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随口问:“你上头真的有人?”
“那是自然, 不然怎么在建康吃得开,达官贵人都来找麻烦,我的生意也不用做了。”顾芝棠没有半点遮掩:“现在来商量对策吧。”
林豫让和曹六随他们走入营房,阳歆拿出地图, 陈蝉开口:“一会儿, 我会伪装成当朝官吏,去和那些囚犯谈条件, 之后, 就要拜托各位。”
他看向在座的几位军官。
曹六主动站出来:“我来吧, 把他们交给我, 我从前在雍州,在江夏王的麾下和北边的蛮子打过仗, 后来轮调回乡,辗转留在了这里, 嘿,本来还享享清福呢!诸位放心, 这些人我拿捏得住。”
林豫让道:“那就由曹都伯负责训练!”
“不能叫曹都伯了, ”陈蝉笑道, “领的人过百, 至少也是个屯将。”
曹六大笑:“你给我封的吗?”
顾芝棠大手一挥:“我给你封!要不是人不够,我给你封曲长!”
曹六摆摆手, 示意他们接着说,林豫让已经做好标记,圈出其中一座城门:“我们会把城东附近的百姓都迁走, 制造东门薄弱的假象,实际以重兵防守,在附近民居设下埋伏, 把他们诱进来,曹六带着人瞅准机会伏击。”
当时便有人提出疑问:“如果对方同时攻打几座城门呢?”
陈蝉和林豫让相视而笑,答道:“那就让他们都到东城来!四面城门不都挖设壕堑,铺有拒马等障碍吗,等天黑下来,给东城的动一动手脚,让东门比其余三门更快失陷,如此一来,对方入城,只会认为乃天赐良机。”
第二日。
“来了。”
探子一边跑一边打手势,随着冲车撞毁大门,崔俨麾下步兵发起冲锋,曹六按在刀上的手高高举起:
“准备——”
“收网!”
最先入城的兖州兵率先倒地,两侧错落的房屋上,弓箭手整装待发,每人手上至少两柄连|射弩|机,瞄准狭长的街道。
曹六浴血,眨眼间,身下已垒满尸首,他扛着刀,随意抹了一把脸上被利刃划破的口子,露出狰狞又狂野的笑容。
那位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兖州军也反应过来,一面后撤,一面着人报告军情。
罪犯里头,有个叫张小和的,十分勇武,刚抓起一个兖州士兵,砸在城墙下,见对方如潮退,心中忐忑,抚着胸脯说:“他们发现了。”
“把信鹰给老子射下来!”
曹六身后的人在街上架起床弩,朝着空中放了一箭,那鹰却是经过训练的,左翼擦伤,在天空一个倒栽葱,却又重新盘旋而起。
“接下来怎么办?”
张小和等人纷纷朝曹六靠拢,曹六把刀往背上一收,吹了声口哨:“准备放火。”
……
一天前,他们就设想过对策。
“先生,我还有一问,如果中了埋伏,对方反应过来怎么办?他们毕竟人多,但凡消息回传,知道东门重兵,只要调派人手前去其他三门通报,那不就破了此计?”曹六显然有些激动:“那我们又当如何应对?”
陈蝉却是相当镇定,答他:“反应过来他们也出不去!风亭县建制规格低,城门窄□□仄,不比建康淮安等气派大城,他们用冲车会率先陷阵,堵住中路,兵吏只能从两边撤走,那么战线就会瞬间被切断。”
说着,他朝林豫让瞥了一眼,后者重重点头,陈蝉又继续朝曹六交代:“他们如要撤退,你们就直接放火,焚烧冲车,城下一旦拥堵,你们就立刻分兵。”
“林曲长负责城中机动支援,而……芝棠兄会在四门楼上以旗帜传信,他们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
曹六明白过来,只要抢得时机,就能营造出己方兵力充足的假象。
陈蝉再次强调:“我们人虽然少,但远程杀伤性武器充足,千万注意不要正面白刃拼杀,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歼灭敌人,而是要虚张声势。”
……
第二日。
“他们往南城方向去了!”
“走!”
曹六大喝一声,拿起一旁放置的沙漏,别在腰上断后。
有眼尖的士兵瞥见,一边跑一边凑过来问:“老大,这是什么?”
“说是叫沙漏,那位先生给的,方便咱们计时。”曹六想了想,把昨日讨论时,陈蝉的原话背了出来:“他说四面攻守拉锯需要配合,而配合就要保证及时支援,怕咱们杀红了眼恋战,给个这玩意提示咱们,我当时就说,俺们都打了一辈子的仗,不是这么不听指挥的人,他当时就笑了,哎哟,那笑得叫一个好看,俺没读过书,可形容不出来,就是好看!”
“后来呢?他没再说什么?”
“说了呀,他说他不是这个意思,是怕万一消息没能成功送到,给咱们兜底用的。”
“老大,什么意思?没懂。”
“笨!”
曹六朝他脑瓜子上拍了一巴掌:“你也不想想,打仗最怕什么?最怕消息传递不灵便,人家都支援到眼皮子底下了你还在盲目浴血奋战,喏,敌众我寡,咱们这次机动牵制又不能给他们的探子探出眉目,当然不能燃烟传讯,要我说旗语其实也很冒险,先不说会否给敌人破译,万一城楼上的人被射死了呢?万一城里失火烟气太大看不清呢!”
“所以,咱出来的时候,林曲长还再三交代,三漏沙的时间如果还没能成功阻击,就马上转入巷战,若是成功,则回到十字中街,和他的人碰面。”
那人士兵伸手过来摸了一下,又缩回去:“这是琉璃吗?”
“俺也没见过,听说昨夜他和阳主簿在冶所里待了一晚上弄出来的。”曹六挠了挠头,不禁感叹,那位先生看着弱柳扶风,本事却不小:“好了,别发愣,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得赶紧走。”
曹六领人,走得毫不拖泥带水,遭了埋伏,又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的兖州军仍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淤塞在城门口,唯恐再遭埋伏,不敢轻举妄动。
随后,捷报频传:
“南城,南城也守住了!”
“北城,现在支援去北城。”
……
浓烟散去,天空如洗,白云如练。
北城楼上,陈蝉负手而立,一番血战后,崔俨的军队暂时退去,阵中却并不见主帅本人,顾芝棠身着铠甲,在城下斩杀最后一个来不及奔逃的兖州士兵后仰天长啸:“告诉崔俨,我们不投降,他又能如何?兵临城下,又能如何!”
——
战局在二度防守成功后陷入焦灼,李固在崔俨帐中如坐针毡,不停擦汗,崔俨乜斜一眼,意味深长道:“不是说城里只有五百兵马吗?”
“我,我哪知道他们说服了风亭县的百姓,你知道的,打铁的地方,这家家户户……”
“我看着可不像。”
“那是……”李固颤巍巍地说,“那……那就是他们兵行险着,把冶所里那群囚犯放了出来,我刚才在城下一瞥,好像看到了那个叫张小和的,对,就是他,他殴打县尉,被刺字监禁,后来发配到我们这儿,我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认错,呵,这群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这么做,不啻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迟早要自食恶果!”
“囚徒能有多少人,还能凑出几千来?你看看这四门守得,比彭城还□□!”庞子礼忍无可忍,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提起来:“你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我真的不知道那几个人有这本事,”李固挣扎着大喊,“崔将军,请你相信我,我真没说谎,风亭县就那么大个地方,地图我全都画出来了,一点不差,谁知道他们哪来的人,总不可能是援军秘密入城吧!”
庞子登面色凝重,来回踱步:“各条路都切断了,淮安方向别说人,就是条狗也跑不过来,西面又有小郑将军驻守钟离扼断要道,除非有搬移之法,否则不可能神兵天降。”
“哼!你们都被障眼法瞒骗了,”崔俨略一沉吟,分析道,“守四门的是同一批人,只不过他们的机动和调配超过了一般的楚军……有意思,孔昼亲至,领着最精锐的禁军,恐怕也不一定能一次成功吧,我倒是好奇,城中究竟谁在指挥。”
李固小心翼翼道:“……阳歆?”
崔俨嗤了一声:“你那个主簿,还没那么大本事。”
李固大喊:“那就是林豫让。”
“不,是那两人中的一个。”崔俨手指在沙盘上点了点,面无表情下令:“那就陪他们耗一耗,看看风亭冶和淮安哪个坚持得更久,这利器再精良,总不能当饭吃吧。”
李固还想说点什么,挣回诚意,庞子礼瞪了他一眼,崔俨近前,把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紧张什么,我说了不杀人就不杀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除非——”他顿了顿:“除非你想做朱序。”
闻言,他顿时浑身一凛。
前朝梁州刺史朱序,驻守襄阳,前秦来袭,因苦战无果,陷于敌手,后受到秦天王苻坚礼遇,投降而拜尚书。此人在淝水之战中,再度反叛,暗自襄助北府军,后来不但归晋,甚至加封龙骧将军。
崔俨这是在敲打他,既已归顺,不要再起二心。
李固大气不敢出,直至出帐,背上仍然冷汗不绝——
作者有话说:崔俨:如果你知道我老婆这么厉害,你也会羡慕
陈蝉:……
第102章
至此, 崔俨整军也改坚壁清野的政策,把城池一围,就入了夏。
今夏酷热,草木不生, 禾苗因打仗毁了一批, 因天旱又倒伏一批,眼见是赤地千里。
风亭县储粮惨淡, 士兵生了肿病, 虚浮无力, 百姓没有饭吃, 啃完树根和皮革,已生出易子而食的苗头, 起初打胜仗的如虹士气,也逐渐在这几月中耗光, 淮安无兵来救,更没有半点消息, 恐怕已经败北。
林豫让派人给陈蝉和顾芝棠分发仅剩的军粮, 想到城中百姓还饿着肚子, 陈蝉食不下咽, 只喝了点水硬撑。
那士兵见其面容憔悴,一副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 便抬出了林豫让威胁:“先生,你们就吃点吧,林曲长说了, 如果你们二位倒下,这风亭县和江南冶所可就真完了。”
陈蝉和他瞪着眼僵持了一会,无法, 只能把干粮接过来,生咽了两口,便又仔细裹起来,省到下顿再吊命,顾芝棠却没理会那士兵的施压,抄怀里一口没动,就喝了点酒。
对方见劝无可劝,只能告辞离开。
等人一走,陈蝉方才续上先前的交谈:“……也别那么悲观,淮安内讧,没两个月镇压不下来,就算他们不派人来救,不是还有钟离吗?钟离打了胜仗,孔都督若不想尽失扬州,一定会派……”
顾芝棠烦躁地打断他:“不会!”
陈蝉冷着脸坚持:“会!”
“不会!”
顾芝棠把酒坛抛出去,咚地一声,砸在地上,他满眼血丝,瞪着陈蝉:“不要做梦了,楼一、陈稚、解骏,有一个来吗?两个月前我也在期待,有人找到我,可是没有!没有!连武功高强的伯靖都没有消息,其他人根本指望不上,这几日我每天都在想,每天都不得不接受事实——霜质,我们被遗弃了!”
酒水溅湿了下裳,陈蝉怔怔看着他,恨意和懊丧触目惊心,至少在爆发的那一瞬间,顾芝棠生出后悔。
也许是后悔不该多管闲事,也许是后悔……不该来救他,只要不救他,就不会丢失过所文牒。
否则,遗弃之说,又从而何而来。
陈蝉胃里一阵抽痛,他微微蜷身,抓紧衣服忍耐:“芝棠,你家中可还有人……”
“这里不比小叶关,四面被围,再无退路,我们也许要死在这里了。这一次,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顾芝棠怒目圆瞪,几乎与他同时开口,骤然拔高的声量气势如虹地掼倒陈蝉的尾音,陈蝉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的问话。
“可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也不能死在这里,但我更不能朝崔俨投降。”他扶着陈蝉的双肩,说与他听,更说与自己听:“我不能输!我不能输给他!我不能……”
“你冷静点!”
“我要出城!我要出城去和他决战!”顾芝棠放开他,如有走火入魔之征,扭头趿上鞋子,朝城门楼狂奔:“孔昼呢?孔昼人在哪儿?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迟迟还不来救……伯靖的飞鹰呢?不是号称鹰王,能去千里吗?”
“芝棠!”
陈蝉从后直追,脚步虚浮,身影趔趄,沿街的人都被惊动,无数麻木空洞的目光朝他们投来,却无一人上前拉扯。
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空礼拜,乞求神灵垂怜,呜咽渐起,孩童爆发濒死的哭声,陈蝉的耳膜被尖啸一刺,两眼发花,踩着地上的拨浪鼓滑倒,怀里的馒头滚了出来,沾了灰尘,落在脚边。
一瞬沉寂后,两侧民居里的人争先恐后朝他扑来,在他跟前如叠罗汉般,撕抢那两个馒头,拼命往嘴里塞。
“我的手,别咬,我的手!”
“还有没有?让我吃一口,一口……啊,我的耳朵……别推,让我起来,起,娘,娘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贯穿长街,顾芝棠回头,见陈蝉被人群淹没,当即转身,抓着这些人的衣襟将他们一个一个扔开,可饿急眼的人却如勾在衣服上的苍耳,怎么也甩不掉:“陈蝉,陈蝉你……”
啪——
陈蝉扶着身旁一名老翁的胳膊,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对不起。”
顾芝棠卡着他的腰,将他拔出来,看也不看身后的无间炼狱,带着他躲回冶所。
檐下吹来几许凉风,但跨过门厅,热浪扑面而来,高炉烧着铁水,风箱不住轰鸣,空气中飘来死尸的臭味,混在燥热的蒸汽中,熏得人几欲作呕。
掌印开始在脸上显现,五指根根分明。
陈蝉心疼,靠着廊柱,滑跪在地,捂住双眼,顾芝棠在一旁半蹲下来,一样的痛苦狰狞。比起自己,陈蝉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他南下是来平反的,救人的,可既没能喊冤,又不曾救得人,自己好歹还能盼一盼手下相救,可他,阖族如今收押建康,反倒还等着他归去。
“我刚才……”
“我明白。”
顾芝棠要检查他是否受伤,被陈蝉按住。
“你不明白,”顾芝棠只得苦笑,“家中母亲尚在,但她不会来救我,因为我在她心里不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打小就不合她心意。”
陈蝉说摇头,喃喃道:“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悄悄来找我。”陈蝉想,他可能是家中不受宠的儿子,为姬妾所生,母族没有地位因而说不上话。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颍川陈氏中同他一辈的男丁有二十来个,女子少说也有十来人,从几岁到五十岁,跨度极大。有的房望孩子很多,虽然不至于苛待,但是没什么天资,最多长大后谋个肥差小官,就放任自流。
芝棠常在四平斋活动,处理的也都是商贾贱事,恐怕不那么受家中重视,而孩子的母亲又总归望子成龙,总把得不到的希望压在孩子肩上,久而久之自然生出龃龉。
但这不是父母不救孩子的理由,如她所言,连功夫了得的伯靖亦无办法,一个小小姬妾又不能调动部曲,怎么可能上战场。
顾芝棠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多想:“答应我,别往自己身上揽。”
陈蝉立刻说:“那你也答应我,别有压力,就算真的投降,其实也没什么,怕死是人之常情嘛,你看李固,人家活得照常,虽然来劝降这事不是很厚道,也对不起朝廷,但起码也出于为大家伙考虑,有时候我在想,或许当初我们低头,城里人至少能有饭吃。”
想起刚才那些人抢馒头抢不到,饿疯了抓人手指头来啃咬的样子,陈蝉心里说不出的翻搅难受,但脸上却又要维持苍白的微笑,好像这样真能安慰到人似的。
“是吧,我说的对吧……”陈蝉深吸了口气:“我刚才还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小孩子有什么错呢?也该是我后悔,如果不是我害怕被崔俨抓住,大家也就不用……”
吱嘎一声,冶所的大门被推开。
陈蝉话音戛然而止,顾芝棠回头,只见一个妇女,枯瘦如柴,肚子却肿大如球,恹恹地抱着孩子想进来乘凉。
顾芝棠错开眼神,装作没看见她,她也不曾想冶所的门厅前有人,还是两个男人,于是警惕地缩到角落,背靠墙壁,因为没有奶水,划开手指给襁褓之中的婴儿喂自己的血。
陈蝉上前一步,轻声问:“你给他喂血,不怕阮病……不怕他得病吗?”
对方一脸疑惑。
那小孩出奇的听话,在襁褓里不哭不闹,陈蝉于心不忍,往身上乱摸一阵,想找些吃的出来,奈何仅有的馒头方才都掉了出去,立时手僵在半空。
“刚才怎么回事?”
阳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骨骼本就分明,减餐受饿后,两颊凹陷,只剩一层皮肉,像复活的骷髅,惹得白日里阴风阵阵。
陈蝉问:“还有吃的吗?”
“林将军没叫人给你们带?”阳歆这才注意到冶所里还有人,顿了顿,瞬时从眼神里读懂陈蝉的意思,复又道:“你要接济她?”
“有肉吗?”
“没有,”阳歆遗憾地说,“连耗子都捉不到一只,鸟都打光了,馒头也不剩,倒是还有一点糠皮。”
“去看看。”
陈蝉心里生出一股极其执着的念头,就要跟他去厨房,这大人饿着也就饿着,希望总要留给孩子,就像斑羚飞渡那样,老羊已经历经世事,而小羊却还没看过初生的太阳。
但顾芝棠却追了过来,大声阻拦:“不要给孩子了,留给能够活着逃出去的人吧!那么小的婴儿都不能自理,要他活下去,就还得要再活一个大人,不值得!”
“……不值得?”陈蝉茫然地望着他。
“霜质,你不要和我争。”顾芝棠见他脸色便知其意,忙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摘下了挂在腰上的褡裢,递给他:“我省下来的,如果你非要给,那就给吧。”
陈蝉愣怔数息,一把夺过食物,跑回冶所大门,然而那个妇女已不知所踪。
莫名的烦躁刹那间冲上灵台,他不禁怀疑是先前那番话为人听了去,于是转身死死瞪着顾芝棠,连他自己也被自己激烈的动作和情绪吓了一跳。
顾芝棠揉了揉眉心,柔声安抚:“应该是去找吃的了,我陪你去找人,这总行了吧。”
当然,他没敢说,大概率是因为对方见他们这头三个男人,而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妇女,怕他们饿急了眼,把她和孩子杀来吃了,所以趁他们离开,赶紧躲了出去。
终于,一日后,他们在一处无人的荒僻破屋找到了那名妇女,但她彼时只身一人,神思恍惚,怀抱中已无婴孩。
陈蝉放下粮袋,轻声问:“孩子呢?”
对方竟没有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抢,而是直勾勾盯着前方的干草堆:“他死了。”
“谁死了?”
“孩子。”
“那孩子呢?”
“吃了。”
陈蝉浑身发抖,几欲作呕,更难以自已地往后跌,顾芝棠过来扶他,他忽然打开他的手,跑出破屋,想要把骨髓里的悲伤愤怒都榨出来般,一口气冲到了城楼上。
望着身前战火兵燹的平原以及遥远的未熄灭的烽烟,他跪在地上,有那么一瞬间,是非观砰然瓦解:“让我从这里跳下去吧,我去向崔俨投降!”
也许,他真的能给这些人一口饭吃呢!
“……芝棠,我们守在这里,真的对吗?”
“冷静,霜质,你不是还劝我冷静吗?”顾芝棠生怕他真的跳下去,却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更无法扭转他眼底的悲怆,总不能换他再给陈蝉一巴掌。
这样的日子真荒唐啊,荒唐到他过去几辈子都想象不出来。
陈蝉两眼发青,乃有死志,顾芝棠肉眼可见地慌张,他使出浑身解数苦劝:“你可不能乱想,我还需要你在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来打醒我呢!”
“哦,我昨日不是跟你说母亲尚在,你还安慰我,她知道我出事,一定会想办法来救我。对,你说得对,我,我毕竟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她再不喜欢我,看不起我,也不可能真的放任我死,她还需依靠我,我死了对她来说,也是致命的打击。”
“快了,快了……”
“我好像看到有鸟飞过来,我们去找林曲长,看是不是……”
砰——
猝然的响动让顾芝棠抱头心碎,一瞬间肝肠绞痛,蹲在地上,但很快他发现,陈蝉还好好站在跟前,于是他往后退,朝城下张望,只见那名妇人撞得满脸血肉模糊。
第103章
“霜……”
陈蝉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 顾芝棠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殷红的血,永远留在了城墙砖缝中,陈蝉迎风流泪, 慢慢走下长阶, 丰神俊朗的五官没有一丝痛苦的扭曲,反而平静得像一幅画:“……我不明白, 为什么突然就打仗了?为什么就你死我活了?”
从豫章到江左的路上, 他见到那么多人死, 所以始终致力于水稻研究, 希望通过增产来解决民生大计,可高产水稻就快要研究成功, 土地却已经成为焦炭,风光秀丽的江南, 没有了良田,也没有了种地的农民, 为什么卯足劲努力却依然没有让人过上好日子呢?
“你太累了, 普通人经历战争, 注定走向悲剧, 这不是你的错。”顾芝棠忧郁地看着他。
陈蝉停在了那妇人跟前,绞轮就在一侧, 只要用力拉动,就能打开风亭县的大门。他的视线正缓慢斜移,这时, 下裳忽然被人抓住,妇人面朝着他,竭力地说:“是, 是我自己的选择……”
陈蝉浑身僵硬。
“……这是,我的家啊。”
砰!
陈蝉眼前一黑,骤不可及倒下。
顾芝棠收回手刀,将晕过去的陈蝉抱在怀里,回望残阳如血,街上传来呼号,在这个阴霾不见日月的日子里,风亭冶开始暴动。
林豫让将粮食分给了有力气的人,可是有能力逃亡的人,却不愿意再守护城池,城里环境越来越差,不断有人想方设法出城,骚乱频发,冶工和囚徒已无法控制,在街头巷尾四处流窜。
顾芝棠到处镇压,就在这样的慌乱中,敌人找到机会,发起第三轮攻城。
夜半时分,睡梦中的人们惊闻投石,城中震动,哭声震天。
都伯曹六带着人抵抗,伤者大半,旧伤不见好又添新伤,药也即将告罄,陈蝉帮忙包扎伤员,累了便坐在城墙脚下。
顾芝棠瞅见他,忙催促他返回冶所,找个地窖躲起来,万一兖州军再发动投石,被砸中不堪设想。
陈蝉安慰他:“砸坏了房子,人全被埋在地底出不来,那就是现成的棺材。”
顾芝棠瞪他,骂他:“胡说八道些什么!”
陈蝉便不说了,心想二战后期,英美联军轰炸柏林,不少人躲进地下室,虽然没被炸死,但出口被压埋后无人挖掘,一样得困死在里头。
“当真不走?”陈蝉固执起来是油盐不进,顾芝棠明白他铁了心不去,最后妥协:“那你跟在我身边。”
陈蝉听话地跟着,奈何只要他在近旁,顾芝棠的心思总不由自主放在他身上,这实在太干扰他的行动,陈蝉看不下去,主动提出:“我就在这里坐一会,不会有事。”哪知道顾芝棠一听,反而更急了,甚至要撂下守城一事来陪他,焦虑显然已至病态。
陈蝉无奈地叹了口气:“芝棠,你先前可不是这样的,不要本末倒置。”
顾芝棠说:“霜质,可我现在只有你了。”
一侧跑过的战友,担忧地朝他俩看了好几眼,尽皆好言相劝,陈蝉一想,顾芝棠再这样下去,只会白白葬送性命,便强扭着他坐下休息,自己则陪在他身旁打盹。
曹六发觉陈蝉醒着,不由招手,他精神还不错,看起来不像饿了三五天的人:“坐过来吧,陈公子。”
陈蝉为他的称呼一愣。
“我一直在想,你这么厉害,到底是哪里来的高人,后来打胜仗的第二天我就想起来了。”曹六说:“我知道你是谁,我见过你的海捕文书,也见过司空大人,之前司空大人来咱这儿视察,就是我保护的他,嘿,当时还是阳歆负责接待的,那小子嘴真严……你和他长得很像,但你长得比他好看。”
陈蝉笑了一下。
曹六却又嚷嚷着:“你为什么要帮忙?这又关你什么事?”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心里拷打他多时,是因为不想被崔俨抓回去?崔俨再是将他捧在手心上,但兖州终归不是他的家,他不认为那一点好言好语和小恩小惠就是爱,那只是占有后不安的施舍。
又或者是因为楚国气数未尽,而现在的崔俨还不足以威服四海?诚然,他打仗确实不错,但要治天下还远远不够?
楚国朝廷中能人远超他们想象,出色的谋臣亦不在少数,而楚国之所以未能展现出它应有的实力反而每况愈下,不在于缺少能臣,而在于被世家所垄断,各自为利益而牵制瓜分,但崔俨不一样,他是真的缺人,除了骁勇善战的将领,还缺善治谋断的文臣。
就算他拿下建康,也不能从根源上打破眼下楚国所遇到的政治僵局,不过是重走一遍现如今朝廷的老路,而稍有不慎,天下就会陷入刺史混战的动荡局面。
他所能做的亦如他所说的,只是报仇而已。
陈蝉沉吟:“我从没有在心里认过我是反贼,当然,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我既是楚国臣民,自当尽一分力。”他顿了顿:“追根究底,其实原因再简单不过,我和那天死在城下的女人一样,不为什么,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我在这个世上的亲人,都在南方。”
“输也好,赢也好,都是自愿。”
或许崔俨在感情上对他很坏,在物质上对他很好,但……还不足以比侪过去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曹六淡淡道:“我不会去揭发你的,看在你和我一起死战的份上。”
陈蝉笑道:“谢了,不过还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
“有的吧,”曹六说,“你知道六年前的江淮□□吗,那个时候我也以为我要饿死,结果还是挺过来了,听说那时死了将近两百万人。”
“你们在说什么?”
有别的声音插进来,陈蝉抬头一瞧,来人竟是张小和,先前不见他,只以为此人也随那些个囚徒暴乱,没想到他居然一直留守在城中。
张小和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邪笑一声:“喂,我又不会摄魂妖术,你怎么看到我跟中邪一样!”
“可能是饿花了眼。”陈蝉顺着台阶下,挪出一个位置,请他坐下来:“我们在说白马九年的□□。”
“我知道,蝗灾嘛,当时多亏了附近的一个寺院,我才侥幸躲过一劫。”他抹了一把头发上的汗水,背靠着被战火和太阳炙烤得滚烫的砖石,咋舌道:“唉,可惜家里人却没那么好运。怎么?你们担心今年收成啊,江淮打成这样,能好才怪,哪一次战争大家好过了,不打上几年,死许多人,都结束不了,二十多三十年前不也如此。”
曹六还真就他说的思忖了一番:“六路兵马反建康嘛!我那时候也才十岁吧,街头巷尾听得最多的话就是皇帝今天换你明天换我,先帝的几个兄弟就是在那时死得只剩江夏王和桂阳王两位的吧,全靠萧承方大将军,大家才能过上太平日子。”
“还有一位啦,听说逃到北朝去了,拜了人家的山头,咱这小皇帝人在建康坐,突然就成了人家的孙子哈哈哈!”张小和自嘲般笑了起来,但转头发现曹六和陈蝉表情麻木,没有体会到附和的乐趣的他哼了一声,改口道:“刚才来的时候,碰到阳大人,他说夜观天象,今年年生不好,什么月斗建辰,必起洪涝,来年收成欠佳。”
“我跟他说不用担心,你这二两肉的不够饿,过两天就风成干了,考虑那么久,哈哈哈哈,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陈蝉和曹六:“……”
“哎呀,你们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阳大人也是这样瞪着我,后来又说什么有星孛于牛、房二宿,帝星下移,建康危矣……什么意思啊,皇帝要去住牛棚,要下野的意思吗?我看这架势也大差不差。”
顾芝棠手指动了动,似乎被吵了瞌睡,但翻了个身,并没有醒。
曹六嘟囔:“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张小和没读过书,他才巴不得皇帝下台,最好那些气焰嚣张的达官贵人也在这场大战中倒霉,因此,还缠着阳歆把他说的话背了好几遍,强记下来就是为了献宝给大家听,没想到曹六和陈蝉还不乐意。
“我哪知道什么好,哦,他还说了皇帝不举。”
陈蝉:“……”
曹六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猛咳起来。
张小和小声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陈蝉哭笑不得,“五星出则利战,日有食则不举,意思是说,天象有异,不举盛馔,免去声乐,皇帝还应领百官祭祀。”
“哦,我还以为是皇帝吓萎了。”
陈蝉:“……”
曹六也跟着说了个冷笑话:“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关进大牢,换我我也要跟你打一架,不过幸好咱都要死在这里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陈蝉满头汗:“曹大哥,你也学坏了。”
曹六哈哈大笑,过了会,满目忧伤:“我们几个饿死了没关系,可江淮那么多人啊,就算没那些个天灾,一场仗打下来也是千里焦土,种什么都长不出来,才平静了三十年,凭什么啊,凭什么连死亡都不公平!”
张小和长长叹息,不再牛头不对马嘴地乱弹琴。
一阵腥风拂来,陈蝉觉得脸上微凉,一抹,才发现眼泪不知何时夺眶而出,不知从何时开始,连哀伤也失去了大起大落的力量,如此无奈而绝望。
“不许哭啊,都不许哭啊!”曹六故意不看他,指着张小和的鼻子,张小和一脸茫然,想要还嘴,但听见身边低声的啜泣,又憋了回去,像只抓耳挠腮的猴子,最后坐立不安地将手搭在陈蝉肩头。
光影在两人的影子间被拉长,初生的金色太阳普照大地,他的目光比神祗还温柔。
“甭怕,张哥罩着你,真没吃的你先吃我。”
陈蝉幽怨地瞥了一眼。
第104章
“呸, 我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实在不行,背水一战,成则生, 不成大家一起光荣捐躯, 地府里的小鬼见了我们都要竖起大拇指,到时候一起投胎有钱人家。”
“哪种有钱人家?死了爹要清君侧造反的, 还是被满门通缉的?”陈蝉也冷不丁学上了他, 张小和愕然, 他又道:“我不是害怕打仗害怕死,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二哥,他就是死于白马九年的□□。”为了避免张小和再乱说话, 他赶紧补充:“他是个和尚。”
曹六挑眉。
这时候,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他不是死于灭佛的暴|乱吗?”
陈蝉回头, 顾芝棠不知何时醒来,倚坐在城垛下, 风尘满面。
目极远方, 一夜过去, 县城中烽烟暂歇, 阳歆踩着梯子爬到冶所的高炉上依次检查清点暴|乱中被砸毁的设备,林豫让风尘仆仆从另一道城门走来, 绝望地看着满街横尸,强打起精神命人洗涤清扫,抬尸焚烧。
“严格来说, 他死于自戕。”
“那几年,为了逃避繁重的赋税,越来越多人出家为沙门, 人多的地方,自分三六九等,即便是佛门清净之地也是如此——出家早的剥削出家晚的,出身贵族的剥削出身低贱的,可二哥自己一心向佛,却渐渐被蒙蔽。”
“南朝众寺,势力极盛之时,因为供养人的供养以及高利贷,富贵能比肩历代盈积的簪缨世族,宫中为此极为不满,华太后临朝后,朝中为了遏制寺院的发展,清点荫户,如土断一般,也大力推行了一系列举措。”
“此举引发僧人的不满,他们曾为先帝特许,不容许一个牝鸡司晨的女人动他们的利益,于是联合起来向朝廷施压,最后皇帝下令,直接出兵镇压,楚国境内,还俗归田的赦免,执迷不悟的一律杀无赦。”
曹六叹了口气。
因为陈岱的升迁,陈聿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从他出任更始寺的主持开始,就注定他逃不过这场浩劫。
“我劝过,没用,大哥去劝,两人更是因此不欢而散,”陈蝉垂眸,“其实说句佞佛也不为过,中原那一场蝗灾,牵连江淮,遍野颗粒无收,坊市斗米千金,百姓纷纷南下,不少人弃捐老弱,随道死亡。”
“二哥只看到了百姓在朝廷重负之下无处容身,所以接纳皈依之人,给他们一口饭吃,却看不到佛门乱象,百姓的苦难,从来不只源自于苛政和天灾,所以他一再坚持,不肯低头,并指着大哥的鼻子骂他当了官,却高高在上,不见民心,已为权利蒙蔽了双眼。”
“后来呢?”曹六问。
张小和趁机拉了一把曹六的袖子,低声问:“你们在说谁?”
“兰竺大师。”
“……哦,没听过。”
陈蝉眼底骤然蓄满哀伤:“还能怎么样?血脉相连的亲兄弟,难道还能坐视不理,大哥自然是出面在朝中斡旋——我想,应该是为此,他才遭宫中记恨,埋下了隐患。”
滔天的洪水中,开了一道口子,就止不住溃堤,一片雪花落下,后面紧接着的是滚滚雪崩。
更始寺不仅成为了穷人的避难所,更成了流离的僧人的避风港,他们当中不乏有从未害过人,只一心向佛译经的老僧高僧,因卷入这场纷乱不得独善其身,只能去向出身世家,实力雄厚的陈聿投奔。
时值佛教东传,一本经文历经西域诸国,再经由名僧,日夜不辍地翻译,才能问世,更不乏如法显等千里取经之人,置生死于度外,才能得尝所愿,哪能轻易毁去,即便是看在经书的面子上,陈聿也得广开寺门。
但这一切在朝廷眼中却变了味,往轻了说,是违抗圣旨,往重了说,岂非聚众起义,招兵买马。
陆攸以此威吓陈岱,但陈岱却仍要力保自己弟弟,独身立于山门,与万军相对。
“终于,在矛盾一触即发之时,二哥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了寺庙层层盘剥,早已背离初心的事实,于是,他自刎于更始寺前,并献出所有的土地和财富,希望能给流离的百姓安定,并请求朝廷,宽恕一生参禅悟道,从未穷奢极欲的老僧们。”
可惜的是,陈聿那一点夙念并没有如愿,他的死,也阻止不了灭佛,后来这些土地虽然由朝廷收归屯田,但却引发了别的供养世家和僧侣寺庙的不满,在他死后,甚至有人借着为他报仇的名号闹事。朝廷依旧不得不强兵镇压,寺庙倒塌,和尚散尽,无数典籍和财富付之一炬,抄没的钱财入了国库虽然被用于赈济,但江南灾年依然死亡成千上万。
这事对陈岱打击很大,也几乎改变了陈蝉的躺平计划。
眼见飞蝗如雨,建康一阵又一阵黑云蔽日,陈蝉给大哥建议,用鸭子进行生物防治,可惜鸭子繁殖力度不够,吃都吃不过来,而落后的封建王朝,也配不出来有用的农药,以至于朝廷束手无策,富贵人家门窗紧闭。
真就是硬扛。
亲历蝗灾和华家谋反之后的陈蝉,这才逐渐将研究重心从炼铁转移到农业上。
中原逃荒者众,其中便有楼一和楼繁兄弟,陈蝉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帮自己做事,然而最终又因为朝廷大兴土断,再次落入因果之网。
风亭县中。
陈蝉抬眼望去,水渠边不少人正跪地祈祷,灭佛后许多佛寺倒塌,信仰在民间七零八落,也不知道他们在拜什么,神会不会保佑他们。
可眼下的人们除了求一个心理安慰,还能做什么呢?
——
又过了数日。
城里已经不剩什么人了,这段日子以来,军中减员过半,夜里连哭声都渐息,有的院子悄无声息结出了蛛网,有的人家则于无知无觉中阖族尽灭。
唯一的好消息是,伯靖不知道从哪里觅得一只海东青,带着血书,飞上了风亭县的城头。
然而,在与伯靖联系上之后,顾芝棠并没有表现出意料之中的兴奋和狂喜,反倒是密而不发,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豫让清点完内外,确定连树根树皮都没得吃时,他提出了最后一个办法。
“我不同意!”陈蝉第一个站出来。
“打开上游的水闸,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崔俨突破彭城防线后,命人在此前的基础上,重修水楗,疏通水道,派人驻守每一个都水关口,以确保不会误伤自己的兵马。当初他们参与修建下邳的月堤,因而知道哪些地方薄弱,哪些地方可以破坏,如果能让洪水肆虐,那么徐州平原被淹没,就可以拖住崔俨的铁骑,争取最后的时间。
“我已经提前联系了伯靖,”顾芝棠在议事的案前,才将飞鹰传书拿出来,“几天前,我就让他们与徐州残军会合,想办法去踩点,现在只要传信,一声令下……”
陈蝉脸上难掩不解:“但是这样,百姓也会跟着遭殃!”
“霜质,事已至此无路可走,要么只能留下来一起死,要么就赌一把。”
但陈蝉依然坚持:“百姓已失家园,已绝田地,已无存粮,如果再失其田野,即便这一仗获胜,他们又该怎么活?”
顾芝棠嗓门显然更胜一筹:“可是国家不国,难道他们就有活路!我不是要淹整个平原,只要控制得当,只让河水过草,牵制骑兵行动,阻碍步兵推进,妨碍粮草运输,不会造成重大伤亡,现如今天气炎热,很快水势就会蒸干,我们只是打一个时间差!”
陈蝉只得望向其他人,阳歆叹气,曹六握紧拳头,林豫让沉默再三后不得不站出来:“我认为顾兄弟说得有道理,待在这里也是死,只要抓住他们回返的时机冲出去,杀一个不赔,杀两个能赚,或许能解危急。”
陈蝉便知没几个人站在自己这边,最后负气冲出了残破的衙署。
顾芝棠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后,阳歆想要说和,劝他去追,循序渐进,他却等不得,摆摆手:“既然大家并无异议,这事就这么定了。”
崔俨终于还是没拿到他想要的。
实际上,议事之前,顾芝棠已先斩后奏放飞了海东青,雄峻的鸟儿在傍晚带来了消息——
七月廿三,留在彭城的残军抢占水楗,沂水、古泗水等各干、支流水位暴涨,小叶关被破坏的闸口再度崩溃,奔流的浪潮眨眼而至淮安城外,崔俨不得不暂时退军。
陈蝉听着闷闷的雷声,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也不再与顾芝棠说话,只要看到他,就好像看到淮安倒灌。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支持,可事已至此,再无法回头。
曹六和张小和达成一致,往头上绑了白纱,领着剩下的士兵冲锋,是真打算一去不回。阳关三叠的笛声中,他们尽皆化身火球杀入敌阵,将连月来铁桶一片的围城,彻底劈开缺口。
阳歆站在廊下,扔出火把。
轰——
高炉坍塌,冶池翻涌,“金石风亭”的牌匾自身后坠落。
他抱着孩子,领着剩下的小吏,牵着尚还有一口气的百姓,在掩护之下,奔入历史的荒野,而城中寒鸦飞去,一片火海。
陈蝉在城头的桃树枝上,系上了一根红飘带。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注)。”
希望来年,新叶抽枝,桑落遍野,一切又都会活过来——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诗经·七月流火》
第105章
“将军, 是否要……”
“不必了,废墟一片,夺来无益,我倒是没想到, 一个不足万人的小城, 人的骨头居然这么硬?”崔俨勒马,向着淮安, 冲庞子礼感叹:“你说, 他们为什么坚持呢?就为了这样一个朝廷?民间不都在说, 楚国苛捐杂税, 重劳重役,为什么还要为此付出生命?”
庞子礼想了想, 答道:“他们不是忠于朝廷,只是忠于自己的信仰, 自己的道吧。”
崔俨心中动容,想起过往的族人, 拿出怀里的砗磲莲花, 握在手中, 渐渐红了眼眶:“为了道吗?明知道君王有负, 却仍要离开,投向南方大地的怀抱吗?”
可是啊。
战争就是深渊和地狱, 一旦涉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崔俨纵马,走到城门前, 巨门碎裂,长街中的景象一览无遗——荒芜,死寂, 飞鸦,还有无数的草席裹尸来不及处理。
他下马,在众将的阻拦中,肃然而立。
“将军。”
“子礼,你随我起兵时可曾想过,未来会死这么多人?”
“想过,但,”庞子礼顿了顿,“但我以为俱是奸佞,却不曾想过,尽是无辜的可怜人。可将军,我不认为这需要后悔,要清除君王身边的宵小,要推翻这样的王朝,这都是应有的流血和牺牲,这样的精神可敬,这样的愚忠不可敬,您若有不安,收捡尸骨下葬即可。”
“愚忠吗?那我爹岂不也是。”
“崔公他……”
“怕什么,他就是愚忠,所以才葬送了性命。”崔俨忽然拔刀,举刀望城,用力一挥,慨叹道:“我没有后悔,子礼,听清楚了,我不会后悔的,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这是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
“爹,爹,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最初的他,并非陈蝉口中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阿修罗,若让他自评,有那么一点固执,当年在军中桀骜不驯,心气高得非要与老将一决高下,也有那么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背着一把白羽弓便敢在燕国的地盘上跑马秋猎,呼鹰嗾犬。
最初的他,也有仁慈心软的一面,趁燕国内乱,他们自青州发兵,长驱直入冀州,一直打到家乡清河附近,不少滞留此地的父老乡亲出来迎接,那时他相当高兴,喜悦胜过骄傲,更胜过对胜负输赢本身的执着。
但南朝的世家和皇帝只想偏安一隅,根本没有北伐的决心,看着战争得力,既害怕中原武将集团势力军功卓越压他们一头,又安于现状,怕继续推进会一朝不慎,满盘皆输。
而太后专政,受到朝中守旧派的攻讦,她疲于应对,目光皆在吴郡华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身上,没办法把精力投放到北边。
朝廷不肯提供军饷,世家不肯出让田地予流民耕种,更不愿舍了钱财供他们征伐,战至紧要关头,没有粮食,补给不够,乡亲们便拉了一车又一车家中积攒谷粟前来投军,而他们自己却没有足够的存粮过冬。
做这一切牺牲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等到了故国的军队,以为终于能得见河山收复的一日!但最后,因为江淮饥荒和各地的叛乱,朝野上下需要他们出兵围剿平叛,崔仲宣被三道旨意催回!
那时候的他俨然已在思考,如何治理家乡,如何让清河的百姓来年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却要无情地拂袖而去。
他执拗地对崔仲宣说:“我不会走的,父亲。”
“你要违抗军令?臭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军人就要服从命令!”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崔仲宣那张矍铄的脸上,终于显露出沧桑和疲态,他高举手臂,本想给他一个嘴巴子,但最终不愿扼杀他心底那一份良知,在良久的沉默后,他将手落在崔俨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儿啊,但我们不能再背叛朝廷了,两度易主,再抗旨不遵,上头会怎么想?不知内情的百姓又会如何想?届时崔家只会里外不是人,处境更加艰难,我们只能沿着这条路走到底。”
崔俨昂着下巴,不为所动。
“哼!”崔仲宣用力将儿子推开,裹着马鞭走出营帐:“那就带他们走,但你知道带走他们意味着什么吗?离开了土地,他们就不再是良家!”
崔俨愕然回头。
“建平九年,北燕取雍州襄阳,略生口数万,分赐部下。”
“又,咸宁五年,北燕建国前的卫国,略巴蜀僚族人,以充贱隶。”
崔仲宣背对着营帐外的太阳,嘘声长叹:“我崔仲宣一生不贩奴,不掠人,军府之内除了家臣、厨子、洒扫、管事账房,再没有多余的奴婢美妾伎子,但朝廷却不如我,国家需要人口,需要税源,需要能种田打仗服役的男女,带他们走我相信军中不会有人说什么,但他们真的会过得好吗?”
“可他们留在这里就过得好吗!”崔俨大喊。
两相僵持,崔仲宣扼腕叹息。
“您希望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希望我变成冷酷无情的战争兵器吗?”崔俨别过脸,眼神渐渐黯淡,他的理智接受了父亲的说辞,可他的心却无法接受。父亲历来就如他的高山,沉默巍峨,遮风避雨,他知道自己的话毫无说服力,只能用极端的威胁,来发起反抗。
现在回过头来看,此举相当的幼稚。
但父亲死后,他却一语成谶,把自己投入了战争,终于从一个厌恶战争的新兵变成了一个没有希望的老兵。
他在桂花雅集上对陈蝉说的话,字字发自肺腑——杀人是为了救人,把人杀光了,就可以重新再来了!
望着远处的战火,崔俨如是想,桃枝上挂着的红丝带被刀气震落,将他的刀紧紧缠住。
“报——”
“淮安军司马仇恢已弃城而逃,带着仇家军避开咱们南去,淮安长史朱预则领人请降。”
李固不敢说话,一直在旁装鹌鹑,乍一听见这消息,也忍不住眉头长皱,虽然以他的立场,不好评价朱长史,但仇恢的行为,在风亭军民上下一心,连带冶所囚犯坚定死守的对比下,实在滑稽可笑。
“知道了,全军整备,接收淮安,休驻三日,继续朝南推进。”
不久,庞子登也赶来会合:“将军,你看谁来了!”
崔俨于军旗下回头展望,温世澹轻装简骑而来,朗声笑道:“我一来就听说你白白捡了个便宜。”
崔俨淡笑道:“我等他们开闸,已等太久。”
古时长江和淮水之间不通水系,后开吴王夫差遣民夫开了邗沟,连接扬州和淮安,东汉末年因为军阀混战,逐步废弃,前朝重新疏浚,今朝勉强能用,这两年干旱,水道本已淤塞干涸,此刻上游突然破坏水楗放水,反而有利于他们水路行军。
温世澹也觉得好笑:“不知道是谁想出这主意。”
“一定是一个端坐明堂,只知道纸上谈兵,但对江淮实际情况并不清楚又急功近利且不心慈手软的人想出来的,”崔俨嗤道,“手下败将,无需再提,你既然来了,我分一队人听你调遣。”
“不必,万军之中,还有谁能取我首级。”
“给你跑跑腿也应该,别以为你过来只是出谋划策的,兖州的事务你还是要盯着点,另外,我们已经拿下徐州大部分土地,如何治理,还需你费心。”
温世澹汗颜:“你这是要累死我?”
“你也可以挂印而去,别跳我这个火坑?”崔俨大笑,“给庞子登说,把山中派去搜查的人叫回来,不用再追了。”
“听说林豫让还活着?还有风亭冶的一些官吏,都不追了?”
崔俨摆摆手:“抓大放小,不要在细节上紧抓不放,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收拾坚守一城的小老百姓,更不是为了对付某一个官吏,还是进京去,找皇帝讨个说法,最公道!”
——
风亭冶附近山中。
“好吧,我知道你负气,等这事过去,任你打任你骂,你不愿跟我奔波,就先留在这里,和伯靖他们会合,然后往扬州撤离,我先保护剩下的百姓去钟离。”顾芝棠蹲在陈蝉身前,巴巴地哄劝。
事已至此,再追究也于事无补,只是他心里不忿又放不下,端坐在石头上,不咸不淡道:“嗯,我就在这里。”
“我已经解决了附近搜捕的士兵,我再指两个人给他。”林豫让一边朝他们走过来,一边擦拭刀上的血,他在附近简单设了几个陷阱防备野兽,便急着敦促顾芝棠离开。
想到伯靖明日就到,有他保护,即便崔俨亲至,也不一定有那武艺能带走陈蝉,顾芝棠便没再多话。
其实他是想说的,可陈蝉并不想听,一直到临行前,陈蝉始终神色淡漠,他心里不迭也窜起一股无名火,最后咬咬牙,没有回头。
两个士兵在附近猎得野味,见林豫已让把敌人收拾干净,也就大着胆子架设篝火炙烤,三月不知肉味的他们,馋得哈喇子直往下淌。
山里湿气重,午后热气蒸腾出,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泡在腌菜坛子里暴晒,陈蝉精神不佳,找了片树荫,闭眼假寐。
迷迷糊糊之间,身后忽然鸟飞叶动,碎石土砾更是簌簌往下坠,陈蝉骤然惊醒,只以为山体滑坡,迅速躲开。
惊惶间回头,却又不见那么大阵仗。
“先生不要怕,容我等上去瞧看。”一旁的士兵也看了过来,拿起武器,缓步上前,做好了与熊罴猛虎搏斗的准备。
但草叶间里却浮出一张脸。
“是个兖州军士兵。”
当中一个士兵松了口气,示意陈蝉可以安下心来。
陈蝉忍不住上前觑了两眼,见那人横躺在地上,身上大片血污,沾满落叶枯枝,心道多半是与林豫让交手,为他所伤,但并未死透,又从地里爬起来寻路,走到矮崖上时晕了过去,这才咕噜噜滚下来。
林豫让指派的楚国士兵正准备补刀,陈蝉忽然扫见地上那人腰间的皮囊绣花,整个人不住一抖。
他记得这个水囊,从下邳逃出来后,他与崔俨在河道上狭路相逢,有一个小兵不仅没揭穿他,甚至还给了他一些碎饼裹腹,那夜太黑,他不见对方容貌,只依稀辨认出,他腰间挂着一只雕花皮囊。
“等等,让我看看他的水囊。”
两个士兵都为陈蝉这一声呼惊住,愣在原地,陈蝉便趁势上前,将那人拽得翻了个,伤者覆面的头发猝然散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陈蝉当即目光一震,颤声道:“樊,樊超!”
第106章
“快!快把他扶起来!”
两个士兵见他前后态度突变, 虽觉得诧异,但仍旧照办,扶着樊超平放,令他头枕在陈蝉腿上。
软甲上沾染的血迹, 大部分来自于他人, 腿上腰间虽有创口,也并不致命, 陈蝉替他简单包扎了一番, 最后手抚胸口, 确定其肋骨没断, 不会挫伤内脏,只是撞到头部晕厥, 方才松了口气,拱手作揖:“两位有所不知, 在下于下邳兵败时三天不曾吃饭,得他一饼相赠, 方才活了下来, 无论如何, 且让在下还他一报, 还要劳烦两位,替在下找些水来。”
“先生言重, 你重情重义,我二人这数月可是有目共睹。”说罢,其中一人站起身, 并对同伴交代:“我去吧,你在此地守着。”
进了食水,又等了半日, 樊超悠悠转醒,脑中不甚清醒,乍见陈蝉的脸,还以为仍在兖州,尤其是听他说:“你从山上摔下来,现今觉得如何?”
“……无妨,”他摆摆手,就要重新闭上眼睛,“阿辛呢?这次换我替他了吗?替我给郑小姐道一声歉。”
“你看看这是哪儿?你怎么会在这里?”陈蝉收着劲儿,轻轻给了他一巴掌,他才不情不愿瞪着眼,注意到陈蝉满面尘霜:“陈公子!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侥幸逃生。”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整个兖州,白丧三日,阿姊和郑小姐还给你烧了许多纸钱,说天妒英才,要你英年早逝!”樊超一骨碌爬起身:“咳咳,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你问我在哪里,我还想问你……”
他忽然注意到附近树下坐着两个身穿楚军皮甲的士兵,对方也冲他警惕地扫了两眼,但明知他是兖州军中人却未动手,还任由陈蝉救他,立时恍然大悟——
“你在风亭冶?”
陈蝉点头。
樊超心里那点欣然顿时被扼灭,都知道风亭县死守两月,饿死过千,他不曾料想,拔剑相向的竟是过去的故人,再看那两名士兵敬重的眼神,也许此战出谋划策的,正是陈蝉,他强撑着站了起来,忽然开口:“我还是走吧,不给你添麻烦了。”
又作势朝那两个小兵拱手,也算谢他们的搭救之情。
对方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
不过一个眼神交换,陈蝉已然明白他的为难,也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仗打到这个程度,身份使然,也注定了两人无法同行,于是,他指了个方向,与之暂别:“其实我们先前便见过一面,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在下邳东南,你曾经给过一个人面饼果腹,那个人就是我,凡事自有因果,凭心而为,不必介怀,此去山长水阔,就此别过,保重。”
樊超郑重道:“保重。”
这时,替他们寻找水食的那名士兵也站起了身,示意他往东去,便要等他走后,带着陈蝉换一处地方扎营,然而却不想,林中忽然飞鸟振翅,数个崔家军士兵从山上追了过来:“在那里,我看到他了!”
“有情况!是敌人!”
“快!放箭!”
他们认出楚军制式袍服,本能地以为同伴被挟持,纷纷前来解救。
两个楚兵,一个将陈蝉扑倒,一个拔剑掩护,慌乱之中,樊超几乎没反应过来,错身之时对上陈蝉的迷茫和指路楚兵的愤怒,才如当头棒喝,一个箭步上前,拦在箭雨来时的方向:“误会,都是误会!”
樊超在心里骂了自个一句蠢货,搜山之时,他们曾沿途留下记号,和他同行的人都已牺牲,唯他苟活,方才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倒是忘了这一茬。
飞箭在樊超的拦截下停止,楚兵立刻掩护陈蝉撤离,然而对方追踪过来的皆是老手,早已绕道包抄。
风亭县死了这么多人,到这个节骨眼,两个楚兵当然不肯束手就擒,顿时破口大骂。
对方却手起刀落,一人就是一刀。
陈蝉目眦欲裂,怆然大呼:“你要杀你的救命恩人吗?”
樊超反应过来,一手握住一柄白刃:“谁都不许动他们!”这一嗓子实在凄惶,犹如杜鹃啼血,将在场所有人震慑住。
尽管他一再坚持陈蝉是自己同乡,无辜被卷入战争,但寻来的兖州军士兵依然没有松口放人。
“好,他可以不为难,这俩人呢?别告诉我他俩也是你老乡!你这么多老乡从兖州南下,到了这么个……”那什长环顾一圈,“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山里抢了楚军的皮甲兵器!”
樊超无话可说。
什长扫了他一眼,没有点破,只说:“把这俩俘虏带上,”同时警告樊超,“别因为他们救了你就心慈手软,这是打仗,不要妇人之仁,要如何处置,还得看上头的意见。”
上头?崔俨?
陈蝉瞬间发了一身冷汗,仿佛又回到昨日的宁阳,他为俘虏和崔俨谈判。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我,”樊超陪在他身边,搀扶着他,抽出一只手狠狠扇了自个一巴掌,“我竟然这样对待救命恩人,我……”
他性子直,就要扇第二个,陈蝉按住他的手,差点把自己也带了个趔趄:“算了,各为其主,不必如此。”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陈公子,我发誓!”樊超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狠色,他当年敢兵行险招去绑架郑家小姐,如今也敢铤而走险。
陈蝉一个头两个大,想要给伯靖留个记号,但他们被崔家军死死看守,并不得机会,他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经验老道,能判断出来他们马失前蹄。
“有个事还需要拜托你。”
“要我把你救出去?现在不行,得等到晚上。”樊超压低声音。
“你救不出去的。
等到晚上,他们与大军汇合,别说樊超一个小小士兵,就算是这拨人里的那位什长,也毫无分量!再退一万步,他能强抢,然后呢?触犯军法,他替自己受过?而那两名随他被抓的楚兵呢?樊超绝没有再救两人的能力,难道就这么留下?那岂非不仁不义,陈蝉只能赶紧打消他的念头。
“我是说,想想法子给我造一个假身份先对好口供,绝不能叫崔俨知道我还活着。”
樊超并不知道陈蝉真正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被扣押兖州的始末,约略想了一下,道:“是因为你死守风亭冶?”
“不只风亭冶,小叶关也是。”陈蝉淡淡道。
“难怪,”樊超叹了口气,“军中不仅研究了城中官吏,此次更是策反了守将,但却两度失手,上头已经开始怀疑守城的另有其人,确实不能让他知道是你。”
他想,崔俨如果知道陈蝉诈死,还让他吃了败仗,铁定会杀人泄愤。
“我明白了,对外就称你是我表兄,姨母远嫁此地,近两月恰好在风亭县暂居,因此蒙难,烧城时你随楚军逃出,在山里救了我,军中上下应当不会难为你,”樊超顿了顿,“至于你的托请,我想只要你不在大营里正面撞见崔将军,他应当不会亲自过问。”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出了密林,又在路上碰到了几支劲旅小队,会合一道朝大营而去,樊超的串词好几次辗转到喉咙口,但崔俨麾下皆以战事为先,并没有人多舌闲谈。
兖州军大营驻扎在风亭冶东北十里外,正合淮安中轴上,能兼顾两城,陈蝉原以为自己又会再入一次战俘营,自觉站在了两个楚兵的身边,然而那什长过来,却把他赶到西北角,他往那儿一站才发现,不少百姓也在此地安营扎寨。
“你就和他们一块吧,都是老乡。”什长显然已经相信了樊超的说辞,指了指其中一间棚子:“先挤一下,确认你身份无疑,会放你走的。”
“我在这里要做什么?”陈蝉见其中有妇人正帮忙淘米,那米量不像就给这么几个人吃的,应当是帮忙备炊的。
打成这样,土地尽失,深陷乱军能活命已是不错,想来也愿意做些活混口饭吃,樊超说他投身兖州军也不过是不想做庄稼汉,一朝护不住姐姐,再被旁人欺负,恐怕这些人大抵也是如此,崔俨带着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好心,就不怕里头混有奸细吗?
“不做什么。”
什长撇撇嘴,他们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别说是亲戚,就他救了樊超,和那两个楚兵没有赶尽杀绝,也不至于苛待他:“会写字吗?今日上面来了个大人,如有吩咐,你便去帮忙,目下淮北都由他说了算,过后会送你们返乡,该种地种地。”
“新来的吧。”
有人见了他,笑着打招呼,陈蝉站在一角,瞥见大军正在拔营,不由问:“要走了吗?”
什长说:“不知道呢?淮安打下来了吗?”正好他要前去复命,便把陈蝉往回赶,陈蝉追了两步,樊超正在看押俘虏,忙冲他挥手,让他别乱走。
陈蝉只能回到营帐内,减少露面,几个婆子正在抹泪,说起先前来时,不少被俘的楚兵,还背着战友尸体甚至是残肢碎片。
这一次,崔俨给予对手莫大尊重,死者不论敌我,一律厚葬,生者不但没有下令坑杀,而是进行了铁器收缴,就近分散安置,似乎有意让他们看着,自己如何打下长江和建康。
前脚风亭冶死战三月拒降,后脚淮安献城失守,天下震动,至此,崔俨麾下,并沿途收编部队,南征人数已近十五万,雄师驻跸瓜洲,以此为据点,完全占领中渎水道以及淮水,预备往南进夺取京口。
弥什和姜公彦坐镇兖州,安定后方,无法南下,此次温世澹南来,除了配合完成战区治理工作,同时也稍带来了一些治军政策——信中指出,南下将士多为青兖二州及中原人氏,建议十二分休,以保证军心安定。
崔俨阅后,即按照弥什所言,要温世澹草拟军法,每营根据各自战备情况,轮流屯田驻守,除前线作战的队伍,后方驻跸军队,每季可许十分之二的士兵归家休沐。
与此同时,在钟离站稳脚跟的孔昼,分兵前往淮安救援,郑绥之溃败后,转而据守寿春,崔俨则于扬州按兵不动,朝廷不敢贸然发檄文于藩镇勤王,只密诏江夏王陆乐宜,调雍州军进攻郑钦,全面牵制豫州,以求撕裂崔郑联盟。
同月,郑泉之移兵樊城,迎战雍州江夏王。
第107章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时近金秋,盲眼琴师掐指一算,不禁慨叹:“外面山匪并起, 打成这一副烂摊子模样, 建康城里不知又作何?”
“该如何还是如何。”孔昼与他并辔而行,道。
“那菜市口的犯人还斩吗?秋后就要处决了, 你这费了老大的劲儿保护我, 竟是送我一家地下团聚?”
孔昼难得心情复杂, 默了默, 艰难地开口:“看在你建言献策帮我守城的份上,等收复江淮, 陛下必然会大赦天下,届时我再上疏……”
“万一没守住呢?”琴师幽幽道, “扬州富庶之地,本应持久战, 却屡次三番献城, 恐怕等不到大赦, 你便要与我在建康随这王朝陪葬。”
孔昼额上青筋暴跳:“那要问世家都做了什么好事!”
“中原士族与江南士族积怨已久, 谁敢轻易朝崔俨低头,不怕被他趁火打劫?”琴师轻轻一笑:“据我所知, 半数以上请降,都是哗变民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百姓已经过不下去, 要寻找新的救世之主,这反倒要问问你尊敬的陛下,内政究竟有多糟糕?如果先帝在位……”
“先帝已经驾崩,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孔昼急声打断他。
琴师冷声道:“看来你已有所决断。”
“别高兴得太早,前朝叛乱与北燕南征,皆有过陈兵长江的先例,但无一例外,最后都以铩羽而归收场,就算建康真守不住,”孔昼揉了揉山根,忽然感到疲惫,“我也不可能轻易让你走。”
“无论最后谁主台城,陈家必定第一个保不住。”孔昼眼底唤起疯狂:“必要时候,我会亲自动手,识相的,就拿出看家本事,守住建康。”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
“对,灰飞烟灭!我告诉你,世家才是朝廷的蛀虫,无一例外!你们才是最应该殉国的人!”
“唔。”琴师含糊一声,指了指眼睛,平静且温柔:“可惜啊看不见。”
孔昼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孔将军,还是早点还钱吧,不然我怕这笔账就要成为坏账了。”琴师冷峻的声线忽然变得绵长。
“你就惦记你那点钱!”
“我家都被抄了,自然缺钱,而你当初欠我,是因为算计我,既然算计我,就要愿赌服输。”
“你家都被抄了,还用得着……”孔昼声音不稳:“你知道?”
盲眼琴师挽住缰绳,朝他靠近几分,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那一天,你在外面偷听。”
孔昼顿时陷入沉默,不禁思忖,是哪一天呢?果然,在他袒露兴趣的时候,对方立刻察觉到他气场的变化,又逼进一步:“我和陛下发生争执的那一天。”
争执啊……
陆攸亲政以后,身边的家伙在朝堂上遍布党羽,称一句执钧当轴也不为过,尤其是这两年,对于政令的推行,常常不加掩饰地指摘,君臣政见不合的时候,越来越多。
琴师幽幽道:“你还在犹豫?那看来不只偷听了一次。”
“哼!”
他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过往,而他在宫中当值那几年,听到的流言和风声实在多。
“就是我携兰花相赠的那一次,多亏了你,雍州百姓才能安稳过冬,听说后来当地的百姓还编撰童谣,纳贡土产,歌颂圣上明德,依我看,却得给你立庙供奉才是。”
“你别给我戴高帽子,这与我有何干系!”孔昼脸色不大自然,促声反驳,像一只在陷阱外逡巡,随时准备暴起应对的猎豹,这人太狡诈,一旦涉及政务,随时可能中他的圈套,尤其得警惕那些花言巧语——
这事他如何不记得,那日太极右堂中,陛下屏退左右议事,只留下他,二人就是否北伐而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下不来台。
要单就北伐一事,他是一万个支持,这些苟安江表的江南士族,过惯了舒服日子,哪里肯花钱打仗,收不收得回中原及关中地区,对他们毫无影响,他的这位政敌,历来也在此列,甚至恐为代表。
但偏生他抬出雍州地震,田毁渠崩,地陷苗伏为阻碍,反复以民生为先,又以劳民伤财把陛下高高架起,逼得十几岁的小皇帝下决定。
陆攸年轻气盛,北望长安,自不肯妥协。
此人又转而将目光投向太后,太后临朝多年,与皇帝之间关系相当微妙,由他母子二人分说。
然而华太后也是人精,不想唱白脸,早早避而不见。
兜兜转转,这家伙找到了他,以数十万雍州百姓的性命为由,请他帮自己一个小忙。彼时的他刚刚入朝,听从舅父的遗命,誓死效忠小皇帝,虽起于寒微,但感念陛下对寒门的启用,一腔抱负只为报国,恨不能亲自领兵,剑指中原——他比任何人都想北伐。
但他偏偏找上了他!
五陵少年的癖好他一个没有,身为武夫却只爱莳花,对方投其所好以一盆手植多年的绝品幽兰相赠,简直不啻于给他下蛊。
孔昼那会子清楚地知道他想拉拢自己,一盆花虽然算不上昂贵的贿赂,但却恰好打动了他,他知道不该收,所以义正词严拒绝,但他没法对百姓置之不理,最后还是帮了他一把。
在那之后,他辗转反侧,整夜难眠。他绝不认为自己是私相授受,只是因为晓得对方曾经提过户等税法,想要抹平贫富差距,想他或许和别的世家子弟不同,是真心想要帮助百姓,才勉强应付。
可事实呢?
后来他才想明白,这不过是对方惯用的怀柔手段,他甚至知道自己不会受礼,不过以此激他折中,而所谓的为民请命,也不过是一种政治手段——
他需要在朝堂做出政绩,展示良好形象时,那么就展现爱民如子的一面,如果需要强势弄权唱白脸时,就卖太后一个情面,跳出来为刀,如果需要稳固发展,那么也可以当老好人,不发一言。
在这样的人眼里,权利为重,能高过权利的唯有家族。他们这样的世家子,所做一切,为的不过都是千秋万代。
当他明确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的愤怒无法宣泄,甚至对方不仅没有因为利用他而愧疚,反而得寸进尺,不断向他示好。
山里的猎户挖到一株野山茶,卖于京畿,他想要买下来,可对方开价很高。
自己的钱都拿去接济穷苦士兵,实在只能割爱,然而时隔一日,对方为花一掷千金的风雅事便传遍建康,但那株花却送到了他的府上。
他把人赶出来,趁下朝时,把对方大骂了一顿。
……
“你还要不要脸!”
回忆至此,孔昼和当时一样,忍不住骂道。
“我陈岱的朋友,便是千金买骨也在所不惜,我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是你自己猜忌多疑。”
琴师也大为光火,不再维持风度:“阿微设宴,想要大家坐下来好生谈谈,消解误会,结果你呢,不相信我又随便相信别人,为人撺掇给我下套,你是不是想着我是端方君子绝对不会赌钱,正好可以为难我,所以搬来了骰盅拼酒?最后某些人呢?不仅醉倒在人家家里,还输掉裤衩子。”
“你!”
孔昼气得青筋暴起,脸色发青,奈何他不善言辞,如何说得过文臣三寸不烂之舌,于是闷头一挥鞭,独自向前奔去。
“喂——”
陈岱伸手探了探四周,没摸到衣服,索性也拍了拍马鬃,柔声道:“乖乖,去追他。”
马儿奔跑起来,脱离队伍,却没能跟上孔昼座下汗血宝马,琴师不辨方向,便要涉过长河,一双手伸过来,替他拉住缰绳,阻止了他再踏入河中。
马蹄惊起浪花,白鹭成行,阳光似是为孔昼镀上璀璨的金甲,但瞎子是看不见的。
“孔将军?你还愿不愿意再跟我赌一次,这一次,如果你赢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陈岱莞尔一笑,他说的一笔勾销,指的是钱。
“如果我赢了,前尘往事,不勾销都不行吧?”
孔昼紧咬的后槽牙终于松开,自己赢了,也就意味着战争结束,他们作为胜利的一方,眼前这个家伙,必须押送廷尉审查,崔俨也即战死,先帝消失在无名的角落,皇帝终于扳回一局,成为真正的天子。
“好啊,赌生死?”陈岱摸到他的刀,想要拔出来。
孔昼冷着脸把刀推了回去:“赌生死!”
——
崔俨兵临长江,自瓜洲抢渡。
八月十五阴云蔽月,不见明光,傍晚时分,黑风阵阵,暴雨破天而来,长江水势暴涨。孔昼于岸边蓄势待发,欲痛击敌人于半渡,然而火炬被雨水浇灭,方圆十里几乎难觅一点火光,弓箭手隐没在侧,却因目视不清,失去准头。
当夜,崔俨付出极大的代价,逆着风雨,送精锐部队成功登岸,双方于京口浴血厮杀。
防线被突破,京口守将鏖战拉锯,连遣三人求援,孔昼半途接到消息,夺回扬州以西大部分郡县后一刻不歇,又亲自披挂,冒雨指挥。
“梁栋!去!把梁裨将给我叫过来!左翼如何了?杜闵人呢,去把左将军给我找我来!快!”
裨将连带左右将军,在混乱中不知踪迹,孔昼拍了一个发愣走神的小兵一巴掌,声如洪钟,与雷雨较高低。
此时,一把伞支过来,他以为是裨将梁栋迟来请罪,猝然回头,却发现陈岱一身青衫,片雨不沾,迎着怒吼的长江,在给他挡风遮雨。
“怎么是你?”
这个本该在后方避难的人,此刻神出鬼没到了他的跟前,看守的人呢?真该把梁栋抓去活剐,孔昼喘着粗气,竭力压制心里的烦乱避免自乱阵脚——
作者有话说:明日休息一天,后天更
第108章
陈岱道:“我过来看你笑话, 你这个扬州刺史是不是历史上气数最短的一个?”
孔昼一噎:“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呛吗?”
“发表一点拙见——临江而战,要么借助天堑,击杀其于半渡,要么选在滩涂阵地交锋, 但显然, 你有张良计,人家未必没有过墙梯。”陈岱耸肩:“对面势头正盛, 你无法挫其锐气, 难以抵挡, 最终不过像现在这样, 防线失守,只能后撤防御。”
“呵, 你又懂打仗了!那怎么在兖州兵败如山倒!”孔昼讥讽道:“不据守防御,难道大开城门, 像你一样?”
陈岱微微一笑:“未尝不可。”
“你又在想什么鬼蜮伎俩?”
“建康有五座卫星城,石头、西洲、东府、南琅琊郡城和白下城, 你在其中一座给他开条口子, 诱敌入城, 困其于内外两城之间, 再集结江南兵马,进行围剿, 只要他一死,联军便不成气候。”
“这岂非引狼入室?”孔昼艴然不悦。
陈岱反问:“那你有几成把握将他击毙于长江天堑?”
孔昼脸色一沉,全歼难办, 拖延可行,但豫州尚有个郑钦,不知变数, 荆州及长江以南地区藩镇刺史揣着怎么个心思,亦不敢赌,联合燕国夹击后方,逼迫崔俨退兵或许能称一计,但若是燕国趁火打劫呢?内乱虽平,但却要失二州之地,他万万不敢开这个口。
如此一来,倒只剩下他这一铤而走险之法。
只是,若是换作仇安之流,尚可一搏,但崔俨的军事水平相当出色,成事把握不过五成,孔昼仍自摇摆,不敢剑走偏锋。
“若叫那小子看破怎么办?”
“燕子矶。”陈岱临岸挥袖,指着西北方向:“在燕子矶前,拖住他进军的脚步,拿出背水一战的气势,若赢,你们可趁胜追击,若输,他进你退,保存实力。崔俨一路南下,打了太多的胜仗,兵临建康则成了理所应当,正因为顺利,顺水推舟反而不会显得突兀,不过,在下只是纸上谈兵,如何行动,如何诱敌,如何围剿,却全在你。”
哼,倒是抽身得干净,孔昼睨了他一眼:“你会这么好心?”
“我说了,我不恨任何人,你也在任何人之列,我甚至对同僚以及太后皇上,都不参杂丁点私人感情上的敌意,”陈岱心碎地叹了口气,“孔将军,你还没有明白一件事情,我们都是为政治而生,我们的立场是政治的立场,而不是个人的立场,现在,你还愿意接受我的意见吗?”
“你什么意思?”
孔昼隐隐觉得他话里有话,可惜眼下的处境并不适合争个结果,但情绪至此,他却又生出一股空虚和慌乱,好像此刻不说,便要错失良机。
陈岱道:“孔将军就别装傻了,你的人检举我陈家私藏荫户阻碍土断,以一己之力送我离京深入兖州,就别说什么一介武夫不懂朝政了。”
“好,那咱们就事论事,江南世族私占人口和土地,国家收不上税,无法运转,最后税赋只能越来越重,而世家则越来越肥,其中之首,当属你陈家,我为国分忧为民着想,难道不对?”
“陛下这么跟你说的?”
孔昼一愕。
陈岱又问:“他是不是还让你去见太后?”
孔昼一副见鬼的表情。
他在宫中听到了许多声音,有大有小,有震耳发聩的,也有啼笑皆非的,但其中,小皇帝的声音最羸弱也最微小。
在发现陈家私藏荫户后,他并未在朝中发声,只私下传了个口信,但皇帝却主动找到了他,就是这么一番说辞,痛陈自己若不能独立,将会永远受太后掣肘,而太后一心扑在权术制衡上,不会下死手处理陈家,最后政令依然无法推行。
孔昼将信将疑,皇帝便说,若是他不信,便去禀明太后,看她态度如何,便知分晓。
他知道陛下一直想要亲政,但他为太后提拔,当轴又是母子俩,两者之间的矛盾却不是他这个做臣子的该随便插手的,可陛下的痛苦与勤勉他看在眼里,又感同身受,最后,他鬼使神差照办。
果然,太后没有按照严律处罚陈家,而是反过来暗示他,他因此对皇帝的话深信不疑。
“我明白了。”
陈岱始终觉得,自己左迁这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明堂上那二位始终另有谋算,如今听他说来,倒是与自个琢磨的大差不差——这两人对他美其名曰是安抚,其实利用他,互相斡旋互相争斗,他们一个精明强干,一个韬光养晦,并且各自心怀鬼胎,这朝堂,真是有趣。
“然后呢?他是不是让你去说服太后?”
“你怎么……”
“陆攸来这么一手,说服太后把我送到雷刺史那里去,想让我们相互牵制,同时又和你说,他要想亲政,实现建功立业的理想,北伐收复河山,但前提是他必须亲自掌权,而要想掌权,就必须要先把太后和世家斗倒,牺牲少数人,造福大多数。”陈岱“望”着孔昼的眼睛:“你只能接受这个提议。”
孔昼被他说中心事,心头猛地一跳。
不错,他表面因为舅舅的关系站队太后,但他偏偏武将出身,性格冷硬,不比中书监韦初更受太后喜爱,于是重新做出了选择。
“我一直以为你是太后的人,她要杀我,实在应当,毕竟我知道太多的秘密,帮她办过太多脏事。”陈岱冷冷一哂。
秘密,孔昼知道,但脏事……结合先帝未死的传闻,消息一旦走漏,太后唯恐事发,自然只能杀人灭口,但她又担不起谋害先帝的罪名,只能……孔昼深吸了口气,如果陈岱所言属实,小皇帝也在其中落子,那么对他来说,先帝亦是威胁。
他顿时不寒而栗,上位者卸磨杀驴,在所难免,但没想另有猛虎磨牙吮血。
陈岱忽而厉声道:“我再问你一次,若陛下下旨要你抉择,你当如何?”
孔昼沉默不答,目光闪烁。
“还需要考虑?”陈岱当即大笑起来:“我的孔将军,你可太……哈哈哈,我敬佩你!”
“你笑什么?”
“没什么,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陈岱转而望着江水,喃喃:“我不希望崔俨胜利,之前或许有这样的倾向,但现在,不希望……在你们支持北伐的时候,难道就没考虑过崔家?是不想吗?那当时又是谁把打到冀州的他们强诏回来?所以,一样的道理,我不希望他胜,也不希望他败,我需要你们两败俱伤。”
孔昼徒然问道:“你要做什么?”
“勤王啊,所以,敢不敢赌?”
“你能勤王?”
孔昼意识到不对劲,抹了一把飘在脸上的雨水:“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梁,”他本能地想唤裨将过来看押,但最后招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小兵,“你,你过来,哪个营?”
话没说完,青影旋身挡在了他的跟前,陈岱把手往肩上搭的一瞬间,孔昼全身一麻,不敢置信地回头,眼睁睁看他摘掉蒙眼的带子,露出炯炯有神的双目。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没有一点兵马了吧?”
陈岱身后忽然人头涌动,数名武装骑士从江岸后的树林中杀出,他吹了声哨子,那匹载着他从徐州到建康的马儿驰来,在孔昼满是怒火的注视下,翻身跨上银鞍。
“人不需要多,但要用到刀刃上。”
“你不是中毒?”
“……是中毒,不过我每一次吐血是排毒,而非濒死哦。”陈岱的目光像幽暗夜色里的一缕鬼火:“你知道我给三弟治病这些年里,接触最多的是什么吗?是药。放心,只是一点迷药,不会要你的性命,你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劲敌,是一位值得钦佩的政敌,也是一位值得结交的宿敌。”
“你……可恶……”
孔昼力气尽失,望着他时徒生的无力感,就像当年他站在街边,有簪缨望族的牛车驶过,车里人用弹弓弹出一颗药,正打在他的眼皮上,他抬手捂着流血的眼睛,戏谑的笑声争先恐后涌入他的耳朵。
“愚蠢的贱民,连得了风疹都不知道,会传染人的。”
父亲按着他的头朝牛车方向猛磕,他攥起拳头,却不得反抗,心道:“这些可恶的高高在上的家伙,垄断了知识、上升途径和财富,却还要他们卑躬屈膝,为奴为婢!”
……可是啊,可是当他站在太极殿前,明明已经拥有对抗的资本,却依然会为那样的风华所着迷。
原来,这就是一江两岸,永远遥遥相望的鸿沟吗?
陈岱勒马,在重重掩护下回头,对他说:“不如再考虑考虑我刚才的意见,燕子矶是你最后的机会。崔俨打着清君侧的幌子,他敢杀皇帝吗!他最多只能做魏武,最后天下依然在世族的手里,只不过换一个人坐庄。”
“你!”
“……光靠禁军不够,禁军要护卫台城,你还是想办法,怎么调动三吴的兵马吧!”陈岱俶尔又生出恶趣味:“譬如昭告天下,我是被冤枉的,你送我回建康平反,我来邀请各家共同勤王。”
孔昼怒喝一声,竭力挥舞着长|枪向他刺来。
轰隆隆几声滚地雷起,电光落在两人之间,陈岱笑容敛去,像高高在上,从不垂怜的天星,失去了人间的喜怒。
“这法子不是我想的,我猜,这是你们陛下的算计。”陈岱左手两指夹着一封书信,这是雷骑从路上截获的锦囊里掏出来的,信上没头没尾,只留下了这一道敕令:“至于他想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他策马离开,孔昼很快恢复自如,得官兵回报线索,但苦于陷阵,无法腾出手再去追踪陈岱。
第109章
江淮地广, 不可能十步一岗,五步一兵,江北沿线屯兵也注定不可能遍地开花,只能凭着险峻的地势, 选择性驻守。
如此一来, 长江防御便有强有弱,若说瓜州与京口重兵, 自古以来便是战略要地, 那么燕子矶借天堑奇险, 虽也在此列, 但兵力势必不能比侪。
长江折转处,探出一方石崖山壁, 晚风被利刃切开,夕阳劈在礁石上, 一位老渔翁临江而钓,他的身后是繁华京畿的急管繁弦, 他的身前, 隔江重兵铠甲虎虎生风。
白马十五年, 八月十八, 月圆。
白秋川接应郑绥之后,在扬州以西钟离以南展开拉锯战。
庞子礼自瓜州乘船溯游争渡, 领兵三千,庞子登自京口登陆,携两千精锐从陆上包抄, 崔俨亲率万人,闪击燕子矶。
孔昼麾下左将军杜闵,集结两万防守。
双方血战。
杜闵不敌, 孔昼暂弃京口,自东向西,与杀溃了白秋川部队和郑绥之主力的扬州各郡援兵汇合,最后与崔俨的主力骁锐在燕子矶下血战七日,长江上乘船如过江之鲫,浮尸堵塞河道,血水染红半壁天堑。
樊超归队后,因同袍尽皆牺牲,重新编制,被划入温世澹麾下,辅佐他安定徐、扬,长江北岸的百姓俱举家南下,陈蝉随流民队伍被安排在土地丰沃的瓜洲。
为抢占先机袭击燕子矶,崔俨的大部队半数以上调走前线,后方各地□□的一匀再匀,留驻之人身兼数职,忙里忙外,已无暇看顾到人头上,樊超就是在这时,决意送走陈蝉。
那位原本坐镇瑕丘的长史大人,这几日似乎并不在瓜洲,樊超所在的小队被分派来替他跑腿,然而只有几个主簿,给他们拟了一些条陈,让他们照章办事,樊超观察数日,本来还担心与这种公卿智囊周旋会倍感难缠,目下简直天助——
文臣毕竟不如武将,周围全是老兵,一个偷摸的举动,便会引起怀疑,而这些人只关心田地税赋,人事变动,旁的一概不问。
不日,在确认保护他的两个楚兵已经被赦免放归种田后,陈蝉顺利出城。
然而外间兵荒马乱,处处是杀机,离了樊超,又找不见顾芝棠的他,不敢落单,只能与流民结队。
近郊百姓全聚集在建康城外,他们之中有当朝各府名下田庄的佃客,有扬州过江的流民,也有徐扬等地来京投奔的官吏亲眷,石头、东府、白下、西洲和南琅琊郡等五座卫星城严阵以待,崔俨的驻军据此不下十里,都城门紧闭,外城郭守将不敢擅作主张,怕是敌人设计,一时群情激愤。
孔昼此时并不在建康,他飞鸽传书给自己的裨将梁栋,借容纳流民之故,假意让出扬州刺史驻地石头城,若崔俨尾随残军趁虚而入,则且战且退。而就在同一天,他再度收到天家的密诏,要他去江南借兵勤王,并同时出让石头和西洲城,请君入瓮。
这几乎和陈岱离开时的预言一模一样。
要不是知道这俩人眼下乃是死敌,他甚至都要怀疑陛下和陈岱做局,故意策反崔俨来杀,不过如此一来,献出四州土地,实在得不偿失。
彼时,他不禁摇头,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比疯狂。
不过他在宫中宿卫时,倒是听过这么个说法,说陈岱最开始是要升任司徒的,朝中呼声极高,而司徒掌任百官,王室颇为忌惮,就在各方斡旋之时,他自请为司空,太后便顺水推舟予以录尚书事,还要加封太傅,算是做足表面功夫以维持平衡。
但最后,陈岱以自己年轻,才不周务,不堪为人师表婉拒,否则这对准师徒,还真是连思考的气质都如出一辙
事实上,外城守将的担忧不无道理。
随着燕子矶的失守,陈蝉被不知道哪一方势力裹挟驱策着,如今正在钟山脚下玄武湖边,被几个不知底细的“老百姓”推搡。滞留的官家亲眷,仗着朝中有人,破口大骂,这些人则抓准时机,策动周围身强体壮的农民,强行闯关,逼得城门楼上,弓手整装待发。
他不知道的是,十步之外,一位老熟人也在其中。
一天前,温世澹找到崔俨。
“小白的传书送到了瓜洲,我一拿到,就立刻赶了过来。”温世澹取出一支竹管,三线分兵时,他们有约,寻常军报以函使相传,若是生死一线,则使用在青州训练的海东青,他的消息迟来,崔俨已经拔营:“郑钦在做什么?还想不想打建康了,派这么个拖累!”
寿春之后,郑绥之就没打过几场胜仗,全靠白秋川勇武,一路连拖带拽推到扬州以西。
崔俨面无表情取出信纸,扫了一眼,捏成齑粉。
“那把他调哪儿去?雍州在开战,送给江夏王磨刀?江夏王打了三十年仗,一头孤狼,连郑钦都不敢公开和他交锋。”
“也对,和你抢建康不一定抢得过,却因此失了老巢,那老狐狸也就不是老狐狸了。”温世澹点头。
“谁说他要跟我抢?”
崔俨当时登临燕子矶,临江远眺,各路兵线正在有序收缩,金光自东海破浪,昨日之激战,今日的长江只剩下平潮,他的话音在猎猎风声中,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
“我说,从一开始他派郑绥之给我,打得就不是与我建康城下一决雌雄的主意,他巴不得我早点打进去。”
温世澹面色一凝。
他们都被胜利蒙蔽了双眼,但起兵的初衷,仍然停留在清君侧上,也即是说,最好的结果是崔家平反,斩除孔昼和韦初为首的寒门机要,再进一步,也不过走枭雄路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崔俨没有正统的身份,更不具备代表广大百姓推翻暴政的正义,无法直接坐上那个位置,当然,郑钦也没有。
但事有万一,王室忌惮世家已久,好不容易培植起来的寒门势力,会愿意如此轻易舍去?就算舍去,太后肯会如此轻易让出权利?不怕让权后被幽禁至死?就算她赌一个善终,那皇帝呢?
今日无法立威,那么前期倒华家、崔家甚至是陈家的苦心也就白费,往后四境之内的世家,更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再退一万步,难道孔昼和韦初一流,就是什么坐以待毙之徒,他们的出身决定他们与世家天然敌对,恐怕不能善了
那么任意一方狗急跳墙,事情都会向着恶劣的方向发展,最后汇集成郑钦想要的结果——
弑君。
一旦崔俨做出弑君之举,作为盟友的他立刻就会掉转枪头,打着正义的名义前来审判,如果在这场厮杀中,王室凋零那就更好了,随便扶植一位王室子弟,哪怕领人冒充也无所谓,过几年总揆百官后,即可勒令其禅让,而后堂而皇之问鼎中原。
“我竟是没料到这一层缘故,来扬州之前,尚还窃喜他为江夏王所缠,好处都让你占尽,而郑绥之不足为惧,更不可能挡你的道。”温世澹惭愧地低下头,身为幕僚,却有如此重大的失误,甚而还不如主君明白。
崔俨不甚在意:“不必介怀,人力有穷,你事务繁剧,哪能面面俱到,我也不过是这几日才想清楚。”
然而温世澹并未因此放心释怀:“你预备如何?”
崔俨睨了他一眼:“都到这里了,你说如何?总不能退兵。”
顺利渡江的喜悦在此刻彻底被浇熄,温世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兵临京畿却会进退维谷,往前怕着了郑钦的道,往后又无路可退,想他历来从容,今日脸上却难掩狼狈。
他叹道:“临行出发,先生要我看着你,切勿好大喜功,强争长江,如有必要,则逐步蚕食,先消化徐州和长江北岸的人和地,但我见你三军锐不可当,便始终未提,现在说与你,你恐怕也不会赞同。”
“世澹啊,世澹。”
崔俨闻言,放声大笑:“城必须要打,内政我或许不如你,但就打仗来说,以退为进并不适合这场战争。兵贵神速,要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如果荆州水师出动,或者桂林王及江南各刺史勤王,我们不一定能守住江北,况且,历代末世,如果不能立刻把控朝廷,只怕随时会出现割据局面,那时候我们将成为天下的罪人!”
“皇帝不会给我父洗冤,罪己就是失权!千古功业,死中求生,万中得一,敢不敢与我再赌一次,功成,则太极殿前见,若败……”
“不会败,世澹请命,愿为先驱入建康,想法子去替主公探路,而且,您在建康有内应不是吗?”
崔俨没有反驳。
崔仲宣当年的为人,还是有不少人佩服的,想着能说服一个是一个,如果不能说服,也希望他们在城破时不要出面阻止,他不想与之为敌,也算全了昔日父亲的交情。
当然,这奥区神皋一样的建康,仍存着凡俗剪不断理还乱的七情六欲,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需要去见上一见。
片刻思忖后,崔俨点头。
“准了。”
——
时间回到当下。
天明时分,内侍于城楼宣旨,皇恩浩荡,是以怜恤百姓,要接纳流民暂避祸端。
陈蝉听着那些诘屈聱牙的溢美之词,就知道这里头必然暗藏目的——说到底,建康临危,若天下离心,只会加速太阳的坠落,此刻显示周公吐哺之心,庇护子民,并趁机慷慨激昂宣誓,也能提高建康内外军民的士气。
果不其然,崔俨昨夜登陆燕子矶后遭到第一场挫败,军报在此刻传来,钟山下,喧哗和呼声迅速如海浪淹没四野。
陈蝉露出了些许迷惑,想不明白燕子矶和京口既已失守,何处能叫崔俨马失前蹄。
但他来不及深思,就随着激奋的人群,顺着玄武湖,走入了北篱门。
温世澹脚步快他些许,此刻已换作短打,俨然一副江湖食客打扮,入城后一刻不停穿过东门桥和清溪往南,到百官府舍,叩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就在他拉起兜帽的时候,陈蝉被人推得趔趄,正下意识寻找“罪魁祸首”,确定是否为熟人在给自己提示,就蓦然看到正前方斗篷下抿起的唇线,格外熟悉。
……是他吗?
陈蝉追了两步,那人却没有要停留等候的意思,转瞬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看错了吧,怎么会那么巧,就在建康碰到什么人呢?陈家人还全在天牢里蹲着呢,这种时候只能撞鬼。
正当他失意回头,不想,又撞上一堵肉墙。
“公子,是我。”
熟悉的男声在耳边炸起惊雷,陈蝉不由瞪大眼睛,名字就要脱口而出,楼一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指了指城墙根下,示意这里人多眼杂,怕给人听了去,而他身后,又露出两个圆圆的脑袋,正是陈稚和解骏。
第110章
几人走到僻静角落, 不等陈蝉开口,楼一已经一五一十交代起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那晚崔俨的前锋袭营,幸好解骏睡得浅,听见声响, 叫醒了大部分人, 一块趁乱逃了出来,我担心你的安慰, 就往断渠去, 在那里遇到了稚少爷, 才知道你被洪水冲走, 我们沿着河道分头寻找,又为乱军冲散。”
陈稚几次想要插嘴, 都被陈蝉的无视挡了回去,他嘴巴多, 惯会添油加醋,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解骏和我碰上了, 他掩护我离开, 你们该知道我没事。”
“就是掩护才要命!”
楼一激动得气息急促:“解大哥引开敌兵去找你, 却只见到宗纶和王炽的尸体, 他又追踪了一阵,发现崔俨的主力军队和你离开的方向一致, 我们都担心你被姓崔的抓走,但却不敢贸然混入军营,只能抱着侥幸, 跟着逃难的流民一路南下,可到扬州,依然没有你的消息。”
“后来, 听说淮北有人占山为王,到处劫杀流民,以那些荒村野寺为据点,我们,我们……”他说着,语调越来越沉重,语气也越来越微弱,“我们都绝望了,甚至盼着你被姓崔的抓走,总比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要好。”
陈蝉眼眶泛红,数月的苦涩和心酸齐齐涌上心头,想到他们为自己也是连日担惊受怕,便抬手拍了拍楼一的背。
“……没事就好。”
楼一一个肤黑个高,挺拔健壮的大汉,竟差点当街抹眼泪:“……公子你没事就好,真的太好了,我一路和菩萨佛祖请愿,哪怕用我的阳寿换你的平安,我也愿意。”
陈蝉厉色道:“你胡说什么呢!以后不许说胡话,将心比心,如我以我的健□□命为交换,你心里可会好受?”
楼一马上缴械投降。
解骏见他俩主仆情深,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他本是陈家招揽的部曲,和奴仆佃客不同,并未卖身,只拿钱办事,北去凶险,南归艰辛,九死一生的事时常发生,而陈家这棵大树已经倾倒,救人宛如无稽之谈,他难道就没想过离开?
不,他想过很多次,至少现在,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坚持。
莫说伯乐难求,知己亦难求,他便以目下年岁最大的长者自居,暂且要他们放一放别后重逢的感情:“好了,现在不是伤怀感动的时候,既然三公子平安归来,我们也都入了建康,接下来的事便要好生计议。”
“对对对!”
陈稚急忙点头:“谢天谢地,谢谢那位崔将军陈兵长江天堑,朝廷防备细作和刺客都来不及,咱们的通缉令早已撤了下去,我才设法确认到,祖母她们就收押在牢内,暂未问斩。”
陈蝉点头,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陈稚说:“城内如你所见,气氛相当紧张,街头巷尾每天都有人在议论是否出逃,但再多的我们也打听不到。”
逃是不可能逃的,一逃,士气就散了,何况这是京畿,逃亡意味着重新择都、选址、各方势力的平衡以及军队的调拨,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拍板决定的,连台城里坐着的那位,也没有决定权。
就算要走,难道会先轮到老百姓?那永嘉之乱时,洛阳里军民就不会还有足足十万了!
陈蝉不由冷笑。
解骏又接过话头:“我们渡江时,倒是听说了一件大事,关于郑家的。”
“郑钦亲征了?”
“不,雍州军被击溃了,恐怕近日已经……”
那可是朝廷引以为傲的雍州军!江夏王带兵作战经验丰富,颇为老辣,并且他作为数十年前王室之乱的幸存者,对朝廷绝无二心,甚至为此一直没有子嗣!
陈蝉诧异:“陆乐宜输给了郑钦?”
“不,是他儿子,那位泉之公子,”楼一说,“我们行至淮安时听说雍州老将征讨逆贼,还觉得战事得以控制,后来果然传出郑家军主将被困樊城的消息,但不曾想,会发生惊天反转,不过眼下传闻这位一战成名泉之公子也失踪了,有说法是同归于尽,现在还不知道豫州方向什么反应。”
……恐怕是要命的反应。
只有陈稚听过后,因为并不在意,仍感到云里雾里:“那建康怎么办啊?”
解骏说:“也许会召荆州水师,剪除荆棘,驱诸豺狼。”
“不会,”陈蝉沉吟片刻,道,“我倒是认为,他们会从三吴调兵。”
“调兵江南?会来吗?”陈稚脱口而出,要知道颍川陈氏蒙难,江南世家可伤透了心,且不论他们会不会隔岸观火,就算真的发兵勤王,台城里的人可还坐得住:“阿蝉哥哥,你在说笑话吧!”
“我没有说笑话,若此刻孔昼不在京师,便一定是在下江南的路上。”陈蝉面起肃容,没有半分儇佻:“不同意也要同意。”
中原士族南渡后,江南世家一直视他们为北来伧夫,两股势力胶着多年,崔俨破城必先取他们的土地,分于随他鏖战的北方将士,他们的日子未必好过,皇帝若派人请援,至少能谈一谈条件,继续坐庄,在利益面前,是没有所谓的同仇敌忾的,无论倒下的是华家还是陈家。
陈稚听得心里极不舒服,大有一种当大哥多年,以为人前人后满是拥趸,结果人走茶凉根本没人在乎的愤怒,撅着嘴扭头就走,几人也便随他往回赶。
蓦地,楼一复又想起一事:“公子,我刚才见你一直心不在焉伸长脖子,在看什么?对了,顾公子呢?还有伯靖几兄弟,可有消息?”
陈蝉摇头,几度重逢几度分离,他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就归于这三个字:“失散了。不过你说刚才?哦,刚才我在北篱门看到半张脸,甚是眼熟,不过我没跟上人家,”此刻,他又下意识张望了两眼,确实已经找不见,“我在想,会不会是大哥?”
听到陈岱的名字,陈稚就好像找回了主心骨:“一定是大哥,让大哥回来好好教训他们,大哥在哪儿呢?哪儿呢?”
“你就别添乱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陈蝉揉了揉他的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他下意识以为他们跟自己一块进来的,可听刚才的谈话,又分明不像。
楼一连忙解释,他们要早来半月,那时长江尚未封锁,一开始,一行俱在近郊活动,陈稚主张继续南下,去会稽请朋友相助,但他担心陈蝉万一活着回来,会找不见他们,解骏又不同意大家再分开,茫茫人海到时候更不便联系,于是便进了城。
后来戒严,四面封锁,就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分派人手在城门蹲点,一来收集消息,二来碰碰运气。
陈蝉点了点人头:“你们都在这里了,那其他三个门?”他心里隐隐有所预感。
果然,楼一一瞬绽开笑颜,说:“我在近郊碰上了繁子,此刻他们在西门。”
“楼繁他们都平安?庄子上的其人呢?还有……”
“平安,你见着他,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都说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在这个书信不便的年代,经历生死,还能听到故人的消息,怎能不让人热泪盈眶,何况,楼繁等人自别业山庄逃出来,可能携带了这些年的研究成果,这些东西太平盛世或许派不上一点用场,还可能带来杀身之祸,但大争之世,却可能成为制胜法宝。
说着,陈蝉就要拉着他领路,楼一从不会违逆他的要求,当即默默走在前头,陈稚稀里糊涂也跟了上去,只有解骏站着没动,三人齐齐回头,见他不耐烦地摆手:“都歇着,我来,我来守着。”
陈蝉恍然,他们应该就是通过城门蹲守的方式在茫茫人海中互相联系上的。
此刻,北篱门外,依然陆续有人进城。
崔俨的先锋在钟山外吃了个败仗,情势立马急转直下,本来紧张不安的守城官,此刻脸上飞上光彩,连对入城百姓的检查,都显得和颜悦色了些,张口闭口从拱卫京师,变成了圣上明德,绝不会放弃他的子民,好像燕子矶血淋淋的战况并不存在,好像崔俨不是打了个马虎,而是犯了天大的失误,即将屁滚尿流,落花流水。
但不论如何,这么久都挺过来,也当不急在这一时,刚才陈稚提到顾芝棠,他心里也存了一丝盼望:“我帮你们一起,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他们分头,在城门附近找了一阵子,并不见陈岱,而北门离皇家苑囿较近,不少侍卫在此戒严,已经盯了他们一阵,正好城门将闭,解骏便招呼他们离开。
绞轮回拨,高大的城门闭合,驰道外一骑飞奔而来,口中喊着:“等等——扬州信报——”
陈蝉豁然回头。
风尘仆仆归来的顾芝棠撞入夕阳,他急忙勒住缰绳,在见到陈蝉的那一刻,几乎要一头栽下去。
“芝棠!”
“霜质!”
顾芝棠就要跃马而下,压在心里多日的石头终于崩碎,疲惫与无力排山倒海而来,天知道这些日子是什么在支撑着他,那枚护身符几乎要被他蹂躏摩挲成渣!
伯靖前往风亭冶,在山中与陈蝉错过后,带来了这个可怕的消息——死不见尸,应当已被崔家军俘获。
他自钟离回赶,披星戴月,昼夜不辍,亲自去寻,依然所获无果,他不知道陈蝉是生是死,不知他仍在江淮,还是已被秘密押送回兖州,但他知道,只要找到崔俨,杀死他,陈蝉就会彻底安全。
可情况比他想象得更糟糕,淮安献城,泗水、颍河连同中渎水道等兵家必争之地,俱在崔俨掌控之中,很快崔俨便拿下瓜洲,陈兵长江北岸。
通往建康的路基本被轧断,即便有伯靖这样的高手,也无法护送他单枪匹马过江,若要下江南只能绕路,绕行荆州豫章再经由三吴,兜个大圈子,至少得小半年。
他等不及,于是以两次守城之功,加入扬州军,与前来会合的白秋川及郑绥之部队交锋,将其击溃,夺回数郡。
七天前,燕子矶血战,双方投入大量兵力,长江下游江道阻塞,他只能迂回上游报信。
晚了数日,幸得赶上。
“霜质,我来晚了。”顾芝棠哪还顾得上周围人怪异的眼光,和自身携带的使命,眼睛里只剩下陈蝉一个。
他上前,一步将人箍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明天参加婚礼,后天更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