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无端挨打, 暴怒而起,将陈蝉掼在地上,连带周围瓶瓶罐罐砸了一地。
船儿传了饭菜,正在偏房等吩咐, 听见动静出来, 两手交握,脸色惨白。
陈蝉惨然一笑。
崔俨情绪回落, 背后一身冷汗, 后悔万分, 也顾不得自己的伤, 要先将他抱回榻上检查,陈蝉却警惕地往后缩, 眼底涌起抹不开的绝望,无力地嘶喊:“你走开, 走开,滚——”
“你敢让老子滚, 老子不滚又能怎么样, 你给我起来!”崔俨骂骂咧咧。
陈蝉心中煎熬, 弓着背, 剧烈咳嗽,心肺如被撕扯, 气管如被煅烧,最后咳出一口老血,喷了崔俨一身。
船儿不顾危险冲进来:“哎呀, 你们别吵了,这下真是要死人了!”
“好,我走!”听到死人两个字, 崔俨面色无华,不敢再乱说话,陈蝉刚才那道目光太过凄绝,见者伤神,似有千百把刀剑加身,他赶紧捡起地上的机关盒退出去:“你不喜欢不要就是,何必为死物斗狠!”
瞧他又是吐血,又是嘴唇发绀,害怕他心窍闭阻,惹了急症,崔俨又道:“你先躺下,我看还是得请大夫过来诊脉。”
当然,他自己也得包扎一下。
陈蝉颤巍巍爬起身,忽然向他走来,崔俨心里又升起一抹侥幸,咧出个笑脸。
“脚!”
他把落在门槛后的脚提起来,陈蝉双手一推,砰一声响,他被关在门外。
讨了个没趣,崔俨窝着火往外走。
吏籍裁撤已进行至第三批,民籍冗员要么拿钱走人,要么保留编制但转而参与屯田储粮,兵籍归入军中,不仅要长史用印,崔俨这个名为大将军,实为刺史的地方军官也需批复,白秋川和他在军营里错过,忙找去府衙,却不见人,猜测多半是回了刺史府,出门翻身上马。
温世澹听得门房来报,心道以陈蝉的脾性,还不知道那暖玉的着落,要是小白再掺一脚,保证坏事。
他火急火燎也套马跟了过去。
先前酒过三巡,四平斋的人或许是见他好说话,又悄悄找到他,说他们的斋主也在城中,想与崔将军见上一面,届时会备好酒席静候佳音,他无法做崔俨的主,也需汇报请示。
方才一入府,白秋川和温世澹一前一后撞见崔俨满身是血从黑夜里走过,俱是骇然,白秋川一猜就是陈蝉下的手,锵啷一声拔刀:“又是那狐狸精干的好事,老子去剁了他!”
温世澹连拖带拽拉住这个,又对那个唉声叹气:“我都说了,总归要给他用的,我捏个借口捎给他不就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非要自己上。”
“老子对他不好吗?我怎么知道一个破盒子,叫他脾气这么大!”说着,崔俨便要把凶器砸碎撒气。
但这盒子实在精巧,下层置有药池,可以继续润玉,上层设有巧锁,就算被人夺去,打不开也用不得,崔俨喘着粗气,举起三次放下三次,用袖子擦了擦盒子上的血,最后向路边的树踹了两脚。
“给我把这两棵棠棣树铲了!看看看,每天就知道看树,也不知道正眼看看我!”
等等。
陈蝉不是喜欢棠棣吗?上次还拿着朵灵芝坐在听雨轩里望着树发呆,这盒子正雕着棠棣灵芝,应该投其所好才对,怎么跟受了天大的刺激一样,往昔他虽不待见自己,至多也就是冷着脸把他送的玩意交给那个跛子扔掉或者束之高阁。
对,刺激,陈蝉天生有一股士大夫的自持,情绪几乎不见大开大合,也很少失控,刚才却跟疯了一样。
崔俨拿着盒子看了又看。
温世澹赶紧拉开话题:“来得正好,四平斋的人说,他们斋主想见你一面,正找你呢!”其实白日里,送礼那位使者言语中便透着恭维,有意无意谈及私下结盟,不过崔俨当时只是客套应付,没想到他们背后的一号人物竟然真的来到了兖州。
白秋川听了一耳朵,放下刀,好奇地问:“四平斋?他们的斋主不是从不露面吗?江湖上只流传其名号叫芝棠,似乎是个男人,别的一概不清楚。”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四平斋斋主是个男人。”
“谁管他男女,前面一句。”
“名号芝棠。”
“芝棠……芝棠……原来如此。”崔俨脸上显出狠色,难怪如此钟爱那两棵棠棣树,难怪一见那盒子就发那么大的脾气,原来是老情人啊:“我说怎么四平斋的人要用他们的时候联系不上,现在又主动找上门来,又是结盟,又是赠礼的,原来在这里挖坑等我!”
“管事的呢,什么时辰就歇下了,还不快滚过来!”崔俨一嗓子吼来府中管家,着他请大夫问诊,先给陈蝉看伤,管事看他满脸血污,犹如妖鬼的模样,哆嗦着赶紧去拿金疮药。
白秋川替崔俨简单包扎,后者摘下印鉴,批复吏籍裁撤,而后又吩咐道:“屯田的计划我已经拟好,你今晚先别走,跟我去办另外一件事。”
温世澹马上起身要跟。
“你就留在这里照看,如果他问起我们去了哪里,如实回答。”崔俨告诫地盯了温世澹一眼,想来对他明里暗里帮扶陈蝉已生不满。
千防万防,谁能想到陈蝉一个世家公子居然和四平斋有故,四平斋背地里做的杀人买卖,怎么瞧也和冰心澡雪的陈蝉沾不上边,若他们当真相视,对方老大请求见面,未必真相结盟,或许当场动手刺杀,为陈蝉讨回公道也说不定。
温世澹连声叹息,只得作罢,他很明白,今日血溅三尺的结局是免不去的,只希望陈蝉别来问他,最好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也不知道,这事就这么过去。
走时,崔俨又把颤巍巍的管家招来,再三叮嘱:“把那两棵树给我铲了,不,府里所有的棠棣树全给我铲了,哦,对了,还有那一筐灵芝!”
出诊的大夫开了一贴安神药,陈蝉喝过之后头昏脑胀,一觉至天明,醒来时心绪早已平复,冷静分析,倍感懊丧。
暖玉既然能送进来,就说明崔俨还不知道自己和四平斋以及芝棠的干系,自己昨晚不该那般激动失态,盒子上只有棠花灵芝草纹,万一崔俨多心,顺着暖玉去查,或许会坏了芝棠的计划。
船儿来送早饭,整个人也怏怏的。
“脸色这么难看,崔俨为难你了?”船儿是崔俨招来的,又与崔家关系紧密,他历来有所防备,但想到船儿昨天护着自己,陈蝉心里却说不出的感动。
“那倒不是。”船儿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外头乍起喧哗,陈蝉探问:“大清早,崔俨又发什么疯?”
船儿小声说:“他……叫人把院里的棠棣树铲了,铲了不说,还叫人砍了送去柴房当柴烧,俺早晨去熬灵芝汤,要不是俺手快,怕不是那一筐子好药也要遭灾。”
陈蝉失手,打碎了手里的碗。
“崔俨在哪儿?”
“将军不在府里,昨夜就出去了,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陈蝉又寻人来问,府中上下一概不知,温世澹惊心动魄挨过大半宿,不等陈蝉起床,已经快马出城,上庄子里跟户曹走访调研。陈蝉赶到公廨,找不着人,又往军营去,守门的将士口称将军不在,请他速速离去。
瑕丘大营自打欧阳碧死后,出入严令盘查,无关人等附近一里不许徘徊,更不许擅闯,即便是府衙传令的公职人员,至少也得有军官联签的文书才可进入。
崔家一系的将官,他并无往来,盘算着也就一个白秋川,一个冯晦稍有接触,陈蝉关心则乱,便抬出白秋川的名号,要往里闯。
他打定主意,十万火急,若不能通融,便叫崔俨抓他去杀头罢。
不论是白秋川还是崔俨,都没人惹得起,卫兵苦不堪言,恰在此时,有几个士兵抬着草席出来,草编上渗出夺人眼球的血花。
“军营里在杀人?”陈蝉止住脚步。
士兵们来时远远听见陈蝉提起白将军,看他文质彬彬,一副书生气,以为是衙门来的哪个文书,卫兵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们已脱口而出:“城里进了奸细,没经受住严刑拷打,这不,将军叫我们把尸体扔去乱葬岗,还请给温长史带个话,叫他出入小心。”
楼一见陈蝉脸上怔怔,唇色煞白,挺身挡了一把,陈蝉趁机拽开草席,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肿胀发紫,满是伤痕和血污的脸,两只眼眶此刻空空荡荡,鼻子被剜去,嘴唇合不拢,一看就是满口的牙被生生拔掉。
这些人穿着江湖短打,一看就是江湖人士。
他不敢往下看,几乎能想象到死人手脚不成形的模样,颤抖着往后踉跄两步,神情相当惊惶,连冲着楼一呼喝警告的卫兵都瞬间脑袋空白,伸出阻拦的手又堪堪收了回来。
那几个士兵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还在嘟囔:“哎呀,大人别看,怪吓人的。”
楼一撑着陈蝉的背,后者垂眼一瞬,众目睽睽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将那不防的卫兵掀翻,不要命地冲了进去。
“站住!”
卫兵拿着武器,先将楼一押住,转身去追,附近哨岗的士兵都被惊动,乌压压拖着一串尾巴。
这时,有人开口:“让他进去。”
白秋川抱着手臂站在塔楼下,眼底愤怒涌动,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嘲笑。
这位自打瑕丘失守,就被崔俨视作例外小心呵护,曾几何时,能有这般难堪狼狈的时候。
崔俨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军营,他偏要让他进,最好能惹得崔俨将他赶出兖州,免得这样的人,拖累了将军南下的霸业。
陈蝉看都没看,闷头跑至校场,冷冽的风刀夹杂着血腥气,抬头上望,只见桅杆上,吊着个男人,身姿修长,约有八尺三寸,头发蓬乱遮面,身上伤痕累累,血与失禁的污浊已经浸染锦衣。
只看了一眼,陈蝉眼前一黑,这哪里是人,斩手斩脚,血肉模糊,只能说是一团血肉。
陈蝉迎风流泪,几乎要昏死过去。
“我费尽心思寻名医找良药你看不见,人家送个宝贝你就为他痛哭流涕。”冷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蝉霍然回头:“你把他,把他杀了?”
崔俨咬紧后槽牙,道:“是啊,我杀了他!你怨憎我可以,但你不能青睐旁人,谁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就砍了他!”
白秋川挤到前头看热闹,人还没站稳,陈蝉忽然朝他扑来,双手拔出他的腰刀,一鼓作气朝崔俨乱砍:“你为什么不去死!”
“将军?将军!”
士兵见自家将军被行刺,都吓得色变,一个个愤怒地要上前帮忙。
崔俨高声喝令:“不许过来!”
嗡——
只是弹指,他便击退了陈蝉的刀锋,而后反手力劈,要解他的兵刃,陈蝉虎口剧痛,皮肉裂开,却拼命将烫手的刀柄握住,愤然前刺。
“哈!”
崔俨怔了一瞬,茫然,失望,痛苦,但随之而来的愤怒彻底将之淹没,他面无表情抓来挂在兵器架上的□□,回身一招开山,斩断了陈蝉手里的佩刀。
“来啊!再来!还有什么招数,还要为他报仇吗!”
白秋川咽了咽唾沫,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居然还能跟他心中无往不胜的英雄过招。
但很快,他嘴角不由抽搐,满脑子只剩下四个字——我的刀啊!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陈蝉却把目光落在他们完好的兵器上,白秋川暗道不好,赶紧把凑热闹的人全部赶走。
这还能看,不怕崔俨秋后算账。
校场呼啦啦迅速走空,困兽站在广阔的天地间,却显得更加渺小,陈蝉拿着断刀,怆然泪下,他杀不了崔俨,仅仅只是为了离开兖州,都得谋划那么久,如何不感到绝望。
他这个穿越者真是当得窝囊。
陈蝉提起剩下的半截断刀,对着自己,崔俨抢身上前握住刀刃,往外拉,他趁机反手一拧。利刃划过虎口,斩断崔俨半截袍子,但他也失重摔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太冷了,大概是哮喘又犯了,窒息笼罩着他,这样也好,只要眼一闭,就结束了。
崔俨却不让他如意,卡住他的喉咙,把他提起来,给他喂了一颗药:“不是要杀我吗,不许死!”他把□□递过去,居高临下冷笑着:“给你三个数。”
“一。”
陈蝉站直身子去握,□□却往下坠,太重了,以他的膂力实在提不动,崔俨使起来那么游刃有余,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沉。
……
“三。”
崔俨踢掉长刀,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进了营房,一脚踹上大门。
陈蝉被摔在坚硬的大通铺上,崔俨一边走一边脱武袍:“我真后悔让他死得这么早,应该把他押过来,让他看看,你是怎么在我身下承欢!”
陈蝉麻木地望着他,眼睛干涩发红,却流不出眼泪,他想,平时自己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下,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怎么都死不了呢?
他惨然笑道:“崔俨,你就只会这一招吗?”
崔俨的手一顿。
“……我看不起你。”
第52章
一连三天, 崔俨没再回来过,陈蝉整日窝在屋子里,既不见任何人,也不吃不喝, 眼瞅着消瘦下去。
船儿舍不得倒掉冷却的饭菜, 尽捡着剩的吃,今天已经替他应付完第三顿, 肚子鼓得实在吃不下, 好在门房传话, 终于盼来了救星。
温世澹提着江南的青团上台阶, 刚走到船儿跟前,就听见她打了个响亮得犹如杀猪叫的饱嗝。
“俺去烹茶。”她满脸窘迫, 抄着碗拔腿就跑。
北方的冬天不如南方依旧青翠入帘,池塘结霜封冻, 庭前树叶入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目之所及, 万物萧杀, 天色阴郁, 悲凉且荒寂。
来时,温世澹以为陈蝉会卧在床上, 闭门谢客,到近前才发现,那玉树般的公子依然手握书卷, 坐在窗前,只是肉眼可见失去了光彩。
那夜崔俨动手前,他其实追去劝过。
“你不是一直在找那位不灭大师吗?你说他做的什么烟花曾经救过你, 既然传言此人与四平斋有故,极有可能托庇于他们,你上来就把他们的人捉去严刑拷打,未来岂不难做人。”
“没什么比陈蝉重要。”
崔俨言之凿凿,不过须臾后,他又不甘地挤出一丝叹息:“有机会再亲自登门赔礼吧,只是听说四平斋这些年和江左时兴的一些新奇玩意有关系,但也不能确定,那位高人就一定在替他们卖命,毕竟四平斋背地里干的什么营生勾当,江湖中也并非绝密。”
眼下,陈蝉不闻不问,丝毫没有待客的心思,温世澹把食盒放在案上,愁眉紧缩,负手立于风中。
“可惜了门口那两棵树,无故遭殃,还没等到花期,就烧成了炊烟,不过既然没有花开之乐,也就不曾受凋零之苦。”
“你在暗示我?”
陈蝉翻了一页书,语气相当平静,温世澹回头观察他的神情,却听见他一哂:“为何不直说呢?我知道芝棠没有现身,死的不是他。”
有时候陈蝉其实也看不懂温世澹,这个人经常当崔俨的说客,帮忙打圆场,有时候又好像明里暗里在帮自己。
陈蝉放下书,问:“你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温世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自然是觉得你可怜。”
“……”
“世上的可怜人很多。”
“世上的可怜人是很多,但你看,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明明知道那个人不是芝棠,却还是要跟崔俨拼个你死我活——因为你把每个人都当人看,因为他们为你而死。”
“打从你在鲁县救降卒开始,我就希望你能成功,成功离开这里,只是出于兄弟情谊,我不能帮你。”温世澹垂眸顶着吹落脚边的枯草,即便拢着衣袖,仍感到钻骨头的寒冷,他沉默了半晌后,毅然决然转身带上了门:“对不起,我也只是个自私的普通人,我会劝崔俨,尽量不要在你面前杀人。”
——
温世澹走后,陈蝉无心看书,叫来楼一:“请你帮我打听打听,那些尸体都做何处理。”
其实事发的第二日,温世澹就支人前来交代,说崔俨暴怒,要暴尸三日,叫他切莫让他家公子晓得,若是下人口快,一定要想方设法拦住,但三日过去,陈蝉都在府中,并未有过激举动。
至此,楼一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眼下尸首也该拉去乱葬岗,第三日的尾巴,偏偏陈蝉又提及此事,不知是何用意,他没敢应,只低声询问:“公子,你刚才为何不直接问温长史,我觉得以他的为人,只要你开口,铁定会帮忙。”
陈蝉叫他之前,还是他把温世澹亲自送至大门,回想到方才擦肩,见其神情落寞,只以为两人不欢而散。
“别总是麻烦他。”
“……公子,你迁怒他了?”
“乱说什么,没有的事。”陈蝉无奈,指点他:“你去找白秋川,就说我于心不安,想求厚葬诸人,希望他能看在我帮忙集资造船,裁撤吏籍的份上行个方便。”
楼一支吾,半晌没动:“找他?我看白将军对你敌意颇深,不是个好相与的,恐怕不会答应。”
陈蝉说:“他会答应的。”
正因为白秋川一直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要除掉自己,送上门的把柄,他如何能不受着,他是个讲义气的人,自己帮过他,他会帮忙,但在帮忙的同时,也会透露给崔俨,让崔俨对自己猜忌厌恶。
果不其然,白秋川听明楼一的来意,并没有多说什么,吩咐出城的士兵,先把尸体送到义庄,帮陈蝉找机会操办。
这事传到崔俨耳朵里,自是勃然大怒,三天了,陈蝉不仅没服软,心里居然还对一个死人存有情谊,当场大骂:“办什么办,直接扔去乱葬岗喂狗,骨头都不要留下一根!”
白秋川只能叫人前去义庄安排,心道,这不是我不帮忙,别说我忘恩负义。
崔俨忽尔又问:“他有没有接触过尸体?”陈蝉和白秋川平日里针尖对麦芒的,此次他不找方便说话的温世澹,反而找上小白,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白秋川摇头:“没有,不过他那个僮奴倒是替他来看过一眼。”
“你就这么让他看了?”
白秋川心说,人都死了,看一眼又不能起死回生,有什么挂碍,但嘴上却解释道:“您下过命令,看守的人不敢动手,事后我已派人检查过,且放心。”
崔俨再三确认陈蝉并没有接触尸体,楼一没有反常举动后,依然感到不安,亲自前去义庄,找到尸体停放的地点,和庄客确认自送来后没有移动过,又亲自搜遍全身,连死者的口鼻五官甚至伤口缝隙都没有放过,确实不曾发现异样,真是死得不能再死。
要真说有什么与众不同,那死尸的脑门上,倒是大咧咧贴着一张黄纸,上头朱砂画着符文。
崔俨拿起来就要扔。
白秋川说:“将军,别了吧,晦气。”
整屋停放的尸体上都有,这天灾人祸的,每月死于非命无人认领的尸体不计其数,怨气颇重,兖州附近又不信佛,多信天师道,给抬尸的力作伍人发点道士辟邪的符纸,倒也说得过去。
崔俨反复检查那张符,确实没看出问题,这才作罢。
白秋川摆摆手,命庄客将尸体抬去城外,崔俨目送其背影远去,心里仍起起伏伏。力作伍人得了命令,一直在乱葬岗附近等候,确认尸体被野兽啃食,只剩几块残骸,这才回来复命。
“这下你放心了吧。”
白秋川向崔俨报告,心里不禁佩服起陈蝉,说他聪明吧,有时候却不识时务,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当夜,几条黑影自渺无人烟的乱葬岗上飞快掠过,惊起飞鸟走兽,其中一人掀开草席,抓起一块残布,狠狠地说:“是李忠!崔俨这厮果然心狠手辣!”
“依主子的意思,和前面几位一样,生则救,死则想办法带回去厚葬。”
“你把席子展开,我来。”高个子蹲下,要把骨骸仔细收捡,却发现衣服碎片下压着一张略有缺损的符纸,随手拈起来给同伴看:“这是什么?像是从李忠身上落下来的。”
同伴答:“义庄辟邪用的吧。”
高个子在刀尖上讨生活,历来不信鬼神,正要扔,他的同伴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主子交代过,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先别扔,带回去问问文师傅,他和二当家关系最好。”
两人迅速离开瑕丘,并在路上呼唤飞鹰传书,到徐州边境时,收到回信。
“文师傅说,叫我们试试,火烤符纸,但注意不要点着了。”
他们按信上说法照办,烤过的地方,对光显出一行小字。
“你快看!”
“二当家果然厉害,居然能制造出这种隐形的墨水。”
“快去回禀主上!”
——
刺史府中。
陈蝉问:“妥了吗?”
楼一点头。
柠檬里富含柠檬酸,柠檬酸氧化后生成的有机物能吸收可见光,形成色变(注),用火烤过之后更加明显,可惜这里没有柠檬,好在还有替代的牛奶。
一个月前,他就吩咐船儿,每晚睡前替他热一杯,崔俨再怎么怀疑,也怀疑不到牛□□上。
牛奶里的蛋白质经过高温加热后变性,也会发生显色反应(注),用以传递消息则刚好,就算那张符纸不甚落到崔俨的手里,对不懂窍门的人来说,不过破纸一张。
自己被严密看管于府中,就算能在城内活动,崔俨也会派人暗中盯梢,没有郑崇和的势力帮衬,消息传递不出城,四平斋留在城里的人又惨遭崔俨清洗,这是唯一的机会。
陈蝉望着中天朗月,默默祈祷,这用血与命换来的机会,一定要成功——
作者有话说:注:柠檬和牛奶显色这个,是我激情冲浪的时候从网上看来的哈哈哈,只能解释个大概,更深入的解释解释不出来啦,本着不能误人子弟的心态,还是说一下,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研究研究hhh
第53章
年关将至, 瑕丘城中张灯结彩。
腊月廿十,崔俨生辰,除了他本人,所有人都非常重视。
温世澹临时顶替了刺史府的老管家, 事事过目, 一心扑在宴会上,连白秋川也被他拉来干活。
白秋川白天要操练士兵, 处理军务, 晚上还要熬夜陪他拟宾客单子, 批府中采买, 上厨房盘货,确定果蔬菜食和点心。
终于在某个夜晚, 他憋不住和温世澹大吵了一架,撂挑子走人。
但隔天, 人就又乖乖回来干活。
原因无他,崔俨生辰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情往来和身份地位的认可, 入主兖州已有数月, 除了犒赏三军, 崔俨力减繁文缛节,忙于作战, 从不应酬,当下也是时候设宴,捏个由头, 和青兖各方势力正式会面。
当然,这里头也有不少蹭吃蹭喝的,譬如郑筠。
温世澹眼光好, 雅俗共赏,他请来的舞姬,在长安学过西域舞蹈,令人耳目一新,郑筠心心念念许久的康国舞赫然在宴会的单子上,但她今次却不是很有兴致。
四平斋的事情寻常人打探不到,但她身在郑家,自有耳目盯着崔俨一举一动。没想到游方雁才离开一阵子,就发生了这样的惨祸,联系到陈蝉硬闯军营,她怀疑这些人是来救陈蝉离开的,只不过被崔俨捉住,杀鸡儆猴。
郑筠只要一想到陈蝉那般世无其二的人物,却要屈居在此,受人作践侮辱,便气得肝疼,好几次想要推拒,但她身份敏感,郑钦又三令五申让她接近崔俨,她不得不忍气吞声赶来赴宴。
由己及人,自己尚且如此不得自由,那么日日与崔俨那等恶獠面对面的陈蝉呢,只怕更伤心。
一入刺史府,郑筠便谢绝了贵女命妇,将士家眷们投壶下棋的邀约,悄悄钻进西苑,陈蝉正在喂鱼,因崔俨的命令,此处谢绝外客。
但不知是不是府中上下忙昏了头,这会子,闯进来了几个和郑家交好的世家子弟,他们以前比不上陈家,家里人在朝也只有被陈岱打压的份,见面曲意逢迎,背后心怀不满,也不知是谁,在纨绔间走漏了陈蝉的身份,现在有机会逞威风,其中一人上来便抓着陈蝉袖子不放,装醉。
“哟,这什么地方呢?你也是这刺史府里的人么?是何职务?做何公干呢?”
“宅邸内院,你说是为什么‘公干’?”
几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反正如今陈家失势,陈岱逃去天涯海角,还害怕他找过来替他弟弟报仇吗!
至于陈蝉,只听说容止绝艳,倒不曾听闻有别的门道,想来也只是个受家族庇护的庸人。
陈蝉握紧鱼饵,用力将袖子抽回来,眼中毫不遮掩闪过厌恶之色,高喊道:“别说我没提醒你,耍酒疯上别处去!楼一,送客!”
“你装什么清高!”对方得寸进尺,一把扭住陈蝉的手腕,见他身姿消瘦,脸色也比寻常人苍白,不由用力:“他娘的,怎么会有男人喜欢男人!你是怎么被崔俨看上的?靠脸蛋还是靠……嚯!”
恰一杆西风过,枝头落梅,点在他眉间与身披的白色大毳上,衬得眉眼犹如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倒叫众人一时说不出话。
另一子弟则从后堵住退路,伸手戏弄般猛推了陈蝉一把,调侃道:“果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楼一冲过来,二话不说便拎起拳头,然而池塘上浮桥狭窄,他腿脚不便利,又怕将陈蝉挤下去,打架打得投鼠忌器,十分憋屈,对方又人多势众,几番扭打下,和当中一位马脸少爷一道跌入池塘。
水面只有零星的半指宽的浮冰,无法承重,咔擦一声,两人同时沉入水下。
“楼一!”
陈蝉大呼,在池边踉跄。
瑕丘附近的山系,挡住了冀州南下的寒风,但风刀猎猎,仍刮得人生疼,更别说泡在冰水里,稍不注意便要交代性命。
陈蝉伸手去够他探出水面的手,先前挨了楼一一拳头的少爷,摸了摸脸上破相的伤口,龇牙咧嘴上来勒着陈蝉的脖子,又一脚踩着水里的脑袋,将扑腾来救的楼一踩进水中。
“你们做甚?识相点都给老娘滚出去!”
郑筠听见喧哗,快步奔来。
陈蝉趁对方分心,借机狠踹了一脚,楼一再度冒头,把人拉入水中,往池底掼。见同伴落水,另外两名少爷目光狰狞地朝陈蝉撞过去,但还没近身,一桶粪水连着桶罩了下来。
臭气熏天。
那两人掀了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水里的人忘了呼救,闻风而来的下人更是避之不及,他们只得两眼喷火,怒气冲冲瞪着罪魁祸首,郑筠则卷起袖子,脚踩在另外一只桶上,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棠棣树被铲后,移栽了新的树苗,这粪水是今晨园丁施肥用的,因府上缺人手,浇到一半便被拉去前院帮忙,于是便留在了角落。
“原来是你,你个乡下丫头,也敢对本少爷大呼小叫!”平日里跟着郑崇和厮混,对郑家这位小姐的来历,是一清二楚,几位纨绔自恃男子身份,并不拿她当回事,开口即是轻慢鄙视。
“大呼小叫怎么了,老娘还要打你呢!”
郑筠一改平日的温婉娴静,也不嫌脏,拎着桶就要往前冲,她力气大常人数倍,陈蝉上次在城外已经见识过,一个差点叫绑匪吃瘪的人,对付几个肥头猪脑,脚步虚浮的世家子岂会对付不了。
“你别过来啊!”
“就是,提着个粪桶到处跑,有失体统!要不是你对家族尚有利用价值,就凭你这粗俗野蛮的模样,怎么会被郑公召回来!还真当自己是贵女小姐,崔家夫人喽,不过是个贱……”
砰——
郑筠还没来得及还口,一阵拳风扫来,打碎了他半面牙齿:“嘴巴放干净点,我郑家的姑娘也是容你们说三道四的吗!”
郑绥之路过外院,碰见郑筠的丫鬟,那丫鬟被支使去叫人,看见自家少爷立刻上前道明情况,郑绥之性子急,只听了半截,还以为有人轻薄妹妹,火速冲进西苑。
那些个世家子平日里心高气傲,又站在郑崇和一边,挨了打自然还手,双方顿时扭打至一团。
他们哪里是郑绥之的对手,很快便被他押在池塘边洗脑袋洗嘴巴:“你看池子里的鱼都被你们毒死了,这鱼可是花重金从崖州买的,赔不起就把衣服裤子留下来典当!”说着,搓了搓手掌便要动手。
当中两个本来就泡在水里的,冷得要上岸,看见身边的红鱼翻着肚子,鱼鳍舒展全身干干净净,哪有中毒的迹象,分明是刚才陈蝉失手将饵料扔出去,吃多了被撑死的。
怎么鱼死了也要赖他们!
“呸!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们自己看看,这鱼……”
“快来呀!”
郑绥之声音力压四人,叫上郑筠,飞快把人衣服扒掉,全部踢出院子去,抄手游廊下正走来一批女客,被吓得惊声尖叫,他们丢了脸面又衣不蔽体,冷得瑟瑟发抖,不敢再待着,于是落荒而逃。
郑筠放下袖子,甜甜地向十一哥道谢,又去看陈蝉和楼一。
陈蝉把楼一从池塘里拽上来,正打发他去换身衣服,听见她的脚步声,便先向她作揖道谢,郑绥之跟过来,与他面对面,呀了一声。
“你,你不是……”
桂花雅集上他俩见过一面,郑绥之对他的相貌谈吐印象十分深刻,后来他被崔俨带走没了消息,也并未再相见,想到连同曹诚在内的大儒全给遣送原籍,还以为此人当真是丰县远道而来的学子,也一道被赶出了瑕丘。
“多谢小郑将军。”
陈蝉对他表示感谢,郑绥之反而不好意思,腆着脸局促地笑了笑,陈蝉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跟个不谙世事的青涩小子一样,不由古怪地看着他。
其实郑绥之根本没把他往崔俨金屋藏娇的那位“娇”想,他刚才打西苑外路过,来得赶巧,没听到那几位世家公子说的话,这几个人又是有前科的,加上刚才郑筠的怒骂,只以为自家妹子被欺负,才骤然出手,并不是为了陈蝉出头。
“不管怎么样,多亏了你,来日……”
“哎呀,什么来日不来日的,不搞那套虚头巴脑的啊,我帮我妹子,还需要什么谢礼!”
郑筠也拼命冲陈蝉挤眼睛,陈蝉只得作罢:“好吧,不过……”他话锋一转,忽然走到池塘边,伸手攀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梅花,递给郑绥之。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郑绥之哆哆嗦嗦接过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奈何他读书不多,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回个什么,反而朝郑筠求救。
郑筠耸肩,表示自己一个乡下丫头,哪懂这么多。
“在下的衣服刚才被池水溅湿,还需更衣,招待不周,两位勿怪。”
陈蝉拖着浸了冰水,沉甸甸的大氅,往屋里走,郑筠给郑绥之打了个招呼,小跑着跟上去,嚷嚷着:“我要吃船儿上次做的红糖糍粑,你这儿的点心要比外头的好吃一百倍,新奇得我从来没见过……”
“不赶巧,船儿去帮忙了。”
“那我在这里等她,外头吵得人头痛,还是你这里清净。”
郑绥之望着他们的背影,感到说不出的熟稔,自己几次想说话都插不上嘴,只能挠头离开。
第54章
郑筠知道陈蝉的身份, 也清楚他没去前院赴宴的原因,小心避开了这个问题。
两人说了一会话,在厅前暂时分别,陈蝉回房换了件干净的大氅, 她则心不在焉喝茶, 一会想起刚才那伙人的嚣张气焰,担心自己若没及时赶到, 陈蝉和楼一两人会受天大的委屈, 一会又想起从前的人和事, 心绪不宁。
门外脚步声起, 她立马放下杯子,匆匆跑了出去。
陈蝉站在廊下怅望, 身影孤傲挺拔,寂寞胜雪, 叫人心生怜意,郑筠从后而来, 便要脱口问他以后如何, 自己和游方雁不可能时时在他身边陪伴, 崔俨更不指望, 手握权力的人皆不牢靠,此一时能爱若珍宝, 彼一时也能弃如敝履。
但她又不忍问,无力解决的事情,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就在她踌躇之时, 陈蝉忽然回头,目光慢慢下移:“小筠,东西掉了。”
郑筠:“啊?”
说话间, 白影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捡起那只红色的锦囊,交还给她:“你备的礼物?可不要弄丢了。”
“你说这个?”郑筠接过来,拉开丝绳,将里头的物什倒在手心上:“不是礼物,是种子,家乡的种子,是我从樊城带过来的。”
“我们这一支式微已久,家中穷困潦倒,管家来接我,离开时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看得上的,他不许我带那些破铜烂铁,所以我就带上了它,想着在哪里落脚,就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郑筠呼出一口气,把种子装回去,重新系上锦囊,问陈蝉:“你备贺礼了吗?”
陈蝉摇头。
那不是他的热闹,为什么要去凑。
郑筠自打嘴巴,心想陈蝉和崔俨是什么八拜之交吗,为什么要给那个讨厌鬼庆贺生辰,还要给他准备礼物。
陈蝉笑了一下,问:“你还在犹豫?”
郑筠难掩嫌弃。
陈蝉认真地想了想,说:“若你想要真正立足此间,不再回樊城,必须得笼络他。”
郑筠脸色遽变,又听他语气郑重地强调:“至少要应付郑刺史。”
“……那以我的身份,二哥觉得准备什么合适?”其实丫鬟早已置办妥帖,管家更是再三交代,生怕她这个乡下丫头丢郑钦的老脸,郑钦的手下对她很宽容,也很随和,只有在她的一举一动可能会影响整个郑家时,才会再三敲打,但她心里说不出来的抗拒,只想借这个机会打探一下陈蝉的喜好。
陈蝉拧眉,
郑筠故意继续追问:“如果是你,你希望有情人之间互赠什么信物呢?二哥你不要敷衍我,是你说要认真对待的。”
这个问题,倒是把陈蝉给问住了。
穿越之前,他父母早逝,工作后连轴转,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感情生活也乏善可陈,在二十一世纪,他尚且不知道该如何讨女孩子欢心,在古代的封建礼教下,就更不知道如何处理更为妥当。
身边唯一能参考的,也就哥嫂,但大哥大嫂联姻,没有自由恋爱的机会,一切都有人从旁安排,也就没有了学习的价值。
郑筠目光殷切,像是极度渴望从他这里得到帮助的答案,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最渴望不过一个家,他心里一动,给了她一个不出彩也不会出错的土味回答:“戒子吧。”他张开五指,比划了一下:“就是一对指环,不一定要镶嵌名贵的宝石,但一定要镌刻着两个真心相爱之人的名字。”
指缝间,崔俨的身影从远处一闪而过,他的话戛然而止。
话说郑绥之被陈蝉风姿所动,见他在崔俨府中出入自如,又和郑筠相识,还以为被招去当了个文书主簿,只是府衙里的人他大多认个脸熟,难道真是那次桂花雅集被相中的?
哎呀,刚才光顾着不好意思,都忘了问人家姓甚名谁,就记得人是打丰县那旮旯来的。
他打定主意,准备倒回西苑追问,就见今日的寿星从树下匆匆走过,顺着崔俨的目光掠去,陈蝉正和郑筠站在檐下说话,手臂抬起,似是在以手接雪,而后又缓缓落下。
郑筠大声表示,这么有意思的玩意,自己绝对不会送给崔俨,而后不由自主打量起陈蝉修长的手指,恨不得用眼睛测出指围来。
崔俨急步掉头,顺带也将傻愣着的郑绥之拉走:“你来这里做什么?”
郑绥之答非所问:“我明白你为什么喜欢男人了,不是男女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崔俨疑惑:“什么?”
“就刚刚西苑那位公子啊,我觉得他对我有点意思,你看,他还送了我一枝梅,说什么江南什么聊赠,啊!你说他会不会是看上我了?”郑绥之骄傲地扬起手里的梅花。
崔俨:???
郑绥之忸怩起来:“我的心能接受,但我的身体不能接受,一想到男人和男人睡觉,我就恶心得发抖!”
崔俨抢过梅花,一把扔在地上,两脚踩得稀巴烂:“兄弟妻不可欺!”
“什么意思?”郑绥之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一蹦三丈高:“他,他他他就是那个……不是吧,我以前以为那位是个狐狸精,没想到你才是大尾巴狼,简直是……”
崔俨:“是什么?”
“牛嚼牡丹,天可怜见!”郑绥之看着一地落花,忿忿地问:“刚才你偷听到什么?”
崔俨:“没什……我没有偷听。”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郑绥之拍拍他的背,“我路过都听到了两句,好像在说送礼物,你那位给你送什么了?”
陈蝉能给他个好脸色就不错,还能指望什么,自从四平斋的事情之后,他就再也没和自己说过话,但今日毕竟是自个的生辰,往昔在军中,一切从简也就罢了,今此既然大操大办,他在西苑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说到底,崔俨总归还是怀着几分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他能借此向自己示好。
只要他肯低头,往后一切都依他,自己再不在他面前冲动杀人。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前院,宾客一拥而上,崔俨敷衍两句,便着人开宴,白秋川和温世澹一左一右帮他应酬。
酒过三巡,崔俨仍眼巴巴盼着,郑绥之胸无点墨,行不来酒令,划拳又输给了各家将官,最后四下躲酒,赖在崔俨身边不走,和他东拉西扯:“我看你那位和筠丫头关系好得很,但我告诉你,齐人之福不是这么享的,总之,你不能欺负我妹妹,反正你得给我解决好这件事。”
从头到尾都是郑钦在撮合,他和郑筠什么关系都没有,崔俨正心烦呢,听他这么一说,火气上来,忙拍板:“好啊,那就把人都叫过来,说清楚。”
说罢,便让人上西苑去请陈蝉和躲起来的郑筠。
为了避嫌,郑筠和几位女眷一道,陈蝉来是来了,两手空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崔俨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心里气恼,这人给郑筠出谋划策如此积极,自己却是半点不上心,可见是真没把他当回事,恐怕心里巴望着他赶紧娶郑家女,好解脱。
解脱解脱!这辈子也休想解脱!就算是死了,尸体烧成灰,也要埋在一块!
崔俨连干了三杯闷酒。
在座除了郑家及崔家,还有其他地方势力,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得陈蝉,崔俨也没有向众人特别介绍,即便他气质容貌特别出众惹眼,大家也只当是崔俨带过来的文书或者掾属,至于知道些内情的,不是已被“请”走,就是闭口装傻,不敢多看。
场子热起来,酒席上的议论更加肆无忌惮。
今日能来赴宴之人,大多为局势依附崔郑二家,谈起江南几大世家和南方朝廷,倾向明显,言词露骨且偏颇。
“朝廷的海捕文书这都下了几个月了,还没抓到人呢?”
“崔将军这头不也没动静呢,我在军中有一认识的同乡,跟我说前几月便派人到青州搜了个遍,连山里也没放过,唔……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已经死无全尸。”
陈岱并未如一众所料,成为丧家之犬,或是某一方的阶下囚,思前想后,大抵也只有殒命一说,此言一出,满座死寂,直到府衙里任职的一掾吏不甚碰翻侍女斟酒的杯盏,众人才从贪嗔痴妄的茫然,再到惊心动魄的后怕。
“死得好啊,死了最好,身前身后事,一了百了!”
另一人跟声附和,应当也是投诚的故吏:“做鬼也别来找我们,要怨就怨那些武夫!”
唏嘘感叹飞到陈蝉耳朵里,他捏着白玉杯,侧目细细审视在场的人,却不曾从他们的眼里瞧出痛快与仇恨,只有酒后脸红头晕也盖不住的瑟缩和畏惧,最后消弭于丝竹乐舞中,化作静夜下,对月的怅惘与可惜。
这些人对大哥的畏葸胜过一切情绪,但这种害怕,却又不够彻底。
如此的表情,陈蝉见过。
刚入建康那会子,他对这座六朝古都充满了好奇,拘在宅门后实在无趣,好几次便叫上楼一,偷偷去接陈岱下朝会,台城门楼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路过陈岱身边的文武大臣,多少都流露出过同样的情绪。
满打满算,陈岱出任兖州不过半载,但不论长久,人们的感知都惊人的相似。
陈岱时年不过三十有一,入仕晚,却只用了九年的时间,就从吴郡华家大公子华灵璧的掾属,一个小小七品记事参军,迁任至中央秘书郎,后又连升三级至吏部尚书,不过三年,一举位列三公,领司空一职,兼录尚书事,几乎把持国家朝政。
微小的差距会引人嫉妒,但如此迅速的拔擢升迁,只会令人胆寒。
陈蝉喝了口茶,不理会他们的议论,但提到陈岱,又不免说到颍川陈氏,自然会讲一讲江左的情势。
从他们得到的消息中,陈蝉提炼出一些关键:
事发后,本家并未向朝廷俯首认罪,因此身处建康的族人,被问斩了一批,其余则率领部曲与官兵在颍川发生激烈的战斗,这也是青州交火后,徐州刺史只派了不足万人支援的主要原因,淮南的兵马要随时做好弹压的准备,军事部署则牵一发动全身。
和陈蝉最初所料不差,陈氏族人根系庞大,遍布四海,哪可能那么容易便杀干净的,人多半要死一批,运气坏一点,京中一系恐怕要死干净,旁的或托庇故旧门生,或流亡逃窜,又或者带领部曲声讨反抗,总之离灭门还远着。
当年,华家起兵谋反,崔仲宣和郑钦领大军足足镇压了两年,才全数剿灭,至今都仍不能肯定,华家没有漏网之鱼。
只是,皇室敢拿大哥开刀,恐怕有备而来,陈家无大将,也无方镇依靠,不比有三定江南之功勋的华家,也不知颍川能据守多久。
但具体哪些人生,哪些人死,更精确的消息,却也不是在座能轻易得知的,陈蝉失望地叹了口气,忽然发现有人在打量他。
第55章
对面那几张案几后, 坐着几个公子哥儿,他们本来吃着酒,兑着五石散,和自己婢女狭戏, 陈蝉脸生, 独身一人,连个打招呼的人都不曾见, 立刻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于是叽里咕噜议论一番, 其中一人推开侍女, 拎着酒壶走了过来。
吃喝玩乐的贵族子弟间,消息流传总是比府衙浊吏来得快, 陈蝉并不意外他认出了自己。
“在下高灿,不才, 年前刚袭爵济阳县男,挂一虚职, 闲来无事多临帖拓碑, 陈公子, 听说江左名士尤其善书, 今日有幸遇见,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 请教一二。”
姓高啊。
陈蝉回忆起从前背诵的谱学世系,便知他与崔郑两家并无姻亲关系,而是出身陈留圉县, 当地高姓自汉室起便是显赫一族。
“鄙人确实不通文采,不善笔墨。”
陈蝉不想惹麻烦,婉拒了他, 谁知对方把酒水一泼,忽然换了一副嘴脸,眼睛里满是讥嘲,像是在笑他不识抬举:“刚才江家的公子被请出去,我找府上管事说情,却说是得罪了你。”
陈蝉恍然,刚才在西苑冒犯他的人里,大抵有个姓江的,却不知为谁,他又猛然忆起,圉县确有一江姓高门,在朝有族亲任吏部侍郎,曾在陈岱手下干活,大抵为此心气不平,所以迁怒自己。
而高、江两家都扎根陈留,多半乃姻亲,刚才姓江的被郑筠泼了一身粪,来往当被许多人瞧见,那些人不知缘故,放肆嘲笑,叫他们陈留一系子弟丢了面子,这个高灿才会跳出来替他出头。
陈蝉顿觉反感,不软不硬道:“鄙人微不足道,但刺史府却不容撒野。”
“你拿崔俨压我,他想要在兖州站稳脚跟,可不敢得罪我们!我向他讨个人情治一治你,便举两家予他支持,恐怕他乐意得很。”高灿气恼地拿手去捏陈蝉的下巴,“好一张脸,但婊|子终归是婊|子,不论男女,都一样。”
陈蝉让开他的手,眼神旋即冷下来。
崔俨有心冷落陈蝉,打他一进院,便侧过身视而不见,此刻郑绥之缠着他说话,他刚好背对此间,但温世澹却刚刚从廊下过来,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上前。
这要是让某人看见还得了,今日喜事马上就要变白丧。
但他跑到一半,忽见陈蝉冲他眨眼,而后目光流转,向高灿笑了一下:“你不就是讨要墨宝么,给你便是。”
墨宝不过借口,高灿才不在意,不过是寻个由头要陈蝉出丑。
——方才他们几人商量,最终由他出面,便是因为他的字在兖州当地确实小有名气。
四下的宾客多少注意到这边剑拔弩张的氛围,俱停下了闲谈转头探看,高灿在陈留行事又颇为高调,其父乃已降的陈留太守,因为早早投靠崔郑二家,族系并未受到任何打击,气焰向来嚣张,就是不知他对付的是谁。
郑筠的贴身丫鬟捧上礼物,郑绥之正撺掇崔俨当场拆开来看,崔俨烦得恨不得把他嘴巴缝上,正准备将他一脚踹开,就见他忽然跟被人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向自个后方望去。
崔俨跟着扭头,目眦欲裂,下意识撸起袖子要教训人。
他奶奶的这又是谁,不长眼的在打陈蝉的主意!
但见陈蝉是要写字,温世澹又在旁盯着,冲他奋力地挤眼睛,没撞见先前无礼之举的他,又抱着手臂冷眼退回来,心里十分不爽利:随便哪里冒出来的家伙,都能跟陈蝉求一书画,自己这位今日的寿星,居然两手空空什么也得不到,还有没有天理!
“走走走,看看他写什么。”郑绥之回过神,兀自往前挤。
看热闹的人不少,看笑话的更多,下人刚拿了笔墨纸砚,就将两人圈围了个水泄不通。
崔俨暗自琢磨,若是他写了一幅好字,待会便去以主人家的身份抢过来,不过陈蝉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这个高灿瞧着也不过泛泛之辈,哪里值得他另眼相看。
崔俨一边揣着狐疑,一边摩拳擦掌准备上手,却见陈蝉落笔写道:
“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注)。”
看热闹的人大声念出来,这两联格式似楹联又不似楹联的句子,叫高灿听得一脸莫名其妙,当中也有不少人同他一样,拍着脑袋,绞尽脑汁要咀嚼出其中的意味。
温世澹稍一琢磨,由是忍俊不禁,身边几位年轻的同僚,都是兖州本地的钟灵毓秀,也一眼看出机心,只是怕得罪人不敢开口,唯有郑绥之天不怕地不怕地添乱:“哈哈哈这个我懂,王八无耻!”
高灿反应过来,脸色发青,一个缺八,一个无耻,不正是骂他,顿时跳脚,指着陈蝉的鼻子诘难:“你敢骂我,你不过是个供人玩乐的娈童,你敢骂我,你以为这是在颍……”
崔俨震怒。
然而他还没出手,一枚石子儿飞来,差点打断高灿的手指。
院外闹哄哄追来不少人,一道矫健的影子落地,陈蝉回头,竟是离开多日的游方雁。
游方雁甫一入城,便听坊间谈起府衙近来所为,有道是狠狠惩治了一批贪官污吏,并借此大力打击那些倨傲的乡绅,收缴赃物土地充公,又藉此租赁土地于贫农屯田,而裁撤冗员吏籍一事也着重推进,百姓听后都大呼幸哉。
而后,他又在市集上碰到了樊文香,一问才知道,她不仅已经被放出来,崔俨更是给她也分了一块土地,此次进城,除了采买农具,便是要上公廨去领种子。
想到先前的努力没有白费,游方雁自然也心潮澎湃,加诸樊文香再三请他务必替自己向郑小姐和陈蝉致谢,他便往老据点去,可惜既没有见到陈蝉,也没有见到郑筠。
一打听才知道,刺史府设宴,各方都上赶着捧场去了,想来那两人都在此处。
无论如何,崔俨都功不可没,既是他设宴,不如借此登门,大家开诚布公,最好能叫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再说,宴会客多,总不会再不要脸地把他扫地出门,在这个看重名望的时代,即便是崔俨也不能不礼贤下士,否则别说是文士,就是武将也必生唇亡齿寒之心。
结果他耳力好,方至府门,就听到满耳朵污言秽语,一会是婊|子,一会骂娈童,那门房通报慢吞吞,他心急上树一望,对方正指着陈蝉鼻子,一瞬间,那些困扰他的疑惑和怀疑,忽然都变得清晰。
“他们怎么能这样折辱你。”情急之下,游方雁捉住陈蝉的手,便要拉他离开。
“放手!”
崔俨怒喝,手刀如风,切向游方雁手臂,同时侧目看向陈蝉:“他怎么在这里?是你叫来的?好啊,好一个英雄救美!”
“和他没关系,有本事冲我来!”游方雁推手,和他过了两招,各自分开,却没放开陈蝉的手,挡在前方。
亏他还以为崔俨在其位谋其政,虽有迫不得已,但终归是个正人君子。
可是!
可是他……
想到陈蝉和崔俨的关系,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难怪陈蝉每次见到崔俨都格外紧张,难怪他多次欲言又止,难怪他总想把自己撇出去,不让他和崔俨正面对上,这里头哪里有一点自愿!他把人糟践成这样不说,还要任人欺负他!
游方雁怒火中烧,他不是陈蝉,不会轻易接受成王败寇的说法,即便陈岱输了兖州,把陈蝉一条性命拿去,也好过生不如死。
何况三人结拜,身为大哥,兄弟身陷囹圄,绝不能坐视不理!
郑筠与女眷同席,听到丫鬟来报,饭也吃不下,慌慌张张冲上来做和事佬,把他的手从陈蝉手臂上抹开,要把他俩往旁边拉:“游大哥是我邀请来的!我邀请的!误会,都是误会!”
眼下不只游方雁心绪几番起伏,便是崔俨,也不由暗道:
“今儿个好日子,不求陈蝉一句祝福,再献上个意象吉祥美好的小玩意,但求他一个好脸色,可陈蝉呢,连一点面子也不给!”
“你就这么对我!”崔俨抢过府兵手中的刀,愤然砍断了脚边的桌案,正吃着酒的客人大气不敢出,看着那锋芒堪堪擦过面颊,被长剑击落,插在地面,方才在同伴的拉扯中连滚带爬起身,躲到了远处。
席间歌舞乍停,乐师美姬惨白着脸匍匐在地,府兵闻声冲了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游方雁抽出腰间佩剑,剑身上篆书的慈悲二字,在烈日下闪闪发光。他对陈蝉说:“难怪你怕他,此人果真是个疯子!陈蝉,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困在这里,我一定要把你带走!”
闻言,温世澹两眼发黑,郑筠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虽然她很想帮着游方雁救走陈蝉,送他们远离这是非之地,但至少眼下的兖州,没人敢忤逆崔俨。
崔俨招手,冯晦递上他的□□,他翻手拦在路前,刀气直指面色冷峻的少年:“你不要太放肆,这是刺史府!”
平日里府上少说也有五十来个府兵,偏巧又赶上宴会,冯晦调遣人马护卫宾客安全,如今里外至少有百八十个军中好手。
双拳难敌四手,如果真动起手来,游方雁定要枉送性命。
不,不能让他就这么做了崔俨的刀下亡魂。
被挡在后方的陈蝉几乎不假思索,疾步冲出,眼疾手快把游方雁的慈悲剑推回剑鞘。身后便是池塘,无路可走,游方雁投鼠忌器这一让,两人便颠倒了位置,崔俨落下来的刀收势不及,陈蝉抬手,用力握向刀刃。
“你疯了!”
崔俨大惊,用力甩手,□□穿过人群,插在了庭院之中五百年生的古树上,但刀仍旧划破了肌肤,热血洒在就近几人脸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温世澹骤然高呼:“将军醉了,来几个人扶他去休息。”
冯晦心领神会,带着人一拥而上,白秋川几欲开口,被温世澹掐着手腕拖到人群后。
崔俨满面通红,拂开架过来的手,也不去捡回自己的武器,把衣裳染血,仍处在震动之中的游方雁推开,抱起陈蝉头也不回离开。
席间,谁也不敢开口多说一个字。
温世澹和郑筠令乐师重新奏起乐舞,维持着满园和乐的假象,在座的谁不是几十年的人精,须臾之间,已经将刚才就要血流三尺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又举起酒樽,你一声愚兄,我一声愚弟,碰起杯来。
游方雁后知后觉回过神,忽而一动,追出两道门去,郑筠抬腿要跟,被温世澹拉了回来,眼看着府兵拥上去将人制住,押送到崔俨跟前。
崔俨停下脚步,高高在上冷笑:“这里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陈蝉正要说话,喉咙被崔俨两指一弹,剧烈地咳嗽起来,游方雁抬起头,凶狠地盯着罪魁祸首:“你要对他做什么?”
“你说呢?你想听就来听吧。”崔俨用不正经地语调回答他。
游方雁怔忡,被押到西苑门口,既不让他走,也不许他踏进一步,在他羞愤的直视下,崔俨踢上了房门,窗户上映出交缠的绰约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注:对子原作是蒲松龄
第56章
崔俨推开一道暗门, 瞬间过渡到另一房间,把陈蝉扔到榻上,陈蝉几次想要起身,都被他按回去:“你还是省点力气!”
“把人放了, 崔俨,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陈蝉却似不知疼痛,用染血的手揪住他的衣襟, 杀意在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毫不掩饰地涌动。崔俨视若无睹, 舔舐他手上的血, 在陈蝉嫌恶的躲闪中, 摊开双手,面无表情退开, 一直退到斗柜前,找来纱布, 温柔地给他包扎。
他不应,陈蝉又强调:“我说, 你想做什么, 我都陪你。”
崔俨给绷带打上结, 抬起头, 凝视着他的眼睛,和往常强硬的质问与诘责不同, 眼下却是借着醉意,委屈地退让:“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要气到什么时候?”
陈蝉不说话, 深呼吸,闭上眼睛。
崔俨挨着他坐在榻边,展臂将之搂住, 陈蝉往后避让,鬓发与肌肤撩过他的下巴,于是他欣然吻上那双红唇。
香炉里的烟气散开,满室闷热躁动,陈蝉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酣战,何况游方雁还在西苑。
“崔俨!”
陈蝉开始挣扎。
崔俨却变本加厉,靴子也不蹬,翻身上榻,将他搂在自己怀里,咬着他的耳朵,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我不对你做什么。以前驻守边疆,年年错过生辰,我好不容易庆祝一次,你怎么就这么招恨呢!”
陈蝉:“……”
崔俨小心避开他手上的伤口,按住他的脑袋,将他的头摁在自己胸口,直到炽热的呼吸全喷在陈蝉的脖子里:“你就不能再靠我近点,离我心再近点?”
有力的心跳在耳边放大,陈蝉感到身心疲惫,就要闭眼,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来的古怪。
“行啊,乌头马角乃许耳。”
手扇了过去,牵动着伤口,剧痛刺激神经,叫陈蝉重新找回感知,刹那间,两个人都静了,怔怔望着对方。
这时,陈蝉听到隔壁传来响动,衣服甚至肌肤摩挲的声音夸张且下流,院外骚动,游方雁嚷嚷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不解地盯着崔俨——???
隔壁居然是一出活春宫,不知是哪家公子和人私下……
不对,这是西苑,崔俨怎么会让别的人进来!他也顾不得窘迫,质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请他听一出戏,顺便为我作证,我想今夜过后,我和他之间关系如何,应该人尽皆知。”崔俨松开他,起身从榻边的箱子里拿出一套夜行衣,开始脱衣服。
“别出门,不然我就真的杀了他。”崔俨摸了摸陈蝉的脸,从后窗翻出。
屋里转瞬只剩他一人。
陈蝉知道游方雁就在院外,他的位置看不全西苑屋舍结构,不一定能分辨出崔俨这招瞒天过海,误会是必然的,但陈蝉没法走出去揭穿,因为在一刹那间,他想清楚了一切,知道崔俨今夜要去做什么,也知道,他要做的,也正是自己一直想做的。
陈蝉熄灯,坐回榻上,一夜无眠。
——
崔俨返回西苑时天还没亮,一身腥气推开木窗,做贼似的翻了进来,乍见榻上坐着的影子,还以为是在等他,急不可耐要上前拥抱,但一想到自己身上味道,又回到屏风后更衣。
陈蝉盯着屏风上往下淌的血,心想他当已成事,可心里却没什么起伏。
崔俨拉开门,府兵和游方雁俱在,他不客气地下令,将人逐出府。
没了桎梏的游方雁,咬牙往里冲,余光瞥见窗缝里陈蝉惨白的小半张脸,一下子止住脚步。
崔俨这个疯子误会他们,还不知道要如何折腾陈蝉,自己不怕打不怕骂,可陈蝉手无缚鸡之力,却遭不住报复。
再一想,昨日他明明可以动手杀人,却只当着自己的面掳走陈蝉,岂不就是如此,一整晚,自己并未吃什么苦头,可陈蝉呢……
游方雁松开佩剑,忽然举起双手,咬着唇往后退,以眼神乞求崔俨不要伤害无辜,最后掉头走出大门。
崔俨神采奕奕地打量着他,心情膨胀到极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站在檐下大声呼唤船儿端早饭,那嗓门响亮得,快把屋顶的积雪震塌,船儿给了他一个白眼,他竟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就要钻屋里解释,却从门缝里撞见陈蝉冷冷避开他的视线。
他唏嘘一叹,所有的畅怀在一瞬间都成了飞烟。
“将军。”
冯晦将隔壁做戏的人秘密送走,此时前来复命,叫了失神的他好几声,他才摆摆手,说:“走吧,去看看温世澹。”
游方雁闷头朝大门走,路上无人拦他,郑筠执意在席上坐了一夜,见他出来,松了口气,提着裙裾追上去。只是,佩剑的侠客话也不听,叫也叫不停,她只能愣愣地撞上去,游方雁呀了一声,才发现她竟也还在府中:“什么也别问,我先走了。”
说完,游方雁大步一迈,走出去老远。
郑筠急得诶诶叫,他忽然停下,又倒回来,从怀里掏出两只揣热乎的小袋子,塞给她。
“这什么?”
郑筠打开其中一只,发现是几颗圆润晶莹的珍珠。
“岁朝的礼物,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的,我恐怕见不到他,你想个法子捎给他吧。”游方雁顿了顿,还是艰难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早就知道了?”
郑筠没敢抬头:“对不起。”
游方雁摆摆手,想到先前,自己也是心大,陈蝉说什么信什么,只晓得他因长兄困在兖州身不由己,不知道他居然是这么个困法,想起自己第一次闯进刺史府时,恰也是西苑那间屋子,隐隐的药香和隔窗的人影,心里既悲怆又愤然。
“多有不便,还望你好好照看他。”
游方雁走后,郑筠带着礼物去往西苑,护兵认得她,没有组拦,陈蝉心不在焉地吃饭,见到她,就知道她一夜未归,忙嘱咐船儿添一副碗筷。
昨日事出突然,着实将郑筠吓得不轻,崔俨的人盯得紧,她担惊受怕一整夜,没敢多留,把东西交付后,关心了几句,便要告辞。
陈蝉抓着锦囊,问:“他还在吗?”
郑筠愣了一下,陈蝉越过她,追了出去,四下张望,最后紧紧盯着那棵郑筠从前也爬过的老槐树。
“游方雁!”
“他已经……”
郑筠跟出来,就见一个人影磨磨蹭蹭从树干后挪过来,顿时语塞。
“我,我确实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锦囊交给郑筠的一瞬间,游方雁在心里做了好几个决定,打过退堂鼓,起过无奈,无能又烦躁地埋怨自己,但都比不过假手他人的后悔。
如果陈蝉没有追出门,他垂头丧气独自待一会,也就灰溜溜离开,但现在,压抑的冲动就要溃堤,他需要咬紧后槽牙,才能够克制自己带着陈蝉杀出刺史府,就如敬告天地,义结金兰之时所说的那样,但求同年同月死。
可他不能,他愿意死,陈蝉也不一定愿意,何况受了苦一死了之,岂不是让恨的人更加如意!
“没有什么比性命重要,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望你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你别掺和进来了,雁子。”陈蝉警惕地望着院外,压低声音,郑筠自觉替他们望风。
孰料,游方雁回身,一拳打在树上,恨恨道:“我怎么能置你的安危于不顾,你莫不是连我这个兄弟也不认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陈蝉几番挣扎,仍没将计划相告,此时此地隔墙有耳,也不是能说话的地方,游方雁想来想去,没想明白,最后以为他的犹豫是怕自己暴露他的秘密和身份:“我口风很严,不会出去乱说的。”
世家公子哪有甘于屈居人下,不在乎脸面的,他难不成害怕回了江左,自己会与人乱嚼舌根。
陈蝉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忙说:“我是怕崔俨真的取你性命。”
游方雁却表示:“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青兖二州的人惧他,我却不怕他!”
“你别做傻事。”陈蝉顿了顿,克制地说:“兖州不会承平日久。”
这时,游方雁才隐隐感觉到陈蝉话里有话,像是早有谋划,便没有再开口。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你的心意我领了。”陈蝉扬手。
游方雁立刻说:“这就走了。”
他在心里发誓,不能干预陈蝉的计划,但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此间,他和崔俨之间的差距太大,兖州是待不住了,自当另谋出路,奔个名扬天下,如果那时陈蝉还没有靠自己的力量脱身,他一定会回来杀了崔俨,抢走他。
——
陈蝉在林下站了会,转身发现郑筠出神地看着他,他要开口,郑筠却摇了摇头,与他作别。
船儿攀着门框,不好意思地插了句嘴:“公子,饭还吃不吃,已经凉透了!”
“就来。”
他这才往回走,随手打开了锦囊,里头竟是满满一袋青褐色的棉籽,面上裹着一张纸条,看字迹便知出自游方雁之手:
“有朋自西域来,道高昌有奇花,名为白叠子,草实如茧,丝如细纑,织就为叠布,异于江南绸缎,与君共赏奇物,同庆岁朝。”
陈蝉反复把看,难以置信,这竟然是棉花的种子。
棉花究竟什么时候传入中国,他并不清楚,但普及开来,却绝非在这个时代,至少现在,贫民仍以苎麻、葛麻为衣,贵族选择倒是多些,能被丝绸锦缎和动物皮毛。
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棉花,是因为他穿越到此地不久,曾试图寻找过此类作物,后来通过四平斋的商队,从交州以南的林邑国带回过一种名为古贝的作物及种子。
古贝与木棉十分相似,后来,他将种子种在四平斋的院子里,结成后采摘,教授斋里与他志同道合的忘年交文恪如何轧车去籽,弹弓弹棉。
文恪是个动手能力极强的人,陈蝉身体不好,无法事事亲为,有时就在一旁看着他,按照自己的说法,一点一点摸索纺纱织造。
那年金秋,棉花吐絮,夕阳穿过窗格,笼罩着纷飞的棉絮,似人间白头雪,一整日,陈蝉都陷在莫名复杂的情绪之中,甚至都忘了咳嗽。
芝棠打门前路过,上前和他说话,发现他眼睛里满是哀伤。
“这是怎么了?听说你和文师傅把古贝结的果都摘了,要拿去织布,难不成进展不顺利?”
陈蝉无端想起了小时候。
无论是纺车、水车还是轧车,在现代社会都已经不再使用,因而,当他给这里的人指点讲解时,并无感慨之情,但古往今来,或许弹棉花的手艺都大差不差,尤其是穿越前,陈蝉对小时候的棉纺厂和棉絮店的印象极为深刻,那些以为已经被尘封的过去,终于又再度揭开。
“我想起了我的……爹娘,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
两世为人,他竟都是幼失怙恃,没能享受天伦之乐。
芝棠心中一动,温柔地凝视他,过了许久才说:“我也是。可这世道多艰,于他们而言,未尝不是脱离苦海,你看这些年,南方建了那么多伽蓝,从上到下,皈依之心甚重,佛家说,善恶有报,六道轮回,我倒是希望他们能转生去更好的来世。”
陈蝉怔怔地说不出话,忽然就释怀了。
自己能从遥远的社会主义社会投生到这里,或许,那些死去的人,也能投生到未来。
芝棠看着文恪跑来跑去,一间小小的屋子,愣是跑出了人世奔忙之感:“你看他……”他笑着用手肘轻轻碰了陈蝉一下,见他不再闷闷不乐,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古贝的果实能织布?”
“以前在南边,听崖州来客说的。”陈蝉面不改色撒谎。
“崖州啊,那很远啊。”在建康,这样远道而来的行客并不多见,五岭以南在人们心中已是毒瘴遍野的蛮荒之地,芝棠又随口问:“你是南方人?”
陈蝉不置可否,他总不能告诉芝棠,自己其实是个天外来客,又或者顺着他刚才的说法,说自己是经由六道轮回重新投胎,不小心投到了他们这个世界,就是芝棠看起来好像不信神佛,不晓得会不会觉得他怪力乱神或是得了失心疯。
好在,顾芝棠没有继续追问,大抵也怕触及到他的伤心事。
……
此时此地,陈蝉竟发痴地忘了走路,停在石阶下,心里被难以言说的亲切包裹,将种子摊在手心里,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咳咳。”
直到一声乱咳,敲碎他温情的美梦。
崔俨不知何时从外头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等他继续往前,陈蝉立刻将种子收起来,藏进怀里,崔俨看见他的小动作,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忽然伸出手要来牵他。
陈蝉视若无睹,从他身边走过,低声问:“郑崇和死了吗?”
“不只是他。”崔俨打了个响指,亲兵立刻拎着一只包裹走来,陈蝉狐疑,没有伸手,对方在上峰的示意下挑开,入目是三根血淋淋的手指。
“是谁……”冷汗瞬间浸透陈蝉后背,他抬头盯着崔俨,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被他迅速排除,最后停在指节间长期握笔产生的老茧上:“……是高灿?”
席间只有他和自己有过接触。
“是他。”崔俨冷笑:“谁欺辱你,我便要他十倍奉还。”
陈蝉心里却一点也不痛快,开始腐烂的断指,几乎要叫他将早饭吐出来:“真是笑话。”他头也不回往前走,讥讽道:“崔俨,你装什么一往情深,欺负我最多的人明明是你。”
崔俨猛地握住他的手臂,探手去抢他怀里的锦囊,陈蝉眼疾手快揪住一角不放,两人谁都不肯妥协,最终,嗤啦一声,棉籽在裂帛的碎片里崩散,撒向花园。
陈蝉松手,残破的锦囊勾在崔俨手指上。
“种子就应该回归土地,发不了芽,活不下去,就该认命,高昌的种子嘛高昌种得,兖州可不一定容得,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陈蝉怒气冲冲往前走,心口却空荡荡的,过了会不见崔俨追来,回头发现他竟然拿着铲子在认真翻土,好像真的要留他到春天,夏天,秋天,等待白叠子结出花果,织成叠布。
……罢了,都是天意——
作者有话说:明日有更新
第57章
城中传出丧讯, 斗殴时被打成猪头,在榻上躺了几个月的郑崇和,刚一能下地就死了,从前和他交好的几个同族兄弟也死了, 高灿则直接失踪, 坊间传闻,说皆死于内讧, 乃自相残杀。
先前两拨事主, 便曾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架, 事后郑崇和唯恐金矿事发, 暗中多次对自己人下死手,此刻一道被有心人摆到台面上, 加诸他历来脾气不好,从不把他那几个跟班当人看, 对于传闻,百姓称快, 衙内则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
反观刺史府, 风平浪静, 约莫除了郑钦, 没人怀疑到崔俨头上。
崔俨还是一如既往练兵公干,军营府衙两头跑, 兖州全境开始大肆搜括户口,预备在年关前完成。
户籍土断,就是放在南边, 举朝廷上下之力,也非朝夕功夫可办,陈蝉从郑筠、温世澹以及船儿口中各听了部分, 揣测这项工作崔俨其实早已秘密开展,或许救樊超阿姊那次便是顺水推舟,期间因贪贿之事,得了郑钦的支持,又暗自加大力度,只不过为提防地方阻挠,才不得不转于地下。
如今风能吹到他们耳朵里,可见已近尘埃落定。
果不其然,找温世澹吃茶下棋,稍一打听,即知兖州十三万编户,光是荫户就搜出了四万六千二百八十之多,近乎三分之一,可见当地乡绅世家的肥硕。
随他一道而来的,还有郑家的讣告。
郑崇和这一死,相当不光彩,但郑家毕竟是有头脸的人家,不可能草席一卷,就地挖坑掩埋,郑钦心里虽气愤,但只能对外施压,派动军队,不许城内私下议论,而后给他那位为他牺牲的族兄的独子,应有的厚葬。
灵堂设在郑崇和瑕丘的住处,对外发丧,一应由郑泉之这个做大哥的主持安排。
郑筠前去吊唁,白日里听那几房姬妾哭得悲天动地,但夜里路过停灵处,却见守灵的她们并无悲色,小声议论家主的死亡,只关心何时才能重获自由。
翌日,她上过香,便称恙,去了重建的千金堂,把这事说给了樊家姊弟。
同样抱病的还有郑钦,说是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劳心伤神而至旧病复发,但明眼人都晓得,年后将有大战,局势瞬息万变,说不好听,就算郑钦怀疑郑崇和的死有异,在他没有铁证及把握是谁暗中动手的情况下,绝不敢随便离开自己的大本营。
郑钦如此,郑家上下就更敷衍了,先不说那几个死去的同族子弟的双亲故旧,本就恨不得对郑崇和啖肉饮血,便是不曾卷入其中的几房,也不敢随意站队,怕有朝一日被自家亲戚记恨上,由是一众仓促走了个过场。
只有郑绥之真情实感地为兄弟悲伤,并对大家的敷衍感到愤怒,尤其是崔俨。
旁人遣僮奴致襚,但崔郑两家什么关系,崔俨一没病痛二没要事,就派个小兵打发,却不亲自到场,实在说不过去。
出殡前一日,他找到刺史府,就此事厉声质问崔俨:“崔哥,咱们从小一块跟着先生学兵法,认识十几年,你这点情分都不讲?崇和明日出殡,你须得跟我一块去!”
崔俨一口回绝:“没空。”
“你忙什么,年关里的神仙都没你忙!人都死了,以前那些口角龃龉,还要记恨到地下吗?又不是血海深仇,何必呢!你什么时候气量这么小了,还是说……”他顿了顿,不禁冒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想法:“你告诉我,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崔俨不解:“哦?什么事?”
郑绥之反倒不敢明言挑破,崔俨失望地苦笑了一下,道:“那日你也在场,我做了什么难道你不清楚?你如若真不知道,不如去问问游方雁,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郑绥之失了立场,急忙解释:“崔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怎么可能去问游方雁呢!
那日长眼睛的都看见了,两人如何结仇,又如何要置对方于死地,就算游方雁肯作证,万一他说出不利于崔俨的话,那可信吗!若是他帮崔俨佐证不在场,那就更不得了了,仇人还帮忙说话,谁能不信?
“不是你想知道?我只是给你提供思路,你最好快些去问,我可不想蒙受不白之冤。”
三言两语,直呛得郑绥之哑口无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是不敢再怀疑崔俨,也没有理由怀疑他,谁杀了人还能这般理直气壮?
不过,再怎么说郑崇和也是自家人,就这么被好友撂脸,多难堪,郑绥之踌躇半晌,复又磕巴道:“这事虽然和你无关,却是避不开的人情往来,不说崇和了,就郑家那几个子弟,听说还被你家护兵追得满大街跑,你不去装装样子,人家还不知道私下如何议论,都说宁可得罪君子也别得罪小人。”
崔俨说:“他们?他们我就更不会去看一眼!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火冒三丈,他们为什么被宗诚几个追心里没点数?还不是当街调戏我的人,他们还不配我亲自致襚,要我说,郑崇和下手还不够狠,换我来……”
郑绥之立刻叫住他:“好,不提他们,那高灿呢?”
崔俨沉默,没有反驳。
“我就知道是你!你是疯狗吗!高家雄踞陈留,在兖州势力盘根错节,你犯得着得罪他们?就因为他高灿找陈蝉麻烦?人家陈蝉根本没有受气!”
郑绥之冲动动手,崔俨也不让着他,两人把外袍一脱,扔下兵器,在雪地里拳拳到肉互殴,又一同跌在散落的衣服上,像老狗一样喘气。
“如果合理的反击就叫没有受气,那真正受气的时候就晚了!”崔俨说:“别让我知道你也参与其中,不然下次我就不解兵了。”
“擅闯西苑那几位你不都处置了,还不清楚我?总不能因为我收了两枝梅花吧!”郑绥之生气地说:“你真是疯狗!我又不喜欢他,不会跟那些人……”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也看上他了,都还有谁?”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你也不想明年南下,后方被叛乱的打成筛子吧。”郑绥之无语,耐下性子劝道:“你赶紧把人放了,这事我给你摆平,你要实在不满意,我去教训他们一顿,你别真下狠手杀人,留人一条命吧。”
崔俨不吭声。
“崔哥,你答应我,别再乱来了,现在郑家军里有人对你不满,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们毕竟是同盟,你也不希望这时候军中哗变吧,还是一致对外最重要。”
崔俨缓缓点头:“我的人,别乱打主意。”
郑绥之说:“知道了。”
但是崔俨仍不放心地盯着他,郑绥之顿时七窍生烟,吼道:“我那是在乎陈蝉吗,我是在乎你!”
崔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喜欢我?”
郑绥之:“……”
郑绥之:“我喜欢你个屁,我不喜欢男的,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喜欢男的!不喜欢!不喜欢,恶心得要死,还有啊,别害我妹妹!”
“那最好,我是有家室的人。”崔俨心满意足,嗤了一声:“令妹可比你有想法得多,你还是尽快搞定你爹吧!”
——
虽然郑绥之再三保证,但高灿横插一脚,却让更多人注意到陈蝉,那几个不入流的二世祖也就罢了,至少忌惮他,那些不怕死的商人和江湖人,却如附骨之蛆,无孔不入。
四平斋派来瑕丘的人虽已被他杀光,但青兖二州地势广袤,藏污纳垢一时半会还清洗不干净,而二州之外,更不能随心所欲。四平斋的总部据点又在建康,要下京畿,即便对他来说也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来年还有硬仗要打。
而战争,则是最大的变数。
陈蝉是个人,终归不可能全凭自己的心意而活,而那个一直没有现身的芝棠,狡兔三窟,尚不知来路,除此之外,还有宁阳外,陈蝉逃出军营那夜所截获的,与皇室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死士,暂不知其主。
当时他一念,只认定是来救陈蝉的,现今回想起来,朝廷张榜通缉陈岱,指不定有陈氏的政敌借机前来寻仇。
自己不但要保陈蝉生,还得保他不被人抢走。
崔俨站在校场上,焦躁地踱步,身后士兵操练的喊声震天,吵得他没法思考,便把手中的令箭扔给新任军司马姜公彦,自个躲到了荫凉下。
经由那夜死士,又牵出一件事,也着实想不通。
陈蝉活在兖州的消息传出去,就足以为陈岱与反贼勾结的有利铁证,但奇怪的是,江左一夕之间哑火,除了海捕文书,从不提这位三公子,甚至他的生死去向,朝廷也始终未昭告天下,也不知各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还是说,有人出手干预,把此事压了下来?
是敌人诱计,要以此引陈岱现身?还是友人,在暗中力保陈家血脉?
崔俨捏了捏山根,无论是哪一个,都决计不能让陈蝉落在旁人手中,即便是亲人也不行。
目下陈岱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他浸淫官场多年,狡黠多变,善于伪装,最好的结果是趁暂时休战,借陈蝉将他引到自己的地盘上来,以期达到一劳永逸的效果,这也是他为何在宴会上将陈蝉从西苑请出来的根本原因。
但事与愿违。
崔俨想不通,陈岱如果还活着,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又为何从不露面,除非,他当真尸骨无存,否则他只能理解为,陈岱并不在乎胞弟的死活。
想到陈蝉为救兄劳心伤神,他不由生出一丝怨恨,希望陈岱彻底死了得好。
把敌人琢磨了一遍,最后却还是回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瑕丘,也并不万全,陈蝉四月为自己俘虏,至此已有八个月,近来很是听话,但他绝不是个听话的人,一旦有机会,势必会弃自己而去。
唯一让他稍稍安心的,是陈蝉在自己的控制下,举目无亲,也就只有楼一一个忠心耿耿的家仆。
但凡事无绝对。
是时候做下一步安排了。
崔俨走回营房,从架子上拿出一份舆图,却不是在兖州以及徐扬地区做部署,而是在青州顺着海线探寻,最后于东牟郡的一处山坳打了个圈,叫来亲兵吩咐。温世澹三个字就要唤出口,他却忽然心念一转,点了白秋川来:
“你在青州造船,东牟和长广一带应当熟悉,带着我的手令去胡家巷子,把住在里面的人带到舆图上圈画的地方去。”
白秋川相当慎重,问:“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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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崔俨道:“世澹找来的大夫。”他从青州凯旋归来时, 交代对方不惜花费大价钱从北方找来的,说是冀州的名医。
白秋川一听是大夫,就知道是给谁办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满, 但在崔俨面前, 终归没有表露,只是试探性地问:“既是大夫, 为何不与病人在一处诊治?”
崔俨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你又怎知不会在一处?你秘密去办, 不可走漏风声。”
白秋川脱口而出:“那病人也要一并送走?”
崔俨没有回答他, 只说:“你去替我备一瓶毒药, 见血封喉的那种。”
白秋川感叹:“你终于下定决心杀他了!”
“小白!”
崔俨不悦,冷冷地喝了一声。
他们三人同战沙场, 出生入死,实乃生死之交, 但身在军中,军令如山, 身为下级, 是不该对上峰的决策多嘴的, 白秋川自知失言, 高喊了一声遵命,低下头继续听指挥。
崔俨哼了一声, 把他赶走。
来年出征前,他要让陈蝉“死”在瑕丘,再放出消息, 如果陈岱没死,总不会连弟弟的尸体也不来看一眼。只要他来了,就让他有去无回, 如果他不来,那就当他死了,再叫人把陈蝉送到渔村调养,严加看守起来,茫茫大海,他总不能跳海而去,等到得胜归来,自己再去接他。
这样,无论是四平斋、郑钦还是南方朝廷,都没法再拿陈蝉威胁自己。
南下将会有一场硬仗,希望在拿下建康之前,不要出乱子才好。
——
豫州,汝南。
出殡安葬乃一空棺,连郑泉之也不知道,郑崇和的尸首已被秘密送回家乡,中原茫茫大雪,天寒地冻,至郑宅时,尸身还未腐烂,但他先前斗殴旧伤未愈,死前又遭到重创,尽管已有人为他穿衣洁面,可仍旧触目惊心。
“究竟是谁干的!”
连日伤神,无处发泄的郑钦一掌拍在棺椁上,差点把那上好的寿材板拍烂。
扶灵的亲兵个个跟鹌鹑似的,不敢答话,被紧急招来的亲信将领,却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兖州归来的几位,把斗殴一事和调查结果又翻出来说了一遍,留驻豫州的则不置可否,心里有所怀疑,却不敢提,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提。
事实正如崔俨所料,郑钦短时间内无法离开豫州,西面交界的雍州并不安定,雍州刺史,江夏王陆乐宜常年驻守信阳以北的关口,以防燕国南下,直入荆州,但最近有军报传来,雍州军似乎频频调动,不知是否得了密诏,欲要陈兵雍豫边界,随时准备配合朝廷出兵剿灭反贼。
郑钦生了十五个儿子,除去早夭的,守边这些年战死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就老大和十一稍微出色,但仍不能堪大任,逼得几位老将只能苦口婆心劝他亲自坐镇:“郑公,即便有问题,恐怕也是燕人和朝廷的离间计,你可千万别上当。”
郑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还好崔俨与郑筠走得近,前些日子两人时常结伴出游,近来郑筠又常去崔俨府上,着实让他感到欣慰。
人才难得,他还需要崔俨替他打下江淮。
再说瑕丘。
郑崇和这一死,无论是兖州势力还是郑家内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郑筠明显从郑钦的书信中感觉到了压迫——
他希望崔俨能在出征前结亲,鼓舞士气。
但这事可能吗?
她那点意愿不足为道,崔俨本人就是最大的阻力!
可她已逐渐习惯兖州衣食无忧的生活,抛除捐资善堂不谈,至少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每一顿都要数着米吃,寒冬腊月还要下河挑水,就着雪水浣衣。
她不想再回到樊城,但她很清楚,一旦自己没有利用价值,郑钦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打从她在汝南和郑钦第一次见面,听他哭诉家中女眷的大无畏精神后,就明白,这不过是他展示给人看的,如果他真的那么在乎郑家的女人,那么他就不会这时候才想起来接济自己,更不会在起兵的时候不顾念家人,逼得身为人质的她们只能投井自戕。
可这么一来,她又只能捏着鼻子去找崔俨演戏,回信是满口答应得爽快,但背地里却只想和大哥二哥为伍。
这不,前脚才跨进刺史府的大门,神魂已经飞到了西苑。
陈蝉听见门房来报,煮了糖水请她吃,别的一概不提,独独开口,叫上楼一和船儿,四个人一起玩牌。
游方雁离开的那段日子,陈蝉已经把□□的规则教给了她,她觉得有趣,琢磨了一阵,又自创了玩法和规则。
但郑家才出了白事,她这个郑家小姐,在家里不能表现出一点欢喜,更不能明目张胆的玩乐,甚至连出门的次数都得大大减少,眼下游方雁也时常不在千金堂,正愁没搭子,顿时跃跃欲试起来。
几个人一会掼蛋,一会炸金花,一会□□,几轮下来,多少都输了一些给她。
郑筠不要,说:“我又不缺钱花,拿来也没用,说了贴白条,你们又嫌不够刺激。”
陈蝉笑道:“钱怎么会没用,看不上这点小钱?留不住小钱就留不住大钱,管得住小钱才能管得住大钱。”
这话饶舌,却十分有意趣,郑筠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意会到他话里有话,只取了陈蝉那份,其他的全数退回去,捏了个饥肠辘辘的借口,把观战的自家丫鬟打发了去,坐等着后话。
陈蝉手指轻轻叩桌,说:“你出师了,雁子的朋友在兖州开了几间赌场,这事你知道吧?”
郑筠诧异:“你让我去赌?”
陈蝉作势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哭笑不得:“是让你利用优势,去帮忙。”
郑筠忙坐直身子。
“他们把兖州的任侠组织起来,想建立一个情报网,让消息的流转更为迅速且畅通,也想借此赚些钱,为善堂后续的运转做支撑,但他们空有力气却无管理经验,和我提了好多次,我现今出府相当困难,也多有不便,你去帮他们钱生钱罢。”
“然后呢?做强做大,当赌坊的老板娘?”郑筠眨眨眼。
陈蝉笑话她:“都要做大做强了,一间小小赌坊能满足你吗?你不想回樊城吧,那就想办法帮你伯父管钱,郑崇和身份没那么简单,他是郑刺史的白手套。”
“……你看出来了。”
郑筠两颊绯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把头埋得很低:“回去樊城什么也做不了,连吃饭都只能听凭天意,在外头天地广阔还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当然,我也想和你们在一起。”
她干笑两声,闷闷地问:“二哥,你说的那个白手套,是什么意思?”
陈蝉沉吟片刻,委婉地解释:“郑崇和并不是郑家的话事人,他双亲亡故,一切倚仗都来自于郑刺史,不可能背着家主自己独肥。郑刺史予他恩宠,他则为刺史在兖州的耳目,收受的供奉,权钱的交易,半数以上都不会进他的腰包。”
“那你之前为什么没……”
“抱歉。”
陈蝉为隐瞒此事深感歉疚,毕竟谁也不敢把一切都寄托在才认识没几天的郑家人身上,也怕郑筠知道一切过后,会心生畏惧,反而无法下定决心。
郑筠明白过来,气鼓鼓地说:“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你和大哥能做到的,我未尝做不到!”
陈蝉笑起来,给她赔了个不是,接着往下说:“之前彻查军中贪腐和乡绅勾结,郑刺史虽然点头默认,但不可能把吃进去的全数都吐出来,至少他自己摘取的那部分不会拿来给崔俨一个交代,而郑崇和生前维护的各方关系,仍要继续打点。”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且正式:“郑刺史现在应当亟需可靠的人帮他打理兖州的产业。”
“你想让我去?”
“你想去吗?”
“想去!”郑筠坚定地说:“与其等着别人施舍荣宠,不如想办法站稳脚跟,如果我能取信伯父,也就代表着我能取代郑崇和,掌握郑家的金钱命脉。”
陈蝉居然说:“不,你能超越郑崇和。”
“不可能!”
“郑崇和再亲近,也不过是子侄,和亲儿子比起来,仍有亲疏之别。”
“可我……”
“你是女子,他恰恰不会防备你,在他的心里,你可以为郑家出力,但迟早是要嫁人的。”
郑筠赌气地说:“如果伯父真这么想,那我就借机套取证据,看看他还和哪些势力有所勾结,若有朝一日他要过河拆桥,我也不怕他!”
陈蝉暗自竖起大拇指,意味深长道:“三妹确实与众不同。”
——
那日谈话后,郑筠本来心怀忐忑,没想到按照陈蝉的方法试了一试,郑钦却主动找上门来。
陈蝉对此并不意外,郑崇和不明不白遇害,郑钦这个时候,心里势必多疑,他需要一个外人想象不到的人选帮他洗钱。
郑筠想要站稳脚跟实现自我价值,即便联姻不成,仍能有一席之地,当即顺水推舟,而赌坊不过草台班子,也需要有力的后台支持,赚些钱财来维系善堂的开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三方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各自都相当满意——
作者有话说:想不到吧,明天还有更新
第59章
年节前后, 各人都在紧锣密鼓地盘算,只有郑绥之该吃吃该喝喝,郑崇和人一埋,什么哭天喊地的兄弟情, 早抛之脑后, 悲伤那是说不见就不见,整个人肉眼可见放松下来, 起码胖了五斤。
若说还有什么是他放心不下的, 大概只有兄弟和妹子的亲事。
生辰宴后, 他已有多日没见过崔俨, 先前知道他喜欢男的,那是极力不赞成这桩联姻, 但郑筠近来常去刺史府做客,风声传到他耳朵里, 又叫他拿不定主意——崔俨那石头疙瘩该说的说了,该警告的警告了, 但架不住妹子喜欢。
是以, 他这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闲人, 决定再探探郑筠的口风。
就这么囫囵地过了除夕, 至上元佳节,郑绥之请了几位乐师, 攒局摆酒,恰好郑家儿女都擅曲乐,便叫上郑泉之和郑家几个关系近的族兄弟及夫人相陪, 再钦点郑筠和崔俨两位主角,请他们来作歌。
郑筠百无聊赖,来得早, 正在树下打盹,郑绥之正搂着两个歌女说笑,一瞅见她,立马松开手,小跑过去,蹲在她身前:“你眼睛怎么了?”
郑崇和下葬那日,她哭得极其卖力,翌日,眼睛便肿成了核桃,这些日子以来,她为了争取郑钦的信任,昼夜不辍学着管家生财,还要帮着经营赌坊,闲时专注于提高自己的手艺,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眼白里全是血丝,浮肿得更厉害。
当然,这些都不便与郑绥之倾诉,郑筠叹了口气,摇头示意他别再问。
郑绥之赶忙叮嘱侍女,去给她拿块热巾子敷一敷,郑筠却顺势道:“不若今儿就罢了,我先回去。”
“别啊!”郑绥之心说,这宴就是为她办的,主角都走了,这戏还唱不唱:“少了你,可不热闹了,都是咱郑家人,大家不会说什么的。”
郑筠笑弯了眼:“都是郑家人?”
郑绥之:“……还有崔俨,崔哥也是自己人。”
郑筠可算明白,为什么郑绥之千叮咛万嘱咐,上元节定要出席,原来揣的这份心思,又做伯父的说客来了,只不过,她嘴上仍打趣:“你做东宴请,何须向我报告。”
郑绥之难为情地挠鼻头,听她说话时嗓子沙哑,忙岔开话头:“欸,你嗓子怎么也哑了,哭的?”
郑筠便偏过头去,不让他看。
昨夜飞雪,今晨天地一片素白,在八角花灯照耀下,衬得她两腮如杏,楚楚动人。
郑绥之不免心软,暗道小妹和他们从未一起生活,却事事念着他们几位哥哥,逢年过节,礼物一应不少,且都用心挑选,投其所好,今次嗓子哑了,眼睛也花了,仍不肯拂他面子,早早赴宴,顿时于心不忍,不想再兜圈子:“我还预备抚琴,操中原旧曲,请你击节领唱,看来只得作罢,闲事不说,就问你一句,你对崔哥是何意?”
郑筠不敢贸然开口。
郑绥之立场动摇,火速倒戈:“好妹子,你若喜欢,我,我就是抢也得帮你抢来,如果你不喜欢,听哥哥一句劝,别在他身上下心思了,他……”
“他什么?”
郑筠觉得她这位十一哥心思实在太浅,连自己都想得明白个中关节的事情,他却感情用事起来,且优柔寡断摇摆不定,不知这话他是否已给崔俨说过,转头又到自己耳朵里。
郑绥之还在磕巴。
“他喜欢男人是不是?”郑筠忽然失了耐心,轻声点破,但无法再深入。
除夕拜年,她站在郑钦身边,将一切看在眼里,郑泉之对父亲事必躬亲,事事恭敬,但其实很有主见,郑绥之看着调皮捣蛋没个正形,实际上是郑钦的应声虫,不管郑绥之出于什么原因,自己都无法和他交心。
“既不需要你抢,也不需要你劝,好哥哥,你看我嗓子也坏了,能否容我回去好生休息?”
郑绥之叹了口气,料想今日苦心又将付诸东流,垂头耷脑地随她去。
门房赶来牛车,上车前,郑筠在阶前听见里头飘来悦耳的曲声,一咏三叹,婉转悠扬,身边的侍女虽听不懂,却不由驻足,甚至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等到车夫扬鞭,她才恍然惊醒,一边告罪,一边上车:“小姐,你怎地不叫我?”
“着什么急,曲子动人难道还怪奏曲的人。”郑筠嗔道。
侍女噗嗤笑出声,把备好的手炉塞给她,又去解开卷起的门帘,点上一炉安神香,让她靠着车壁先歇一觉。
郑筠透过窗缝,盯着门楣出神。
府中的乐声渐缓,高亢的大曲快板后,转为哀婉缠绵的清商小调,侍女以为她也着了痴,叹道:“咱们郑家人人都擅长弄曲,乃天生之才,小姐没与他们一道,可惜了。”
郑筠没说话,这时,郑绥之身边的僮奴追出来,奉上一把十五弦瑟,外加一只竹筒状物。
“公子请名师所斫,赠予小姐自乐。”
郑筠扔出一封利市,把瑟留下,小心平放在牛车里,那只竹筒却往角落随手一扔,丫鬟正给车夫交代,小姐要歇息,要他把车无比赶得平稳,听得动静回头,呀了一声:“这是击节用的,小姐怎没和瑟放在一块?”
郑筠却因她这一句话,背上忽然起了一阵冷汗,忙道:“我刚才没看仔细,是以不知是什么,手滑了。”
车夫要把车赶回起居的小筑,过了锦乐楼,郑筠便知会他前方转向,沿着斜街,去了城西。
樊文香姐弟一直想当面感激他们,奈何他们仨都是大忙人,不是这个不在,便是那个不成,直到上元节方才敲定。
今天这顿饭,是月前就说好的。
郑筠和游方雁前后脚到地方,后者撞见她下车,一脸惊奇,说:“你早上不是派人传话,说来不了了。”
郑筠便把郑绥之临时起意,攒局设宴的事情告诉了他:“本以为脱不了身,没想到哥哥还是哥哥。”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游方雁正嘟囔着你怎么也和二弟一样打起哑谜来,就听见她复又感叹:“大哥,上次二哥不是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怕你什么时候就走了,来不及送别,自得珍惜当下时时刻刻。”
“我确有离开的意思。”游方雁黯然伤神。
其实他早该走的,年前南去,已得到愁红的线索,那天离开刺史府,便打定了主意。
崔俨身为武将,不好任侠,正好有几位游侠儿也没能在兖州立足,于是提出结伴,去别处碰碰运气。岁朝一过,就该启程,但他记着这顿饭,于是拖到今天,想和陈蝉再见一面。
正想着,目光不自觉飘向巷外,大雪中忽起跫音,有人踩着细雪而来,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屏息不敢惊声,陈蝉撑伞,微微抬头,发现了正看他的人,动作僵直,不由愕然。
生辰宴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视线碰触的一瞬间,游方雁飞快避开。
陈蝉垂下眼,露出一个说不得的苦笑。
“气氛骤然古怪起来,郑筠头昏脑胀,不想去调和两个男人闹别扭,举起拳头警告道:今日过节,都不许给我下脸。”然而,两个人都快在雪里冻成桩子,依然跟个闷葫芦般不接茬,最后,她把从厨房拿来的木箸凶狠地往桌上一拍,喊道:“你们要再这样,我还不如上锦乐楼听曲呢!”
陈蝉终于开口,走到她身边帮忙:“听什么曲?”
“还能是什么。”
郑筠咿咿呀呀哼了一段,不屑地说:“十一哥吃得那么壮,好歹也学些燕歌赵舞,净爱听那些软绵绵的南国清商乐,哎,要是这里有西域乐班子就好了。”
郑绥之此人,打仗一般般,但是精通器乐,尤其好歌,擅长吹笛,有小桓伊之美称。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吹捧的人许多,郑筠却不懂,有时候夸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别人都是长篇大论的恭维,自己只能干巴巴憋一句好听,她怎么还敢待,久而久之自是没什么兴趣:“不如去听于阗舞曲,看西凉伎。”
“你还知道西凉伎?”游方雁顺势落座,讶然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就不能知道?”郑筠对他语气里的质疑不满,忍不住道:“我还盼着有一天能去长安,去西域,去更远的安国、康国、狮子国,听安国的《附萨单时》,看康国的《驾兰钵鼻始》。”
“我这不是为小妹博闻强识而五体投地嘛!”游方雁一听闹了误会,赶紧哄她:“樊城也时兴西域诸国乐吗?我以为只有长安万国来朝。”
郑筠一时嘴快,脱口而出:“当然是听那些西域舞姬说的,你不知道她们长得……”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端起米酒猛灌了一口,话音一转:“唔,烧的什么菜这么香?”
“舞姬?中原腹地哪家能豢养西域舞姬?偌大的荆州也就襄阳蔡氏一家吧?”陈蝉忽地喃喃。
郑筠怔忡地看着他,自知他们已经听进耳朵里,便干笑着说:“都是我听来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西域话拗口得很,音译作官话,牛头不对马嘴的。”她不由分说撞了游方雁一把,说:“大哥,你都要走了,不说两句。”
陈蝉先开口:“真要走了?”
游方雁似乎很生气,死死盯着陈蝉,但他没有发作,也可能是在气自己。
“种子我收……”
游方雁和陈蝉同时开口:“是,要走了,陈蝉,我会回来救你的。”他举起酒碗,义无反顾一饮而尽,最后抬手,砸碗为誓约。
第60章
陈蝉正襟危坐, 也端起酒碗,双手敬上,说:“你是我在兖州的第一个朋友,无论天涯海角, 承你之情, 此生不忘。我在这里也向你郑重道歉,我已有离开的计划, 但恕我不能把你牵连其中, 那天拒绝你的好意, 请你离开, 实属无奈之举。”
游方雁一愕,脱口道:“陈蝉, 我只要你一句话——你不是因为看不起我,不是因为我没有势力没有人手什么都没有?”
“不是。”陈蝉朝他一拜:“我谢你还来不及。”而后, 几乎不喝酒的他,当着游方雁的面, 把酒干了。
郑筠实在看不下去, 生怕他也学着砸碗, 这一个二个的是嫌人家里钱多?旋即露出心疼的表情:“好了, 就此打住,两个男子汉, 怎么这么婆妈,有误会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她又捅了游方雁一肘子:“这下开心了吧!不走了?”
“还是要走的。”游方雁已然释怀:“大丈夫建功立业,既然此处无我施展的余地, 自然要另谋去处,否则年纪轻轻的,不做些什么, 难道整天混日子!”
陈蝉举杯:“祝你……”
郑筠也陪着举杯,唉声叹气:“你说得我也想天南海北的走一遭,见识见识中原以外的风土人情,困在一隅中,不能见天地,多么无趣!”
陈蝉含笑,这话倒是令他想起了阳家那位小侯爷阳朋,说起来她二人俱是性情中人。
游方雁心里散了阴霾,整个人豁然开朗,话也密起来,接着郑筠方才的畅想道:“我倒是不好西域胡人的东西,我从小长在学宫,先生所授,一概讲究正始之音,听的也是钧天广乐,若真要不谈这一分严肃,叫我心向往之的也是百戏。”
“百戏?这我知道,兖州不就有班子,十一哥还请人来表演过,我就记得里头有一个叫做《变黄龙弄龟伎》的,好像在北面又叫鱼龙曼衍来着,对了,还有两女绳上对舞的《青丝幢伎》,天呐,她们根本不会武功,却能身轻如燕!”
郑筠打开了话匣子,游方雁兴奋地附和:“当年大师兄偷偷带他下山看过,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陈蝉支着下巴,像看俩小孩一样看着他俩,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樊文香又做了两个菜,用围裙擦了擦手,站在檐下呼唤樊超,陈蝉应声,去柴门口接人,郑筠和游方雁则一前一后挤进灶房帮忙端菜,用手拈着,趁人不备偷吃了两口,尤其是游方雁,上桌便猛灌了小半壶黄汤,肚子空空正不舒服,想吃些爽口的野菜垫着。
“怎么都挤在这儿,饿了端出去先吃就是。”樊文香脸上堆着笑,钻进厨房来推他们出去,陈蝉从雪地里走回来,正好与他们撞上,樊文香笑容瞬间凝固:“是我听错了吗,还没回来啊。”
陈蝉问:“他有说去哪里么?”
樊文香道:“去千金堂帮忙,这孩子,我都交代了他早些回家的。”几个人脸色一变,游方雁和郑筠都放下筷子起身,她忙又招呼:“大概路上耽搁了,你们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游方雁腿脚快,正要上街,那几个与他约好一道远行的游侠忽然找上了门,说他们当中有人收到襄阳蔡家的来信,荆州刺史蔡勉好食客,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但按约定的时候和前去的路程盘算,今早就得启程,他一时两难起来。
陈蝉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有事先走,莫要担心:“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你知道急病的人等不得,他又是个面冷心热的,一会我亲自去看看,你且放心。”
“如是棘手,便去赌坊,他们的人卖我个面子。”游方雁脸色稍缓。
陈蝉说:“阿筠还在呢。”
“是我忘了,她如今面子比我大。”游方雁盯着他,挪不开眼,游侠儿们站在巷子口,朝他俩招了三次手。
“游兄,走了!”
两人都不说话,游方雁低头,闷闷地踢了一脚雪,一个地方站得久了,雪化得都露出了青石板:“我走了啊!”
陈蝉没应,倒是樊文香一惊一乍:“这就走了?”
“和人约好了,再不走就赶不上日子了。”游方雁抓了抓脑袋,目光又开始不自觉往身边倾斜,这次,郑筠先叫住了他。
“大哥,一路保重,记得写信回来。”
“我会的。都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等下次再见,什么兖州刺史龙骧将军的,我都不放在眼里!”游方雁哼哼着,把手落在了陈蝉肩上,替他掸去落雪,好半晌才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最应该放心的就是我,瑕丘失陷的时候我没死,以后都不会死。”陈蝉用力按住了他的手背。
游方雁点头:“好,知道了,走了,别的不多说,你那么会作诗,也赠我一句吧。”
有道是前途茫茫,有缘再会,陈蝉笑了起来,向他作揖: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注)”
——
游方雁一走,没了和自己抢菜的人,滋味不似从前,吃得郑筠恹恹地支着脑袋,明明是佳节,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心窝子里仍然酸涩胀痛得不舒服。
“二哥,你以后也……”她想从陈蝉这里求个永远的心安,但其实心里很清楚,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于是改口:“你如果要走,只管走就是,千万别跟我说,我就当你们还在身边,只是忙事。”
陈蝉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站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樊超。”
“我也去!”
郑筠披上白毛斗篷,小跑出门,她往来都是坐车的,忙把车夫叫过来。
“你就别去了,陪陪樊姑娘吧,人家做东,我们都走了,成个什么样子,我去就行。”陈蝉撑开伞。
“可是……”
郑筠犹豫,但他说的是这个道理,剩樊文香一人,人家还以为自己招待不周。
“别傻站着了,小心再着凉,你嗓子还哑着。”
“没生病,前一阵哭丧太卖力了。”郑筠哭笑不得:“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天寒地冻的,别走路,就坐我的牛车去,快去快回。”
郑筠坚持,陈蝉不好拒绝,便登车而去,哪知车行到半途,在一个无人的拐角忽然停了下来,正当他撩开帘子查看时,外面传来说话声:“无事,小姐请坐回去吧。”
陈蝉皱眉,轻手轻脚推窗,窗板却从外边被拉开,眨眼间翻进来两条黑影,将他挟持住。
“别说话!”两人皆蒙着面,兖州口音,不耳熟,难以具体到郡县,应当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陈蝉乖乖静坐,没有喊叫。
车窗闭合,门帘全都放了下来,唯一的烛光在他们入内时被风震灭,其中一人吹燃了火折子,却忽然倒抽了口冷气。
“怎么是个男的,不是个女的吗,是郑家的车没错啊!”
另一名男子要下车确认,他的同伴拉住了他:“有人过来了,车别停,往前赶。”他暴躁地向车门方向踹了一脚,牛车缓缓起步,车内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陈蝉,心里渐渐有了方向:“这个男的有侍卫暗中保护。”
“不如……”要跳车检查的绑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目光变得凶狠。
车中的人质适时开口:“两位决定好了吗,你们要甩掉他们,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绑匪们瞪大眼睛。
“带我去见见你们的主人吧。”
另一人盯着他看了许久,说:“算了,不要节外生枝,先带回去,他能坐上这车,想必一定有所关联。”
陈蝉无声微笑,转弯时,他身形不稳,伸手扶了一把车壁,两指间夹着的玻璃珠顺着窗缝,无声无息落到了雪地上。
——
“你们几个蠢货!”
柴房外走来一名青年男子,一脚踹翻跪着的奴仆。
绑匪点了迷香,后半程的路,陈蝉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但目下他已清醒了至少半盏茶的功夫,只是双手被绑,又蒙着眼睛,看不见光,只能静静偷听外间的动静,来判断当前的局势。
几个动手的莽夫,当然没法替上层决定,要不要留下这个错误的人质见一面,但从毫不留情地喝骂声,可窥见一斑。
除了刚才的大嗓门,还有几人在周围低声交谈,声音有老有少,倒像是一大家子,在商量该如何处置他。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人是崔俨府上的,你把崔俨的人给老子抓过来做什么!”
过了一会,男人似乎不解气,把其中一个手下揪过来,指着陈蝉的方向破口大骂。
陈蝉心想,他认得自己,那范围就缩小了,至少不是哪个平头百姓,绿林好汉都认识他,多半是那日来赴宴之人,就是不知道是兖州地头哪一家。
不过和他想得也差不多。
“平茂,不能留他。”苍老的声音犹如定海针,响起时所有人都不再吭声。
只有那位叫平茂的男子,犹豫不决:“可是太爷,若是把他杀了,万一……你看欧阳碧的死,不就……”
仙翁杖在地上跺了三下,老人气到咳嗽:“咳咳……还不是你们办事不利。”
“要不,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陈蝉假装刚刚被他们说话声吵醒,从那两个绑匪的对话到这一大家子开会,可以判断出,他们应当是要绑架郑筠的,既然是绑架,而不是上车就砍人,那就是要谈条件,至少人质暂时不会有性命安危——
作者有话说:注:还是备注下吧,虽然应该耳熟能详,出自高适《别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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