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握着令牌走出营帐, 濛濛的雨丝吹在他的脸颊上,他抬头望天,天空没有一丝光亮。
连天公都不作美,午后开始, 竟一直下雨, 陈蝉只能争分夺秒,当即点人, 领去他和芝棠去过的那几处已经被堵塞的河道干渠, 清理淤积, 解决水患。
陈稚找了他半宿, 见不得他不要命的劳累,为此心疼不已, 过来替他,陈蝉彼时浑身沉甸甸的, 疲乏地坐在河道上发呆。
先夺下邳,切断两路, 而后水淹, 近乎锐不可当, 如果去年修建的大堰竣工, 或许一切就会反过来,换作崔俨全军被淹, 这样一副千里泽国的模样,则会出现在微山瑕丘等地——虽然这并不代表就是件好事。
只差时间,逆转胜败。
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仇安和孔昼的不和, 皇帝派孔昼出镇,为的是打压世家,目下还握有兵权的仇家首当其冲, 而孔昼是天子耳目,仇安不得不防,两人互相针对无可厚非,可孔昼这几个月难道就没有发现仇安的人虚以委蛇在磨洋工吗?他就没有向朝廷上报施压吗?
一个令他汗毛倒竖的可能突然挤进脑子里,陈蝉霍然起身。
陈稚正给他披衣,吓了一跳。
“我怀疑有奸细。”
陈稚冷不丁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反驳:“不可能!”陈蝉侧目,他赶紧解释:“我是说军事部署机密,军中能接触到的人本就不多,如果真有这样的奸细,那为什么不干脆跟下邳的朱大人一样里应外合,直接围歼徐州军呢?”
陈蝉说:“我的意思不是军中,而是朝廷。”
“朝廷?”
“朝中有人压下了奏本。”陈蝉招手,令他近前,低声道:“自古以来,凡大工程,都逃不过劳民伤财一说,往往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更何况,孔昼这一做法,于民生无利,纯粹是军事战略上的剑走偏锋,风险相当大,可能费钱费力最后根本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就像当初的浮山堰一般。”
“所以,孔昼在外,没有得到命令,只会认为皇帝也不赞同他的做法,断然不会再上疏质问,更不会再报告修筑的情况招嫌讨烦,而政令已出,皇帝短时间内不会过问,这样就形成信息差。”
“我明白了。”陈稚疯狂点头:“此事经手多人,有人钻了空子,将事情泄露给了崔俨,所以他提前谋划,策反了下邳守将,又在此基础上,发动水攻。”
陈蝉满意地颔首。
“那这么说来,朝廷里有人投向了崔俨?”陈稚背后生寒,这简直不可思议,但同时又叫人毛骨悚然。
这个人会是谁呢?
现今朝中,寒门掌机要,中书省下几乎都是皇帝和太后启用的寒门子弟,为的就是防备世家,都这样了,政令出入还能被人窃取?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蝉头痛欲裂,倒了一颗药,提前含在嘴里,预备熬个大夜,然而他刚起身,便觉得头晕目眩,东倒西歪。
“什么声音?”
黑夜里,整个大地为之震动,河道里的人都放下工具,举起火把,凝重地回望来处,陈稚则指着脚边几块“蹦跳”的沙砾,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陈蝉定睛一看,撕心裂肺地大喊:“跑——”
眼看就要疏通的废渠,堵塞之处忽然炸开,水势如龙,咆哮着吞噬草木人畜,正在疏浚的役夫争先恐后逃向两侧。
陈蝉拉着走神的陈稚,不要命地冲向高地,陈稚回过神来,要往营地去,两人一挣一扯,在山侧被水当头一打,皆失去平衡,随水浪被迫分开。
远山火把如龙,崔俨的骑兵已至。
——
徐州,治所彭城。
“只要你发誓,从没有背叛陛下,并且未来愿意以身家性命做担保来誓死效忠,我便为你说情。”
“这话你已经说过一千二百遍了,日均五遍,据在下所知,孔将军在宫中当值时,每日只说两个字,即早起问安口称陛下,亦或是再多加两个字,问安太后娘娘,但孔将军你今日一天的话,已经快超过过去一个月。”盲眼的琴师将手按在琴弦上,侧耳循声,空洞地望着来人的方向:“仇安走了?”
“走了。”
带甲的将军像一柄玄铁黑剑,大煞风景的杵在亭台轩榭的屏风外,几位歌女娇笑着自蹊径走过,尚不知重镇外骑兵压境,白浪滔天,毕竟徐州全境屯兵十五万,光是彭城便重兵五万,崔俨麾下号称有十万兵,分去驻守兖州和青州的,精兵不过二万,势力一眼悬殊。
琴师笑道:“你怎么还不走?轻敌大意,可是会枉送性命的。”
将军把手按在腰剑上,不欲回答,焦躁地来回走动,过了一会,沉声喝问:“你真的通敌叛国了吗?”
楼台外,桃花初绽,娇艳芬芳,歌女们以为此处无人,去而复返,互相搀扶着攀枝摘折,琴师苍白的脸颊在光晕里被花色映红,他弹指挑弦,答非所问:“春和景明,不若奏一曲——”
便轻声哼唱: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注)”
黑甲将军骤然发怒,一掌震断他的琴弦:“你到底要怎么样?”
琴师不卑不亢:“该是我问你,孔将军,你到底要怎么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为什么非要得一个答案?”
“还不是为了……”
孔昼抬眼,森冷地盯着几步开外尚未觉察的那几个摘花女子,骤然止住话头。
“为了什么?孔将军,你可要想清楚,”琴师深吸了一口气,“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注定了生死的立场,不是吗?”
“是,是……”盘在喉咙口的话,被他顶了回去,孔昼不善言辞,拳头抓紧又放,放了又紧,最后盘膝坐下,拄着铁剑,阴沉地顾左右而言他:“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
“怎会不记得,前中书通事舍人逝世,我前去治丧吊唁,以孤本相赠。”
……
当时孔昼正为他舅舅服丧,站在门外迎宾,接过他递上来的衣物和典籍,憋了许久就憋出一句:“户等税法是你通过华家上表的?”
孔昼微怔,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他的舅舅,一生爱好藏书,从不臧否人物,谨小慎微,生前却留下了两句对他人的评价,两句都与屏风后的人有关——一句乃是此子必成大才,一句乃此子狼子野心。
其实,致襚吊唁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只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在那之前,他因为舅舅破格录入御林军,后留于殿前,而对方是得太后青睐而被提拔的天之骄子,出任秘书郎,常出入宫禁,他在殿前已偷看过他许多次。
这些年,他们一同升迁,自己至中领军将军,统帅台城三万禁军,而他则位列三公,总揽朝政。
但那皆是过去,就像他说的,他们的身份决定了立场,他们始终摆不脱政敌的阴影。
举目怆然,似乎连步障上的光影也苍白了许多。
“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还不松口,交代清楚你的计划,三天后,我会亲自把你交给陛下处置。”孔昼强行从回忆中剥离自己,握剑的手一紧,不客气地扔下最后通告。
“将军,将军,十万火急——”
函使狂奔而来,在阶下行礼,孔昼接过书信,就要起身离开,屏风后的盲眼青年轻声说:“总得赔我一把琴吧,最好是伏羲式的,要红漆桐木。”
孔昼冷声道:“要不要再给你配两个丫鬟?”
“有何不可?最好一个叫侍书,一个叫侍剑。”
“哼!”
屏风后的琴师微笑着,紧闭的双眸一点点渗出血,顺着白净的脸颊淌到下巴:“别这么小气,反正我已毒入骨髓,就快死了,孔将军,你还欠我五千石粮食,刨除此琴,六年利,也还有三千五百石没还完呢!”
——
明明水刚过腰腹,但陈蝉怎么都站不稳,于浪里沉浮,而两岸明明近在咫尺,可伸出的手总是落空,始终抓不住一根树枝。
“陈,陈——稚——”
他张开嘴,刚想呼喊,喉咙里咕噜噜灌下一口浊水,呛得他直咳嗽,河道上全是奔走呼救的人,不时有黑漆漆的影子从身侧飞快消逝,不知道是溺水的人还是被冲走的石头和断木。
他和陈稚分散了,不只陈稚,还有楼一和解骏。为了日夜赶工,他将坝上的人两班轮换,他俩正好在第二班,此刻想必还在营棚里睡觉,即便发现问题,也无法立刻赶到。
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远外,便是敌人的骑兵。
是骑兵吗?是马蹄阵阵,还是洪水轰鸣?他分辨不出来,耳朵也进了水,堵得他只能听见自己激昂的心跳。
完了。
陈蝉这样想着,无力地仰头,吊着一口呼吸,中天之月不知何时隐去,只留下模糊的光影。
无名青山埋骨,才是乱世常有的结局。
不过下一刻,事情出现了转机。
陈蝉忽然和滚木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凭借求生本能伸手去抱,可惜却扑了个空,后背剧痛,就在他撑不住缩手回落时,有人握住了他探出水面的手掌。
紧接着,巨大的力量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拖往岸边,他手脚并用爬上山坡,靠在树上,大口喘息。
“宗纶,是你吗?”
陈蝉依稀分辨出对方的轮廓。
“你到底是谁?”本已力竭的男人咬咬牙,翻身骑在他身上,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你这张脸就不像普通人,该死,我当时竟然……”——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郑风·野有蔓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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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竟然什么?没有铤而走险帮我上报仇刺史, 还是没有帮我游说左屯将,错失立功的好机会?”
宗纶说不出话。
陈蝉继续反客为主:“那么接下来呢,预备怎么做?带我去见左屯将?但我已无力回天。”
宗纶凝视着他,目光逐渐涣散, 一切化为无可奈何的叹息:“军功哪有人命重要。”他滚了一圈, 把陈蝉拽起来,自己却又半跪下去:“你不可能没有办法, 就算不救其他人, 和你一道的朋友呢?在这之前, 我会一直保护你。”
他做不出更多的承诺, 他只有这一点价值,但只要赌对了, 就为时不晚,他依然会成为英雄, 证明自己一家都是忠君的勇士。
陈蝉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用了几分力,却又不敢真的用力。
“宗纶, 我……”
陈蝉不会打仗, 纸上谈兵在这时候起不到任何作用, 就算给他一支队伍, 他也不可能扳回局面,至于治水, 他又不是学水利工程的,更没任职过都水台,不过在大哥的奏折里看到过两笔, 怎么敢扬言能平两千年后依然成灾的洪水。
“我就当你答应了。”宗纶不等他把话说完,赶紧抢白,好像只要一些话不说出口, 就可以当作不知道且不会发生,心里那股希望的火苗,就还能够存续。
陈蝉抖了抖满身的泥泞,开始拧衣服的积水,一时觉得无比可笑——他只是个普通人,怎么会有人把他奉若神明?
“宗纶,我要重申一遍。”
“别说话,也别干站着,先跟我走,我听到了战马的声音,千万别和崔家前锋部队撞上!”宗纶回望河谷,二话不说强行把他拽走,陈蝉跌跌撞撞步子跟不上,他就伏下身,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背他离开此间。
陈蝉没有拒绝,远山的火把虽然已经消失,但沿线的风呼,仍旧不寻常,铁骑一马平川,等真的辨认出对方的位置,就一切都来不及。
“看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
宗纶气喘吁吁地回答,至此,也不可能再回头。
陈蝉的心瞬间被攫住。
宗纶也随之紧张起来:“不过我出来的时候,营棚已经转移到高处重新架设,你的朋友应该暂时没事,但若是敌人打过来,只怕也凶多吉少,我劝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
“我不会要死要活,闹着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的。”陈蝉感觉到他的气息都不稳了,忙安抚道:“你为什么会过来?”
“……”
“想帮忙?”
“你很执著,这让我想要相信你是对的,看见你就像看到了我自己,我也想要别人相信我。”宗纶有些难以启齿。
随河而去眨眼已数里,不久,两人离开郯城,进入一团乱麻的下邳。
下邳正在交战,守军拼死抵抗,将崔俨的人马顶在了沂水西岸,但接连而来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加固的防线,对方的步兵趁夜发起突袭,杀得难分你我。
宗纶背着陈蝉,没有前去帮忙,而是沿着水道,继续向南。
天蒙蒙亮时,陈蝉让他把自己放下来,他们找了一处避风的矮坡歇脚,然而刚合上眼,凌乱的脚步伴随着喊叫与告饶,宗纶立刻扒掉脸上的树叶跳起来,因为极端的疲累,那一瞬间,眼皮还沉甸甸地粘在眼睑上。
陈蝉毫无睡意,仓惶北望,只见下邳援军败得太快,丢盔弃甲都要追上他俩。
春来新草已绿,灌木抽枝过膝,宗纶按着陈蝉的脑袋,扶住他的胳膊准备矮身离开,这种时候,不仅敌人危险,败阵的自己人更危险,逃命的人什么事都豁得出去。
“走这边,别过……”
呼——
一把刀甩了过来,砍在两人间,陈蝉被倒拔的树根挡住,跌坐在地,慌忙躲闪,宗纶拔刀,将对方缠住。四野忽然喊声震天,崔家军一支五十人的队伍截抄,埋伏在了后方南去的退路上,此刻和败兵撞在了一起。
真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陈蝉不敢上前,寻找掩体和能够使用的武器,这时候如果不搏一把帮助宗纶,他一旦落败,自己就是两军中的鱼肉。
他先捡到一只滚过来的头盔,但不敢用,虽能护首,但目标太大容易被误伤,后又在三步开外一浅水湾中漂浮的尸体旁,捡到了一柄砍钝的刀,他拿着刀,用刀尖拨开长草,这才发现和宗纶交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年前在瑕丘,崔俨派给他的那个护兵头子。
这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又是洪水,又是逃亡,宗纶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硬是过了数招,对方才猛地辨认出他的五官。
“阿……阿纶,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
此话一出,陈蝉脑中如坠晴天霹雳,是了,那个人叫宗诚,手底下的人都喊他宗老大或者诚哥,他俩一个姓,此情此景,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怎么回事。
宗纶一个虎扑,扼住宗诚的脖子,用身体的重量和惯性将他压在长草下:“你还有脸问我?娘饿死了,我们没有吃的,四邻都说你跟着崔家犯上作乱,我,我只能改名换姓去当兵,挣口饭吃!我当兵当得好好的,要不是你,他们也不会认出我的身份,我早就该领兵百千,在战场上一展拳脚,什么左屯将,应该是宗屯将才对,而不是像丧家犬一样,在这里跟你肉搏!”
“你跟我走,我给你饭吃,崔将军礼贤下士,他会让你领兵,给你一展拳脚的机会,弟弟,你不要再助纣为虐了!”
“你这个叛徒!”一想到旁人指着他鼻子攻讦的时候,一想到在军营里被人排挤甚至欺凌的时候,他还在为自家大哥说话,说他只是壮烈了,而非背叛,可现在呢,他亲眼所见,本该死掉的兄长,如今出现在了敌营里,甚至昨夜的偷袭,也出自他们的手笔,保不齐就是他亲自上阵。
那些死掉的人呢?
到底谁才是助纣为虐!
宗诚两腿夹着他的小腿,一个绞子翻身,两人掉了个个,宗纶被压在地上,满眼通红,使劲时把嘴唇咬了个稀烂,宗诚立时给了他一拳头,将他打蒙:“朝廷冤枉了崔公,还差点害得他儿子在燕国战场上腹背受敌,如此不仁不义,我们是拨乱反正,廓清中外!”
宗纶嘴唇翕动,骂了一句脏,宗诚正要解释,后方忽然又冲出一个人,照着他就是两刀。
鲜血喷涌,宗纶趁机将宗诚推开,摇晃着起身,望向满面血污又怒气冲冲的左廉。左廉板着一张脸,再次动手,挥刀割去宗诚的耳朵,并大声呵斥还在喘息的宗纶:“他们的支援来了,蠢货,快动手!”
宗诚本是崔俨亲卫,陈蝉去后,他得了恩赏,外放出来带兵历练,如今打头阵,手底下领着不少人,崔家士兵聚拢过来,以为长官被埋伏,解救时纷纷砍向最近的宗纶。
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宗纶不接受长兄的投敌,只希望对方迷途知返,却不愿真的见他死在同伴刀下,一时间,他还陷在长官和血亲的牵绊之中,不察左右,宗诚却为此大吼一声,忽然暴起,拼着断臂,也要将亲爱的弟弟从刀下扑出。
“宗老大!宗老大!”崔家士兵收势。
左廉紧盯着宗诚充满恨意的眼睛,又瞟了眼宗纶满是血污,惊慌失措的脸,顿时明白过来——他们是兄弟。
“好,好啊……”
质问即在嘴边,但崔家士兵为砍错了人,纷纷再度举起刀,他只能先解决这些虾兵蟹将,同时扯着嗓子喝问:“还愣着做什么?”
宗纶一个鲤鱼打挺,毫不犹豫挥刀,砍死那两个误伤宗诚的士兵。鲜血溅在脸上,他下意识朝左廉张望,急切地想要得到长官的认可,但左廉连一个赞许的眼神都吝于施舍。
宗诚嘴唇发紫,痛苦地想要阻止弟弟和同袍互相残杀,却被左廉一脚踩断肋骨,躺在地上不得动弹。
崔家军士兵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只死死盯着左廉,大喊:“宗老大!快来人啊!楚军的头领在这里!”
一时间,七八个士兵包抄过来。
左廉心生怯意,招呼宗纶:“你从正面拖住他们,我绕后截杀。”
然而,宗纶冲阵砍杀,左廉却并没有如约绕后,竟是见人多,扔下他独自逃跑。
宗纶久等帮手不至,不敌群攻,一个接一个冲锋的士兵逐渐将他的身影淹没,宗诚还未阖眼,被两个同袍抬走,眼睁睁看着一道又一道刀光落在宗纶身上,最后一柄飞来的长枪,贯穿咽喉,将他钉在地上。
“不,不——”
宗诚哑着嗓子,拼命挣扎,周围的士兵竟无一人能将他按住,见他发狂,敌我不分,不敢靠近。他落在地上,断裂的肋骨扎穿肺部,血从后背渗入泥土,绝望的爬行中,宗诚从摆动的长草缝隙,看到了躲在树后草坑里的陈蝉,不由瞪大眼睛。
陈蝉知道,他认出了自己,顿时头皮发麻,但对方瞳孔涣散,眼睛再也没有闭上。
“宗老大!?”
“宗老大死了,快,你来背着他回去,我去追那个屯将!”
陈蝉缩在泥泞里,一切发生得那样措手不及,荒诞得引人发笑。
崔家军士兵以刀扫草,他不得不屏住呼吸,徐徐往后退,退到一半时,果不其然,被经验丰富的老兵发现,陈蝉立刻转身快跑,背后呼声震天:
“这边,这边还有一个埋伏!快追!”
一人拔出插在宗纶脖子上的长枪,向前投掷,电光火石间,斜侧闪出一道影子将陈蝉撞开:“三公子快走!”
陈蝉回头:“解骏!”——
作者有话说:明日有更新
第83章
解骏不答, 提枪迎上崔家军,杀入人群之中,陈蝉见帮不上忙,且有拖后腿之嫌, 只能咬牙憋气往前跑。冷风灌入喉咙, 彻夜未眠的他手脚如灌铅,后继无力, 摔在地上, 身后烽烟冲天, 万里悲鸦嘶鸣, 没有追兵,也没有解骏。
“解……”
他红着眼睛, 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解骏既然能找到他, 没准楼一和陈稚也在附近,他尽量放轻脚步, 躲开奔逃落单的楚军和喊杀冲锋的崔家军。
向前不知走了多久, 陈蝉苦撑不住, 脚步虚浮, 顺着坡往下滚,摔了满身泥巴不说, 抬头就是一只缠裹着布条却仍挡不住白骨森然的脚。
“……水……水……”
一系列动静惊醒了对方,听到垂死的呢喃,陈蝉竟忍不住涕泗横流:“你说什……”他手脚并用爬过去, 将人托在怀里,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王炽?王炽!”
悲伤紧在喉咙,陈蝉心瞬间凉了半截, 结合解骏和王炽的出现,不难看出,河滩大营恐怕当晚就遭了突袭,甚至可能比昨夜的水患来得更早。
王炽失血口渴,嘴皮干裂脱落,但附近没水,陈蝉只能搀着他的胳膊将他架在自己肩上:“不能待在这里,你还能不能走?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
裤腿里掉出一团盘卷的血肉,陈蝉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手臂一颤,王炽摔坐在地上。
呕——
陈蝉扑在地上干呕,大口喘息着,喉咙刺痛,像被人攫取最后一口呼吸,半晌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地去拖拽他的手臂,想要重新站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剧痛撼动了麻木的神经,王炽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认出他的脸:“……那,那个谁。”
“你说。”
“我好痛,你,你有糖吗?给我吃一点好不好?我嘴里好苦,我快要死了,我好想吃镇上的饴糖。”
陈蝉不敢看他的下半身,松开手,踉跄着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脑子里只记着——吃糖,找糖。没有糖就采一些蜂蜜吧,春天到了,惊蛰后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百花盛开,也许野外有不少花蜜,说不定还有蜂巢。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想要吃糖怎么了?谁不爱吃糖啊!他如何能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托请!
“你等等,我去给你采蜜,我知道有种花,可以直接吸食花蜜,很甜的,很——”
王炽歪着头倒了下去,陈蝉跌坐在地上,替他合眼皮。
“……我,我不想打仗。”
年轻士兵也并没能建功立业。
半个月前的他还是新兵,半个月后则成为老兵,现在,他成为了枯骨。
——
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汗湿,陈蝉走在薄雾中,浑身发冷,两颊发热,开始高烧,他全凭意志才支撑到现在,伸手要去摸药,但想起今天已经吃过,又把手缩了回来。
是药三分毒,别没被人杀死,先吃药吃死了。
野外求生,是他能力最薄弱也是知识最贫瘠的一个方面,穿越至此,出行皆有车马,不辨星辰日月,更别说穿越以前,到处都是路牌导航,谁需要夜观天象。
他只能沿着水道走,众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徐州平原上的细流最终会汇聚成干流,干流会注入东海,一路往下游去,总能走到长江入海口。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只掠水而过的白鹭都极为引人注目,他不敢堂而皇之在陆地上行走,只能佝偻着身子,在滩涂水草里,踩得深一脚浅一脚。
陈蝉已两天没吃饭,运气好,路上能采摘到野果果腹,如若幸运,碰上军人的尸体,也能扒得一些干粮,运气不好,则只能喝水硬撑,但即便讨到一口吃的,大部分时间仍然饥寒交迫,饿得眼冒金星。
接连的高烧不退,烧得他两眼肿胀,泪如泉涌,目视不清,好不容易在一处水凼边,见着水里的浅影摆尾游动,他以为是鱼,伸手去捉,却发现是一条水蛇,刚刚从冬眠中苏醒。
从前,他对这种冷血的爬行动物相当畏惧,但此刻,他还没来得及生出恐惧,流矢便从他头顶越过,扎进水里,将那条两指宽的蛇钉死在了草丛中。
“看错了,不是人,是条蛇!”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蝉浑身的血在一瞬沸腾后,骤然冷却,不幸的他与不知道哪一方的斥候相遇,更不幸的是,那一箭锚定方位后,不远处更有一整排士兵朝此处赶来。
吓得他赶紧倒伏进水竹中,一动不敢动。
带甲军士有序前进,为首之人所戴兜鍪上高束着一支白羽,他认出此乃崔俨精锐的先锋部队——鹰骑。
该死!这些急行军速度怎么这么快,已经追着残兵败将扫荡到了这里吗!简直阴魂不散!
陈蝉不敢动作,只能期望他们正在有目的地赶路,并快速奔赴下一座城池。
然而行路中道,后方又追来一队骑兵,鹰骑先遣分队立刻驻足昂首,大喊道:“将军!”
陈蝉又是一凛,正揣测来的是哪位将军,便听到了那个犹如噩梦般的声音:“抓到吕县县尉仇毓了吗?”
贼老天,你要玩死我吗,来谁不好,怎么偏偏遇上他!
陈蝉无语。
士兵下马汇报:“启禀将军,南边已经搜索过了,没有。”
仇毓是仇安的儿子,还是最疼爱的一个,若是活捉仇毓以要挟仇安,仇安受制,那么下徐州则兵不血刃,即便仇安不肯妥协,杀敌将阵前扬威,百利而无一害,崔俨亲自出马,倒也说得过去。
捉人自不会久留,陈蝉默念,求他们赶紧渡过眼前的湖泊水湾。
崔俨唔了一声,打了个手势,人马改而向东。
维持一个姿势不动,血液循环不畅,陈蝉手脚发麻,脑袋更是晕沉,他竭力打起精神,辨别几丈之外的动静,确定他们未做停留后,正要长舒一口气,崔俨忽然勒马,说:“我的莲花。”
众将士面面相觑。
崔俨掉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焦急张望,陈蝉屏息,心脏砰砰直跳,偏生风吹芦苇倒伏,月光落下,他一眼看到了挂在水竹上的砗磲莲花。
……
太近了,离自己不及两丈远。
他泡在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淡淡的影子向自己靠近。崔俨骑在马上,附近并无掩体,视野相当开阔,只要近到临界点,他就会轻易发现水里的自己。
怎么办?
陈蝉抖着手去摸那柄削铁如泥的白虹匕。
“将军。”
冯晦追了上来,拦在他的马前:“危险,就怕水草里有埋伏,让属下先替您探路。”
裨将就要策马越过水凼,崔俨忽道:“等等!”
“你说得对。”
崔俨扬起下巴,目光如电,盯着那捧水草的后方,同时举起手臂。
□□激射而出,陈蝉猛地闭上了双眼,刀风过耳,白光却扎在三步开外,不时,水里浮起血花,一只水鼠未能幸免于难,或许刚刚那条水蛇,蛰伏在此就是为了捕猎。
“你去不也是冒险?”马上高大的骑士随即收刀,连水竹带砗磲莲花一并挑了回来。
“走吧。”
随那话音落下,陈蝉已然虚脱,他掐着自己的腿,正准备仰头深呼吸,就看到水草缝隙里贴近一张脸,将好悬在他正上方——一个打草惊蛇往前走的士兵闯进了他的视线。
然而背光的月夜,黑漆漆一团,他们互相看不见对方的脸。
巧舌如簧在此刻毫无意义,陈蝉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抱着身躯在初春化冻的水里瑟瑟发抖,等待手起刀落的结束或是一声响亮的通报。
但都没有。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惊恐和无害,抬起的右手骤然落下,按住他的左肩,把他按了回去。
“后面的,快跟上——”
随后,一些碎饼落到了他的面前,士兵拍了拍肚子,小声提醒,那意思是叫他吃完东西,赶紧找个地方逃。
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但对方没有犹豫,头也不回离开,想来并不是认识自己的人,崔家军里的将军倒是认识一堆,小兵却不甚熟悉。
旷野上终于又只剩他一个人,黑漆漆的山林,只有一抹月光,没有了行军火把,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疲惫至极的陈蝉准备找个地方休息,等待天亮。
就要坐下,却听见咚的一声,腰间玉蝉系带断裂,顺着缓坡滚进了水中,他慌忙回追,当他把玉蝉从水草里捞回来时,忽闻背后一阵窸窣,顿时背脊汗毛倒竖。
草丛里似有什么东西爬过,就在他刚才想要歇息的树下,他抖着手回头捡起树枝,横扫一遍,发现落叶里竟然埋伏着一条过山峰。
过山峰啊!常年名列十大毒蛇前茅的过山峰啊!
这种蛇的花纹和枯草杂叶差不多,就算是白天,自己可能也无法分辨,若是一脚踩上去被反咬一口,这个时代没有血清,又在荒郊野外不识草药,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的尸体都硬了。
陈蝉打了个寒颤。
后怕之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种蛇学名眼镜王蛇,有捕猎同类的习性,领地周围不会再遇到其他蛇。
他僵在原地许久,辨认王蛇离开的方向,而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直走到天蒙蒙亮,终于找到一片干净的土地,安心闭眼。
可惜才刚打了个盹,有人便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拽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离老婆最近的一天
预计明日入v,感谢大家的支持,尤其是一直追到这里的朋友当天会爆更三章,作为回馈
第84章
“宗纶呢?看见他没?”
陈蝉定睛一看, 身前的人竟是左廉,这个逃兵居然还有脸现身,他愤怒地拍开他的脏手:“他死了,你不知道?”
……他看到了。
左廉的眼神旋即冰冷下来, 如果陈蝉活着, 迟早有一天会揭露自己犯下的罪行,按楚律, 逃兵一律斩首, 还要连坐家人。
必须杀了他!
心里的那道声音在他耳畔怒吼, 他垂在裤腿边的左手, 慢慢往背后移,一把按住绑在腰带上的佩刀。
话一出口, 陈蝉便知失言,自己不该质问他, 当时,左廉并不知道他躲在附近, 也许只是知道宗纶夜里出营找他, 才想当然认为他们一路。
如今他知晓自己目睹一切, 恐怕已心生戒备, 自己身上倒是揣着一把吹毛断发的白虹匕,但若是硬拼, 以自己的膂力和体术,坚持不到一个回合便会败阵,千钧一发间, 陈蝉灵光一闪,忽然说:“我在来的路上,碰到了解骏他们, 他们去抢吃的去了,我们约好在下一个村庄汇合。”
左廉饥肠辘辘,上下打量了两眼,徐徐松开他的衣襟,按着他的肩膀推他往前。
“在哪儿?”
陈蝉忐忑带路。
解骏不知所踪,与自己更无约定,眼下唯一能救他的,反而是刚刚沿着水道追击仇毓而去的崔俨。
怎么选?
陈蝉心念辗转,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难道这孽缘就斩不断吗?
“就,就在前面,前面不远。”
他当机立断,改变了既定的路线,引左廉去追崔俨的部队借刀杀人,比起死,他更愿意接受被崔俨抓住的结果。
徐州平原土地肥沃,村庄紧密,不一会,两人便走到了一座五十户大小的庄子中。田埂土路上,全是扔下的衣裤家当,屋子门窗洞开,斗柜倾倒,抽屉脱落,乱作一团。左廉在其中一户的后院,捡到两个掉在地上的苹果,狼吞虎咽吃下肚去。
水果既还未腐烂,人去应当不久,若不是被军队或是山匪洗劫,则应当拖家带口南逃。
陈蝉站在一旁,默默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左廉没有与他分食,是因为在他心里,自己迟早是一具死尸,不过为了解骏手里的粮食,以及确定他的同伴是否知情,以便斩草除根,才暂时留他一命,等到了晚上,还不见人来,左廉必会反应过来遭骗,痛下杀手。
眼下只能自救。
篱笆后,一只野猫从树上跳下来,飞快过墙,陈蝉灵机一动,当即大喊:“解骏,是我,我,霜质,还有左将军,别躲别躲……”
左廉回头,果见一道影子一晃而过,不疑有他,吐掉果核,猛地追去。
那野猫灵动,受惊后加速,横冲直撞,先是撞倒晾衣晒肉干的架子,扑了左廉一脸,后又穿屋,撞飞矮几,发出闷响,左廉心怀恶念,本就心虚,见“解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即认定陈蝉告诉过他自己背信弃义害死宗纶的事,叫他识破自己挟持陈蝉的意图。
绝不能放他离开,这人会武功,比陈蝉那个病秧子威胁大多了。
他扒掉身上的破麻布,抽身掠上屋顶,听声辩位,转而抄近路,直扑向其中一间土墙屋子,蹲在门口埋伏,就等着“解骏”出来将他扑杀。
然而,被他暂时抛在脑后的陈蝉,悄悄绕后,趁他不注意,抓起扔在地里的锄头,朝他后脑勺一敲。
他是有一把匕首的,那把顾芝棠让伯靖给他的白虹,本想照着后背心一刺,可趁手拿时却没摸到,不知是不是刚才着急奔跑,要命地落在了某处。
左廉满头是血。
但不知道是失去准头还是力量不够,人竟然没有倒下,而是本能回旋一踢,踢掉了他手上的锄头,陈蝉知道大势已去,立刻调头狂奔,左廉捂着脑袋晕了片刻,面目狰狞地追上去。
两人实力相去悬殊,陈蝉慌不择路,一路逃到河边,身前是滔滔洪水,他不敢跳,犹豫间隙,被左廉追上,扑倒在地,扼住脖子。
左廉用了十成十的劲,陈蝉喘不过气,脸颊迅速发红带紫,脖子上经脉贲张。
“……你,你后面……有人。”
他越这么说,左廉越不信他:“你以为我会再上当一……”
噗嗤。
匕首穿胸而过,左廉难以置信看着胸口冒出的泛着寒光的白刃,僵硬地扭转脖子。
顾芝棠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见陈蝉两眼紧闭,已无出气,赶紧将他扶在腿上,按压胸口,又连续拂过脖颈与胸间的穴位,帮助他重新呼吸。
“咳咳……芝棠,你怎么……小心……”
白虹偏了两寸,被护心镜缝隙卡住,左廉并未立死,哧哧喘着粗气,暴起动手。
顾芝棠换手甩剑,两招将他逼至绝路,左廉倾身,抓向陈蝉,想挟持他为肉盾,陈蝉听见长风灌耳,忍着耳廓剧痛,猛一滚地躲闪,左廉落空,被顾芝棠顶膝撞下河谷。
喝啊!
生死瞬间,左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手抓住顾芝棠的脚,将他拖了三尺,两人几乎悬在坡外,一手则抢过白虹匕,朝他腿上猛刺,陈蝉爬起身,匍匐在地,蓄力朝他一蹬。
左廉利器脱手,被陈蝉眼疾手快捞住,就要回制,左廉却趁机挣扎向上,要拉他与顾芝棠同归于尽。
“别和他纠缠,我的剑!”
顾芝棠高声喝止,陈蝉立刻撤手,捡起摔在地上的长剑掷出,同时去勒他的双肩,将他往上拉。
剑长三尺,比短匕更为趁手,顾芝棠自上而下一掼,左廉自不愿被穿喉,侧身避让时脱力坠落,但他死前不甘,一阵胡乱抓挠,将顾芝棠的腰带和挂着的小包一并拉入河中。
遭了!
别的都无所谓,但里面有一块令牌……顾芝棠爬上岸,一摸腰间,就要回头往下跳。
“别捡了。”
陈蝉抱着他,两人在泥巴里打滚。
过了一会,顾芝棠不甘地撇嘴:“文牒都丢了,这下没法证明我们的身份了。”
陈蝉苦笑:“现在应该也不需要文牒了。”抬眸眺望,濛濛烟雨中,巨大的黑烟自地平线上笔直冲天,几乎燎黑了流云,不知远处哪家村镇又遭了洗劫。
“霜质,快过来!”
他们在此打斗,动静实在太大,引来了斥候,顾芝棠招手,只见两个摸入荒村的士兵却是穿着楚军的衣服,顾芝棠正要出面,却被陈蝉拉住,眼睁睁见他们打草探路时,勾起一块名牌。
两人眼神交换,俱是惊恐——
想来是刚才左廉跑丢的,此刻若是出去,没有证明,八百张嘴也说不清。
才失了身份,又通力谋杀军官,是敌人就该就地斩杀,是自己人则更是重罪。
顾芝棠口中泛苦,抱着陈蝉,蹲在草里不敢出声,身子微微发颤,他们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急促,不宁又炽热的呼吸。
陈蝉盯着地上搬家的蚂蚁,心想,走吧,赶紧走吧,他从没有哪一刻这么希望己方士兵能力糟糕,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探不出来。
但随后,耳边传来呼唤。
“快过来,你看这里,有脚印,印记还很新,是刚刚留下的,半天前有人在此武斗!”
“村里已无人,谨防是崔家军所为,好好找找,看是否留有活口,先抓回去拷问。”
陈蝉抬眸,眼中蓄满泪水,顾芝棠已经调整好情绪,打了个冷酷的手势,提着剑抄后,一眨不眨动手杀人。
就在这时,士兵的同伴有所察觉,戒备着回头,陈蝉深吸一口气,不敢想顾芝棠失手的后果,只得冲出来,以身为饵朝外跑。那人听见动静,便暂时放下了同伴,追至一半,叫顾芝棠一剑穿心。
“我想……”尸体扑倒在脚边,陈蝉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一阵恶寒——
他想,要把人好好安葬。
顾芝棠知道他在想什么,面无表情摇头,挖坑费时费力,此情此景绝不能再耽搁,斥候在此,谁也不知道大军驻守何处,一步错则步步错,必须要先离开。
他低头捡起尸体上的名牌,又扒了军靴,换下破烂不堪的皂靴,拉着陈蝉,头也不回地在雨里奔跑。
两人跑到一处旷野上,太阳落山,天地间再无一丝光亮,唯一的微光竟来自对方的眼睛。
顾芝棠无比沉醉地看着陈蝉,惨然一笑,说:“现在,只有你能证明我是谁了。”
陈蝉鼻子发酸:“也只有你,才能证明我的存在。”
陈家,已经为楚国皇帝抹去,自己的南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开兖州,人终归要回到来处,只是这红尘一瞬,令他们迷茫且无力。
两人对视片刻,紧紧地拥抱在雨里。
过后,顾芝棠整理手头的东西,一应身份证明皆失,除了两把武器和护身符,值钱的东西只有那枚玉蝉。
陈蝉低声询问,是否还有银钱,顾芝棠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小袋子,袋子上被利器划拉了一道口子,掉出几枚沈郎钱,还好他多了个心眼,没有把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
“不过现在有钱,也不一定能派上用上,还是口粮重要。”
陈蝉说:“聊胜于无。”
但他的表情全无释然,顾芝棠又反过来安慰他:“我刚才算漏了,还有这个。”说着,拿出了一只玉环。这次,陈蝉仔仔细细全方位无死角看了个清楚,除了雕花,和游方雁那一只夔龙玉环几乎无二差别:“实在不行就把这个典当了,拿去换吃的。”
陈蝉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行。”
“怎么不行?”
“……这东西一看就很贵重。”
“你以为是我的传家宝?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不值几个钱,我倒是希望刚才丢的是这玩意,至少我们不会成为黑户。”
陈蝉当即正色道:“授业恩师所赠,情谊便已无价,哪能与市井之物混作一谈,总之不行!”他又顿了一顿,“对了,有机会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顾芝棠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想是陈蝉如此重情重义,自己怎么能在他面前失言,一时懊丧,甚至都没追问他口中之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崔俨呢崔俨呢,跑到哪里去了,看吧,错过救老婆了吧
第85章
两人相互扶持, 继续顺流而下,随着战线的推进,许久不曾打过仗的淮北诸县,村人闻风而逃, 山匪和恶霸应劫而生, 村舍十去九空。
筋疲力尽之时,竟只有佛寺可容庇身。
先帝陆无为在位时, 大兴佛寺, 十年间, 江淮建筑伽蓝过百。但眼前, 匾额空坠,楹联剥离, 上好的金丝楠木如今都烧成了炭。顾芝棠拿着火折子,摸黑走在前头, 陈蝉握着他的手,紧紧跟随。
除了山猫雀鸟, 寺中并不见人影人声, 顾芝棠拖来干草, 垫上经幡, 拉着陈蝉疲惫地坐下来,两人在倒塌的佛像前相依, 陈蝉瑟缩在黑暗中,顾芝棠则不时抬头看向门边,害怕随时有暴徒进来将他们杀死。
约莫是精神过于紧绷, 顾芝棠手臂上的青筋凸起,额上满是冷汗,陈蝉只能拉着他说话, 以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相遇,也是在佛寺之中。”
“记得。”顾芝棠却把手臂抽出来,惊惶得没有心思追忆:“睡吧,你要多休息,左廉挟持你那日,你就在发烧。”
“我已经不……”
陈蝉被他强行按倒在脚边,他自己却拿着剑,强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炯炯盯着已经破损的门栓,没有一丝要睡的打算,陈蝉只得反拉住他的手,轻声嘱咐:“如果你要守夜,那我就和你轮换,你若是倒下,我离死也不远。”
顾芝棠犹豫。
陈蝉说起自己遇到左廉之前的所见,当谈到宗纶被乱刀砍死,而他就在两步之外亲眼目睹一切时,顾芝棠浑身一震,最后妥协般,抱剑躺在他的身边:“我小憩一会,不会睡死。”又想起陈蝉刚才的威胁,也学着他的口吻说:“你若不养精蓄锐,死在路上,我也绝不独活。”
陈蝉失笑,只能乖乖闭上眼睛,放平呼吸。
良久后,顾芝棠估摸着他已睡熟,不再装睡,睁开眼睛,望着莲花宝座上垂眸的菩萨,脑子里响起遥遥的诵经声。
那是白马多少年来着?
……
“近来有人来看过你吗?”
经声下,佛火前,挺拔的少年挡住了大雄宝殿的正门,太阳在他身后坠落。
蒲团上,肤如鸡皮,褶皱沟壑纵横的老僧敲打着木鱼,冷冷回答:“没有。”
“可我怎么听说,叔叔偷偷来看过你?究竟是哪些人在替你牵线?哪些人在替你隐瞒遮掩,是他吗?”少年指着经幡后趺坐念经的中年僧人,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两侧暗处的刀斧手当场叫其人头落地。
血溅在地上,染上人世的香火。
“还是他?”少年噙着冷笑,随他话音落下,又一人身首异处。
木鱼声越发急促,老僧面色如土,颤抖着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是你爹!你亲爹!”
“你的身既已皈依,为何心还不皈依?明明是你自己六根不净,还在过问凡尘俗世!”少年眼底不见一丝感情,他的语气轻柔缓慢,却像阴冷的湿雨:“你知道我那天见到十叔,他怎么说吗?”
老僧打断他:“你十叔在哪儿?”
少年充耳不闻,继续自说自话:“他说我是野种,你知道吗?”
砰——
木槌被敲断,正殿回荡着刺耳的空音。
少年无声地盯着佛像,在十叔指着他鼻子臭骂的那天,他回去见到了母亲,母亲的沉默说明了一切,在他激进的追问下,母亲最后告诉了他关于过去的真相。
他仍抱有一丝侥幸,也许这只是个误会,毕竟他的生母已死,当年涉及到的人,这么些年来,且亡且病过半,再无证据追究,那只是旁人捕风捉影,用来攻讦他而暗起的流言,也许父亲并不知情,也许父子间尚还有一丝温暖的情谊,也许还到不了弑父相杀那一步。
老僧双眼朦胧,断裂的木槌碎屑扎进手里,少年望着夺目的鲜血,和破碎的皮肉,冷冷嗤笑——流言终归还是传入了他的耳朵,世界上最后一个可能会支持他的人也认为他不配!
“都是你自作孽,若不是你无能软弱,连妻儿也能拱手相让,也不会走到今日,兰因絮果,这都是你的报应!”
少年转身,他最后看了一眼佛祖金像,殿门在他身后徐徐关闭。
“佛陀舍身饲虎,这些比丘既然泄密,那就停掉所有斋饭,让他们舍肉给你吃吧。”
老僧满脸扭曲,回头来追,却被人按住,只得大骂:“你果然是个野种!野种!”
他从山寺离开,并不感到轻松,黑夜沉沉,茫茫四野,失魂落魄的他不知往何处去时,一个少年在山门前,撞入了他的怀中。
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猝然断裂,顾芝棠不知不觉陷入沉睡,一旁的陈蝉却翻了个身睁开眼,盯着摇晃的幡影,无声叹息。
……
幼时在豫章故居的生活,比起南楚的平民百姓,实在说不上太糟糕,他们这一支虽是式微,但至少家中尚有仆役马夫,只是比不得颍川本家显赫。
九年前,白马六年。
国库空虚,因为荫户成风,各地税收一年不如一年,世家大族院舍千倾,奴仆成群,好清谈,好斗奢,为守住既得利益,在朝虎视眈眈,并不买上头的账,政令推行举步难行,朝廷不得已,只能加税。
税赋征收经层层剥削,下层官吏为了完成政务,想出了许多令人不齿的方法。
有的地方要求百姓不能以绢米交租,只收铜钱,逼迫他们倒卖折钱,同时官府又勾结商贾豪强操纵市场,竭力压价,以此大捞一笔。
个别地区更甚,甚至发布政令,交税之钱不得缺损,不得有任何污迹,否则以藐视王法论罪,因而民间私铸钱币成风,市场更加混乱,以至于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陈蝉那时十一岁,因病,常在家中,少有接触外事,正因陈岱升迁,本家派人送信道喜,高高兴兴准备上颍川去。
临行前一月,奶娘忽然与他辞行,追问之下才知,她早先嫁与良家子的女儿一家,丈夫因为交不上税,被迫上黑市借贷,最后还不起钱,被乱刀砍死,而她女儿为保住清白,在家中投缳。
奶娘为了贴补,已提前支取了两年的例钱,又典当了过去的赏赐,他们一家都是老实本分之人,不愿贸然向主人开口,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人间惨剧,就发生在自己身边,陈蝉对古代仅存的一点浪漫幻想,被彻底击碎,他随奶娘一道。
赶去现场,亲眼见到残破不全的尸体,才恍然明白这是个什么世道,在世家浑浑噩噩接受躺平的他才蓦然想起自己上辈子曾是个现代人。
陈聿年长他五岁,正值品第的时期,先行前往州郡治所拜见当时的大中正。整整一个月,他陪着奶娘处理完家中后事,送她回乡安度晚年,又把仆从招来,挨个询问家中困难,散去钱财,只带了愿意陪他上京的老管家。
一路北上,入目皆是民生多艰,陈蝉那时还不及马背高,在路上见到了超乎想象的人间炼狱,却无能为力,只能做最基本的布施,然而这当中牵扯到的吴郡华家、其他世家乃至朝廷官府的黑暗,仅仅给钱施粥也无用,如果强行出头,不但自身难保,甚而会害了刚刚进京的大哥。
他不敢救,不能救,始终如鲠在喉,只能发疯一样做散财童子。
行路月余,由此相当拮据,夜里他们放弃了城中住宿,想上寺庙求住一宿。
江左福兴寺,建在山中,叩门却无人问,陈蝉见门未锁死,正推门而入,便与顾芝棠碰个正着。
“抱歉,我以为……”他定定地望着比自己还要无措的少年:“你也是来投宿的?”
顾芝棠神色不自然,僵硬地点头。
“请你带我去见主持吧。”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陈蝉拱手,客气见礼。
对方见他不过半大孩子,便带他走到了一旁的观音殿,请他稍后,自己前去叫人。
陈蝉不知道,这猝然相逢的第一面,顾芝棠本是要杀他的,在离开观音殿后,他便指派了暗卫,前去控制陈蝉的随行护卫,而埋伏的刀斧手们刚好从大雄宝殿退出来,顺势自后门入,躲在经幡后,随时准备把这个误入的小孩扑杀当场。
而口称去寻主持的顾芝棠,就站在放生池不远处,将观音殿内的情景一览无遗。今夜到此,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因而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老管家前去安置牛车,此刻,那个撞进他怀里的小少年,正百无聊赖扶门张望,过了会,他见自己仍未归来,往里去,取下供案上签筒,随手摇了摇,却不解签,又扔了出去:“神却也不管人间。”
竹签脱手四散。
那一刻,他本要发号施令,却改了主意,亲自走上前。
“你回来了?”
那个小孩对他空手而归,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这里没有主持,这间寺庙因为放贷,被暴民攻破,我占了这地方歇脚,正要关门,奈何你突然闯入,我不知你底细,所以留你在此,从旁观察,还请见谅。”顾芝棠一边说,目光一边越过陈蝉,冲殿后的人示意,要他们放了老仆,并看管好禅房里的僧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蝉摆摆手,这一路他见得多,夜宿山寺,荒郊野外,就怕人心起歹恶,眼下听他这么说,反倒是自己贸然进来,十分莽撞,万一出事,他和老仆,还有路上请的两个护卫,恐怕都无力自救,不过趁夜赶路,也容易出事,倒是说不出哪一个选择更好。
“等等,你的脸。”
借着长明灯火,他才发现对方脸上沾了一抹红,抬手一抹,竟像是……血。
“我刚才摔了一跤。”顾芝棠匆匆转过身。
陈蝉立刻打开包袱,从中挑了一瓶跌打损伤的药油递过去,他身上别的东西没有,药却管够:“给你擦擦。”
顾芝棠迟疑地接过去,心虚且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心神一漾,忽而说:“你的仆从呢?我们去看看吧。”
陈蝉便随他走了一圈,见偌大的寺院的确无人,最后在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长吁短叹。
“听闻不少寺院也参与了民间借贷,僧祇粟更是害得百姓家破人亡,这些包藏祸心之人,实乃罪有应得。”陈蝉喃喃,一路见闻而致压抑的情绪,终在此刻全数爆发:“这世道神佛不似神佛,人鬼不像人鬼,只是可惜了这金碧辉煌的寺庙,不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
顾芝棠怔怔地望着他。
陈蝉说:“我讨厌这个世界。”
顾芝棠暗自点头,心想:“我也讨厌。”
陈蝉又说:“可是我无法改变。”
顾芝棠苦笑,心想:“我也无法改变。”
陈蝉说:“你知道吗,我走了很远的路,都说是回家,可我不想回去,那里对我来说不是家。”
顾芝棠身形一晃,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他的家,又算家么?支离破碎,亲人相杀,又算家么?他终是忍不住低语:“……我也觉得那不是家。”
第86章
眼前半大的孩子, 竟和自己的遭遇如此相似,顾芝棠越发怜惜,并庆幸自己没有杀他。
两人在寺庙住了一晚,顾芝棠自然不可能和他同行, 于是谎称等人, 目送陈蝉离开,临行前, 二人约定, 未来在建康再见, 但没多久, 吴郡华家起兵,江左戒严, 陈蝉没能离开颍川老宅,至此便断了音信。
等他们再见面的时候, 人间已是沧海桑田。
华家阖族倾覆,陈家趁势而上, 陈岱厚积薄发, 直入青云, 本家的人见到他, 从面无表情,到点头致意, 再到笑脸相迎,变化犹如云泥。
这本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但华灵璧的车裂和随他入罪的自己无故丢失的炼铁方子, 让陈蝉始终不安,建康风声鹤唳,他不敢再乱碰那些涉及谋反的研究, 只想平安度日,也就整日关在屋子里琢磨做点小玩意。
再后来,华太后血洗宗室,铲除了一批人,而这些公卿背后,往往勾结商贾,大肆放贷,建康一时空置了不少邸舍。
有的被世家瓜分,有的被作为赏赐分赐众人,还有的则闲置成荒。
陈蝉的半成品越积越多,不得不寻找可靠的下家,倾销出去,不知道是不是权势养人,陈岱在他身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天可怜见,他的身体终于比以前好了不少,偶尔也能乘车出门。
就是在这时,他遇到了正在盘铺子的顾芝棠,两人一拍即合,一起开办了四平斋。
顾芝棠气度不凡,陈蝉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也猜测其绝非一般寒门子弟或贩夫走卒,或许出身士族,毕竟想要在建康城里行商,必须要依附官宦势力,平民百姓只被允许出售简单的手工制品,没有倒卖的资格。
他也许是某个家族招揽的,在外当发言人的食客,也许是家中不得势的庶子,但最后,陈蝉也没有去求证。
英雄不问出处。
何况,华家大公子华灵璧与他不过一面之缘,最后却因他的良方,落得个惨死下场,这让他始终觉得当中有什么问题,他不想卷入世家之争,也不想让两个人的结交变得复杂。
……
野寺之中,两人同时醒来。
顾芝棠察觉到陈蝉在发抖,不知是被噩梦魇住还是发烧畏寒,他翻了个身将其抱住,温柔地抚摸他的背。
陈蝉的身子瞬间绷直,顾芝棠眼神迷离,似在神游八表,因而并未留意到这一细节,但他也始终没有逾矩,只像长兄一样哄着怀里的人。
“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陈蝉却摇了摇头,顾芝棠俶尔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大言不惭说神佛,可是上天也并未怪罪年少无知的他们,那一次,神佛确实站在了他的那一边,他希望这次也是。
“霜质,快睡吧,我会陪……”
吱呀——
正殿门被推开,静夜中,户枢的转动显得格外突兀,顾芝棠几乎瞬间弹射而起,握着剑,紧紧盯着门口。
一身披袈裟,手持铁钵,满脸倦容的中年和尚走了进来,和他们大眼瞪小眼,须臾后,对方率先开口,问:“两位施主,逃难来的吗?进食没有?”
顾芝棠不说话,目光死死咬住他,身体随着他的走动而走动。
大和尚收回视线,走到佛像后,拉出莲花座下的石砖,从黑漆漆的洞里拖出一只麻布口袋,打开扎绳,抓了一捧米,头也不回上灶房烧火。
“去看看。”陈蝉此刻困意全无。
顾芝棠摇头:“别去,万一是陷阱,就待在这里。”说罢,他起身,走到还没收起的米袋前,用剑柄拨了拨,又在宝殿内来回走动,检查机关暗格:“要不我去看看,你待在这里,就怕这寺庙里还藏了人,这老秃驴待会回来,要关门打狗。”
然而他走了两步,就要迈出门槛时,又生后怕:“不行,你不会武功,万一他就等在附近埋伏,我若离开,你岂非任人鱼肉。”略一沉吟后,顾芝棠快步走到陈蝉身前:“不若我们先离……”
陈蝉小声唤他:“芝棠。”
顾芝棠回头,见那和尚一手一碗稀粥,走了进来,将碗放在他俩身边,清香盈面,碗里还冒着腾腾白烟:“两位,粗茶淡饭,请勿见怪。”
两人已许久不曾吃过热食,虽只是白粥,却勾得馋虫起,直吞咽唾沫。
“多谢大师。”
陈蝉就要去拿,顾芝棠却警惕地按住他的手,那和尚也不生气,找了个地方结跏趺坐,开始念经。
陈蝉发着低烧,再不吃一点粥饭,后续的路途恐怕难以为继,顾芝棠当真就想这么一脚把碗踹去,可转念一想,又着实可惜,最后猛灌了两口冷水,坐下来,把碗推过去,低声说:“你先吃,若你出事,我便杀了这老和尚索要解药。”
“没必要。”陈蝉摇头:“没有人留在战区不走,就是为了杀两个朝不保夕的流民,占山劫道也该选富庶之地。”
说着,他端起碗,朝和尚的方向一敬,对方受他信任,睁开眼,微微颔首。
大约过了一炷香,确定陈蝉依旧生龙活虎,顾芝棠这才捧着自己那碗早已冷成冰的稀粥,风卷残云般吃下肚,并与之道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和尚只叫他们赶紧歇着,他在此守夜,若是有问题,会叫醒他们。顾芝棠与陈蝉一道躺下,不多时,却又良心不安地坐了起来:“崔俨的军队已经打了过来,明早跟我们一块走吧。”
空旷的宝殿里,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顾芝棠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难以置信:“难道你想以肉身组拦铁骑千乘?你疯了吗?”
“贫僧这是在赎罪。”和尚冲他们笑了一下,很难说清楚,那双眼里是慈悲多一些,还是垂怜多一些,这下,连陈蝉也睡不着了,揉着眼和他们一块对坐,今夜的佛寺,充斥着太多不属于眼前的记忆,以致于叫他神思恍惚。
“赎什么罪?”
“业障未消,难得定心,仍需修善,”和尚骤然睁眼,似望着诸天神佛,“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固有轮转(注)。”
顾芝棠不信鬼神,也不喜佛法,不懂这和尚所言,但原本跪坐的陈蝉却突然站了起来,原因无他,这样的话,他曾经听过。
两人就这样一抬头,一俯视,久未言语。
“你……”和尚端起案上的长明灯盏,走向陈蝉,认真地描摹他的五官和脸部轮廓,骤然洞察明彻:“很似故人。”
陈蝉颤声问:“谁?”
“昔年在含山更始寺听经,曾有缘见过兰竺大师一面。”
陈蝉心神巨震,一阵风来,吹灭明灯,留下满室黑暗。
……
“大哥,二哥说他要去出家,你快去拦着他呀!”
陈蝉握着诏书和方印,坐在牛车上,从颍川匆匆往建康赶,人还没过巢湖,便遇到策马而来的陈岱,陈岱一身文官袍,头戴进贤冠,笏板就插在马鞍上,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他往陈蝉手上扫了一眼,知道那是召陈聿为中郎将的文书,加盖玉玺,不可随意丢弃。
“传旨的大人一走,二哥就上山了。”陈岱朝陈蝉伸手,拉他上马,直入山门。
几个小沙弥正在长阶上洒扫,叶片被堆成小山,正要找个簸箕来装,就见落叶起卷,呼啦啦漫天飞舞。
“欸,施主——”
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人已经自无相门入,穿过了天王殿。
陈聿已经皈依,站在大雄宝殿前,双手合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可满枝的玉兰花在他身后怒放,低眉时却见慈悲。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兰竺,二位施主请回罢。”
……
陈岱吃了闭门羹,历来的涵养并未叫他当场发作,而那时佛教时兴,在江南很有一席之地,若受王室或是贵族供养,伽蓝之主,甚至能位比当朝大官,他也不可能拆了人家的庙宇,只能铩羽而归。
但回家后,陈岱却大发雷霆,甚至将方印摔破了一个角,陈蝉默默捡回来,一直陪他站到夕阳西下。
陈蝉的父亲陈昭,因为见惯民间疾苦却无力改变致忧愤而死,他这个二哥,打小心细,对周围的一切十分敏感,父亲死后,又见陈岱置身建康,一头扎进权力的漩涡,就要走上刽子手的老路,夹在家族、兄弟和世间善恶慈悲中的他,饱受煎熬,最后干出这挂印而去,拒绝入宫的悖逆之事。
“阿蝉,佛说因果,有的事情,是不是终归躲不过。”不等陈蝉说话,陈岱搂着他,惨然一笑:“我会入宫面圣,请求陛下收回成命。没关系,有大哥在,你们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不想当官没关系,出家当和尚也没关系,大哥会摆平一切。”
然而所谓因果,有时往往事与愿违。
因为陈岱在朝中的迅速崛起以及江南佛寺的土地兼并,从前的开悟修行,弘法济生早已变味,陈聿苦修的含山更始寺也跟着水涨船高,甚至不过三载,他便已继任先师,成为了新任主持。
说是主持,不过是僧侣大地主。
世道艰难,越来越多的人为了逃避繁重的赋税出家为沙门,这些人哪里是求问佛法,不过寻一世间托庇,而人一多,则生阶级,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他的兄长一心向佛,时常闭关,久而久之则被弟子架空,寺院中僧侣剥削其他低贱僧人,等级森严,青灯古佛垂眸所见,却是人间地狱。
……
陈蝉忽然开口:“他说的兰竺大师,是我二哥。”
顾芝棠重新燃灯,陈蝉和那和尚一齐回头,明光直直轰在脸上,亮得甚至看不见影子,反倒是顾芝棠,站在背光一侧,被灯架挡住,神情莫辨。
“为何从不曾听你提起过?”
陈蝉低下头,和尚替他作答:“兰竺大师是白马十年圆寂的吧?若没有他,那两年,还不知要生多少杀孽。”
从华家造反中缓过一口气的华太后,终于稳坐朝堂,上下莫不俯首,因先帝广兴佛法而地位超然的僧侣,此时迎来了最大的危机——
有人举证,江左佛寺,曾在追捕华家余孽的过程中,帮助他们藏身躲避。
朝中震怒,皇帝陆攸声称这些和尚包藏反心,暗中招兵买马,想要效仿西域佛国,祸乱朝纲,凌驾于天子之上。
既非正教,则应废之。
于是一道旨意下,焚毁寺院与经书,推倒佛像,抄没财产以充国库,或许佛家不拜君亲,不尊儒教,敛财甚众才是最终的原因,但过后已不再重要。
世家早已看据此敛财的寺院不满,想要分一杯羹,满朝文武无不支持,即便家有供养的贵族,也默然不敢发声,只因僧众不事生产,又借皈依,收留了不少流民,抢夺了原本应属于他们的荫户奴隶和土地。
而民间则因民户所纳僧祇粟太高,而寺院转为放贷后利钱惊人,也鼎力支持,一年时间里,大小山寺,尽数被毁,死难僧众超过十万,只有少数几间山寺,因为关系非同一般,为各方忌惮,暂未受到波及,其中就包括陈聿出家的含山更始寺。
而这一年,苦修的陈聿突然出关,他不知前情,见僧众死伤无数,只怜生命之苦,于是挺身而出。自先帝驾崩后,一直为朝廷排斥甚至打压的僧人,终于揭竿,各地暴乱并起,并向更始寺去书,寻求帮助。
他的二哥,最终也走向了不可挽回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楞严经》
第87章
天将明时。
佛寺外脚步声渐起, 有人推门,低声询问,见正殿里站着的人和打坐的和尚没有阻止,悄悄找了个角落蜷缩。
北面的战局应当不容乐观, 其后, 又有三五个人摸进来避风,除去或焚毁或坍塌的正偏殿, 这是唯一一处有光的地方, 虽只有一点灯火, 却好像能温暖万民。
顾芝棠戒备地盯着这些人, 他们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俩一般,径自闭上眼睛, 只有一个穿着崔家军武袍,又戴着一顶楚军兜鍪的男子, 警惕地扫了他俩一眼,疲惫地靠在墙边喘气, 他的一条腿伸直, 破损的布料下, 露出狰狞的伤痕。
陈蝉握住顾芝棠的胳膊, 两人都坐了下来。
最后进来的一对老夫妇来到佛前顿首三拜,低声哭泣, 跟着他们的小孩子却笑着拉了一下长辈的衣袖,天真地感叹:“奶奶,这伽蓝真美啊。”
“当然美。”
东传佛教蔚然成风那几年, 举国上下都将其当作一项媚上的政务,修筑寺院,用的是金丝楠木, 壁画造像,上的颜料里还有价值千金的青金石,粉饰太平,怎能不美。
这一句叹后,谁都没再说话。
和尚提着那袋米,又去煮粥,佛寺中维持着一时三刻的安宁,只有清浅的呼吸缭绕殿内,从没有哪一刻,呼吸甚至是呼噜,让人心里这般安定宁静。
陈蝉眼鼻一酸,心里涌起莫大的难过,他为百姓悲,为天下悲,也为二哥一般真心舍身缘法的僧人悲。
“你说,这一切都是谁的错呢?”陈蝉低声叹息。
陈聿因僧人暴乱而死,他的死中止了灭佛运动,庇佑了一批人,得以留下野寺数间,而他的弟弟,在他死后的数年,无意闯入此间,终得庇护,这怎能说不是一种因果轮回。
顾芝棠沉声道:“自然是天子,若不是先帝以身赎人,那些和尚会蹬鼻子上脸吗?”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幸好那和尚不在,不若人家刚给了他们吃住,就在背后妄言,似乎不太妥当,但要反驳,陈蝉却又无话可说,山间野寺都这么金碧辉煌,那建康的同泰寺岂不是更加豪奢,听说先帝就在建康出家。
顾芝棠又讥诮道:“最可笑的是,还真的有傻子送钱。”
“你是指天正三年的舍身赎人?”
顾芝棠点头。
天正三年距现在已有十七载,那时陈蝉才不到三岁,顾芝棠也不过垂髫年纪,先帝在位时无人敢谘议,这一场荒唐,乃是他驾崩后,方在民间听人谈论起,说是先帝陆无为在位时,沉迷礼佛,曾舍身建康佛寺,罢朝数日,最后被群臣花三亿万钱自寺中赎回。
国库空虚,便自民间聚钱,百姓不堪重负,要么弃田,纷纷皈依,要么则举家而逃,最后田产不兴,怨声载道。
或许当时还为中宫皇后的华云贞便看不下去,只是碍于皇帝在位,不得擅政,无力改变,才会在其死后,大力压制佛教的传播。
有的事情,没有前因,又哪来的恶果呢?如此看来,芝棠所言,还真是一阵见血。
陈蝉淡淡应道:“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啊!寺庙究竟是救人于业报,还是罪孽的浮屠?一切俱不过是佞佛,可惜,却让全天下的人,乃至子孙后代,为他承担苦果,他却就这么两眼一闭,走得轻轻松松。”
顾芝棠冷不丁开口:“你又怎知,他此刻不在无间炼狱?”
陈蝉侧目。
“作恶之人,哪能轻易解脱,生前为一己之私,便害天下万民,即便舍身捐钱,恐怕也不得赎罪。”顾芝棠眼波幽幽,抬眼莲台,对着佛像毫不避讳:“否则,佛也就不能称佛了。神明高坐云端,可这人间终究是人的世界。”
他意气用事地说完,才发现陈蝉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忽然有些不自然:“我,我刚才是不是太……”
“不,你说得很有道理,任何人走上极端,都不会有好结果,我只是想起了二哥生前与我最后的一面……我好像透过了你,又看到了他。”两人静默地互相凝视着对方:“大哥在朝,勤于政事,无暇分心,我这个闲人,每月都会上山去见二哥。”
“寺院财富的丰沃,民间的群情,甚至是僧人间的倾轧,我都知道,也见过,我迫切地想要找到二哥,亲口问问他作何设想,但他闭关不出,我始终与他缘悭一面。正因为见不着,当暴乱四起时,我心如火煎。”
“可你知道吗,当我真的见到他时,我看见他那一双澄澈的眼眸,我,我,我……竟然,什么也不敢说!”
陈蝉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续道:“你知道刚才那个和尚为什么不走,又为什么说他留下来是为赎罪吗?”
“呵,因为他想走二哥的老路。当时的我深刻地认识到,一旦我将事实如实相告,二哥必然引咎自责,不是毁弃修行,便是与信众为敌,我出于感情,不忍接受那样的后果,三缄其口,但我们最后,都为此付出了更为惨烈的代价。”
顾芝棠喃喃道:“你恨皇帝吗?毕竟是他间接害死了你二哥。”
陈蝉摇头,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
徐州。
战况急转直下,轩榭外,繁花已谢,歌女被遣散,只留下琴师,还手抚着七弦伏羲琴,坐在原处,“望”着一池春水。
“你考虑好了吗?三日期限已至。”黑甲将军大步走来。
琴师却反问他:“这话该我问你,我所言你又作何考虑?华云贞临朝称制后倒行逆施,你可愿与我一起,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黑甲将军挨着他,跪坐在地,没有急着回答:“喂,把你上次唱的那首歌再唱一遍。”
“哪首?”
孔昼想了一下,开始轻哼。
琴师脸色遽变:“你别开口。”随后弹起《野有蔓草》。
当他唱完“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正要唱下一句时,身边的人还是忍不住接上,到“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1]”时,池底的鱼儿闻声上浮,却被将军腾腾杀气逼了个摆尾,悄然潜底。
琴师不自觉笑了起来,孔昼余光一瞥,瞪着他,又有些发怔,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前者嘴角微敛,忽然打趣:“你知道这首歌唱的什么意思吗?”
孔昼不接茬,又恢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冷硬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先帝真的没死?”
琴声骤止。
“千真万确。”
“谁告诉你的?”
“这你就别问了,无论你是否答应,我都不会在当下告诉你,”琴师笑容完全敛去,“还要听么?”
不待回答,他又继续歌唱。
若不是对方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孔昼说不得不会留他,但这一留却捅了个谁都无法收拾的窟窿,天人交战的他忽然按住对方的手,琴弦从指甲下滑空,发出一声铮鸣。
琴师并不意外,侧身直勾勾地盯着他。
“太后于令舅有知遇之恩,知己之重,令舅愿为其肝脑涂地,但他是他,你是你,你究竟为谁效忠,为谁殚精竭虑,你心里清楚,你的犹豫并非二择其一,不过是令舅生前于你有所托付,你表面承其遗志,实际另为他主,正踯躅,要不要在我面前承认而已。”
“哼!”
黑甲将军冷着脸:“我该夸你独具慧眼呢,还是该怨你直言不讳呢!”
“先帝死时新皇尚幼,这一场瞒天过海的驾崩一定为太后主导,那么先帝没死,最恐慌的人一定是太后,你的舅舅是太后的人,如果你对太后忠心,在我告诉你这个秘密时,你一定会马上杀了我,甚至,马上飞鸽传书入京,知会其千万小心,世家之中,已有人起疑。而她也一定会让你即刻动手灭口,如果未来有人自称先帝,也好提早做出防范,大肆宣扬其为冒名顶替之徒。”
琴师在琴板上点了点:“但你至今没有动手,所以,你不是太后的人,我只能认为,你也想知道先帝的下落。”
孔昼说:“我对楚国忠心耿耿。”
“不,你对陆攸忠心耿耿。”琴师狷狂地直呼皇帝大名:“女君一日不亡,天子便一日不得亲政,你求归政还朝,我欲苟全性命,大家殊途同归,何乐而不为。”
孔昼不迭质疑他的好心,讥诮道:“那先帝又当如何?”
“朝廷不是以老为尊的,先帝去势多年,你的主子如果这点小事都摆不平,那么就算没有华云贞,也还有刘云贞,王云贞。”琴师呵笑:“孔将军,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来没想过造反,是那个女人,借中原士族,搦战华家,华家倾覆,他又视崔家为弃子,崔公既死,再慢慢把刀转向我们,想要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你若是我,难道就任人宰割?”
“我们之间本就只有政见不合,从无私人仇怨,你若不想你的主子到而立之年仍不过傀儡木偶,不妨好好考虑一番。”他凑上前,因为眼盲,鼻子几乎要撞到孔昼的脸上,但他知道对方现今神情肃穆,一定在认真思考,于是又加了一把火:
“华太后不仅杀光了所有反对她妄图支配她的华家人,陆氏宗亲,也在她的铁腕下血脉凋零,所以,烦请敬告贵主,想要在朝堂上立足,甚至天下立足,最重要的阻碍,他还没有迈过去,世家不是他的敌人,恰恰相反,我们最终会成为他的助力。”
孔昼心里一紧,虽然他从没有亲口获取过验证,但却听过建康乃至江左,流传于民间数十载的那个传闻。
——身世
这是小皇帝致命的缺陷,却也是他无与伦比的优点,世家会因此永远站在他的身后。
不得不承认,孔昼动心了,但此人拥狡狯之道,绝非善类,与之合作便如与虎谋皮,他无法下定决心,僵持半晌,招来亲兵,不露声色离开:“今日的军报,我还未批示,全部呈上来。”
琴师没有回头,又埋首抚琴。
直到琴声渐远,孔昼这才亲笔书信一封,交付亲信,快马送回建康,又招来函使询问:“近日陛下可有密令来?”
“暂无,”负责暗中联络的手下如实回答,“将军,陛下已有月余不曾来过消息和密诏。”
孔昼眉间挤成川字,心里无端升起惊疑,将书房大门一关,在房中来回踱步,慌张而不安定:“莫非,太后不安于只做临朝听政的女君,还动了别的心思?先帝究竟在何处?他活着的消息还有几人得知?还是那厮四处筹谋,建康已经发生超出控制之外的政变?是极,自己若不与之合作,他在扳倒太后后,未必不能再迎先帝还朝,天无二日,只怕主上危矣!”
自己在外,消息迟滞,若是京畿出事,只怕无法赶回,虽说如今统领禁军的是他一手提拔的属下,绝无二心,但历朝历代政变中,有时五百刀斧手便可成事,等到朝中文武低头拥趸,军队再知变故,已来不及。
何况那是先帝,本就是皇室血脉。
“梁裨将何在?”
“末将在!”
“备车,本将要出去一趟。”
说罢,孔昼掉头回到水榭,琴师一曲还没奏罢,便叫孔昼拉上了马,但他面不改色,甚至还松弛地活动了一番手脚:“你慢点,我现在是个瞎子,不比你脚步快。”
孔昼粗鲁地把他扛了起来,直接扔上马车。
“你这是要回京?哦,徐州不管了?难道京中出了什么事情?”
孔昼扶着车壁,厉声诘问:“是不是你在搞鬼?”
“在下倒是希望能智比诸葛,可惜这辈子力有不及,希望下辈子能投个好胎,成全万中无一。”
“别耍嘴皮子,”孔昼摔下车帘,“你要是不传和离书,就不会暴露位置,也就不会被我抓住,更不会瞎了眼睛还中了毒。”
琴师嘘声一叹:“反正我都是将死之人,说说有什么不好,今生的执念,没准就成了来世的现实。”
想到他不愿落到自己手上,死前服毒自尽,身边仅有的几个护卫又被自己剪除,确实已经失势,所以才放心大胆地把人带在身边,不过一想到他棋差一招的原因,又酸溜溜的。
“你这也算是妻离子散,报应不爽吧。”
“不好意思,有子但早夭,麻烦改成弟散。”琴师对他的讥嘲充耳不闻:“不过夫人确实没了,但是孔将军,我听你这口气——在下和离,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我有妻有子,难道你还会好心得代为养之?”
孔昼没说话,两颊紧绷的肌肉微微抽搐。
琴师侧耳,仍不见动静,还以为他走了,伸手去摸,却被他狠狠攫住手指,于是他微微一笑,用口型道说:“你不能杀我,别忘了先帝。”
只要稍稍用力,这冰肌玉骨就要从中折断,孔昼脸色暗沉,就要屏住呼吸,此时奔马近前:
“报——”
“八百里加急,前线失守,仇刺史身陷敌阵,下落不明,现徐州军由右将军冯箐暂领!”——
作者有话说:注【1】:引用诗经《野有蔓草》
第88章
战事危急, 孔昼自然回不了建康,只能掉头去大营点兵,但他却并未奔赴前线,而是刻不容缓转战寿春。
琴师不知何时从车厢里步出, 扶栏站在车辕上:“不救彭城?”
“你出来做什么?”孔昼大发雷霆, “给我安分点!”
他端正身姿,忽然道:“在下也想为朝廷尽一份心力, 孔将军, 这样您是否满意?”
孔昼鼻子里擤出一团怒气, 张狂地打量他脸上的神情, 无论真心还是故意,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话听来很是受用,只是, 绝不能给他蹬鼻子上脸的机会:“你的嫌疑还未完全洗清。”
“我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难道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琴师无辜反问。
“……”
琴师又追问了一遍:“所以, 为什么不救彭城?”
“前中军大将军萧承方死后, 军权又重新为世家瓜分, 除了已故的靖海侯华君义, 辅国将军华君烈外,仇安应是几大世家中最善于打仗的, 他二十岁不到便开军府,置僚属,出镇徐州时也非单车刺史, 为什么宁可任用朝中为之忌惮的崔郑二家守边,却不取他?”
“你问我为何?”
孔昼沉吟:“仇家上数三代,尽出武将, 相当倚重家传的经验,到仇安这一代,遵循的战术已十分僵化,完全沦为纸上谈兵,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更是刚愎自用,抱残守缺,不愿听取意见,对上崔俨这样机动多变的军事天才,只有挨打的份。”
去年至今,崔俨不停派人试探徐州边防,但一直没讨到好结果,仇安因此开始盲目自信,觉得对方首领年纪轻轻不足为惧,自己占据徐州,前有数十里无人区缓冲,背后依靠江左大粮仓,完全可以把战线控制在自己手中。
然而,崔俨却拿捏了他轻敌的心理,知道他不会放弃彭城,而彭城历来是四战之地,至关重要但无险可守,所以,他暗中针对仇安制定了一套详细的攻略措施——从探路骚扰,小规模战争开始,不断加码,遍地开花,打一个出奇制胜,却不求结果,意在令其不断四面救援,试图消耗他的兵力。
到今春,下邳失守,此计初见端倪。
撕裂的口子使得彭城将成孤军,但偏偏崔俨并不正面进攻,反而从周围慢慢蚕食,若不想被包围,仇安就必须分散兵力,不停突围不停救援,最后疲于应对,再去还手之力。
或许仇安已经看出来了,才会亲自领兵出城和崔俨决一死战,可惜为时太晚。
“朝中无人可用,徐州又是重镇要塞,朝廷将假节都督权移交于我,希望我能在关键时候把住方向,奈何整个徐州从上到下皆视我为敌,要不是他手底下的人不按我的要求配合修筑堤坝,何至于此?这老东西也算晚节不保。”
“救他?不救他才有活路,他最好就此壮烈!”孔昼嗤笑,每一根剑拔弩张的须发都散发出鄙夷:“反倒是右将军冯箐,骁勇善战,擅长以多战少,以小博大,他被仇安压制多年,如今是他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把前线交给他,成则雪中送炭,败不会对局势造成更大的影响。”
“我明白了,你想去寿春,对抗豫州军,避免他们合兵作战。”琴师含笑着,一副彬彬有礼,虚心求教的模样:“在下对打仗一窍不通,不知孔将军能否满足一下在下的好奇心?”
孔昼恼火地呵斥:“闭嘴!进去!”
琴师索然无味地摇头,走进车厢,孔昼领兵在前。但不久,车厢里的人便听到马蹄声向自己靠近,可见孔昼并不放心他,回头于车架并驾齐驱。
他适时又道:“就算不救彭城,那吕县呢?取虑呢?还有梧县呢?总该驻守吧?”
听得此言,孔昼脸色好转不少:“千里平原,匆促之间只靠设障,怎么去拦铁骑?只有退守要地,等待时机,才有反攻的机会,我现在明白,你是真的不会打仗。”
琴师终于把交谈引到自己想要的点子上:“所以,若是你来守彭城,你会怎么应对崔俨的雄师呢?”
“被动防守,或者,适当放手。”
孔昼斜斜扫了他一眼:“先撤走粮草军备不让他抢到一颗米,再让出一部分土地诱敌深入,让崔俨突破缓冲区,增加他的补给困难,再包饺子两面合围,只要彭城不失,徐州军统帅得当,有的地方他拿到也守不住,长久据守成本代价太高,就像郯城,几易几取,而只要拖到秋收前反击,把握至多能到八成。”
“可惜了。”
琴师摇摇头,方法是好的但人是活的,没有用过的计谋和部署最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其实谁也说不准,但应当不会比当下更糟糕:“这个法子现今已经不再适用,此行前去,我们的背后即是寿春,崔俨的军队一旦突围和郑家合兵,我们将失去颍河,孔将军,按你的计划,寿春绝不能失守。”
他两眼空洞无神,却凭感觉,望向南方,八公山下,淝水之上,数十年前曾有过惊人的一战,此战震动天下,致使南北格局重新洗牌。
“噢,不过想要拖到秋天,恐怕也并不容易,入夏了就是黄梅雨季。”陈岱又指出其中一个小小的问题。
孔昼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崔俨识破了他筑坝倒灌上游瑕丘的意图,提前开战,但他修堤筑坝本就不是为了孤注一掷。
大坝所成,即便不能水淹崔家军,也能有效防备上游泄洪来针对自己。何况,崔俨搦战,就会错过春耕,人被抽调去用兵,粮食就会大大减产,如果不能短时间拿下淮北,粮草消耗进攻方远高于固守方,而他们的背后是肥沃的徐州平原,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可以从扬州甚至三吴运来,那么崔俨入秋后处境会相当艰难,甚至不战而退。
但他没想到,下邳的城官会被策反,仇安出自丹阳仇氏,乃是与中原士族不对付的江南士族,如此治下,还能被对方渗透成筛子,也是滑稽。
而仇安的败阵,也快得令他措手不及,他终究只是监军,不能替仇安打仗,硬生生夺权,容易引起军队哗变。
目前,可有一战之力的大城,不过是寿春、钟离及淮安,寿春在西,屹立在郑崔两家进军路线的中间,或许会受到两路夹击,压力最大,怎么看都应该把兵力重点放置在寿春。
可是……
孔昼端详着琴师的面容,后者若有所感,微微仰头迎合他,两人隔着车窗,沉默了一会,忽然都默契地认为:“寿春这般重要,崔俨和郑钦怎会不清楚,但越是重要,双方越是可能会投入重兵,攻伐起来都将十分费劲,最后苦战之下,效益反而不高。”
如果双方都这么想,那么就会出现另一种情况——
干脆都不在寿春投入最强的兵力和底牌,那么最难的一战就会转移到附近,保不齐会在钟离,就如最初,崔俨并没有正面进攻彭城,而是想方设法从下邳甚至郯城入手。
琴师蓦然打破沉默:“如果增兵钟离呢?”
“寿春郡守许望,郡校尉潘广,这两个人资质并不粗疏但也绝非能力挽狂澜之辈,寿春恐怕摇摇欲坠。”
“能不能同时守住?”
“寿春离对方补给线太近了,除非能切断粮草运输,我可以领一队精锐前去偷袭,但我们对崔俨和他部将了解太少,交过手的或死或下落不明或被生擒,斥候打探消息又需要时间,如果这时候能有了解他的人给我们北边的消息就好了。”
话音刚落下,不远处忽起滚滚尘烟,数名骑士从草木葳蕤的林间涉水而来,高喊着:
“请问前面行军的是孔将军吗?在下商山游方雁,听闻徐州惊变,特来襄助诸位,收复国土!”
——
天亮后,夜宿山寺的人次第离开,身上带着钱的则往功德箱里投了几铢钱,什么都没有的,则动手想将正殿打扫一番,和尚摆手,俱敬谢不敏。
陈蝉和顾芝棠走在最后,和尚将他们送至空门外,两人回身,对着寺门一拜,也不知道是拜神佛,还是拜人。
“现在往哪里走?”
“继续向南吧。”
其实顾芝棠也很是迷茫,他活了二十三年,离开建康的时间屈指可数,即便出行,也多在扬州吴郡等地,此次北上,唯一识路的伯靖与他们失散,目下只能通过日升月落简单判断方位,一路向南,先走到下一个城镇再说。
然而平原上行了不足两个时辰,身后便有数骑追来,顾芝棠拉着陈蝉,躲在水坑下,紧张地握紧手中的剑。
田野上水田成矩,一览无遗,不如山谷自成天然掩体,只能等他们走近时,暴起抢得先机。
“一会你先……”
他还没交代完,陈蝉忽然撞了他的肩膀一把:“你看他们的皮甲制式,是楚军。”
两人俱松了口气。
纵观千年历史,两军交战,掠夺人口为仅次于侵占土地的目的,若是碰上兖州军,他们势必会被当作劳力抓走,楚军虽然也可能抓壮丁,但除了个别丧心病狂之徒,大概率不会为难逃难的百姓。
能不动手,尽量不要动手。
顾芝棠将剑压在手臂下遮挡,竭力表现得无害,警惕地目送他们远去,然而那几骑楚兵居然在他们身前勒马,当先之人身材伟岸,轮廓方正,面容整肃,一身甲胄完备,浑似一堵行走的高墙,他一下马,陈蝉这才发现他背后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下马的将官一挥鞭:“是他吗?”
“是,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对方唯唯诺诺地点头,陈蝉觉得此人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那将官旋即朝着顾芝棠一点,命令道:“这个,带走!”
第89章
陈蝉和顾芝棠交换了一个眼神, 俱是不知哪里得罪了这名将官,思前想后也只有合力杀左廉这一事恐被拘捕,难道左廉没死,在下游被这位将官所救, 醒来过后派人抓他们回去报仇?不过观这位将官的面容气度, 不像是左廉手下,军职应当高于屯将才是。
“这位军爷, 你们凭什么带走他?”
陈蝉见他们略过了自己, 只盯着顾芝棠, 料想不识陈家人, 暂时压下方才的揣测,挡在前头高声质问。
那名将官越过他, 看向顾芝棠:“你不走,难道要继续当逃兵?知道按照军法, 该当如何?”
这时,陈蝉才猛然想起来, 刚才指认他们的小个子, 昨夜正在山寺避风雨, 因为殿中昏暗, 来得晚,去得早, 只匆匆见了不甚清楚的一面,难怪一时熟稔,却死活想不起来。也就是说, 这个人认为顾芝棠是逃兵,可为什么他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将军,我想这当中定是有误会, 我兄弟二人……”
“误会?”将官冷笑一声,手举马鞭,就要告陈蝉包庇之罪,“他身上带着名牌。”
顾芝棠当即解下,朝他扔过去,解释道:“名牌是我们路上捡的,我们只是想带去建康,送他们魂归故里。”
“那军靴呢?”将官把名牌握在手中掂量,随后踢了顾芝棠一脚,问道。
当时他们本来什么都不打算拿,但失了马,翻山越岭去建康要徒步月余,就靠他俩在滩涂上已经磨损严重的鞋子,根本不足以步行千里,便冒险扒去死尸的靴子,因为害怕被人认出来,还故意用草泥涂脏。
前些日子涉水,湿了鞋,倒春寒里太冷,昨夜在寺中放松警惕,脱下来烤干,没想到竟会被人认出来。
顾芝棠正要说话,对方又抢先开口:“怎么,也是扒来的?那便拿出过所文书,总该有能证明身份的的东西吧。”
这下,后路彻底堵死,他们丢了所有的文牒,连假的也没剩下一个,反倒没法自证。
陈蝉倒是能嚷一嗓子,可让人知道他是陈家人虽能证明,又有什么用,不过多一个添头,最后难逃一死。
“敌人还没有打过来,我们的士兵不奋起抵抗,反而四散溃逃,这像话吗!陛下的江山就是这样被送出去的,依照军法,逃兵连坐,罪无可赦!”将官盯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陈蝉:“但我窦先不是黑白不分之人,你们的话暂时无法验证,这几块名牌上留有营号,待我找人核实,他确实不是军中之人,再放他离开。”
说着,便叫人押住顾芝棠:“带走!”
窦先身旁出列一人,接过那几块名牌,仔细研究了一番,道:“是马校尉的兵,我记得他手底下有个屯将叫左廉,如果能找到,或许可以问问。”
陈蝉立刻握住顾芝棠的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后者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大声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我跟你们走!不过,带上他!”
窦先觑了病怏怏的陈蝉一眼,别说逃兵了,行伍就跟他不沾边,遂摇头道:“军中不能有无干人等随行。”说罢,便亲自挟持顾芝棠上马,狂奔而去。
顾芝棠倒扑在马上,被他压制无法动弹,才知道敌我力量悬殊,只能向后大喊:“霜质,你继续往南走,等我来救你!”
窦先就当没听见一般。
陈蝉只得循着马蹄跟过去,几次在营地与窦先相逢,对方倒是没驱赶他,还将燃着的篝火和一些干粮留给他,但只要他一坐下,他们就立马启程。
就认路识途上来说,徐州的军人自当比他们更有经验,五日的路程,三日便抄近路而至。
陈蝉看着夕阳里被霞光染红的关楼,不住喘息,匾额上金漆小叶关三字,足可见背后古镇昔日的繁华。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是又走回了泗水。
四渎八流之一的古河,自彭城入境徐州后,蜿蜒向东南,汇入洪泽湖,在此之间,河道狭窄之处,设置板闸,结船只连锁横江,形成一道口岸。
千里平原无法像中原三关那样,依靠得天独厚的地势,雄踞山隘,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局面,但江淮的官府,也会因势利导,最后在河上,架起了这么一座水关,收取关税。
水关之后,一座古镇拔地而起,炊烟阵阵,于霞光中形成流风薄雾,吹过小叶关衙署和屯营。
得益于窦先的招呼,陈蝉顺利入城,找了一户人家落脚,顾芝棠被带走后,和其他被抓捕的逃兵一块,被关在衙署的大牢里,他必须得去救人。
左廉落水,顺流而下,如果他真的没死,而窦先麾下的人又当真与他相熟,要他指认,只怕谋杀军官一事,就足够他们被斩首营门前。
翌日,他在营门附近蹲了一上午,午时见有车马运送饭食,心中忽生一计。
屯骑校尉窦先,原为徐州军威远将军下辖第五营将领,手下领五千人,但在下邳一战中被打散,在宿州小范围游击,等待时机,响应彭城。但崔俨军中先发舆论,动摇人心,本就因下邳失守而不稳的军心,更加岌岌可危。
仇安为了重振士气,出城应战,结果中了崔俨的计策,反倒身陷敌阵。崔俨手下伪造信件,并暂往下邑退兵,诱得窦先来救,将他们团团包围,最终正面交战,十分惨烈。窦先的兵死伤过千,最后以三百死士掩护其突围求援,除去先前本就战死的同袍,到得小叶关时,已不足两百人。
跟着他跑出来的还有一位别部司马,和一位屯将。入关后,他第一件事便是以军职临时接收小叶关守将麾下一曲五百人的部队。
这关口本是由收税而建,城池乃附近村落外加往来商贾落脚,方才成型,人口并不繁茂,临时发布告征兵,也才草草凑齐千人。
“……所有行船全部征召,连环相接于关口前,拉成连锁,两岸装填火油,若是他们敢下水道,便放火焚烧,势必将他们阻在关外,注意位置和风向,千万不要烧到自己人。”窦先在堪舆图上圈画了几个地方。
小叶关守将问:“窦校尉,小叶县的人怎么办,要全迁走么?”
“先不急,”窦先沉吟,“若此时放出风声,人心惶惶,必会生乱,我们人手不多,无力镇压城中暴乱。”
何况,小叶关中将士,家人俱在关中,楚国这些年养的懒散兵,和青兖二州常年屯驻边防的军队相比,简直是少爷,他自彭城至此,且战且退,路上抓到的关入大牢的逃兵足有百数,他对这些人,可一点放不下心。
守将的家眷也在其中,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几度想要开口,窦先却不看他,忽地把手中的木牌一扔,堵了回去:“早过了饭时,诸位也饿了,休息一炷香,先去吃饭。”
因为兵源不够,火头兵也被打乱,重新编入营队之中,而做饭一事便落到了城中征来的妇女头上。窦先入城,再怎么隐瞒,仍有些许风声透出,已经许久未打过仗的江淮百姓,俱是惶恐,只想陪着家中老弱。
陈蝉随便找到一家,说愿意替他们做事,他的身体不好,又无法作为兵源补充,终于推着板车,顺利进入军营。
窦先一出营帐就看见了这个四体不勤,但面容姣好的少年,顿时无语。
“拉车的,愣着做什么,快放饭!”
营兵想在校尉面前表现,喊了一嗓子,陈蝉装作不认识他,低头把板车推到空地上,帮忙分发饭食。
窦先与士兵同吃同睡,走到他跟前时,看他了一眼,示意他不要乱来,便接过碗,没有多说。
陈蝉松了口气。
过后两天,他一直在寻找机会,烧火的妇女们见他生得俊俏非凡,对他多有好感,又听说他有先天不足之症,心生怜意,便把官署送饭的事换给他。
“这太阳毒,可别晒坏了这张脸。”几位热心的娘子,见他如见亲弟弟,忍不住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对对对,你这些天太辛苦了,歇一歇吧,去衙署里喝杯茶,等过几日再来替我们。”
陈蝉抹了一把汗,推着车离开。
府衙里能用的人也都调走了。
这一车饭,不仅要给府衙的官吏吃,大牢里的人也不放过,按理说逃兵按军法处置,也该关在军营里,但窦先入主后,暂无闲心处理,这事就扔给了差役,他们本来平日收收船税,吃香喝辣,如今多了活,自然颇有微词。
陈蝉一来,主动替他们下狱送饭,见他一个清瘦少年,一身没二两肉,瘦得皮包骨,推个车都费力,便不当回事,任由他去。
他入得牢门,直奔顾芝棠而去。
“你怎么来了?”
“我想办法救你出去。”
顾芝棠摇头,说:“他没办法关我一辈子,只要他找人来对质,我就有办法脱身。”
陈蝉与他隔牢相望,眼神却相当执着,他只当这一番话是说与他宽心的。
“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我都说了不要管我!”叫这一小小校尉拿住,本已令顾芝棠光火,此刻瞧陈蝉脸色极差,怎么劝都不听,忍不住拔高声量喝斥,陈蝉定定望着他,他又后悔:“你药还有么?身体可还撑得住?”
“还有一些,够吃,别担心我。”
陈蝉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沉默不语地依次放完饭,才回到顾芝棠所在的牢门前,但他不确定狱卒多久回来,于是尽量长话短说:“我会再来几次,想办法和牢头打好关系,届时送点酒水,给他们下药,偷了钥匙先放你出来。窦先正在布防,他没有空管我们,我们躲在城里,找机会走。”
得亏这里的人从来口袋鼓鼓,所以才养出了惫懒性子,否则还找不到机会。
“不能再说了,我先走了。”
顾芝棠见他千辛万苦为自己,眼睛里闪着泪光:“霜质,生死皆是知己,我这辈子,绝不会负你!”
又过了几日。
陈蝉和狱卒熟络起来,他们也都知道,他有个兄弟被关在里头,大多十分同情,毕竟兵荒马乱的,这事放自己身上,谁能不怯,不过军令如山,他们也无法放人,只能通融几分,给顾芝棠换了一间单人牢房。
陈蝉借故,拿了好酒,这里的人吃商人回扣不要太多,这种讨好的行为见多了,不以为然,笑着接纳。
饮酒后不久,人便晕了过去,陈蝉拿到钥匙,趁夜潜入大牢中,放出了顾芝棠。
他还想去放其他人,毕竟留下来多办只能一死,要么阵前被斩震慑士兵,要么就秋后算账按军法处置。
顾芝棠却拦住他:“他们本该舍身为国,却贪生怕死而逃,别救了。”说罢,也不管他愿意否,拉着陈蝉就往外冲。
他们谨慎地避开晕倒的狱卒,贴在檐下,等着守卫离开,但等了许久,都不见巡守走过,正纳闷时远处军鼓震天,衙署里竟是没几个人了。
“开战了吗?”
陈蝉和顾芝棠皆从对方眼底看到难以置信的震惊。
水关不比山隘,可以据险而守,崔俨带着攻城兵,夜袭攻城,三路合围,浩浩荡荡兵临关下,东门冲车压阵,北面飞来落石无数,房屋倾倒坍塌,百姓惊呼奔走,死伤一片,城头守军反应过来,以石木往下投掷,砸出数米沟壑。
崔家军暂退,崔俨身着一身锃亮的铁甲,胄顶除白缨外,缀着两根雪白的翎羽,遥立军镇之中,十分神气。前锋将军庞子礼策马而出,手持军旗大喝,中排弓箭手齐齐转向,朝着河道飞射火箭。
河中连索霎时间爆燃,黑烟冲天,如云笼罩着整个小叶关。
关城内的百姓正匆促寻找掩体,百船炸裂的同时,发出天柱崩折的烈声,孩童捂着耳朵哭喊,大人则在须臾的啸声中,迷茫地抬头。
远处是兵士整齐划一的呼喝,关守站在城楼指挥,那一瞬间几乎腿软失衡,就要跌下墙头。
“大人!大人!”
陈蝉的脚步俶忽停止——
河上的布置多半已被崔俨识破,他当初就觉得此一布防十分愚蠢,但仍存留侥幸,毕竟崔俨在青州造船,总要使用,江淮水系驳杂,除了人尽皆知的四渎八流,还有无数的支流湖泊在平原上纵横交错,土质松软,不利于骑兵冲阵,怎么也该乘船南下。
但偏偏没有。
他偏偏没有如此。
反倒是他们落了思维的窠臼,陈蝉气窒,不似楚军输给了崔俨,倒像是他输给了崔俨一般。
“这边!”
顾芝棠只觉得乱起来更好,不明白陈蝉怎么突然停了下来,以为他是被巨震吓住,担心关城会坍塌,便用手捂住他的耳朵,等震声暂停,用力握紧他的手,在飞石碎屑中掩护他往城门方向跑。
关城不大,投石几乎能辐射半城,衙门的灯笼被击落,火油泼在地上,瞬间点燃不知道哪户逃亡的百姓的落下的细软,火势蔓延,点着旗枪,半晌功夫,大火吞噬了一间油米铺子,浓烟席卷长街。
陈蝉和顾芝棠捂着口鼻,凭记忆寻路奔逃,被惊慌无措的人撞开,趔趄地跌向转角,又与另一队人马在府衙门前相撞。
顾芝棠抬头,就看到了本该在前线指挥的窦先——
作者有话说:参考了明清时期钞关,千里平原,剧情不想让崔俨推太快,所以决定在河道上加关,由于淮安三关十八卡设在运河上,本文架设在泗水上,另:现在地图上在泗阳县泗洪县都看不到泗水啦,是因为已经消失了,现在只有黄河故道和大运河,但是在隋朝以前,泗水是要走这里过的……不是我一个架空为什么我要讲这么多哈哈哈哈
第90章
“芝棠, 你别……”
顾芝棠就要推开陈蝉,把他撇出去。
“拿着!”窦先把盔甲丢给顾芝棠,其他什么也没说,“是想现在就死, 还是活着, 守护一下关城里的人?”
背后已是血海火山,连片房屋倾倒大半, 飞石暂歇, 城头喊杀震天, 守将重振旗鼓, 在城头死战。
陈蝉拨开烟雾,也看到了窦先, 浑身血冷,但却因为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又瞬间沸腾起来:“那位换你来府衙送饭的妇人,她的孩子还有老母, 刚才都被落石砸死了。”
手在虚空里一握, 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陈蝉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位大姐脸上的痣,记忆里仍清晰可见。
窦先最后乜斜了一眼, 冲进府衙。
不用说,他应是去大牢里释放逃兵,重新拉起队伍, 今夜的袭击不知会死多少人,本就人手不足的小叶关,只怕雪上加霜。可是不能退, 再退就退到淮安,那是座富庶的大城,城中人口逾万,丰沃的土地几乎养活了半个徐州。
必须给后方留出充足的时间准备。
顾芝棠叹了口气,正要找个地方安置陈蝉,陈蝉却说:“城里皆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去,你放心我也放心。”
他只能点头,拉着陈蝉一路奔向关楼,并在阶梯下碰到了窦先手下别部司马李慎,对方看见手拿头盔正穿戴甲胄的顾芝棠,一点也不意外,麻木地指挥他去角落拿弓箭武器。
“情况怎么样?”
“河上的连索都烧了,”李慎摇头,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敌方的投石车只烧毁两辆,关楼死伤最多,至少两百人,再这样下去,四面城楼,除掉轮值的、换岗的、城中安防扑火的,二十步一岗恐怕都站不满。”
唯一的好消息是,军中没有一个人退,背后即是家人,也无路可退。
虽然窦先闭城,不让百姓先行撤离,冷酷且不近人情,但这对守关来说未尝不是个好办法。其实早在东汉末年,曹操南下攻打吴国时,便以类似的方法控制过麾下士兵,当时,他的作战主力乃中原军,军中上下亲属皆置于魏国领地作为人质,如有士兵叛逃怯战,则株连不赦。
一时士气无量。
而徐、扬子弟,皆来自江淮,扭头就能和家人团聚,所以说逃也就逃了,牢里的逃兵才会装都装不下。
不过他们会采取这样的方式让士兵背水一战,难道崔俨就不会?说不准此次攻打徐州的除了亲兵,带的也是兖州兵呢,这么一看,优势也并没有再剩多少。
顾芝棠挑了一把长戟,背了重弓,把兜鍪套在陈蝉脑袋上,将他推到角落,陈蝉却反握住他的手,要把头盔还给他。
“城头太危险了,你用!”
两人正在拉扯,城上落下一具死尸,头盔正摔在陈蝉脚边,陈蝉替士兵合上眼皮,把东西捡起来,心情复杂地擦了擦上面的血迹,将其戴在顾芝棠的头上。
“你找个地方……”
“一起!”陈蝉却十分坚持,“我是唯一一个从崔俨手下活着回来的人!”
那意思是他最了解崔家军,否则连夜仓促应战,他们连来攻打的将领是谁都不知道,对方也不会在城下自报家门。
陈蝉笑了起来,问:“你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顾芝棠勉强点了点头,后方又有源源不断的士兵往关楼上补充,将他俩裹挟着,卷上右侧箭楼,陈蝉站在长阶上回望来时路,窦先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逃兵队伍,他默数人头,流矢飞来,他被顾芝棠按着脑袋贴着墙垛坐下。
想想,应该一个都不少。
他靠在女墙边,想笑又想哭。
顾芝棠自然也看见了,浑身的血在一瞬间燃烧,置身战场,胆小者明知会死,仍迎难而上,顿时叫他大受鼓舞,于是操持兵戈,大喊道:
“杀!”
“杀!杀!”
一轮箭雨后,城下死尸成垒,崔俨的士兵往后退出数丈。
——
窦先并没有登上关楼,而是带着人在城门前会合,精打细算地把士兵拆分成一小队一小队,安排他们负责不同的区域。
战事间隙,陈蝉扶着墙,看了一眼。
黑夜中,远处军鼓不歇,方阵齐备,即便第一轮铩羽,但整军丝毫未乱,黑压压一片,光是压力,便如山重。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1]。
崔俨夜袭,正面攻城,可见并没有把小叶关放在眼里,如果不是窦先,恐怕此刻关楼已经失守。
一具挂在城上的尸体,在两军对峙下坠落,落地的瞬间,像是发射了一个信号,敌军冲锋,李慎领着士兵,开始继续投掷滚木,没有石木,那就就地取材,再无,则用烧热的金汁滚水。
陈蝉缩了回来,满耳朵都是惨叫。
“我看到了庞子礼,他还有个同胞兄弟,叫庞子登。”陈蝉绝望地朝顾芝棠喊:“怎么偏偏来的是他!庞家两兄弟随崔俨攻打青州,后一直留驻广固,几位将领里,就属他们我没打过任何交道,甚至都没见过两面,上一次见面还是崔俨生辰,四方来贺。”
杂声如浪,耳蜗像被反复针刺,顾芝棠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辗转从箭楼杀出,冲到李慎身边,和他抬手投石。
一个受伤的士兵跌坐在陈蝉身边,半个身子都在流血,陈蝉不再说话,开始撕布条替他包扎止血:
“忍住,吸气,对,吸气。”
“别盯着伤口看,想点别的!”陈蝉甚至按不住他不断挣扎的身体,几次差点被他带翻在地,由此大为恼火,扯着嗓子吼叫。
对方终于被他这个文弱书生震慑住,痛得嘶嘶直抽气:“他娘的,崔家军都吃的什么,怎么打这么猛!”
话音未落,一个崔家军士兵云梯登楼,一刀砍在两人之间,城垛竟然裂出寸许。
周围的士兵奋起砍杀,陈蝉手指一顿,回头见那张脸从空中坠落,他不敢往下看,大口喘气,而他手下的伤兵,则久久回不过神。
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目睹崔家军的骁勇。
不同于瑕丘失陷时他心里充满震惊和偏见,眼下就事论事,崔军勇武,前仆后继,难以不叫人从心底折服,又同时生出疑惑。
崔俨的军队都在为什么而战呢?
徐州军和扬州军内部贪腐,近些年又几乎没有参战,从上到下毫无斗志,大多数人只是为了混点资历军功,讨一口饭,最好能再捞点钱。
小叶关已属沿途以来的奇迹,否则徐州前线,不会兵败如山倒。
那么,他们究竟为什么而战呢?
为了复仇么?
但那也只是,崔家的仇啊!
他才发现,崔俨的拥趸比他想象中更多且更坚定,或许在城下拼命攻关的士兵心中,崔俨不仅是崔公之子,更是一位富有魅力,且文治武功皆不错的领袖。
……
陈蝉甩了甩头,不行不行,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长他人志气!他赶紧利索地帮人包扎好伤口,对方道谢,缩在垛口张弓,并道:
“劳烦帮我取两支箭。”
不少射空的流矢就落在脚边。
陈蝉伏在地上,帮他捞了一大把,回头见他连放两箭,啐道:“他娘的,这帮人中箭了还能冲!太狠了!我不行了,不行了!”
另有一士兵,手里的刀被重箭射落,不得不蹲下来摸索武器,听到同袍咒骂的话,忍不住接道:“攻打青州的时候也不见这样。”
“你见过?”
“我先前在武威将军手下第四营中,青州开战时还前去支援过,虽然也打得急,但全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你看,这分明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摧城。”
“那能一样吗,听说崔公从前一直驻守青州,那毕竟是衣食父母。”
“唉,这次谁也跑不掉喽!”
“呸,不许说丧气话。”
“你自己看看,跟雪花一样。”
陈蝉往外探,城头灯火一照,对面全身白铠,银装素裹,又听人说:“奇袭下邳时就全身缟素,就像……就像死了婆娘的鳏夫样!”
陈蝉:“……”
对方本意是打不过,刻薄两句,问候一下崔俨的亲人及祖宗,没想到还有接话的。
“听说他婆娘是没了,找咱们报仇来的,有说是仇刺史派人干的,他在彭城,差点撅了人家全家!”
“不是他爹没了吗?啊?他还有婆娘啊?”
顾芝棠杀回墙垛边,没见到陈蝉,正往箭楼冲,乍一听见这两句,不禁深深地看着陈蝉。
陈蝉:“………………”
总不会是崔俨认定是孔昼和仇安导致了自己的船沉没,害得自己命丧黄泉,所以这场仗才打得这么恨吧。
战局不容他细想,两个伤兵休息够了,重新投入战斗。
陈蝉往旁边避让,让出位置给顾芝棠掩护休息,后者动了动唇,似乎有话要说,陈蝉却忽然躬身,指着河道方向:“那里怎么还有人?”
士兵答:“去布置河障的,应该怕对方趁机水陆双进。”
顾芝棠意识到什么,立刻放声高呼:“让他们进,进河道后架长弓,直接射火箭!”他走出去,又冲李慎大喊:“李司马,把河道里的人叫回来,收拢部队,不要多线作战!外围的人全部撤回来,全军集中关楼和西门,河道架弓备箭手,千万不要中了他们的诡计!”
“什么诡计?”
“崔俨兵力倍之小叶关,多线作战好消耗我们!”
李慎想要反驳,但被他的气势震慑,窦先此刻赶来,听到他的话,眉目舒张,对这俩可疑逃兵略有改观,点头道:“听他的。”——
作者有话说:陈蝉:被结婚是吧
注:【1】 引用《孙子兵法·谋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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