了一声滚,料想对方听见他的声音,竟然移步窗前,在他警惕拔剑前翻了进来。
来人摘下面巾,竟是海春。
“你怎么来了?”郑崇和惊疑不定,反手关窗。
此人并不服他管教,只不过碍于郑钦的情面,才替他办事,今日有雨,绵密不绝,海春衣服已湿,满身落花,可见在外候了许久,刚才郑钦秘密造访,他没现身接驾,眼下却无端上门,恐怕没有好事。
“难不成……”
郑崇和心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心脏咚隆直跳。
“请少爷救我。”
海春抱拳跪下,再无从前的冷傲,一身骨头全软了下来:“来日属下便是少爷的狗,少爷叫属下做什么,属下便做什么,绝无二话,更无怨言。”
“人是你杀的?”郑崇和半眯着言,一口气堵在胸腔,上不上下不下,可笑郑钦走之前还警告自己不要瞎掺和,没成想原是这人惹出的乱子。
啪——
郑崇和一个耳光扇过去,打得他偏身,半张脸高肿。海春不敢吭声,很快又低头跪了回来,郑崇和不解气,再次连赏了他几拳。
“原来是你这个蠢货给小爷我挖坑。”
郑钦的问责,斥候出身的他,在屋外树上听得清楚,郑崇和白挨了教训,定要寻人出气,海春有求于他,跟个桩子一样,跪在地上任他打骂。
郑崇和拳打脚踢一阵,却始终不开口承诺,终于,在他反手拔剑之时,海春忍不住抱住他的腿,咬牙道:“还请少爷留我一条狗命好办事!欧阳碧那老匹夫在查我,又四处打听少爷您的情况,他知道了金矿的消息,我没法不杀人!”
“他怎么会知道金矿?是不是你走漏风声?”郑崇和大惊。
“欧阳碧也在帮崔俨勘矿,我能不被发现吗?陈蝉本就是崔俨的人,你们不是商量好以假图惑之,会不会是中间露了马脚,叫他们起疑!”海春愤怒地低吼。
他替郑崇和传递消息传得好好的,偏这个鼠目寸光又风流成性的蠢货,每次非要巴巴地亲自跑去见陈蝉,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留下尾巴,引得欧阳碧上府衙打听消息。
“少爷你不送我离开,我若被抓住,便只有玉石俱焚了!”
海春一个打挺,从地上爬起来,反手扣剑,作为崔俨帐下的裨将,沙场千锤百炼,那气势顿时将郑崇和慑住。
——
欧阳碧死后,城中一度宵禁,陈蝉得不到半点风声,期间,船儿在厨房廊下挂满肉脯,他启用了那块宝砚,借故拎上腊肉,前去府衙找温世澹,但偌大的衙门,并不见那个叫海春的裨将。
看来计划已经奏效,是时候再和郑崇和见一面。
只是,无故想要避开崔俨指派的护兵,实在困难,加诸拦不住他出门,崔俨担心他的安危,将保护的人手全换成了老兵,他不敢贸然再去那间纸斋。
行棋落子已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为了顺利离开兖州,行事必须万分小心。
十一月廿一,兖州迎来初雪,天气愈发寒冷,瑕丘城中行人渐少,夜里更无烟火,战火摧毁良田,今秋颗粒无收的难民,饿死遍野。
游方雁和交结的兖州豪侠,又并东来传教的比丘,上门说动部分乡绅,以礼佛的名义善捐,预备上街布施,陈蝉得闻,灵机一动,也加入进来,把崔俨送他的礼物兑换米粮,拿来与游方雁等人接济。
地点恰好选在城南医馆千金堂。
崔俨要备战,要求兖州各地上交今年秋收的田租,又令富家捐资,各家几近拮据,能拿得出手的都是陈米,加水熬出来的也不能称粥,只能叫米汤。
时不过晌午,汤和饼几乎告罄。
还有三月才春耕,树叶都落光了,为了多撑一段时间,只能再减米量,换野菜和糠皮,野菜也没有了,便齐挖树皮。
陈蝉掏了两朵灵芝切片煮水,给千金堂急病的老弱妇孺吊气,船儿发现亏空,还以为生了耗子,知会管事灭鼠,又轰轰烈烈严查阖府上下,最后闹到崔俨跟前,他跑来和陈蝉吵了一架。
见已说开,也无须隐瞒,陈蝉干脆要将筐子搬去,还要把平日吃的药匀一些出来,把崔俨气得蹲营房,连日没有回来。
陈蝉掐指一算,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游方雁打了个哈欠,昨夜他忙得半宿没睡,准备温一盅热酒,找地方打个盹。
楼一做惯杂事,连忙替他生火,堂里的老大夫正与人包扎,身边的童子却扶不动人,朗声将大个子叫来顶上。
身体欠佳,不能做粗重活的陈蝉,一上午都端着碗帮忙装盛,盆里的汤见底后,他左右不见楼一,便亲自抱着空盆,掉头进了后厨,装满最后一盆米汤出门。
中街忽起喧哗,大量操着巨野、丰县、鲁县等地口音的难民蜂拥而至。
“快啊!快来这里!”
“这里有吃的!”
“给我,给我一碗,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老爷们行行好!”
时间已经不早,来帮忙布施的几个沙弥已经退到檐下,准备轮换,杂役收完碗,只吼了一句“别挤,别挤……”就已被鼎沸的人声掩盖。
棚内桌上,就这么一盆冷汤,并几只零散的碗,俨然已经派发完毕,挤在前头的人当即大叫:“先给我,给我!”
后头的人不知情,听见喊,以为轮不到自己,更奋力往前挤。
陈蝉立在前头,首当其冲遭了殃。
人群呼啦啦将他围住,附近树下盯梢的护兵脸色剧变,也管不着将军交代的暗中不暗中,全冲了出来,举着武器把难民推开。
千金堂内,游方雁听闻动静,把酒壶一扔,飞身跃出,也跟着扒人:“都有,都有,让让,全他娘的给我让开,不排好队,一个都没有!”
难民都饿红了眼,根本听不进他说的话,只认东西到手上才是自己的道理,挤得更凶。
陈蝉被挤得跌在地上,被人踩了两脚,护兵被迫动武,楼一也冲了出来,和游方雁前后把陈蝉拖出来,送进医馆。
“快!大夫!大夫,先给我家公子看看!”
一个眨眼,陈蝉被抬进了屋内,游方雁骂骂咧咧,楼一更是喊声震耳,老大夫被架着,出门时把焦心奔回的护兵们拦在了门外。
“喂——做甚?站好站好,你家公子受了惊吓,不宜劳顿,需得卧床静养。”
护兵头子朝门缝里觑了一眼,见陈蝉正解开外衫躺下,便不敢作声,在院子里寻地方坐下。
“你们黑压压的往这一杵,不是堵门挡道吗?”老大夫唉哟一声,要赶人。
陈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你们去堂上帮忙,我歇一觉,不要旁人来扰。”
那几个大头兵只能走开,守住大门,陈蝉听着脚步声远去,立刻与楼一对换外衣,将他按在榻上,说:“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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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能行吗?那谁知道了, 铁定会……”
“来得及,崔俨正为施粥这事光火,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不会立刻赶来。”以他对崔俨的了解, 崔俨铁定会幸灾乐祸一番以解气, 想这两日的冷战终是他占得上风:“但也不能长久,因为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
陈蝉从后窗翻出来, 内外门都被那几个老兵守住, 游方雁探过路, 已在树上等着, 抱着他翻墙落地。
桂花雅集上陈蝉被崔俨带走时游方雁就想问,今日又呼啦啦冒出一群当兵的护卫, 总算给他找到机会: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士兵又是做什么的?”
“崔俨派人监视我。”陈蝉果断告诉他:“金矿是我大哥勘探出来的,崔俨入城后就以此为要挟, 后来郑崇和又找上了我,索要地图, 我本来想借欧阳碧对付他, 让他们互相发现对方知道这个秘密, 好狗咬狗, 谁曾想欧阳碧却突然死了。”
“崔俨怀疑是我做的,但他一来没有证据, 二来还想要金矿,所以不敢拿我如何,只能让他手底下的兵秘密跟踪我。”
说是商山学子, 但游方雁身无文人风流,又因为常与任侠厮混,反倒习得一身市井气, 此刻抱着剑为他开路,就像古来的刺客。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难怪那天在雅集,崔俨就一直针对你,我还以为他是冲我来,我曾经得罪过他……那后来他把你带走,没对你怎么样吧?”
陈蝉脸色略见古怪,动了动唇,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所有的事都与之托付,但最后压下了这个念头,叹息道:“只是追问我金矿的位置。”
游方雁点点头:“想来是你一直对他避而不见,逼得他狗急跳墙,我就说他怎么突然跑来雅集,兖州的文人士子可不欢迎他,更不可能邀请他,原来他是冲着你来的。”他灵机一动,回头冲陈蝉建议:“你的思路是对的,应该让郑崇和继续对付他。”
陈蝉答道:“正有此意,今日本就要去与郑家那位见一面,才千辛万苦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好引开那几个大头兵。”
游方雁对此深信不疑。
陈蝉以崔家的名义善捐,郑崇和只要密切注意他的动向,稍一打听便会知道,他现下铁定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传信过于冒险,且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由是刚才难民拥挤时,有人浑水摸鱼,给他塞了块牌子。
照理说,难民是不得随意放入城内,但郑家有郑家的办法,城门一乱,便可牵制崔俨派系的官吏,至于严加排查,对于握持有令牌和文书的陈蝉,自然不成阻碍。
唯一的麻烦,是查画像,绝非一只幕离便可避过的。
出门时他已做过改装,游方雁三教九流交结无数,学过一点手艺,又帮他易容一番,出城极是顺利。
“稳妥吗?”游方雁下山后还从没跟地方官做对过,心跳惴惴,尤是不安。
陈蝉道:“事后就算崔俨追查,也只能查到有人曾持郑崇和的手令出城。”说到这儿,他心头蓦然一动,会不会放难民入城引发骚乱不全是为他铺路?
杀人凶手是否还在城中?在天罗地网的抓捕下,最有可能予他庇护的唯有郑家,或许,城门出入,这个招呼是替别人打的?
他下意识握紧令牌。
如果当日有多名郑家人出城入城,想必也不会那么打眼,郑崇和还不算太蠢,知道利用自己帮他混淆视听。
到了山中飞龙涧,游方雁自觉退至一旁暗中掠阵,陈蝉独自赴约。
郑崇和等在溪边,听闻足音,按剑猛然回头,见陈蝉不徐不疾地走着,急得上前将他拽了个趔趄:“我这里出了十万火急的事,又寻不到人与你互通书信,真真急煞我也!”
“我便是为此事而来。”陈蝉半眯着眼:“欧阳碧死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郑崇和脸色很差,没有立刻回答。
陈蝉笃定地说:“你知道。”
郑崇和警惕起来:“何出此言?”
“你刚才说,寻不到人互通书信了,从前帮你带过话的那位海裨将呢?他躲起来了吗?”陈蝉微微一笑,不等他反驳,又道:“实话告诉你,多亏你那日离开时告知我发生何事,否则我在府中,还需被蒙在鼓里。这些日子我没有出门,一来为了避嫌躲祸,二来为郑少爷你暗中调查。”
话说到这地步,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没有隐瞒的必要,郑崇和也不再藏掖,忙问:“你查到了什么?”
“欧阳碧两月前便已着手调查海春,顺着他这条线,怀疑到你的头上,且往公廨打听你的事。”
郑崇和点点头,这话不假,和海春找来与自己交代的情况一致:“你怀疑他是因为金矿被盯上了?”
陈蝉话锋一转:“原因为何,已不重要,我只知道一旦海春落网,崔俨很快就会顺着他查到我头上,如果我出了事,你也别想拿到发掘金矿脉的技术。”
就算知道金矿分布的地点,但矿山巨大,金又不若铜铁随处可挖,自然需要辅以踏勘甚至钻探技术。
这几句捏到郑崇和的脉门,他不迭发了一背虚汗,陈蝉顺势又加了一把火:“你如果知道他的下落,最好赶紧送他离开,千万别被崔俨找到,坏了大计!”
话音如金石掷地,郑崇和浑身一凛,暗道:海春此人可不老实,只与我说欧阳碧查他,不得不动手,若不是与陈蝉碰面,还不晓得欧阳碧已经查到这地步!
再退一步,会否是他自己办事不牢靠,泄露了机密被欧阳碧抓住尾巴,却反过来把责任推到欧阳碧头上,给自己的失手开脱?
等等!
海春先前怎么说的来着,他说欧阳碧知道了金矿的消息,还提到了真假矿脉图,当时他脑子混乱,没来得及计较,如今想来,自己从未当着他的面提过这两件事,只是让他帮忙联系陈蝉,陈蝉铁定不会把金矿之事四处散播给自己找麻烦,那么……
是了。
想必是他自己没藏住身份,叫欧阳碧起疑,跟了他好一阵子,不然他历来只听命叔父,怎么会突然乖乖听他吩咐。
一定是这样的。
奸细身份一旦暴露,以叔父的手段,他势必会被弃车保帅,所以他早早搭上自己这条船,却引得欧阳碧顺着他,又查到了金矿和自己头上。
郑崇和勃然大怒,这狗娘养的,差点害自己栽一个大跟头!
陈蝉忧心忡忡:“夜长梦多,我现在担心他已经落到崔俨手中。”
郑崇和信誓旦旦道:“他不会被抓到,我来想办法。”他心里已有了主意,眼中狠色骤现,一想到海春露出马脚,转而杀死欧阳碧,叫郑钦以为是他的问题,还挨了一巴掌,便动了杀心。
再看陈蝉,光是那张脸,已足够令他心花怒放,今次又主动帮他打探消息,还冒险通风报信,心里更是动容,早已为他服服帖帖,再开口竟是含着几分感激:“还是只有你得我心,这令牌便予你。”
陈蝉犹豫。
郑崇和不悦道:“上次你不是还找我索要信物,我如今再给你一个,你敢不要?”他眉头吊起,十分狂悖:“那你想要什么,随你开口!”
陈蝉摇头。
有海春前车之鉴,郑崇和被拂了脸面,上手揪住他的衣襟:“你看不起我?还是怕我的东西烫手,想要置身事外?”
陈蝉只好说:“我什么都不缺,至多攒一些南下的盘缠。”
郑崇和松了口气,他现下最怕被人算计,陈蝉有求于他是最好的,若无欲无求,反倒难以拿捏:“我替你准备两根金条,再配些珠玉彩宝,来日送你离开,我亲自予你。”
“这可使不得,一点银钱足矣,他日南下,你我是敌非……”
“怎么?怕我空口白话忽悠你?”郑崇和见不得他冷言婉拒,又一副替自己担忧的模样,不迭啐了一口:“你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就不想分金子?我告诉你,你不要也得要,这点钱,少爷我还做得了主!”
陈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郑崇和恍然大悟:“哦,崔俨那厮穷惯了,你以为人人都与他一样?你还说不是看不起我!”
陈蝉只能无奈地摇头。
“谁缺钱,郑家也不会缺。”郑崇和上下打量他,脱口道:“闻你望族出身,怎么这点见识也没有,少爷我往这儿一落脚,自有人登门造访,排队奉上,缺你这点盘缠!兖州所出,我想取多少取多少,就他那穷衙门,还不及……”
陈蝉意味深长道:“不及什么?”
郑崇和深呼吸,自知失言,不自然地搪塞:“反正金山你也搬不走,赏你些钱,也是要你回去好活动,否则……要不你别走了,陆家那小皇帝铁了心要对付陈家,送钱也于事无补,就算侥幸救出一两个,又何处容身?不如跟着我,我出手绝对比崔俨那厮阔绰,待你势必如珍如宝,来日打下建康,便替你家翻案!”
关于郑家所为,陈蝉往昔便有揣测,尤其是郑崇和跟个秤砣一样,即便半年来没在崔俨跟前得个好脸色,却依然涎皮赖脸地赖在兖州,而欧阳碧死后清算,让他有了方向——如今掌权的无非崔郑,崔家有人受贿,郑家难道就没有?换句话说,贿赂的人就这般不聪明,只挑一家押宝?
他怀疑这当中藏着不干净的交易。
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周旋,不想竟如此轻易就勾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想来都觉得好笑。
郑崇和还以为他为自己开出的条件心动,不禁心神荡漾,恰逢手下前来报信,他不便多言,摆摆手请陈蝉自便:“你好好考虑,我说话算话。”
陈蝉敷衍地拱手作别。
郑崇和留待原地等了一会,往嘴里含了一颗药丸,海春拿着出城手信找过来,他便吩咐手下牵来一匹快马,又扔给他一只提前备好的包袱:“沿途关卡我已打通,你拿着这份文牒,直接去汝南,我的人会在城门前接应你。”
海春千恩万谢,背上包袱,郑崇和解下马上酒壶,先饮了一口,抹了抹下巴:“这些日子,你也替我办了不少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有时候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海春愿为少爷当牛做马。”海春不疑有他,猛灌了一大口:“少爷,保……你……你……”
郑崇和笑着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海春浑身绵软不得反抗,掖在袖里的匕首精准地捅入心脏:“去死吧你。”他擦掉匕上的血花,笑着召集人马回城。
还是死人保密,就算崔俨问罪,也死无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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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游方雁在回程路上等陈蝉, 见他只身一人,忍不住张望:“这就回去了?”
陈蝉道:“回去吧,该说的都说了,就看郑崇和信几分。”
游方雁唔了一声, 提醒他:“郑崇和此人嚣张跋扈, 欺男霸女,是个吃得进吐不出的王八, 一旦让他拿到金矿, 恐会背信弃义, 你若被他缠住不便脱身, 我帮你!”
陈蝉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他, 郑重地问:“你怎么帮我?商山学宫那么厉害,有没有假死药?”
“自是没有的。”古来曾传龟息之法, 但却无假死以生的本事,只教吐纳, 至多有强身健体, 延年益寿的效果, 至于药, 更不能乱吃,游方雁四下看了看, 面色凝重,请他借一步说话。
瑕丘千里平原,南接四湖, 唯东向有山,郑崇和为掩人耳目,自得寻求遮蔽, 如今他们置身层峦叠嶂之中,鲜不多时,便走到一方崖角。
泗水支流在脚下奔腾。
“从这里跳下去。”游方雁不开口则矣,一开口一鸣惊人:“我去捞,呸,接住你,便可假死,金蝉脱壳。”
陈蝉:“……”
他拍了拍胸脯保证:“我武功一流,绝没问题。”
陈蝉往下看,以眼做尺,这么高坠地少说五秒,以他已经遗忘几十年的中学物理知识,理想状态下,当物体做自由落体运动,瞬时速度与时间成正比,垂直下落比率为测得地球重力加速度9.8m/s^2,那么落地速度大约49m/s。
高铁开200公里每小时换算过来也才55m/s,更不必说水还具有张性,每个毛孔都会接触打击,粉身碎骨的酷刑也不过如此。
算了算了,万一这个世界是有物理学的,且武功没有凌驾于物理学之上呢?
陈蝉果断拒绝了他的好意。
游方雁却不依不饶:“你在笑,笑什么?好啊,你不相信我能接住你吗?”他纵身一掠,忽然从崖面跃下,攀着凸石借力,穿梭于不远处的白瀑之中,又一提气,如登云梯,轻松落到陈蝉面前,一抹脸上的水渍,将一朵白色的小花伸到他的跟前:“现在信了吗?”
两人往回走了一截。
游方雁露了一手后却打不住,要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抖出来展示,五步耍两剑,三步回翻个筋斗,陈蝉一停步,他便从树上掠下,抄着他的腰,如燕子穿柳,自林中飞去。
陈蝉:“……”
只是落地时,却见古树愈盛,游方雁赧颜,想是自己记错了路,不仅没走回官道,反而进了深林。
“半盏茶前那处三岔口,应该往右拐。”陈蝉皱眉思忖。
“那便快些赶路!”
出来已近一个时辰,若没走错路,回到东城门还需至少一炷香,再去医馆便过晡时,只怕崔俨派来监视的那批护兵会将他们上峰招来,游方雁不禁急声敦促,又蹲在陈蝉跟前,大声道:“上来,我背你!”
然而他刚一开口,便见林中众鸟振翅,山头隐约传来呼救,尖锐地撕裂长空。
“救命啊!”
“有人吗,救——”
陈蝉屏息,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游方雁乃习武之人,耳力远在他之上,抓住他手臂的同时指着其中一个方向:“在那边!”
陈蝉立刻跟声:“走,我跟你一块去!”
“这……”
游方雁本想拒绝,但若真是遇上劫道的,只怕留他一人在林中乱走,更是后患无穷,遂点头:“一会躲远些,照顾好自己。”
二人在林中并进,拨开浓密的灌丛,很快发现一队人马横七竖八躺在道旁。
游方雁先摸颈部脉搏,又试鼻息,沉着脸摇头。
陈蝉则环顾四周,见此地乃山道折角,高处岩石倒挂,呈现视角盲区,马车的轱辘上切痕平整,怀疑有人在官道两侧埋了绊马索一类的物件。
目下倒地的虽多是不会武功的僮奴,但毕竟人多势众,只能出其不意,以乱箭弩机偷袭,才致杀伤过半。
能养得起奴仆的人家,但凡行远路,必然会挑几个好手保护,放眼不见人,多半是被调虎离山。
“先把人拖到石头后面。”陈蝉分析完,当机立断点了点尚留一息的几人,预备分头行动:“这里太惹眼,恐被人回头补刀。”
游方雁连忙拽起附近一长须老奴的胳膊,架在肩上往后退,此人未伤要害,只腿部中箭,吃痛逃窜时往后跌撞在了马车的轱辘上,所以晕了过去,此刻一动,伤口撕扯,便幽幽痛醒过来,见有人来救,有气无力指着车内。
“小,小姐……”
陈蝉扒在车边,撩开竹帘看了一眼,里头空空如也,再仔细回想方才的呼救,确实像女子的声音,当即回首,与游方雁对视一眼。
后者的手被那僮奴握住:“劳驾救救我家……”
“你在这坑凹里躲好,一会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路遇不平,岂能不拔刀相助,游方雁心头热血一涌,把陈蝉推到山石后要他藏起,自个负剑往山上挺进。
先前来时,长途跋涉,陈蝉已耗费不少力气,知道自己不能添乱,便捂着口虚咳两声,摆手要他放心离去。
脚步声渐远。
陈蝉伏在地上,掰断箭杆,替那老奴简单包扎腿脚,忽见山中林木簌簌草叶震动,断断续续飘来打斗和呼喝的声音,分不清是游方雁出手,还是车队里的护卫正在鏖战。
“你别出来。”
那坑不深,借着灌丛,刚好能浅卧一人,陈蝉将伤者藏好,自己闪身缩在山石后,竖起耳朵分辨。
不多时,说话声和喘息渐重,有人从高处滑下来,伴着碎石土砾,正好落在不远处。
“磊子还在上头。”
“他去引开那几个当兵的了,我们先走。”
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擦响,马车挨了一脚,沉闷地晃动,有人扶着车框,骂了一句:“坏得不能用了,早知道不用勾绳绊他们!超哥,现在怎么办,这女的不好弄,要不杀了给文香姐报仇!”
另有一道尖锐的声音支过来:“阿辛,杀什么杀!杀了还怎么用他跟郑家换人!”
这几个声音或尖或哑,语气飘忽,不似成年人稳定,听着倒像是处于变声期。
陈蝉微微冒头,果不其然,围着那马车的根本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山匪,不过三五个十五六七的少年,当中一人个子生得高大,足有八尺,他身前钳制着一个少女,穿着鹅黄点翠的八破裙,垂髾高髻,插着竹叶缠枝金钗,耳坠珍珠,腰环锦玉,无一不显示她的身份。
“小……”
“别出声。”那僮奴显然也听见说话,本能开口,陈蝉连忙摸过去,捂住他的嘴,俯身警告。
对方看不见人,老泪纵横,不住哀求:“求公子救救我家小姐,只要进了瑕丘城,郑家必定不会亏待你。”
雪中天寒地冻,陈蝉脚踝以下连同膝盖,已经冻得发麻,但额上却渗出一层冷汗。
游方雁还没回来,不知是失手了还是被引到了别处。
那被叫超哥的小子沉默片刻,果断下决定:“我把她打晕,我们轮流把她背下山。”想到阿姊被困水深火热,还不知要遭几番作践,他抓着女子的头发,便压着她脑袋往石头上敲。
同行之中有人不曾杀过人,临了一声叫,致使樊超缩手收力,郑家小姐磕得头破血流,但人却没晕过去,嘴里被塞了一团脏布,呜呜咽咽,甚是可怜。
“你鬼叫什么!”樊超把人往地上一掼,撸起袖子便要教训。
黑影罩下,陈蝉侧身一让,趴在坑边打算装死,这几个少年注意力都在四下和这女的身上,根本没留意到脚边死人,但那位摔地上的郑小姐,却阴差阳错和他四目相对。
额上开了口,皮肉陷下,血水如注,流进眼睛,又贴着眼角,染红半张脸。
那模样极是恐怖,但对方却在不停冲陈蝉眨眼。
“算了超哥,先别动手,回去再说,我来背她。”
身材较胖的阿辛上来捉郑小姐的胳膊,把人拽起时,垂胡袖里抖出一只黄金臂钏。
陈蝉伸手,飞速卷过来,对着天光翻看,发现上头有一排细密的孔洞,掂量一番手感不轻,里头应布有机括,当是防身的暗器。得益于天气寒冷,人皆穿着厚袄,这些人又不劫色,因而至今未被发现。
郑小姐拒不配合,两名男子背对着陈蝉,上前搬手抬脚把她往阿辛背上挂,陈蝉趁机按下机关,对方脚上中招,一个趔趄,麻痹扑倒。
听见机括声,郑小姐立刻向陈蝉的方向扑去,陈蝉接住她,内心直呼暗器好用,猜测她只是摔车时没来得及使出来,否则不会轻易被这几个崽子拿捏。
翻车的滋味他是知道的,七荤八素就快撞出脑震荡。
“超哥,有埋伏!”阿辛身侧一面黄肌瘦的少年大喊。
话音未落,樊超骤然越出,向他们扑来,陈蝉再次按动机关,可惜臂钏没有动静,郑小姐眼中浮出歉意,意思是这保命的家伙什只能使用一次。
陈蝉给气笑了,随手一扔,摸出游方雁刚才塞给他的匕首。
难道他要在这里和人肉搏?这不是为难他吗?
郑小姐摔在他身上,他又裹着厚厚的毛毳,就这么走动都嫌麻烦,只怕动起手来自己先绊倒自己。
果然,樊超一拳挥来,打飞他手中的匕首,一脚踹开碍事的郑小姐,豹扑上前扼住他的脖子。
陈蝉脸色紫青,郑小姐想把人撞开,奈何手脚被绑住,只能拼命用背撞击。阿辛和另两个同伴中针,天旋地转,那瘦子一手搀扶一个,见此变故,赶紧解下腰上的弩机,对着陈蝉脑袋就是一箭。
就在这时,林中白光一闪,游方雁手持古剑“慈悲”一式大劈。
第34章
樊超挥拳, 与之对了一掌,指骨发酸,续招不及时被一脚踹开,他滚地翻身, 知道来者不善, 立刻向着山上吹哨,呼朋引伴地喊。
“走!”
山上又跳下两个人, 背起地上晕过去的同伴就跑, 游方雁指着樊超追, 瘦子拖着阿辛, 慌不择路下冲,两人收不住势, 阿辛被裸露的树根绊了一跤,脚下绵软, 连带瘦子往下滚。
樊超憋着口气腾身往下跳,抢在落地前把瘦子扔开, 自己却被阿辛砸中, 压弯了山荆和枯木, 一路滚到下方的山道上。
“超哥!”
瘦子痛呼, 忙要跟着跃下,却被紧随而来的同伴拉住, 几人慢慢顺着斜坡滑动。
樊超爬起来,除了手脚上被枝桠划出血的皮肉伤,不觉有碍, 打了个响指,指挥同伴会合。游方雁追至,一个腾身将其按住。
慈悲剑出鞘, 顶在他的锁骨上。
“你们这些郑家的走狗,残害百姓的帮凶!”樊超破口大骂:“一人做事一人当,有种就杀了我,我,和阿姊,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且慢!”
郑筠松了绑,扶着坡边的老树探头:“这位壮士,剑下留人。”有那么一瞬,她也急不可耐想往下跳,但被陈蝉叫住,重新寻路绕下来,站在几人间大口喘气:“我是苦主,至少得给我个明白,你们,你们和郑家到底什么仇怨?”
樊超没吭声,瘦子开口:“超哥的姊姊被你们郑家的少爷看上,不肯归从,便被瑕丘的乡绅强占了去,作为礼物奉上,已经半个月了,还不知是死是活。”
郑筠大抵明白过来,哑着嗓子说:“所以你们就挟持我为人质交换?”
先前为了逃命,她连人都没看清,眼下才发现,这几个少年大冬天只穿着单衣,衣服上还补了好几个补丁,脚上更是只蹬着一双草鞋,踩在雪里,和赤脚没两样。
樊超被她眼里的可怜刺激,啧了一声,无视那柄利剑向前走。
“别动!”
此番却是陈蝉出声制止:“我观小兄弟脸色如纸,切莫再乱走动,高处跌落,若伤及肺腑,恐怕……”
樊超被游方雁压制,见山上又起骚动,竟是那几个被引开的护兵找了回来,他立刻示意瘦子:“赶紧走,别管我!”
瘦子紧张地挪到阿辛身边,拍醒他,两人并肩往树林里钻。
然而没两步,阿辛突然倒地不动。
“阿辛!”
瘦子拔了一根雪地里的枯草,放到他鼻子下,却不见草动,脑子一懵,骤然大哭:“阿辛,阿辛你怎么了?超哥,阿辛他,他好像没气了!”
生命眨眼而逝,郑筠吞咽唾沫,不安地战栗,明明这个胖子看起来并无大碍,甚至因为皮糙肉厚,几乎也没什么皮外伤。
樊超惨白着一张脸,游方雁收剑,和他一同上前,确认阿辛毙命后,两人皆惊恐地望着陈蝉。
“可能是内出血。”陈蝉叹道。
瘦子立刻扭头,几个同伴都瞪大眼睛盯着樊超,生怕他也一命呜呼:“超哥,你,你听他的,小命要紧。”
樊超却别过脸,嘁了一声:“既已暴露,难道郑家会容我活命?”
游方雁无计可施:“现在怎么办?”
陈蝉却看向郑筠,后者意会,她是苦主,在场也只有她能做主:“先救人吧。”
陈蝉便让她知会正准备下山来的侍卫,把马车拆开,用车壁搭建简易的担架。
樊超瞥了一眼,自然不愿意承情:“我没事。”
瘦子急得满头大汗:“超哥,你别犯浑,想想文香姐!”他不敢向郑筠低头,只能朝陈蝉望去,郑筠摆摆手说:“你躺上去,我想办法帮你救你阿姊。”
樊超这才松口,乖乖躺了上去,郑筠绝口不提绑匪,几个侍卫更不作声,抬上人便直奔瑕丘城中医馆去。
至此,陈蝉和游方雁出来已两个多时辰。
冬天日落早,酉时刚至,天已昏溟,酉时三刻,几乎不见五指,崔俨派来的那几个老兵坐在医馆大堂等了一下午,直等得大夫打烊,陈蝉却还在后厢休息,担心要在此过夜,便抓了那老大夫来问:“我家公子到底生了什么病,需要睡这么久?”
“……皮,皮外伤。”胡老大夫擦汗:“但他日上受了惊吓,有心悸气短之兆,加诸本就体虚,若不静养,只怕会立时并发急症,可就……”
宗诚把老人放回去,走到后院陈蝉休息的房间叩门,问:“公子?公子?”
楼一不敢开口,用被子捂着脑袋,假装睡得正熟,那护兵头子也不敢贸然把人吵醒,便贴着门确认屋里的动静呼吸。
“怎么样?”
“睡着呢,要不再等……”话到嘴边,他又退回去,再次分辨,这次他确认屋里只有一道呼吸,整个人立刻警惕起来:“你们看见他那僮奴了不曾?”
几人摇头
“想必是找了个地方躲懒吧,俺看那个跛子一早就在帮忙。”
宗诚不放心,在门前徘徊片刻,再次伸手叩门,似乎想强行破门,楼一无法,只能捂着嘴咳嗽,压着嗓子模仿陈蝉不悦的语气:“哪个不开眼的在外头吵?”
那几个护兵不曾和陈蝉近距离接触,一时没有识破,忙告罪唐突,退回院里。
楼一松了一口气,不敢再睡,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见他们低声交谈。
“依俺看,等着吧,咱们只行保护之职,没道理干涉人家的去留。”
“这是去留的问题吗?这是失职!若不是你打马虎眼没盯着街上的情况,我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你他妈的找茬是不?那些人你也看到了,尽是些老弱妇孺,饿得皮包骨头,别说打人了,站都站不稳,谁知道饿急了眼跟疯子一样,要俺说,还是里头那位,风吹就倒。”
“你……”
“别吵了,军令如山,失职就是失职,不要找借口!”那护兵头子将手下喝住:“此间回去请罪,若将军过问,你们就说是我没有做好安排。”
“宗诚哥,是俺的责任。”被指打马虎眼的护兵立刻争着扛事:“是俺,是俺打瞌睡,没留意到街上的情况。”
“是俺。”
“俺。”
几个人抢着揽责抢得面红耳赤,这时,另有一人从外面跑进来,喊道:“哎呀,你们别争了,将军来了!”
楼一头皮发麻,吓得骨头都软了,差点从榻上跌下来,那一声将军就像催命符,叫他瞬间汗湿背脊,滚滚而下。
也不知道公子现在何处,两个时辰内应当回返,但眼下却杳无音信,若是此刻被崔俨撞破,只怕会坏了公子的计策。
怎么办?
要怎么蒙混过去?
外间足音渐近,楼一裹上被子,翻身,蒙着脑袋面朝里侧,心脏咚咚直跳,紧张地屏住呼吸。
过午,风声就飘进了崔俨耳朵里,听说千金堂起了骚乱,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不赞成无意义布施,那样只会被游手好闲的人钻空子,也无法根治流民问题,奈何陈蝉生了个菩萨心肠,前几日非要和他争,两人不欢而散,他转头便来了府衙,叫温世澹给他辟了间屋子,这几日吃住都在吏舍。
今晨时分,各郡盘查的账目都递了上来,于是点了管仓谷的仓曹,把兖州的余粮盘算了一遍,又唤来主农桑的农官,商量春耕事务。商议到一半,听说陈蝉受了伤,崔俨当场就要撂下一众回府,但又听说人无大碍,只受了些惊吓,兀自往厢房睡觉,便又打住念头。
去了只怕也没好脸色,不如等流民安置问题议定,再去讨个说法。
可日入时分打道回府,还不见人回来,崔俨这下急飞了三魂七魄,赶紧快马奔至千金堂,也不管老大夫的阻拦,就要进屋。
楼一的心都要挤到嗓子眼,胃里也是一阵翻涌。
就在这时,门外掀起一浪喧哗,郑筠搀着老仆,带着护兵,抬着伤员,后头跟着一尾巴衣着破烂的小子们冲了进来。
“让让,麻烦让让!”
千金堂一门三代行医,瘦子忙捞了个年轻大夫,帮自家老大诊治,郑筠则亲自去请坐堂的老大夫,伤了腿的老奴不敢先看,颤巍巍开口,让大夫先给自家小姐瞅瞅好歹。
治病救人从来都是先看着急的,郑筠半张脸的血,看着吓人,实则伤口平浅,如今结痂,早已止住血,神色更是如常,反倒是贯穿伤若不好好诊治,轻则断腿,重则感染丧命,老大夫便招呼药童,只打了些清水,取过金疮药来替郑筠包扎。
老仆当场便要跪下:“老先生,这是郑家的小姐,不可轻慢,老奴能忍!”
老大夫只得上前向郑筠请脉。
崔俨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心道郑家小姐竟来得这么快,看来温世澹还没有联系到四平斋的杀手,早知道不如自己蒙上脸,埋伏在山路上给她一刀。
郑筠全然不知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在别人的计划里已死过多次,看了看老仆,又看了看大夫,无奈坐下。
顷刻间,外面又呼啦啦冲进来一大帮人,将千金堂大门堵得水泄不通。一众的兵士让开,郑绥之满头热汗地左顾右盼:“在哪儿呢?哪儿呢?”
第35章
廊柱挡着, 郑绥之并没有注意到崔俨,手下人抬手一指,他直奔郑筠跟前去,见她满脸是血, 两眼一黑:“简直是岂有此理, 叫我逮着那帮凶徒,非抽筋扒皮不可!”
郑筠掀开药童拿着巾子替她擦脸的手, 疑惑地看着来人:“你是……”
“筠妹妹是吧, 我是郑绥之, 你可以叫我, 叫我十一哥。”他得了书信赶去城门口接人,却扑了个空, 沿着官道追索,看到死人和马车, 顿时惊慌无措,幸好碰上了报信的护卫, 才知道车队里的幸存者都来了医馆。
郑筠摇了摇头, 以示自己没事, 低头看着早已脏污的衣裙, 哭笑不得,只想赶紧回去洗个澡, 郑绥之冷眼打量来往的人,在把无辜病人轰出医馆和把郑筠接回去之间,选择了后者。
“妹妹受惊了, 这就回府,好好梳洗一番。”
郑筠起身,探望治腿的老仆, 叮嘱了几句:“晚些时候十一哥定要寻你问话,切记谨言慎行。”
老人伤重昏迷,并没有看清楚樊超等人的脸,只有那几个护卫比较棘手。
但先前动手时,樊超布设陷阱,调虎离山,两拨人不曾正面交锋,他们回来得又晚,那时郑筠已然脱身,他们只将樊超与游方雁等人混作一谈。
“对了,刚才多亏……”
郑筠全靠游方雁和陈蝉解救,想请郑绥之替她致谢,然而回头,却再找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郑绥之久等等不到下文,疑惑道:“多亏什么?”
郑筠失落地摇头,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山中的一切仿佛只是烂柯樵。
郑绥之问:“那你可看到贼人的脸?”
瘦子紧张地隔着屏风频频朝她张望,屋内传来樊超的惨呼,郑筠想那事出有因,外加这帮少年衣衫褴褛,确实可怜,考虑到如果此时开口,他们必定会被郑绥之收押处死,倒不如救活后再好好盘问关于郑家的一切,于是小声道:“想不起来了。”
庭前乔木落下最后一片叶子,病人的痛呼和着话音,一齐湮入尘埃。
樊超攀着瘦子的胳膊,隔着朦胧的纱影抬起眼眸,郑筠在灯笼的余光下闪闪发光。
“十一哥,这几位与小妹路上相逢,也是可怜人,还请施以援手。”
郑绥之早注意到那几个少年,破破烂烂,满身伤疤。
入冬后,山里的野兽都不出头,荒郊野岭哪来的寻常相遇,恐怕也遭了匪徒袭击。他看过现场,车架附近并无打斗,可见遭遇突袭后护卫被调虎离山,而郑筠孤弱,奴仆又负伤倒地,要想脱身,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他想当然认为是这几个少年行侠仗义,于是大手一挥,替他们支付了诊金,随后安排车架,召集人手有序撤离千金堂,送郑筠去南城的荷苑小筑暂居。
崔俨不想给郑绥之撞见,贴着墙壁闪进后堂,心里倒泛起疑窦——听他们这说法像是遇袭,难不成温世澹请来了四平斋的人,只是失手不成。
什么杀手,连几个少年也摆不平,真是没用!
待得晚些时候,定要招温世澹来问问,究竟怎么办事的。
郑家车马远去长街,傍晚的千金堂静谧无声,崔俨被院内飘来药香呛着,想起正事,忙把这想法按下,抬手叩门。
屋内没有反应,他正要推门,门先开了
“吵什么,还以为门口有十万只鸭子打了起来。”楼一道。
“让开!”崔俨一见他就脸色不善,大嗓门吼道:“你是怎么当值的,让你家主子受了伤!一会我再追究你的责任,你先给我让开!”
陈蝉卧在榻上吱声:“楼一,别和他争,让他……”
他正在裹在被子里,将脏污的外衫脱去,忽然想起靴子上也沾了雪泥,赶紧伸腿踢向榻下,崔俨一进来就看见他抖被子似要起身,整个人温柔地像霞光中拂过繁花的风:“你不舒服就躺着,我就是来看看你。”
陈蝉收回腿,不敢乱动:“我没什么事,也歇够了,还是刺史府清净。”
崔俨顺势找台阶下:“那便回府吧。”
陈蝉点头,没再搭腔,转头冲楼一吩咐:“睡这一觉闷了一身臭汗,你帮我借一套衣服,改日来还。”
千金堂胡老大夫的孙儿,年龄身形与陈蝉相仿,便出借自己的干净衣服给他,楼一取来,陈蝉见崔俨还杵在原地,眉头拧起:“你怎么还不走?”
崔俨:“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陈蝉脸色不怎么好看,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榻上时,心底无端浮起自己已被看穿的揣测,也跟着一动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崔俨轻嗤一声:“有什么没看过。”
陈蝉冷着脸再度坚持:“请你出去,这里是医馆。”
胡老大夫生怕他们在后院打起来,站在廊下担心地嘟囔:“都说了病人需要静养,否则虚热不清,到夜里必然五心烦热……”
崔俨听不得唠叨,不甘心退了出去,楼一立刻过来把染血的脏衣服给收走,低声问:“游少侠呢?”
“我请他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陈蝉垂眸,游方雁本来是要送他回来的,但一来怕和崔俨碰上,二来,樊超说的话还不知是否可信,便请他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去查查樊家姐弟,若是真事,则待商讨后续,解决这件事。
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游方雁古道热肠,见不得欺男霸女的行径,自然也想救人,否则两拨苦主打得头破血流,白白便宜了罪魁祸首。
门忽地又开了,崔俨去而复返,指着楼一不满道:“他为什么能待在里面,你,滚出来!”
楼一抱着衣服走出去,也不正眼瞧崔俨。
借故,陈蝉在刺史府躺了两日。
那日来回,在山里受了风,加上救人情急,确实有旧病复发的征兆,当夜他便气逆虚喘,崔俨为此大发雷霆,要叫人去拿千金堂的庸医,被陈蝉以自己隐瞒病情为由给揽下来。
阴差阳错,崔俨反倒没有起疑。
到得第三日,精神头足了许多,陈蝉谎称要出府透口气。
许是他名为感谢胡老大夫,实际防着崔俨找人麻烦,要亲自确认的心思,崔俨对他提出要上千金堂没有半点怀疑——显得他多小气似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真要动手,陈蝉就没有半点求情的机会。
短短半月,来往数次,城南医馆也算成了个碰头的小小据点,只是陈蝉到得地方,没想到除了游方雁,郑筠也在。
“听道上的朋友说,城西近来确实有不少小孩活动,大部分年龄不及半丁,有逃荒来的,也有暮春那场仗打出来的……”游方雁抬头,向他招手:“可把你盼来了,你可比神仙还难请!”
郑筠马上起身,面若桃花,冲他行礼:“那日还没来得及向公子道谢,小女子姓郑,闺名一个筠字。”
“陈蝉。”陈蝉回礼:“你们在说什么?”
游方雁马上道:“在说城里的孤儿。郑小姐深明大义,暂时不打算追究樊超和他那几个马前卒的责任。”
郑筠不好意思起来,眉间团着化不开的愁绪:“同是沦落人,何必相互为难。”她长叹了一口气,竟是和绑架自己的匪徒共情,那口吻浑似站在和樊超一样的立场,不禁叫陈蝉感到讶异,但很快,她便又舒展眉头,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抱拳:“所以还需要两位一道想想办法。”
“你想安置他们?”陈蝉吹了一口茶。
郑筠颔首:“若置之不理,往轻了说,这些孩子最后不是沦为佃客,和土地捆绑,便是籍没奴婢或者兵家,当牛做马,哪怕他们许多本是良家子。往重了说,若是走上邪路,寻衅滋事,也影响治安。”
她是想要收容孤儿,但身份摆在那儿,没有哪户大家小姐会出面来办这事,何况她也没有足够的钱。
不得已,只能向两位侠士倾诉。
显然,他们刚才并没有拿定主意,陈蝉刚坐下,游方雁便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陈蝉失笑:“一点拙见,你若不是要培养死士,养人一辈子,是负担不起的。”
“当然不,只是想给那些孩童一个栖身之所。”郑筠垂首,抠着手上的老茧,微微出神,她很明白,就凭他们三人,决计做不到大庇天下。
不知想到过往的什么,一用力,大半块茧子给撕了下来,嫩肉泛粉,慢慢沁出血色,陈蝉瞥去一眼,她下意识将手藏在了袖子里。
这位郑小姐,双手不若寻常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陈蝉想起那日在山上,她在樊超手底下挣扎,力气也大的惊人。
游方雁不明所以:“接着说,怎么停下来了?”
陈蝉又续道:“朝廷颁布法令,世家大族按官品确定各家僮奴及佃客的数量,乡绅地主则不可私自豢养,私藏荫则罪加一等,为了保证法令的施行不会为人钻空子,正常情况下,户籍更改相当严格。”
“但兖州刚刚打过仗,情势又有所不同,樊超的姊姊可以被乡绅胁迫自卖,那么只要官府中人能说得上话,帮忙去除孤儿中的贱籍,并为他们保驾护航,再出一些钱供养他们度过战争后艰苦时期直到恢复生产,让他们跟官府租赁耕牛和田地劳作,秋收分账,便是一举两得的结果。”
官府里的人现成就有,不论是郑家兄弟,还是她此行的目标,那位实际掌管兖州兵马的崔将军,对他们来说不过一个招呼的事情,但是钱粮却很困难,她私产不多,若是跟郑家开口,恐怕郑钦不愿意拿出那么多钱来。
游方雁从她眼神中读出了困窘,立刻想到东莱的金矿,但陈蝉却微微摇头,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开口,先问道:“郑小姐,你不追究樊超,是因为看他穷苦可怜,还是因为他的姊姊呢?”
郑筠答:“两者兼有。”
“好,郑小姐有这份心,那在下要斗胆一问,乡绅胆敢强抢民女,倚仗在何?樊超的姊姊被送予郑家,郑小姐觉得郑家又是否知情?”
话虽点到即止,但游方雁却浑身一僵。
这位郑小姐的反应也很有意思,她既没有为郑家叫屈,也没有拍桌而起指着他俩喝骂污蔑郑家,说明她要么与郑家感情淡薄,要么则不受宠,看那日郑绥之的慌张和郑重,应当不是后者,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是郑钦从旁支过继来的。
这个时候过继一位小姐,煞有介事送来兖州,难道是要给崔俨指个媳妇吗?
看来郑钦不但没打算和崔俨撕破脸,甚至未来一段时间内也并不想两家闹翻,以期望用姻亲纽带来控制住崔俨。
陈蝉再看这位姑娘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
试探有了结论,有些话便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郑筠是个聪明人,立刻将陈蝉的暗示联系起来——
本地唯有郑崔两姓主事,两家打的是清君侧的名义,也就是说,豫、青、兖三州遵循旧制,乡绅公然违法,靠山也唯此二家,崔俨刚刚查处欧阳碧军中贪污一案,昭告全军,以儆效尤,那么他便不可能当这个靠山,如此,掳掠妇女一事,实际上郑家和乡绅之间的行贿受贿。
游方雁则想到更深的一层,即郑家在暗中拉拢兖州本土势力,排挤崔俨,这当中恐怕不只是美色交易,钱户人口买卖,恐怕占据主要。
乡绅送钱打点,将流民捞作荫户,长此以往,崔俨要兵无兵,要税无税,看似两家均分,崔俨做东的兖州,最后不过是郑家的私产。
想通这一点,三人同时沉默,正如陈蝉推测,涉及郑家,郑筠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蝉看出她心灰意冷,意味深长道:“郑小姐,你是位善良的女英雄,在下替孤儿们谢谢你的用心,但人力有穷,尽心则矣。”
第36章
郑崇和这几日过得很不如意, 郑钦派亲信将他招走,前脚刚跨进汝南的城门,后脚就挨了劈头盖脸一通骂。
“海春是怎么回事?”
“他杀了欧阳碧。”郑崇和一边观察郑钦的脸色,一边试探道。
“杀了欧阳碧?欧阳碧是他杀的?他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郑钦狐疑地看向郑崇和:“这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郑崇和知道他起了疑心, 老狐狸向来不允许自己的人私下站队,如果知道海春曾替自己跑过一阵子腿, 恐怕会猜忌他有夺权争势的野心, 忙道:“他快暴露了, 来求我救他, 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屋内的灯火摇曳着,刹那间熄灭, 叔侄二人面对面站在黑暗中,岿然不动, 亦不开口,两股力量默默较劲。郑崇和的心提到嗓子眼, 这关乎到他的未来, 是在郑钦面前失信, 被逐出权力的核心, 还是继续在郑家沉浮。
“你做得太不干净。”良久后,郑钦嘘声一叹。
语气里满是数落, 但至少没有怀疑。
郑崇和恭敬地请教:“叔父教训得是,但小侄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还请叔父指点迷津。”
“我派人去了荆州, 把樊城那一支的丫头接了过来,绥之飞鸽与我,说是车马在瑕丘附近遭到袭击, 你什么时候动手不好,偏偏在那时候灭口!海春一失踪,崔家那小子便认定其叛主,和贼人勾结,先刺杀军司马,意图动摇崔家军军心,后劫持郑家女儿,破坏两姓相交,我的人前来汇报,说他私下已有动作,欲要借机血洗瑕丘,整顿内部!”郑钦笑呵呵地示意他坐下,自己慢慢与他分析。
郑崇和却半点也笑不出来,整个人如履薄冰,看来陈蝉说得没错,崔俨已经掌握了海春是郑钦安插在他麾下的奸细的证据,就等着时机发难,走错一步,则临深渊啊!
幸亏他抢先动手,若是让海春来了豫州,被崔俨拿住把柄,恐怕就不像如今这般容易脱身。
“叔父,是孩儿的错!”他当机立断,跪倒在郑钦的面前,声嘶力竭,可怜无助。
郑钦本是要扬手,将茶碗掀在他脸上,但他一哭,念及当年为自己挡刀的大哥,便又轻轻落下:“罢了,你也不知道海春是我的人,他突然来找你,也是因为鞭长莫及,料你也不便处理,能壮士断腕已经不错。”
“叔父,请您责罚我吧,我这心里不着落,万一……”
“万一什么?怕给崔俨查到落下口实?”郑钦冷笑了一声:“不怕,即便他心里有数,只要不是抓了个现行,就不会撕破脸。”
“别看他这两年招集到不少旧部,浩浩荡荡也有数万人,你以为这些人追随他是为了什么?年轻人血气方刚,看不起世俗的手段买卖,不拉帮结派,不笼络乡绅,不接受任何利益交换,还没学会走,就开始跑——还没站稳脚跟,就开始清减吏籍,还想把民吏拉去屯田,太嫩了点。”
郑崇和老实听着。
“你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不要再犯,任何的行动都需向我汇报。”郑钦亲自来扶:“这次叫你来,还有一件事,本来打算把你调到雍州边境去。”
“叔父,我……”
“不想去?”
郑崇和不敢开口。
郑钦留下海春是为了就近监视崔俨,自己教出来的雄鹰,当然也怕有翅膀硬的一天。对郑钦来说,他这个侄儿平日里是何作风,自己再清楚不过,加上郑崇和和崔俨以前就不怎么对付,万一被顺藤摸瓜,拿住尾巴,只会给自己找麻烦,郑钦便道:“难道你想一直做这些事,你不想带兵?”
“想,不过叔父您自有您的道理,您让我带兵,我就带,让我做别的,我也做。”
“那我让你离开瑕丘,你怎么吞吞吐吐?”郑钦见他听话,心情舒畅了不少。
郑崇和解释道:“您敢在这个时候调泉之大哥回来,是因为燕国又在骚扰洛涧以南,江夏王攘外不得安内,豫州才能缓过一口气,但来年开春,泉之大哥必然会返回豫州,继续驻守北线或是在雍豫交界地陈兵,绥之又跟崔俨要好,以后兖州青州就这么拱手让人吗?”
郑钦道:“我自有安排。”
郑崇和心里急得如万蚁啮咬,想这事若放在从前,安排他去领兵,他肯定要去,不过现在他手里还有金矿未掘,怎么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这一去一年半载回不来,万一让崔俨先挖了去,岂不是功亏一篑。
要么全都告诉叔父,先邀一功?
不成。
如果这时候开口,万一他这位叔父依然不愿他留下呢?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何况,这两次挨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郑钦再待他好,也比不上亲儿子,说不定那些个黄金,最后都白白给了郑绥之!
郑崇和转念一想,诚恳道:“我现在离开,不是叫崔俨认定我心里有鬼吗!刚才叔父说,将族妹接了回来,可是有说亲的意思?郑家也许久没得个喜事了,不如等妹妹完婚吧,也叫我喝杯喜酒!她在瑕丘白白遭了难,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难受,我爹娘在世时,就说想要个妹妹……”
提到死去的大哥大嫂,郑钦心软,想这个侄子和几个儿子处得一般,终归是孤独,也就准允了。
——
郑筠入城后的第五日,郑绥之做东,在瑕丘城南太白湖边的一处园子设宴,说是筠姑娘受了惊吓,请上百戏班子,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郑泉之对着那些吞刀吐火,互相比拼蛮力的杂技,把弟弟训了一顿:“今日到底谁是主角?你别图自己寻欢作乐,演这一出角抵戏,吓着姑娘们。”
在他的心里,妹妹都是需要呵护的,好的是莳花作画,附庸风雅,不像他们皮糙肉厚的粗鲁不堪。
但郑绥之却反驳:“请些歌姬舞伎才不妥帖,搞得咱们跟那些浮浪公子一样,只贪图美色,你看欧阳碧不就这样把自己……”
正说到要紧,外头门房大声唱名——“崔将军到!”
郑绥之不说了,吃着南瓜籽,示意郑泉之快看。
在一院子人的注目下,崔俨径自走到郑筠跟前,向她致歉:“郑小姐受惊了。在下崔俨,暂管兖州军务,向你赔个不是,来日必定抓住这帮匪徒,严加处理,还你一个公道。”
郑筠看戏正看得津津有味,闻声回头,和崔俨视线相撞,被他身上的刀兵之气吓得往后缩。
眼前这位将军,身材修长挺拔,面容神俊无俦,本也该算个俏郎君,但他五官深邃而凌厉,盯着人看时如鹰视猎物,全无半点陈蝉的随和和游方雁的潇洒,实在不为她所喜。
“来来来,这里坐。”
郑绥之往旁边挤了挤,又怕两人放不开,干脆拉着一脸迷糊的郑泉之离席,给他们制造相处的机会。
两人无话地干坐了一会,郑筠浑身不自在,客套地去推果盘,要让崔俨尝尝,崔俨似乎也不耐烦,从怀里掏出一只卷轴,啪地拍在了案上,把所有人都吓得一颤。
“郑小姐可见过此人?”
那是一幅年轻男子的画像,落款处并未署名。
郑筠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下意识抿唇,回避了崔俨探究的目光。
这个人她是见过的。
那日樊超带人袭击车队,将她绑走后,准备找个地方安置她,那个叫阿辛的追来和他会合,手里拿着一袋子钱,当时樊超询问钱从何来,对方朝身后的猎坑里看了一眼,说:“喏。”
她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也跟着瞥看,只见坑里横躺了个死人,脸上发青,胸前中了一刀,一双三角眼外翻,维持着难以置信的惊讶,还未腐败的脸则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是阿辛抢劫杀人吗?阿辛已经死了,找樊超讨说法?但现在樊文香还没救出来,郑家的事情也未查清楚,要告诉崔俨吗?
郑筠绞着衣袖,紧张地问:“这是何人?”
海春不忠,崔俨关门打狗,就是要逼其联系上家,以便顺藤摸瓜拔出郑钦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但海春先一步在郑家的帮助下逃出城,被人灭口,破坏了他的用计,尽管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帮他的人是谁,但却痛失光明正大清洗的借口。
这位郑小姐,来的不是时候又是时候,她在路上为贼人劫持,海春同一日失踪,贼人又始终没有抓到,连点眉目也没有,这两者间会否有所关联?只需要将两件事合情合理勾稽在一起,那么他依然可以借着追查绑匪,继续扫清军队里的奸细。
他的亲兵里,绝不能留郑钦的人,要留,也要有分寸的留。
因而,崔俨自不能将情由全数告知,只道:“他是我的裨将,叫海春,最近失踪了。”
第37章
如此一来, 郑筠更不敢说自己见过此人,先前本还抱有奢望,想把樊超姐弟的事情相告,请他帮忙关照城中孤儿, 再清算樊超绑架自己的事情, 但现在涉及到人命,这人还是崔俨部下, 她还需要去千金堂和那几个少年确认情况, 就算人真是阿辛杀的, 但阿辛已经死了, 恐怕又要给这些人添一笔负累。
“没见过。”郑筠摸了摸脖子,小声道。
崔俨手底下每年审问过的细作和逃兵少说也有一手数, 他几乎一眼就看出她在说谎,当即反应过来——她在帮郑家隐瞒, 但也没揭穿,只问:“郑小姐, 你是怎么逃出来了?”
不得不说, 这姑娘真是命好, 先是躲过了四平斋的杀手, 又从绑架中顺利逃脱,不过崔俨转念一想, 她既然绝口不提海春,说明她真的撞见了什么,或许连绑架也与郑家有关, 只要能把郑筠拖下水,保不齐还是个有利的挡箭牌,来帮他推了郑钦极力促成的这一亲事。
而郑家要隐瞒海春的死, 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自己依然可以借题发挥。
“我趁他们不注意,跑出来的,又在山里遇到好心人仗义出手。”郑筠也想试试他对平民百姓的态度:“这些人大抵只是为了求财,这两年打仗,听说不少人流离失所吃不上饭。”
崔俨轻蔑一笑,冰天雪地的,那山里连只鸟也打不到,哪来这么多好心人,他不禁反问:“郑小姐觉得是流民山匪所为?”
郑筠谨慎点头。
“那就下令搜捕,形迹可疑的全都抓回来。”
郑筠一下子就慌了,差点碰翻手边的果盘,忙向崔俨追问:“如果抓到人,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崔俨幽幽道:“严刑拷打总会招的。”
郑筠:“……”
崔俨端起酒盏,一口饮尽,侍女拎着酒壶来添,他摆摆手道不用,利落起身:“我还有事,要回一趟军营,你们慢慢……”
郑绥之大叫:“这就走了?”
崔俨充耳不闻,留下郑姑娘尴尬地坐在原地,郑绥之没话找话:“戏也看乏了,要不上湖里泛舟去?”
郑泉之作势要揍他,比划道:“你以为谁都是你,跟头皮糙肉厚的山猪一样,湖心风大,这么冷的天,万一害个头疼脑热呢,你是一点不心疼妹子!”
郑筠眼睛滴溜溜一转,未免扫兴,却道不妨,过不多时,她便佯作胸闷气短,要上千金堂讨药。
郑泉之无语,派人去请胡老大夫上门,她却顾及大夫年事已高,不想叫人舟车劳顿,只称是院里憋闷,要出去走走,喘口气。
倒不为别的,崔俨走后,她心里不着地,心焦如焚,当时就想去把樊超找来,确认那名崔家军的部将,是不是为他们动手杀害。
郑泉之看了她好一会,唤人另行备车,郑绥之自打嘴巴,忏悔:“是我不该瞎提议。”
“不干你的事。”郑泉之喝了口酒,不再说话,他能看得出来,郑筠来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也并不痛快。
人家乐意捧场,全了两位哥哥的好意,他也便做主,许她自由出入散心,只要派人加大保护即可。
崔俨跨上宝马,扔给门房两个赏钱,先回了一趟刺史府,见陈蝉不在,从管事那里得知,他今早便带着楼一出门,便在城里头跑了一圈,想起他常去城南医馆做善事,转头策马,也去了千金堂。
药童捧着药包,将病人送走,一见他下马,跟撞了青面獠牙鬼一般,扭头便往回跑,崔俨马鞭一甩,将他卷过来:“跑什么跑,本将军有话问你,你老实说,陈公子在吗?”
“来,来过。”药童吓得不轻。
“来过?”
“是,将军晚来了一步,他跟着游少侠一起吃酒去了。”
那个姓游的没事便缠着陈蝉,也不知是何居心,气得崔俨一拳捏碎了门前的柱子。
药童惨叫一声,跑开去。
巨大的响声惊吓到不远的牛车,郑筠撩开帘子,丫鬟讶了一声:“那不是崔将……”郑筠自然也看到了他,自己紧赶慢赶捏了个借口混出来,还是和他撞上,她赶紧叫车夫掉头。
“小姐,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不去了,我身子好些了,就在城里随意逛逛吧。”
今天不适宜再见,更不便暴露她与游方雁和陈蝉的关系,免得被崔俨捉来审问,郑筠绞住衣袖,安慰自己,千万别自乱阵脚,但心里仍忐忑不安:“他不是回军营吗,难道是他怀疑了什么?”
——
刻漏的浮子沉了下去。
戌正一到,崔俨沉不住气,把小几一脚蹬开,起身快步向外,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说话声。
陈蝉请楼一帮忙烧水,自个回房换衣服,他刚把门推开,还没来得及点灯,就被人抵到墙边。
“到哪里去了?”
崔俨一脚将门踹上,蛮不讲理地拥住他亲了亲。
陈蝉偏头躲闪,嗅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药香,料想他已去过医馆,索性大方地说:“去城中千金堂帮忙赠药,立冬后冻死的人越来越多。”
崔俨眼皮一掀:“和游方雁?”
陈蝉没吭声。
崔俨冷冷道:“你去布施,他也去布施,你去送药,他也去送药,简直阴魂不散!”
陈蝉不紧不慢说:“那你也来。”崔俨事务繁剧,料想是绝不会来医馆帮忙的,何况他近日还被欧阳碧的死绊住,正借机彻查军中贪腐和细作。
果然,崔俨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陈蝉趁势推他。
但没推动,崔俨长手长腿将他搂得死紧。
“去把灯点上。”
陈蝉黑着脸,不客气地使唤他,他又磨磨蹭蹭抱着人亲了两口,才松开手,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吹燃点灯。
满室生辉,崔俨随手把火折子往案头上扔,瞥眼却发现,无端多出一方品相完美的砚台,不由警惕起来:“哪儿来的?游方雁送的?”
“不是你们抄家抄出来的?”陈蝉白了他一眼:“温长史怕糟蹋了好东西,特意拿来给我。”
“是吗?欧阳碧那个老家伙什么时候也爱这些文人玩意了?我以为他只贪钱慕色来的,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崔俨不以为意,这老东西贪了那么多,光是青州长广和北海两郡,收受的贿赂就足有一万石,不可能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蝉心里却蓦地一动,忽然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那端好砚会不会是温世澹自己备的礼,怕他拒收,更为避嫌,才故意这么说的?
若当真如此,他又为何要送自己如此昂贵的礼物?
离开千金堂后,崔俨直奔军营,过午未食,到戌时回府,不见陈蝉归来,气得更没有心思吃饭,登时便把船儿叫起来,备夜宵加餐,让陈蝉陪他小酌一杯。
陈蝉想去沐浴,被他强行留住,只能皱眉敷衍,崔俨压下的火气再度被点燃,一张脸拉得老长:“只许你和别人把酒言欢,就不能陪我煮酒赏月?坐下!哪里都不许去!”
转头又大声嚷嚷着:“船儿呢?跑哪儿去躲懒了,我要吃烧鹅,去城西张家字号买一只回来!”而后发泄似的,自顾自地安排:“冷冷清清的,不够热闹啊,管事呢?去请两个人过来弹琴吹箫,不,不要吹曲了,去把百戏班子的叫来,我今儿看了一出角抵戏,大家伙一起分享分享!”
刺史府里,脚步声群起,屋子次第燃灯,都开始忙碌起来,但崔俨仍觉得不满意,大声呵斥:“人呢?都死哪儿去了?还有没有一点纪律,全他妈都给老子上军营拉练半个月!老子在这里坐了这么久,黑漆漆的,还不把庭燎点上!”
陈蝉知道他又要发疯,立刻给他倒酒,端到他眼皮子底下,就差倒他鼻孔里:“我在这里陪你,别折腾旁人,你还要什么,要不要给你把天上的星星打下来?”
陈蝉起身,四处寻弓,崔俨终于顺心如意,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回来,将下人都轰去休息。
船儿正在厨房吊参汤,听见崔俨嚷嚷,披着褂子赶过来,跑得满头大汗:“怎么了?怎么了?有人打进来了吗?”
“叫楼一烧热水,多烧些,一会我要和他家公子洗鸳鸯浴。”崔俨笑着说。
船儿脸上烧得跟冬天的炭火一样,黑里透红,随即,小姑娘轻轻跺脚,哎呀一声,捂着耳朵跑开,走的时候还把发愣的其他僮奴一并带走,除了送酒菜的婆子,一概不许人靠近西苑。
西苑重新沉寂下来,两人团坐在明光之中,却无半点暖意,陈蝉饮了一口辛辣的酒,脸上仍白得胜雪:“有什么话想问就问,你这个人不适合兜圈子。”
“你误会了。”崔俨一脸无辜,道:“城门管制,难民本不该进城,那日你受的冲撞不是飞来横祸,而是人为设计,我今日上千金堂打听,只不过想抓几个贼首,顺带问问你的病情,你一向什么都不和我开口。”
“他们都是无心的,我早已无碍,别捉人来。”他顿了顿,沉下心来直视崔俨的眼睛:“还是说,你觉得我在骗你?你若不信,自个查去。”
崔俨用力压住他的手,陈蝉吃痛,却抬不起胳膊。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他才松了劲儿,借着陈蝉的酒盏,给自己喂了一杯。
叫他放手查,心里终归是舒坦了。
陈蝉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这当中应该跟他无甚干系,虽然那天下午他在千金堂行迹可疑,但城门值守的是他的亲信,万不敢糊弄他,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核实了两遍,确认陈蝉并没有出过城。
况且,陈蝉并无出城手信,城门守卫又握持有他的画像,只要他靠近城门,守将定会向自己汇报,倒是郑崇和的人当天出入频繁,郑家小姐又在官道被劫,耐人寻味。
“我怎么会不信你呢?”船儿端了炉子过来,崔俨亲自给他盛了一盏灵芝人参汤,拿勺子给他吹得不烫口,却没有把酒水给他拿掉,仍放了一壶在他手边:“不提这个了,说些别的吧,就说说你,你有表字吗?你还没有行冠礼吧?”
如果他没记错,陈蝉是天正二年出生,比自己小四岁,今年十九,岁朝过后才刚及弱冠。
陈蝉转念一想,忽然主动给他斟酒,道:“你再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第38章
崔俨立马喝了, 道:“你这么说,那肯定有,你单名蝉,蝉意高洁, 是否与其有关?”
“是, 我表字霜质。”
还是大哥提前给他取的。
“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 替你取这表字的人, 定是希望你既有霜华亦有霜质。”
“那你呢, 俨字有庄重之意, 你表字又为何?”
崔俨没动。
陈蝉以为他在等自己喝,于是也斟了一杯, 崔俨却忽然说:“成羽。”
“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她希望我稳重踏实, 但表字是我爹取的,他希望我如雏鸟长出羽毛, 成雄鹰翱翔于天际。”随后他垂下眼睛, 神色黯然:“他在边关驻守, 忙于战事, 忘了我的生辰,都拖了一年半载才想起, 及冠礼也没办,取完表字没多久,他就……”
陈蝉的手不由颤抖, 酒差点洒出来。
崔俨笑了一声,苦涩中充斥着一丝无法回避的挂怀,但他不打算再继续提伤心事, 于是懒洋洋地说:“你再喂我一杯吧。”
陈蝉本就不馋酒,赶紧举杯,崔俨却慢慢摸上他的手指,用力一攥,将他往自己身边拉,陈蝉怕酒水洒出来,注意力都在酒杯上,没有反抗,崔俨醉眼含笑,含着酒亲吻他的指节,继而得寸进尺,贴着他白晰的脖子,轻轻咬了一口。
风吹过庭树,沙沙作响,好似摩挲着人心。
陈蝉猛地将他推开,望着夜风中招摇的棠棣树,微微发怔。
“我已经派人在青州搜寻你大哥的下落,但始终没有音信,已经大半年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不只是我,朝廷也在找他。”崔俨转动酒杯,似乎想到长姊,眼神颇为落寞:“真羡慕他,有一个可以为他舍生忘死的弟弟。”
陈蝉如是说:“毕竟他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令堂呢?似乎从没听人提起过她。”
“她在我四岁时就死了,死于疟疾,江左自是无人提起她。”陈蝉捧着杯子,语气很冷:“她出身豫章当地士族,看上了我爹,非要嫁给他,因而遭到家里人极力反对,我爹并并非出身颍川本家,豫章这一旁支已近寥落,最穷苦时,只能扎草鞋为生。她嫁与我爹后,便与娘舅家断绝关系,大哥发迹后,我们便举家迁往江左,亲戚之间也几乎没再走动过。”
他知道后世研究出了青蒿素,可以治疗疟疾,可是他只是四岁的孩子,谁会相信四岁的孩子呢?家中无人重视他的话,显露出不同寻常的一面,也只会视作异端,而他太小,凭自己根本弄不来足够的药材。
只有大哥相信他,可他那时在给如日中天的华家当掾属,赶回家时太晚,母亲已到弥留之际,就算马上动手,搜集到足够的青蒿,也没有办法提取出来。
这是陈蝉一直不敢言说的痛,他作为穿越者,知道怎么治,用什么治,却没有办法获取,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而无力回天,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要痛苦百倍。
“那你呢?”为了掩饰心里的哀痛,他随口一问。
崔俨怔了怔,在陈蝉反应过来要改口前,说:“她殉情了。我爹被刺杀,朝廷借机以谋逆罪查抄崔家时,她的尸体已经硬了。”
“她只是滞留北地的一介庶民,在战争中救了我爹,我爹力排众议娶了她,后来又带着她南归,我爹一死,她便了无生趣,更不想被朝廷捉拿,作为威胁我的把柄,所以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一头撞死在我爹的棺椁前。”
陈蝉接受自己和崔俨不伦不类的关系,是因为接受成王败寇那一套理论,并不代表他在感情上接受,也不代表他能出于感情安慰他,何况,安慰他本身,带着极强的政治意味,如果认同崔夫人的可怜,即是认同他的勤王,如果不认同崔夫人的可怜,人道主义上似乎过不去。
所以,陈蝉只是别过脸,什么都没说。
但崔俨喃喃着:“但她让我相信这世间是存在矢志不渝的感情的。”
闻言,陈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崔俨说这话的时候,竟怀揣着一股子纯情,叫他心里不免一动,把情绪藏得更深。
崔俨把酒杯凑过去,和他碰了一杯,仰头饮下,在那之后,他没有再做过任何逾越的动作,就像朋友一样,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聊着,不过最后两坛子酒全下了他一个人的肚子。
不过也不全是坏事。
这夜,他如愿套问到不少陈蝉的消息,他的喜好,他的生辰,他的习惯,他的一切,终于不再模糊和陌生。
因而,喝到最后,他甚至畅快地换了海碗,难得红脸,陈蝉沉着地想要灌醉他套取消息,结果崔俨一醉,便倒在他腿上呼呼大睡。
时过三更,楼一过来,帮陈蝉把他拖走。
一路上,崔俨酒气去了不少,时醉时醒,以为搀扶他的人是陈蝉,闭着眼勾肩搭背缠人,楼一忍无可忍,嫌恶地把他扔在地上。
崔俨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似乎要醒,二人同时退开,沉默地确认他的动静,但崔俨只是嘟囔着唤陈蝉的名字。
“抬进去吧。”
陈蝉叹了口气,叫楼一把人架进屋,先回去歇下,自己打了水给崔俨擦脸。
正要吹灯走人,这家伙似有所感,拽着他的袖子不放,陈蝉顺势在榻边坐了下来,垂首以目光,静静描摹他的轮廓和眉眼。
翌日醒来,崔俨脸疼不已,翻了个身,龇牙咧嘴四处张望。
陈蝉正侧靠在窗前看书,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昨晚你发酒疯,自己摔的。”
崔俨显然持怀疑态度,但觑见脱下的外袍整整齐齐码放在一侧,自己穿着单衣卧在榻上,另一侧垫褥微皱,陈蝉应是哪里都没去,和自己躺在一块,心里便说不出舒坦,笑嘻嘻地点他:“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不知道,喂,你过来!”
陈蝉充耳不闻。
“叫你过来!”崔俨把身子探出去一些,去捉他的手,拉过来摁在心口:“我以为你会给我一刀,或者趁我喝醉,套我的话。”
陈蝉眼底闪过一丝被揭穿的恨意,把手缩回来,平静如常道:“我没有刀,你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何况,你的话还需要套吗?你与我东拉西扯,不过就是为了掩饰你的怀疑,你怀疑我常去千金堂这事有鬼,怀疑我跟欧阳碧的死有关,但你怕我察觉,又怕冤枉我我心里不舒服,所以在问完之后,多做了很多无用功。”
崔俨脸色一变,不自然地说:“如果我说那不全是无用的遮掩呢?”
陈蝉懒懒地歪头,阳光铺在他身上,但他依然委顿且苍白:“看来我猜对了。不过,我若有能轻易杀死欧阳碧的本事,我早就离开瑕丘了。”
“是啊,你只有我,”崔俨得意起来,“我倒真想听听你的酒后真言,看你心里可有一点我。”他知道陈蝉不能多喝酒,最多偶尔浅尝一杯,眼下也就过过嘴瘾。
陈蝉冷笑:“那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酒后失言,也不该是我这没醉的人。”
崔俨果真一僵,不动声色观察起陈蝉的表情,暗自琢磨他是否在诈自己,但陈蝉继续面无表情地看书,叫他看不出一点问题,他只得耍起无赖:“我行得正坐得端,能说什么,唔,左右不过是卿卿,你身上好热,你……”
一本书飞了过来,招呼在了他脸上,也打断了他的话。
崔俨抹开书册,给他递回去,陈蝉别了他一眼,伸手来取,却被他一把抱到怀里,压在榻上:“我没说你和欧阳碧有关,其实你猜错了,我就是吃醋,你最好离那个游什么远点,否则管他商山假山学宫,我都剁碎了喂狗!”
而后他笑着将被子一拉,便要逞凶。
“昨夜你没喝那酒,却是不知道,船儿这丫头以为我俩对酌,怕你喝不得,所以拿的是老窖里头藏了几十年的鹿茸大补酒,我现在一身燥热无处发泄,阿蝉,好卿卿,你就帮帮我吧。”
陈蝉反抗失败,两人在榻上多赖了一个时辰。
昨夜陈蝉满腹心事,本就没歇好,到得最后走神失焦,整个人昏昏沉沉,本能推他:“不行了,别来了。”
崔俨却按着他的腰,说:“求我。”
陈蝉不肯。
崔俨不满地折腾了两下,但不敢真拿他怎么样,发着牢骚:“叫你说点软和话都不肯。”就在他不抱任何希望时,陈蝉忽然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扶住,很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崔俨。”
崔俨哼了一声,翻身下榻,提着桶去冲了个冷水澡,回来在火炉前把自己烤得没一点寒气,才回到被子里把睡熟的陈蝉拥住。
——
郑筠一大早梳妆,愁眉不展。
昨日接风宴,崔俨离席后,郑绥之安慰她,说这位崔将军言出必行,一定会抓到绑架她的贼人,将那些人活剐,给她报仇。
想到崔俨马不停蹄赶去千金堂,一脸怒意还砸了人家门口的柱子,她就肠如车绞,半宿辗转反侧,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丫鬟以为她是在为崔郑联姻发愁,昨日崔俨一脸凶相,说不得几句话便抛下自家小姐独自离开,心里很是不平,便把自己听到的闲话说了出来:
“小姐,有句话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
“奴听他们说,那位崔将军他——他在府上养了人!”
郑筠揉搓太阳穴的手指一顿,很快又不在意地闭了闭眼,心思全不在这些儿女情长上,只道:“这些个世家贵胄王孙,哪个不养人。”
丫鬟支支吾吾:“哎呀,小姐,她们说是个男的!”
郑筠心想,不男不女的我在樊城都见过,为了迎合达官贵人,什么做不出来,还有一些绳伎,为了在绳上练习一伞花幢舞,从五六岁开始吃药,压骨,甚至节食,就为了让身材始终保持轻盈,甚至如小孩般灵活,便是江南的世家子浮粉描妆都不稀罕,只是好男风,又算什么。
她径自取过丫鬟手上的簪钗,自个插上,起身向外:“我不是为这个烦,与你说来你也不懂,去替我备车,我要上千金堂一趟。”
郑家的牛车往门口一停,无人敢拦,郑筠下车,将丫鬟留在门口,由药童给她临路,独自去了后院专门辟给不能走动的病人休息的卧房。
但房里只有和樊超一起来的那个瘦子,好像叫阿潘,刚服了药,正在睡觉。
“樊超呢?”
童子指了指外头。
郑筠退出来,顺着手指的方向张望,见樊超已能起身活动,只是身上还绑着固定的夹板,行动不怎么自如,背上刚敷过药,衣服半敞着,手臂裸露在外,露出精悍的肌肉,全然不畏寒冷:“劳烦老先生。”
胡老大夫捋着胡须,叹道:“老夫都说了,郑家已付过药钱,你安心在此养伤即可。”
郑筠的目光落在两人推来推去的手上,一把铜钱里头,突兀地夹杂着几片银叶和金稞,她依稀想起来,正是那日阿辛从死尸身上取来的。
“老先生,您就收着吧,我与郑家有嫌隙,不想受郑小姐的恩惠。”说完,他把钱用破布一包,直接从窗户扔进了胡老大夫的房间,十分生气地喊出来:“我爱给是我的事,您若是不想要,便拿去散给外头吃不饱饭的人!”
窗户纸被砸了个缺,郑筠下意识往后让,往晒药架子后头躲。
樊超猛然回头。
在发现偷听之人是郑筠后,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想到自己刚才当着正主的面冷漠地回绝好意,脸上不自觉泛起红晕,头也不回往屋里走。
第39章
郑筠追在后头喊:“樊超, 樊超你等……”
可本就是郑家欠他们的,他拒被收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樊超咬咬牙,停下来面对她, 向她打听起自己的姐姐:“郑小姐, 你可有阿姊的消息?”
郑筠差点撞进他怀里,揉着鼻子, 委屈地别了一眼。
郑绥之给她安排的小筑离郑崇和居所甚远, 而郑崇和又与崔俨不对付, 知道她是郑钦安排来与崔俨联姻的, 对她更是敬而远之,她初来乍到没有任何依靠, 也就那日看戏,向郑绥之打听了一二。
但郑绥之哪里清楚郑崇和府上的情况, 只道是他那堂兄前些时候无端发火,掌掴了一美妾, 害得人一只耳朵失聪, 又成了缺牙。
就是不知是不是樊超的长姐樊文香。
“我已着人留意, 但只能秘密进行, 郑家全郡通缉绑我的匪徒,不能叫他们瞧出端倪。”看他眼皮直跳, 郑筠只能先稳住他:“不过没有坏消息,即是好消息,樊超, 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可得赶紧养好伤,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便没人能救她出火坑!”
樊超垂眼,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
郑筠心思百转,正要套问那个叫海春的裨将是不是他们所杀,顺带提醒他们小心崔俨的追索,便又听他问:“就你一人?”
“那两位壮士也不曾回来过。”郑筠下意识回首,朝千金堂的大门盼了一眼,头上忽然吃痛,一枚银杏果滚落脚边。
但医馆里没有银杏树。
她快步走到院里,抬头往梁上看,游方雁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笑嘻嘻地说:“郑小姐可是在等在下?”
“谁等你了。”郑筠嗔道,又向他附近张望:“那位他……”
游方雁诧道:“我也在等他。往日他都起早,今儿个都过了午时,竟还不见人。嘿!还没问你呢,你想的法子成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郑筠止不住叹气。
游方雁明白她失败了,安慰道:“你也无需介怀,尽人事听天命。说起来,上次你走了之后,陈蝉也说希望渺茫,不过他又支了个点子。”
“快说!”郑筠赶忙拉着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樊超心情复杂地退了出去。
“听说郑刺史起兵时,豫州军民竞相支持,可见郑家也不全是是非不分之人,郑刺史定是遭人蒙骗,若能说动他出面,或许能成事。”至少郑钦这样的人,不会不爱惜羽毛,游方雁如是道。
郑筠在汝南见过郑钦一面,印象中此人十分和蔼可亲,心中也不免动了念头。
“或许可以一试,我会找找机会,一有消息,马上来通知你们。”郑筠暗自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她揣着心事,打了个招呼便先行离开,出来时无意瞥见后门开了条缝隙,樊超一闪而过。
这人不好好养伤,又要溜去哪里?
郑筠缓步跟了上去,见他把医馆给的口粮省下来,分给了几个小孩,其中最大的十一二,最小的才三岁,大孩子抱着小孩子,脸蛋洗得白净,但一身行头,没有一件完好。
樊超走到年龄最小的那孩子跟前,半蹲下来,低声说:“你哥哥没了。”
孩子起先没明白,等反应过来,呜咽哭起来,樊超红了眼睛,把自己那一份一并给了她:“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大概是那日一起劫道的少年,除了那个叫阿辛的不幸殒命,似乎也没别人了。
冤冤相报,郑筠觉得无比心酸。
“谁?”
一吸鼻子,樊超立刻发现了她。
郑筠索性大方地走了出来,边走边从绣花荷包里掏钱,要拿给失声痛哭的小女孩——郑家伤亡的仆从,已由郑绥之出面抚恤,但这里的受害者,却无人问津。
面对突然冒出的陌生人,小姑娘一边啜泣,一边紧张地往后缩,另一高个子男孩挡了上来,警惕地盯着郑筠。
郑筠反应过来,是自己穿着打扮太格格不入,以至于无法取信孩子,于是挤出笑容,席地而坐,温柔地展开双臂:“来,姊姊抱。”
小女孩摇摇头,但挡在跟前的男孩脸色稍有缓和:“她受过惊吓,怕见生人。”
“受了什么惊吓?”
这里就是医馆,若是病情严重,郑筠完全可以做主,请最好的大夫给她医治。
那小男孩沉默了片刻,支吾着:“那些士兵进城后,把她娘……”
他没说下去,但郑筠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忐忑地瞟了樊超一眼,后者沉默地别开视线,她就知道,一定又是郑家军干的好事,索性摘了镯子银环,通通塞给了过去。
“去买些吃的吧,天气冷了,再给弟弟妹妹们备些厚衣服御寒。”
“谢谢,谢谢您。”小男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响头,她摇头不受,小孩的眼睛里便噙满泪水:“您真是活菩萨,您能帮我打听打听我爹吗?他去打仗了,一直没回来!瑕丘城被那些坏蛋占领了,他还是没回来!他们都说他被抓走了,成了俘虏,不会再回来了,那些人把他给杀了,姊姊,求求您了,您叫什么名字,我以后一定会报答……”
“够了!”樊超喝住他。
郑筠心里难受,咬着唇,起身离开这里。
樊超和她一道回到医馆,拉上后门的门栓,郑筠再忍不住,喝问:“为什么不让他们一起进来,我可以……”
“不关你的事。”
“他们会冻死的。”
“你懂什么?”樊超看她,眼神复杂:“谁不会冻死呢?我娘为了讨吃的,得罪了那些达官贵人,被绑在柱子上,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手脚都已经烂了。”
郑筠哑然,刚进城的时候,她还觉得瑕丘城恢复得不错,甚至没有一点战乱的气息。
原来是因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些人都在悄悄死去,活不过冬天,悲哀,哪里是能让她看见的。
“……樊超。”
“郑小姐,请回吧。”
——
郑筠打听郑崇和时,郑崇和也在收买她身边的人。
“你确定?”
“奴亲耳听到筠姑娘身边的丫鬟跟人说,就在那日太白湖的接风宴上,崔俨当着所有人的面,问筠姑娘是否见过那位海裨将,还拿来了一幅画像让她辨认。少爷您说,刺史大人派她来,她自小养在樊城,和本家从无联系,那一支又早已没落,过得不甚如意,若是她看上崔俨,会不会胳膊肘往外拐?”
郑崇和眼神一凛。
那僮奴又掏出一块布巾,将里头裹着的东西呈上:“前几日,奴派人在东市上找着的,底下还有印花,确实是您给海裨将的赏钱无误。奴打听到,这玩意是医馆里流传出来的,有人拿这东西跟他们换粮食。”
他举起金稞,又道:“海春那厮逃跑时,定是在衣服夹层里揣了盘缠,少爷,这可都是有定数的玩意,能顺着竿查,而筠姑娘这几日又恰好去了千金堂……”
郑崇和呼吸一窒,自己杀海春灭口那日,正是郑筠入瑕丘被匪徒绑架当日,一行俱在山中,该不会她逃奔之时,无意间撞破了自己杀人的经过吧!
但她回来过后,不曾和郑绥之提过。
不,她并未见过自己,也未见过海春,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声张,但眼下崔俨既找上了她……
“就算她没有看见,只要她愿意帮忙,她就能‘看见’,”僮奴进言道,“少爷,您与崔将军共事这些年,难道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他是那么容易被人安排的人吗?”
“当初他带着不足一千的散兵游勇来结盟,短短两年,可是挣出二州之地及两万亲兵,他会乖乖联姻郑家,还是个养在乡下的丫头?筠姑娘若执意要嫁给崔将军,崔将军却不喜欢她,她又必须完成刺史大人交代的任务,加上三纲五常在先,哪有不帮自己夫家的道理?”
“你说得对,看来得先下手为强!她在何处,你帮我盯紧喽,只要她出门……”郑崇和比了一个杀头的手势,毫不迟疑。
——
郑筠无视了樊超的逐客令,继续留在医馆帮忙,还想再打听打听那些个孤儿的情况,最好能挑出典型,作为例子来日对郑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樊超死活不再理她。
至太阳落山,仍没等到陈蝉,她的脸上说不出的失望,夜幕四合后,郑家会派人出来寻她,郑筠不敢久留,只能抱憾离开。
走之前,她忍不住向游方雁嘱托:“商讨那日我便见他脸色不佳,担心得紧,若有消息,定要来通知我,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请不吝开口。”
游方雁抱拳:“一定。”
“还有……”郑筠心下感激,当时樊超压着她往石头上撞,如果不是陈蝉挺身,说不准一个失手撞死当场,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感谢,还想等手上事情办完之后,在瑕丘最好的酒楼里摆一桌席面款待,就是不知道游方雁和陈蝉是否愿意来。
她支吾半晌,外头忽然起了凌乱的脚步。
“走水了——”
郑筠拉开门,檐下满是黑烟,熏得蔽日不见,登时愣在当场。
“还犹豫什么!快走!”游方雁反手把她推出去:“别上前头绕,后院有条小路,你带着人赶紧走!”
千金堂中,喧哗呼喊和哭声交织,郑筠捂着口鼻呛咳,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清楚游方雁在说什么,正要拉上他一块,转头便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微弱且尖细,料想是留在门口的丫鬟突见火起,带着郑家护卫前来寻她。
游方雁已经冲到另一侧帮忙救火,屋子一应为砖石并木梁结构,横梁在高温烘烤下,噼里啪啦爆裂,吵得郑筠更判断不出方向,只能摸索个大概,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挨着找过去。
数息之后,横梁断裂,屋顶塌陷,随着瓦片骤然坠落,呼喊连带着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瞬,郑筠感觉到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两耳嗡鸣——
她摔了一跤,不知痛地爬起身继续往前走,喊声没有消失,转为呼救,声音渐小。
丫鬟和侍卫的职责就是保护她,如果她不现身,他们就会一直在火场里乱蹿,直到找到她为止。
眼前的烟雾越来越浓,好在廊下两侧开阔,仍有风动,不至于把她憋死,但若再往前走,恐怕生死难测。
但郑筠几乎没有犹豫,咬牙笔直冲进了烈火之中,高喊道:“我在这里!”
第40章
兖州的冬天百木凋零, 风烈如刀,偶尔有一两杆湿润的海风从东边吹来,却被巍峨的泰山阻挡,山阴一侧, 干燥得肌肤都似能擦出火星子。
入冬后, 受冻饿之灾的百姓,不少为千金堂收留, 为了容纳更多的病人, 排屋重新隔断, 每间房内都改木榻为通铺, 人员相当密集,再加上城南民宅居多, 坊市相连,西风一吹, 一着便着一片。
游方雁最先发现了她,追上来, 要强行把她拽走:“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先送你出去, 这里不能再待了!”
郑筠却自然挽起袖子, 把碍事的长裙和挂在腰间的珍珠敝膝一撕, 大力士一样搬开了倒下的横梁,将困在房间里的丫鬟半拖半抱拉了出来。
游方雁惊呆了。
摔下来的木梁三臂粗, 两丈长,寻常少年搬起来都吃力,不干重活农活的大家闺秀, 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膂力。
不过似乎是听说这位郑家小姐出于没落远房,或许从小不是养在深闺。
游方雁搭了把手,帮忙把丫鬟搬到空地上, 交给逃出来的大夫看护,郑筠晕头转向回身,正好和赶来的护卫撞在一起,立刻抓着他们的手大喊:“救人,快帮我救人!”
护卫们面面相觑。
“还愣着……”
郑筠恍然,郑绥之指派的护兵只负责保护她的安全,若是她安然无恙,这些大头兵是不会冒死救平民百姓的,于是她一咬牙,又冲进了火场。
“小姐!”
郑家的护兵慌乱,只能跟上去。
黑烟熏得泪流,逃命的人睁不开眼,和她撞在一起,郑筠滑到,脑袋磕在门槛上,发髻散开。有人认出了她,在她耳边大喊:“郑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
声音苍老,依稀是千金堂的胡老大夫。
“我来救人。”郑筠摸索着,抓住胡老大夫的手,把人塞到尾随而来的郑家护卫手里:“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胡老大夫忙道:“郑小姐你呢?”
“看到樊超了吗?”
“火就是从那边烧起来的,恐怕人已经……”老大夫摇头,语气悲戚,“我的药童也在那处,可惜!”
郑筠不多说,推了他一把,见有人拎着水桶进来,赶紧抢过来,往身上一淋,回忆起来时药童带路的方向,冲了过去。她一边冲一边喊:“能跑的直走右拐,不能动的相互搀扶,外面有人接应,快!都跑起来!快帮忙救人,救人!”
她一反寻常的悍勇激起郑家护兵的血性,后者帮着游方雁一起,把病人一个个拖出火场。
因为布施,医馆附近聚集了许多穷苦人,此刻一烧,全都涌了出来,挤在一处。看这风向恐有后患,游方雁只能打开后门,让他们从近路出去,先离开屋舍紧密的深巷。
不一会,几进几出的郑家护卫蓬头垢面地跑过来,放下背上的病人,眼神惊恐:“我找不见小姐了!”
“我去。”
游方雁要比他们更熟悉千金堂的布局,朝胡老大夫看了一眼,又把站在原地跟热锅蚂蚁一般乱走的郑家的护卫推去维持秩序,自己扭头奔赴火场。
“樊——超——”
“樊超你在哪里?”
火起时,樊超刚喝了药,正在屋里休息,他睁眼摇醒了阿潘,让他先跑,自己听见微弱的呼救,掉头回去,发现药童在附近碾药,被掉落的瓦片砸中,晕死过去。
他忙扑上前去救人,把人背在背上,走到一半,胸口开始剧痛。
肋骨断裂,脏腑受伤,樊超身体无法承重更不能大动,应当卧床静养,但他今日不听医嘱,勉强起来走动,伤了根本,此刻又背着个孩子,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当下一口血呕了出来,趴地上老半天起不来身。
就在他两眼发黑,要晕过去时,蓦然见到一道倩影,在明光中辗转,当他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立马精神抖擞。
“郑……郑筠,先带他走。”樊超仗着郑筠看不见自己受伤,把药童甩了出去。
郑筠接过药童,顶上的檩条从中烧断,半截砸在脚边,半截挂在半空摇摇欲坠,她用力把人拖起,抱在怀中,用背挡住最终还是断落的还冒着黑烟的木头,闷哼一声,扶着石墙,疼得直抽冷气。
火星子燎到衣服上,灼出丑陋的坑洞,并有扩散的趋势,冬天衣服厚实,虽不至于烧到肌肤,但就怕一会在逃生的途中,遭冷风一吹,又死灰复燃,她只能把小童拉到身边,转身往墙上顶,熄灭背后的烟气。
药柜终于被点着,晒干的草药几乎一瞬间被火舌席卷,半墙赤红,如流星坠落,眼看是要倒塌,郑筠使出浑身力气往外冲,却预感到那些大家伙若砸下来,铁定要断去樊超的后路,当下一回头。
“樊超,你先出来!”
樊超不客气地喊:“你先走!”
郑筠犹豫不前。
这时,游方雁从天而降,把房顶捅了个窟窿,慈悲剑破开半墙,把她从窗户后生生拽了出来:“别发呆!”
郑筠被拽得跌在廊下,脚下打滑,摇摇晃晃半晌站不起来,游方雁没敢松手,提着她大臂给她支撑,郑筠得以在地上借力撑了一把,却觉得掌心粘腻,摊开手一闻,骇然发现地上淌着的不是水而是桐油。
有人蓄意放火。
郑筠脸色发白,来不及细想,伸手抓了一个担心她安危,跟着游方雁摸过来的护卫到身前,指着门内:“来得正好,屋里还有一个,快把他背出来。”说完,自己抱着药童,跟在游方雁身后。
西风凄厉地呼号,木制排屋终于承受不住,半面屋顶连带着墙壁轰然倒塌,护卫与樊超同时向外一扑,撞破窗户,从廊下滚出,一路滚到院子里。
游方雁招手:“此地不宜久留。”
几人匆匆出了后门,市亭已调了人来,在坊间进行隔断,防止大火烧过界。
当日傍晚,幸运地下过一场雨,火势渐熄,胡老大夫带着孙儿和徒弟,领着还能走动的病人,收拾残局。
郑筠则顶着张满是烟灰的脸帮忙清点人员伤亡,阿潘最后没能跑出去,在火场中窒息,附近几个跟着樊超的少年火起时帮忙救人,伤亡过半,樊超伤势复发,昏死在街上,一个时辰后方才醒来。
郑绥之闻讯,派人来接郑筠回家,催了几次都被断然拒绝。
郑筠向市亭的人亮明身份,要了间干净的屋子,暂作歇息,樊超醒来时听见她哭哑了声音在和丫鬟说话,地上摆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举目不见同行的少年,心里发慌,扶墙走出来,伸手去撩脚边的布。
丫鬟恍惚间瞧见他的动作,下意识尖叫:“小姐——”
郑筠回头,想要打开他的手却来不及,樊超看到了阿潘的脸。
后者难以置信地抬头,郑筠双眼红肿,疲惫地冲他摇头,却没能阻止他辨认每一具尸体,眼泪似乎又要夺眶而出。
都被烧死了啊!
樊超脑子一片空白,他脚步发虚,踉跄向后跌了几步,却在郑筠朝他冲过来的瞬间,矮身一让,佝偻着身子,朝沉甸甸的夜色中走去。
“樊超,你要去哪儿?”郑筠大喊。
“把屋子让给需要的人。”樊超没有停下脚步,郑筠给丫鬟交代了两句,也不等游方雁回来,快跑跟了上去。
拐了四道弯,穿行过五条小巷,樊超在临近城墙根的一处破院停了下来,郑筠扶着门口,已经缺失大半的石狮子喘气,隐隐有预感,那日在千金堂后门流连的小孩,或许就住在这里,他着急来此,这当中必然有阿潘或者其他蒙难的少年的亲人。
“你是想把他们带过去相认,对吗?你别再走动了,我去找人来帮……”
随着那扇残破的大门被推开,荒庭之中,横尸遍地,郑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阿辛三岁的妹妹,还有那日非要给她磕头的小男孩,都在其中。
樊超不住地发抖:“是,是谁?谁干的?”
郑筠从背后冲上去抱住他,生怕他做傻事:“樊超,冷静,千万冷静!”她环顾四周,确认活口,偶然发现跳动的手指,立刻推着樊超走过去:“先救人。”
“谁动的手?”樊超跪在地上。
“是……是……是闻家、李家,还有……”
“有郑家人吗?”
郑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哆嗦着,握住那人的手,整个人如随风摆动的苇草。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他,却也没有点头指认,只断断续续地说:“超哥,他们抓走了文香姐……还不够……又在城中搜寻孤儿,以为乐属……我们,怎么可能会去帮他们种地……就杀人……威胁……你要……帮……报……报……”
吊着一口气,那个仇字始终没能出口。
郑筠瘫坐在地上,胃里一阵紧缩,先是有人在千金堂泼桐油,冲着樊超和阿潘所在的屋子放火,是强抢民女不成,还要烧死家属灭口,如今这光天化日之下,竟又生出了逼良为娼,私纳佃客,豢养奴仆的恶事,简直岂有此理!
“好,报仇!”
郑筠抢声答道,一把握住孩子的手,对方嘴角一咧,不再动弹,恨意却写在合不上的眼眸之中。
“郑小姐!”
天上隆隆作雷响,郑筠头也不回地离开,樊超担忧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注:乐属就是免奴为客者,本质上就是把人归为佃客,私有化
明日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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