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一个穿着软甲的瘦子担忧地说:“他们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 收完这一波,那边还有几间屋子,东西都别落下。”船上的同伴将他拉坐下来,避免站立时小舟因重心失衡而倾斜, 瘦子只能垂头护着脚边的麻布袋子, 一张脸愁得比黄连还苦。
同伴冲他屁股踢了一脚,嚷着:“担心什么?死人还会说话吗?今次淹死的不知道有多少呢, 还有那些个避难的, 就算回来, 谁知道家里的钱财物件是不是被洪水冲走了, 他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还能怀疑到你头上!”
瘦子没吭声, 盯着袋子里的红莲錾金钗,数着花瓣, 来来去去却怎么也数不清。
“你说是我们捞得多,还是铭子他们捞得多?要我说, 一定是我们, 咱这头住了不少显贵, 你刚才看到被冲垮的鸡圈没, 鸡都要比别的地方多养几十只。”同伴仍自顾自地说着话,看他哑巴不捧场, 挥手把袋口一收,在瘦子脸上轻轻拍了两巴掌。
“哦——我知道了,你不是害怕那些百姓, 你是害怕那位商山少侠,对吧?姓游的那个蠢货,说组织善捐就组织善捐, 不过钱怎么用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他现在在江上合龙门,根本没工夫管!”
这话真说到了瘦子的心坎上,他霍然抬头:“不会出事吧?”
“反正以他的名义做的,最后都扣他脑袋上呗,钱给他留了一份,就看他知不知趣了!还是左老大说得好,这小子攀上荆州水军,就想扔下咱们,哼,想都都别想!兄弟们跟着去竟陵吃了多少苦头,还死了好些个,总得捞回本不是!”
两人并未顾忌左右,在他们看来,崔俨和他救下的中年文士很快就会力竭溺亡,何必避开死人呢。
因而,不仅崔俨听清了他们的谈话,连那文士也是一脸震惊,方才明白,这两人是趁洪水急来,人家出门避难,上人家家里偷,不,掠夺财物来的。
天灾当头,却发灾难财,简直丧尽天良。
落水的中年文士忽然开始挣扎,嘴里嗬嗬喘着粗气,以期救他的小伙子能放开他,放手一搏,他能感觉到对方体术的恐怖,如果没有自己做拖累,不定会死在这样的人渣眼前,然而,崔俨却手臂下移,卡着他的腰,用力一带,追上小舟,单手攀住船底,而后把他从后扔了上去。
船身震动,船上两人同时回头。
求生的本能令中年文士死死抓着船舷,崔俨猛地摇船,迫使那瘦子和他的同伴只能转头先对付自己。
“他奶奶的。”
两人抬腿,冲着崔俨的脑袋踩去,不给他上船的机会。
崔俨下沉,水里很快平静无波,船上两个痞子以为他已溺水,放松戒备,正准备把那中年文士也掀下船,不想崔俨俨然一记白龙翻身,抓着一根木荆条,就插进了其中一人的眼睛,再用力一掼,那人向前扑倒,他趁势踩着人家的背飞身攀上船。
瘦子面色煞白,挥拳冲过来揍他,他嘴角一勾,用力踩踏船板,船身旋转,晃得瘦子晕眩不已,直接挂着船舷呕吐,他上去就是一顿猛揍,揍得人晕死过去,方才停手,而后他也力竭,展臂躺在甲板上,任凭随波逐流。
——
游方雁治水,三天没合眼,趁着雨势渐小,他要抓紧时间合上长江支流上堤坝缺口,避免洪水从陆上过境云梦泽,造成却月等地更大的灾害。
跟他来此的士兵,不论出身寒素、世家还是兵户,都一个个前仆后继,英勇无畏,几天下来,好不灰头土脸。
然而一众同吃同睡,并没有人因此退却。
游方雁大受鼓舞。
这天,他在帮伍人抬土笼和石头时,身旁有个清秀的青年给他搭了把手,两人一来二去便熟络下来,放饭时一问才知,对方虽不是江陵本地人,但族望竟是相当有名。
既未征召入伍,千里迢迢至此,还愿意为百姓舍生忘死,游方雁感佩他的侠义之心,见他面生疲色,好意请他歇息,然而对方坐在断石上,望着东逝水,却不肯走,风里传来哭声,和着楚调悲歌,一把心酸。
“少侠有所不知,我来此,并非治水救人,本是前来奔丧,”浩浩平江上,有尸体一闪而过,没入水中,他的亲人就跟在岸边不要命地追,最后被旁人强行拉走,青年的眼睛不由红了一圈,“家中外祖父,日前驾鹤西去。”
游方雁大惊,当即抱拳,道:“那你还不快去服丧,这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有这份心……”
青年叹息:“我不被允许。”
江上风声呼号,喊声震天,游方雁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没说话,对方看他呆若木鸡,以为他没听清,又复述一遍:“我的外祖父出身寒门庶族,与父族有门第之别,他们不允许我披麻戴孝,”说着,他不自觉流下两行清泪,“外祖父一家的庄子被大水冲毁,几个舅舅都失踪了,小时候母亲带我省亲,他们待我极好,让我留在这里吧,让我做一些事情。”
那一点治水成功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游方雁只觉得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冷却,门第房望,士族与寒门之间的鸿沟已渗透进方方面面,竟可以做到如此罔顾人伦。
恨意致使他不禁收紧拳头。
对方受他安慰,勉强笑了笑,道:“听说阁下是商山名士,一定也出自世族之家吧,传言商山极盛时,和皇室宗亲亦有姻亲关系,阁下未来一定前途无量,唉,荆州这边说是远离江左朝廷,但实际上,对郡望门第的看重更盛。”
说话间,一辆马车在附近停了下来,陈蝉撑伞下车,游方雁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当即抱歉地比了个手势,向他走过去。
陈蝉左右相顾,随后将一沓纸片甩在他身上。
“左廉我必须要杀。”
游方雁愕然,埋头翻看起来,上面是一些陈词口供,有百姓举告,左廉趁灾乱索取,甚至暗中搜刮民脂民膏,都快闹到刺史府里头。
这些都是陈蝉想法子替他拦截下来的。
“也不一定就是他做的,我看这些说法里,没一个和他的形貌对得上。”
游方雁却辩称:“前些日子善捐,他把身上带着的钱财俱舍去,还同我说,此乃身外之物,略尽绵薄之力,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没准是他手下人打着他的幌子,这样,我让他好好约束部下,该惩惩,该奖……”
陈蝉不解,人证物证他已核实过,否则也不会轻率问罪,不想游方雁一开口便是给左廉开脱。
“要不我带你去见见他,”游方雁见陈蝉没有松口,说话越来越急,“你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他以前确实帮着那些个贵人做过一些糊涂事,但都是被逼的。”
“你还不知道吧,你上回和我提过之后,我立刻就招他询问,他说他帮仇家大公子仇秉文顶过罪,后来又受仇恢撺掇方才弃城,如今迷途知返,一直想跟你道歉来着。佛家都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若诚信悔改,你就不能原谅他吗?”
陈蝉不置可否。
游方雁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名青年幽愤的神情和因为门第之别而无法为至亲送终的遗憾,一激动便脱口而出:“如果他真对你记恨在心,早就按捺不住动手,可我看你也没怎么样?何况仇氏如此,也没见你伸张正义,怎么非捉着个小人物不放!”
陈蝉身形微晃。
游方雁低下头,有些后悔:“……对不起,我忘了,你大嫂是仇秉文的妹妹,你们之间曾有姻亲关系。”
陈蝉注视着他的眼晴,游方雁的悔只悔在口快,却并未悔出口的话,眼见他情绪不大对劲,陈蝉也不强行分说,只道:“那便跟我走一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然而结果却大相径庭。
两人找到左廉时,对方正给灾民布施,看到游方雁,还热情地招他前来帮忙,又问及江上合龙门的事,确定无恙后,方长舒出一口气,连面相都变得和善。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陈蝉,故意把他晾在一处,眼下和游方雁说完话,才目光一偏,装作低眉顺眼的样子:“上次看见你,就想和你好好说清楚,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这不,我还一直请游兄弟帮忙引荐,好给你赔罪!”
“我承认,我贪生怕死,可打仗那是真刀真枪的动手,谁能不怕呢!我是有错,但杀宗纶的不是我,是崔家军,这我不认,我是想杀你,可不也没成,还瞎了一只眼睛,若你还要出气,一切随你,你就是要我这条命,也便拿去,但这天灾无情,还需等一切结束,我也想为大家尽一份心力。”
陈蝉万不曾想,他能屈能伸至此,脸色不大好看。
游方雁顺势打哈哈:“对了,今儿来找你,还有一事。”他便把告到刺史府那几桩案子说给了左廉听,嚷着:“那几颗老鼠屎呢?”
左廉放下勺子,擦干净手走过来,一脸严肃道:“不劳你费心。”说罢,令人抬出几卷草席,撩开其中一处,指着那瘦子冷冷地说:“这帮不识好歹的家伙,我已将他们处置。”
陈蝉看着那几具尸体,眼神复杂,但并未发作,游方雁凑过来,说:“这下不生气了吧!”又主动殷勤地撩起袖子,帮忙把受伤的灾民转移到屋内,顺带叫上陈蝉:“我来帮忙,来都来了,我们把粥给派完吧!”
等他俩走后,左廉啐了一口,眼中阴鸷难消。
他这几个前去收财的手下死了,还是被人活活打死的,消息传回来时,他便觉得不对劲,转头陈蝉就找上了游方雁。
哼,定然又是这家伙坏他好事!
别看这姓陈的柔柔弱弱,可不好对付,如今不比在下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壮士断腕,提前做了安排,把留给游方雁的那一份钱财拿出来做好人好事,又将这几个可怜虫费心费力抬回来,还不是为了今日的脱罪。
再忍忍。
再忍一忍,只要……
不久,郑筠也找了过来,一见他们几个,便扯着嗓子嚷起来:“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江陵,江陵城全乱套了!火,城里起了好大的大火,大家都说,是荆州典签做的,聚在刺史府门口,要刺史给一个公道!”
第172章
陈蝉和游方雁即刻回返, 路上便已听说,火烧江陵的乃是打着武昌王旗号的起义军安排混入城中的奸细,游方雁面红耳赤,每走一步, 都感到火辣辣的目光在脸上炙烤,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仿佛全在热议他的功绩, 怀疑他是否隐瞒实情。
陈蝉按住他的手臂, 用力摇头。
一定是郑泉之在暗中发力, 他手里还握有一部分刺杀韩绩后搜集得来的证据, 为了要一举拉裴广宗下马,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放出致命的风声, 以群情逼迫蔡勉和裴广宗彻底决裂,一切不过在按原定的计划进行。
可是什么时候不好, 偏偏在这个时候!
不只是竟陵,各地百姓都深受补兵之苦, 韩绩死后, 舆情为荆州当局操控, 以至于消息并未大范围传开, 起义之事在百姓之中,仍以茶余饭后谈资而存在, 态度也模棱两可,但江陵水灾,郑泉之将裴广宗的罪证一抖露, 立刻加剧了矛盾。
都水台消息的迟来有裴广宗从中作梗,补兵之事与之脱不了干系,更不必说, 贪腐亏空,作威作福有目共睹,就算是假的,上万张嘴巴一传,顷刻间就能编出几十段言之凿凿的故事。
当不堪受辱的百姓告到陈蝉面前的时候,民间的情绪早已被推到高点,天灾面前,有人借机肆意敛财,失去土地和亲人的南郡百姓,大为不满,在满天飞的真假消息里被人为煽动,率先攻入衙署。
城防被调了一部分去防治水灾,内部空虚,谁也没想到城外有水师坐镇的江陵,会生出大乱。
陈蝉摆了席面,郑泉之炖了一锅汤,就要凑个鸿门宴,可这当中,不断有人下料,添油加醋,这汤是毒是药已分辨不出,稍有不慎,这宴席恐怕也很难收场。
陈蝉一边走一边对游方雁说:“你与水师众将尚有交情,想办法去调荆州水军过来。”要不怎么说阴差阳错呢,不久之前,他还警告游方雁不要和杨家及庞家几位将官走得太近,如今却又要利用人家,说这话时,他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大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游方雁却犹豫不前:“我要去刺史府!”
“蔡勉不是傻子,府里有亲兵,况且城防第一个护的就是他。”陈蝉厉声道。
水师铁定会来,游方雁领兵总好过其他几家,荆州世家在这个紧要关头会顾及百姓的生死吗?不会!他们只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届时伤亡的数字会更加难看。
“我不是要去救蔡勉,我是,我是……”游方雁停下脚步,扶着陈蝉的双臂:“我是要去救红夫人。”
“红夫人?”
陈蝉脑子里闪过几缕念头,忽然通达。
“她……”
“她就是愁红姊姊,”游方雁叹息,“她不肯与我相认,我不知她有何顾忌,所以不曾告诉你们。”
“愁红不是为商人赎身,而后离开兖州南下,怎么会成为……”
陈蝉恍然间想起,当初查案时从管家手里调集的府中人事档案,谈及红夫人来历,确实是蔡勉自一商人手中将其救下,只是因为时间太久,加上商旅居无定所的流动,所以当时并未联想及此。
游方雁眼中透出几分哀求,陈蝉知他情切,更知他历来恩义重,只能成人之美:“你去刺史府吧,我去水师大营。”
“这些,这些全都给你。”
游方雁如蒙大赦,把身上能掏的信物令牌全掏了出来,若不是陈蝉拿来无用,果断拒绝,便是那柄慈悲剑也要塞他怀里。
他再三保证后,一头扎入夜色之中:“陈蝉,你等我,只要我救下愁红姊姊,便立刻来与你会合。”
白秋川已然得到信报,也在四处寻找陈蝉的下落,来时正好看见游方雁奔走的背影,忍不住道:“这不正是你要的结果吗?你不就是要荆州越乱越好,你去调什么水军,等他们自己消耗不好吗?”
陈蝉淡淡应道:“荆州大乱,和调动水军并不矛盾。”
“你什么意思?”
陈蝉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朝白秋川命令说:“鹿门山上造神祠的风光不复,习郁之后,荆州习家已近乎没落,你帮我去跑一趟。”
白秋川揣着狐疑,一动不动,陈蝉见他似乎在审视自己,又说:“郑泉之这一仗能分到多少好处,就看你了,你是想让他占领江陵,把荆州拆解个七零八碎,再逐步蚕食,还是和我联手,把他逼退回雍州去呢?”
白秋川当然更希望郑家倒霉,但他也气陈蝉,不想白白便宜他。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你在颍川为了耕牛佃客和陈岱争,现在为了拿下荆州,和郑泉之博弈,一样不择手段,这一点上,你真不如崔哥,他至少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对于白秋川的指摘,陈蝉无可否认,他早已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也不完全属于旧社会的土著,他是时间夹缝中的异类,但一切并不矛盾,因为人性本就复杂,就如他在瑕丘最后那一晚和崔俨说他想救人,是真的,想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也是真的,但没有能力实现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以身趟过黑暗。
也许这与崔俨曾说过的——杀人是为了救人,殊途同归。
想到这里,陈蝉笑了起来:“你再骂我两句吧。”
“我才不骂你呢,骂你反倒让你解脱,不让你解脱才是对你最好的惩罚!陈蝉,我一定会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向绝路。”
白秋川在背后歇斯底里大喊,但陈蝉已经不在乎,他慢慢隐入黑夜,今晚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两人分道扬镳的长街拐角,闪过一道黑影,裴广宗并没有离开江陵,逃亡是放出去的假消息,也是下下策,胜负未分,他怎么敢把数十年的基业拱手相让。
没想到他赌对了,竟能撞见如此有意思的谈话。
头上的风扯了扯,一个手系红绳的年轻男子落地,半跪在他跟前,向他汇报:“游方雁确实正往刺史府赶。”
裴广宗抬抬手:“你也去,混在那群暴|民之中,你知道该怎么做。”
江陵城中,更夫的尸体横在街旁,报信的官差被杀害在暗巷的角落,被煽动的百姓围住了府衙和刺史府,叫嚷着,要让刺史大人交出典签,并释放竟陵一战中被俘虏的无辜百姓,抓捕借水患发财的贼人。
或许最开始的企求不过是正义的彰显,但渐渐的,在诉求不得满足之后,百姓被浩大的声势裹挟着,从彻查补兵真相,已然转向打倒蔡家,还复武昌王之明治。
但曾经穷兵黩武的武昌王真就是合格的领袖吗?恐怕也不见得,只是时间给予美化,他成了没有选择之后的唯一选择。
游方雁望着熊熊烈火,义无反顾冲进刺史府,门前的百姓正和府兵动手,那些人见他从人群中独身而来,将他视为同类,伸手阻拦,游方雁用未出鞘的慈悲剑挑开了他们,他们便立刻将他和世家打作一伙。
“你快去,我帮你顶着!”左廉带着一帮兄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将他与激愤的百姓分隔开。
游方雁深深回望一眼,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就算这一刻,陈蝉拿着铁证站在他面前,他也会舍人情,保左廉一命吧。
原来这就是被人承认,被人追随,被人拥护的感觉吗?
他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宝剑,越过第一重防线。
曾经富丽堂皇的刺史府,烟熏火燎之中,渐渐失去它的光彩,游方雁在慌乱的僮客中搜寻愁红的踪迹,唯恐她会打扮成侍女的模样逃难,那样他们很可能会再一次擦肩而过,但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找到那张熟悉的脸,反而先和蔡勉留在外院的食客和办事的属官撞上。
平心而论,他不会对门外倒戈的那群乌合之众产生任何的怨愤,即便是自己,也常常被片面的声音操控。
于是,当那群小吏与他打招呼时,他顺势拜托他们,尽量和平解决这一场争端,找出混在人群里挑事的刺头,而不要以疯狂的武力,直接对付外面手无寸铁的百姓。
“别听他的,他就是个商妇贱种,不然外面那些贱民凭何放他进来,他根本不会和世族一条心!”就在这时,裴广宗安排的人赶到,趁势点破游方雁的出身:“不信,你们自己问问他,敢不敢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告诉你们他的出身,他的郡望堂号?”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游方雁身上,令他如芒在背。
“……游少侠?”
有人低声询问。
游方雁咬紧后槽牙,此刻并非论理的好时机,这些人分辨不清真相,但从他默然的态度中,已经有了倾向。
他们摇了摇头,表示不再配合,游方雁也不愿耽搁纠缠,谅他们也无法在武力上阻拦。
可他才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有人高喊:
“我方才打城中来,亲眼目睹他们趁乱抢烧,恐怕诸位的家中已遭洗劫,这些贱民,一个都不能放过,须得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第173章
陈蝉在水师大营附近找见提前跑路的阳朋, 并从他嘴里得到了一个坏消息,那就是郑泉之已经先一步领郑家军进城,因此他须得争分夺秒,加快脚步。
“你都出来了, 要不跟我去避避风头。”阳朋苦口婆心地劝。
然而他非但没能成功游说, 反而被人家撬动,把自己搭了进去, 陈蝉冲他撂下一句:“正好, 你有马车, 帮我运送一些东西。”说罢, 他塞给阳朋一张字条,又用力推了一把:“快去!”
阳朋头皮发麻, 呆立数息才恍然喊道:“喂……”但陈蝉头也不回,他只得跳上马车, 抄起鞭子猛地一挥。
风被劈开,融进了细碎的脚步声里, 与老友分别后, 陈蝉正埋头快走, 几道黑影露头, 从幢幢的树影后向他拢聚过来,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冷峻的目光飞掠向后方滚滚长江。
“你们……”
为首之人忽然朝他单膝下跪,朗声道:“我们是刺史大人派来保护小公子的,同行二十人入荆, 五人跟在苏大人身边贴身保护,剩下的人都在这里。”
陈蝉诧异:“苏傕来了?”
“是,苏大人已先行入城面见蔡刺史, ”对方叹了口气,“我们来得不巧,没想到江陵会生波折。”
这哪里是不巧,简直是太巧了,大哥坐镇司州,耳目却通达,且在此时将他得力的左膀右臂出派,究竟是担心他的安危,还是不信任他的能力呢?
陈蝉心里一团乱麻,冷冷道:“我不需要人,你们沿着这条路走,去帮阳小侯爷。”
对方迟迟没有领命:“可是……”
陈蝉厉声喝问:“大哥派你们来,难道不是让你们听我之令行事?若你们自有主张,那便走吧,我可指挥不动你们。”
“公子恕罪,我们这就去。”
搬出陈岱,对方果真不再纠缠,这些人一看就是军人,虽对他独行表示怀疑,但以服从为先,没有过多争辩。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一些事,还是不留耳目的好,虽然陈蝉心里也很明白,他不会武功,谁都能取轻易他性命,他也确实需要人保护,但他仍不敢豪赌。
而后,陈蝉继续赶路,长江边上风声鹤唳,他有惊无险地躲开了几批官兵,但仍在要道上中了郑家的埋伏,他并不信任郑泉之,同理,郑泉之也在防备他,他想过杀手刺客,但却没想到,郑泉之手腕了得,也下得了狠心,在这种关键时刻,仍敢把力量分散,专门调出精锐,只为对付他。
“你们的将军呢?”
郑家的士兵将他团团围住,不论他怎么动嘴皮子,对方都不为所动,可见来的人训练有素,且针对他提前做过功课,只怕是裴广宗还有蔡勉都从未得到过如此殊荣,真不知道该为此悲愤还是为此发笑。
包围圈逐步缩小,陈蝉如陷阱中束手无策的猎物,狂风中身形越发单薄,他仔细辨认出这拨人里的头领,低头且顺从地对他说:“我束手就擒,还请带我去见你们将军。”
然而对方却挥手下令:“不留活口!”
陈蝉闭眼,嘘声一叹,掖在袖里的手忽然朝天空一甩,一道明光直冲霄汉,炸出一朵绚烂的烟花。星火坠落之下,在场的士兵从没有见过这等威猛之物,动作无不骤止,纷纷仰头,惊恐上望。
“我死不重要,你们想眼睁睁看着你们将军就地埋骨吗?”
江边瘦削苍白的青年骤然睁开眼,如劲竹般挺立风中,冷冷如是说。
“带他走!”
士兵的头领一声令下,树隙间白衣闪逝,两侧柳枝交缠绞杀,一道人影飞落,趁众人不备,一剑封喉索了头领性命,而后擒住陈蝉肩膀,踏风而去。
陈蝉跟他打商量:“换个姿势行吗?”
对方来去匆促,又十分注重距离和礼仪,以至于他实在没地方借力,身体骨骼就要错位,像一只嘎吱嘎吱飘摇的破风筝,这么看来,在瑕丘的时候,崔俨反倒对他相当照顾。
“抱歉。”
白衣人换了只手,掺着他肩膀减速落地:“好久不见,陈公子。”
“姚大人。”
陈蝉舒了一口气,想过许多种可能,但唯独没想到出手的人会是他,听他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更加证实,当初他暂居灵台,一切都在陆攸的安排之中。
不过,他对此人的造访,也并不意外,有消息称,华太后死后,此人便自江左失踪,但由于他并非身居要职,是以未引发轩然大波。
果不其然,下一刻,姚凤元开口,便坐实这一揣测:“已不是什么大人,叙旧大可不必,巧合更谈不上,我是跟着你来荆州的。”
“跟着我……”
陈蝉略一忖度,想起方才与他别去的阳朋,豁然开朗:“你就是朋子说的那位怪……奇人?”难怪阳朋说,搭他便车的家伙不到江陵,便突然消失,南郡已近裴广宗势力范围,他作为太后的人,这位被当朝钦点的典签大概率见过他,他不想被人认出。
靠山已倒,他既已远离江左,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陈蝉上下打量他,却不见端倪,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毕竟救了自己,怎能不投桃报李,于是他率先开口:“姚……姚兄出自商山,贵师弟此刻就在城中,他十分挂念你,烦请……”
不料,姚凤元却眉头紧蹙:“谁?”
这问题倒是把陈蝉问住,他顿了片刻,道:“游方雁。”
姚凤元垂眸思索良久,方才想起是有这么个人,转头见陈蝉满脸困惑,知道他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奇怪,不得不解释:“商山学子虽不只一位,但掌教亲传却是唯一,我下山之时,他不过是名普通弟子,看来师父果真伤透了心,才有此破例。”
陈蝉想到游方雁跟他提及过的商山往事,简要说与他听,听得姚凤元连连叹息。
“……听你这么说,师父为了报复我,把心血倾注在他身上,发疯似的培养他,这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他老人家还是那样的偏执,永远只在乎自己,把自身的意志一厢情愿地投射在别人身上。”
陈蝉心念一动,他从游方雁口中听过不少他对师兄欺师灭祖的埋怨和不满,如今好似另有隐情,不迭问:“当年,你们究竟缘何争执?”
姚凤元拂去衣袖上的树叶,轻声道:“二十多年前,师父夜观星象,预言将有异星降世,紫微、贪狼烈光如昼,星宫交相辉映,认为天下将起大变,正是复兴学宫的好时候,后来我学成出师,他便游说我下山寻找异星。”
陈蝉问:“你不同意?”
姚凤元点头:“我根本就不相信,单凭一个人就能改变整个天下!我也不喜欢学宫那套说辞,下山可以,但我要选择谁,追随谁,不是他说了算,于是师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离经叛道,但我无动于衷,最后留下了慈悲剑,就此不回。”
短暂的两次会面,加上游方雁的侧面描述,不说对姚凤元此人有多了解,但脾气的强硬陈蝉却是深以为然,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屈服,更不会随意供人驱策,万事以自愿为先。
姚凤元既然不信此说,那么他逗留建康为官,也绝非因为异星,销声匿迹一待便是十几年,没准还有与商山对抗之意,想到他这一负气,便影响了整个商山还有游方雁的命运,陈蝉不禁道:“所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异星?”
然而,姚凤元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那也不一定,以前我不信,现在……”
——
江陵已乱,郑筠离府报信,自不能再回头,游方雁和陈蝉离开前,将她留在了城外,还专门点了两个信得过的人保护她,但她始终坐立难安,尤其是听治水的士兵和百姓交谈,说得了信报,城北出现可疑军队,怀疑竟陵的叛军又死灰复燃,趁汉水而下,临近治所。
别人兴许不知情,但她却心知肚明,这天降的神兵,定是出自郑泉之的手笔,至于郑家军如何过境——
当初她借流莺夫人的车架混入刺史府后,始终不得夏将军的消息,也从未主动追问其下落,只当他们已经死在了竟陵的暴|乱中,如今想来,事实并非如此,或许人家侥幸逃过一劫,躲在暗处,秘密执行郑钦的计划,同时寻找自己。
即便他们与郑泉之没有互相通气,此刻南来,也迟早事发。
泉之待她极好,但恐怕不会为了她忤逆父亲,这意味着,她将继续成为落入网中的棋子。
郑筠急得来回踱步,又用力在手心掐了一把,决心去寻游方雁和陈蝉。
现在能庇护她的,也只有这二人。
于是,她捡起一段麻绳,利落地将宽大的袖袍裹起,以便行动,又将身边两人招来,口称有要事方才忘了提醒,敦促他们护她前往水军大营。
路上,他们得到消息,说游方雁临时改道,上刺史府救人,郑筠一听,顿时两眼发光,她着急出门,把攒下的那点钱财地契全落在府上,眼看心血将付诸流水,何曾想还有回旋的余地,当即表示要前去接应,也跟着返回江陵城。
“两位大哥,多谢你们今次护送我,等我回到刺史府,不会亏了你们的赏钱的,届时你们也别回去了,跟我一道……”
刚过南门,正往北边赶,郑筠那个走字还未脱口,流矢飞来,便扎中其中一人的膝盖,八尺高的汉子当场便跪了下去。
郑筠捂着脸,一声惊叫,对方果断将她推开,敦促她赶紧逃命,然而她看了一眼四下,却不肯任其自生自灭,反而挽起袖子亲自上阵,和另一个护卫一块,把伤者抬进了巷子里一间空房:“我不会丢下你的,你忍着!”
说完,便咬牙拔箭,又撕下裙袂,给他简易包扎,而后抓着染血的布条,闷头往外走。
“你去哪儿?”
另一个护卫打水归来,冲她喊道。
“你们别跟着我了,是我拖累你们,你们且以保命为先,等我上刺史府找到游大哥,便来救你们。”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就要从断墙破口爬出去,但一只手却趁说话的间隙,忽然从后扼住她的脖子。
两个护卫目眦欲裂,就要冲过来救人,身后的男人两发劲弩,便将人钉穿在地上,随后抖了抖手,把接近支离破碎的机窍扔下。
郑筠剧烈挣扎,一通胡乱抓扯,看着落下的手臂上飘逸的红绳,气得发抖:
“裴广宗!”——
作者有话说:与老崔重逢倒计时
第174章
“是我, 郑家打过来了,你得意了?听说郑钦认你作女儿,你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呵, 欢喜我告诉你, 就算要死,我也要拉着你一块作伴!”
“你放手!放开!”
裴广宗面目狰狞, 又用力扼紧几分, 郑钦垂下手, 渐渐不再动弹。
院外传来脚步声, 先前的骚动引来了官兵,裴广宗不确定敌我, 就要拖着郑筠离开,鞋袜在地上犁出一条血痕, 他心脏忽然跳空一拍,换了个姿势, 去探她的鼻子, 就在这时, 装死的郑筠拔下簪子, 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裴广宗闷哼一声,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打飞了她手里的武器。伤口不深,划破皮肉,只有血汨汨而出, 却无法取其性命。
郑筠抬头,死死盯着他。
“如果不是你们这样的人存在,我又怎会没有爹没有娘, 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从小无依无靠,四处漂泊!如果不是你,我也不用帮着那女人做尽骗人的勾当,一辈子良心不安!”
“郑老爷对我虽不算好,但他管我吃管我住,把我当女儿养!大夫人再怨憎,也没有对我赶尽杀绝!我和真正的郑筠毫无血缘关系,她甚至会为我这个妹妹说话,你又算什么东西,你该死,你就该和红门一起下地狱!”她凄然地笑起来,“这都是你的报应!报应!”
裴广宗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忽然用力,将她摁进自己怀里,又舔了舔嘴角溅上的鲜血,低声说:“骂也骂了,气也出了,跟我走。”
他并不想郑筠死,只要她的身份一日没有被戳穿,遇到郑家军就还能作保命符。他也不是非要为朝廷卖命,华太后已死,小皇帝亲政,谁知道会不会对以前的老人下手,忠心在他眼里就是放屁,郑钦势大,几乎坐拥南楚近四分之一的土地,他未尝不可以低头拥立新主。
“我不走,我不会跟你走的。”
裴广宗不似常人,对她相当了解,自己可谓他一手培养,鬼点子既然用不上,拼力气又打不过他,那就下狠手搏一把,郑筠骤然低头。
果然,裴广宗发觉她要咬舌自尽,脸色一白,立刻松开她,用力钳住她的下巴,郑筠趁他放松戒备,佯作挣扎,翻手从他腰间顺手牵羊——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在身上藏些毒丸迷烟。
给他施用,不定有效,倒不如……
火石电光间,郑筠屈起中指一弹,黑色的铜丸落地,炸起一抹紫烟,外间的人被引了过来。
“进去搜!”
“这里有人!快!抓住他们!”
破空声骤起,长戟大刀砍了过来,眼看郑筠就要被劈成两半,裴广宗眉头一沉,松手将她推开,郑筠扭头就跑,但很快被追上,裴广宗反手抓着她散开的长发,将她拽回自己身边:“跑什么……”
她害怕再被他推出去挡刀,胡乱躲避,士兵的刀再度砍来,她剑走偏锋,干脆偏头往刀口上撞。
本意是想壮士断发,裴广宗却误以为她要同归于尽,此时已无法施救,他哼了一声,横臂一杠,替她挡了一刀。
头皮上的抓力松弛,郑筠甩发,隔着飞溅的血花和裴广宗对视,脸上满是不解,但她没有犹豫,趁他与士兵纠缠,头也不回往巷口冲。
“你个没良心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取名欢喜,因为我看见你的那一眼,真的感到欢喜啊。”
裴广宗解决掉追兵,像鬼魅一般再度贴上来,按住她的肩膀,拼命将她拖向地狱。
当所有人都为流离哭哭啼啼,或是为了生活巴结讨好的时候,只有她,始终不卑不亢,哪怕郑老爷死了,大夫人对她不好,就因为人家给她一口饭吃,她挑柴担水也要和自己决裂留下,那种积极向上,顽强而不屈的生命力,像上瘾的毒药,只要看过一眼,就永远无法戒断。
郑筠闻言,却没有丝毫的庆幸,心口仿若被重重捶了一拳,绝望窒息到眼泪瞬时从眼角飘出,无论她怎么努力,无论她金盆洗手再做多少好事,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死去的人无法复生,裴广宗也无法从她过去的人生里抹去,将如尖刺,永远扎在血肉里。
噗嗤——
裴广宗瞳孔骤缩,难以置信低头,随后身体轰然倒下。
郑筠错愕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死亡,落在巷尾张弓的郑泉之身上,郑泉之飞快下马,朝她飞奔而来,按着她的头,将她搂在怀里。
——
刺史府中,到处是逃命的人,困在院墙里的人们至今不敢相信,百姓真的能突破府兵的防守,攻入内院,以至于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愁红踏过一地乱红,冲进了蔡勉的独院,依次推开房门,一间一间地看,最后在书房琳琅满目的宝物堆里,找到了跪坐案前,正兀自擦拭象牙的蔡勉。
蔡勉扬起脸,冲她笑了一下,大难临头各自飞,即便不是有心,对后院那些个女人来说,恐怕下意识认为自己已经先行离开,如果还有人想起他,那也只有相伴多年的红夫人,要不怎么说,愁红是最了解他的人。
“你来了?来,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语气温柔镇定。
愁红几乎没有迟疑,近前蹲下,蔡勉的平静令她感到害怕,以她三十几年的阅历,只在一种人身上看到过,那就是求死之人,于是她一开口,声音就免不了发抖:“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
“一步错,步步错啊,”蔡勉嘘声叹息,“我暗中支持竟陵的起义,想借此来对付裴广宗,摆脱典签的束缚,可到头来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如果计划没有出现偏差,一切该止于游方雁的到来,在这之前,他依凭这一桩贼喊捉贼的悬案,找出奸细,再借由细作的手,向裴广宗传递假消息,以此发难,最后将他引向竟陵,予他青山埋骨,最好能栽赃嫁祸,连带入荆的郑家小姐一块,收拾干净。
但这里头出了两个岔子,其一是韩绩的死,不过这不算坏事,他是裴广宗的人,早些年替他做恶,手里头铁定握有证据,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其二则是游方雁的到来,他若不杀那首领,自己便会安排裴广宗前去,后者要秘密调查,自然乐见其成,最后再暗中安排人索命,进,可以平定起义,而罹难的名头又全了朝廷面子,将自己摘出去,退,可行一切暗杀之事,即便失手,也可以补兵贪腐发难。
但首领被刺,狡兔三窟的裴广宗壮士断腕,把一切推到韩绩头上,而韩绩偏偏也成了个死人,本该群龙无首,作鸟兽散的起义军,突然扶持新首领,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若再派裴广宗去,适得其反,只能换第三方的人。
可这场战火最终还是烧到江陵,他和裴广宗斗个你死我活,反倒成全了别人。
“走吧!跟我走吧!”
愁红一把握住他的手,起身向外。
但蔡勉却如定海神针一样扎在地上,任凭她如何拉扯,依然岿然不动。
“往哪里走呢?郑家和陈家都想要荆州,荆州就是他的命,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蔡勉把手抽出来,按在她的手背上,眼波如水,眼神如雾,水雾散去,是难得的澄澈。
“愁红啊。”
愿意陪他死的人,他又怎么舍得让她共赴九泉。
“夫人,夫人您还在里面吗?”
愁红的丫鬟呼喊着,匆匆忙忙找进来:“夫人,您还在找什么?别找了,外面来了好多人,再不走就……啊,刺史大人!”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枚硕大的夜明珠高悬于宝阁之上,散发着微弱的光华,丫鬟看清蔡勉的脸,又看了看红夫人,不敢做主,小声说:“要不,奴想想办法,去找人来,对,找人!”
她突然想起先前红夫人格外关注的那名商山少侠,听说此人出身江湖,没准和其他食客一样,都住在外院,说不定此刻去,还能找着人帮忙,便道:“府里不是来了一位游少侠吗,奴去找他,他武功那么高,铁定能……”
但话未说完,便给愁红叫住。
先前既未相认,此刻又何必带累他,他已经飞出泥泞,不该继续在污泥里打滚。
愁红咳嗽一声,慌忙找补:“若能救,早就来了,日前水患,听说又是治水又是施粥的,只怕人现在还在城外……”
即使排除私心,这种时候,也绝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唯有自救,才是正途。
“大人,妾知道你的为难,但未必不能绝处逢生。”愁红绕过桌案,扑到蔡勉身边,作为前细作,她对情报的掌控和对大局的了解,不输府里的僚属,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喊道:“不要了,统统都不要了!”
“若不是皇帝利用你,与武昌王一脉消耗,又如何落得个人丁凋零?我们且去做个普通人罢,管他谁当皇帝,这天下谁爱要谁要去,你为荆州做得够多了,你若假死,隐姓埋名,朝廷也怪罪不到你头上,还需给你功名嘉许,你在京中仅剩的几位亲眷,也会得到抚恤,安享晚年!”
“舍了吧,都舍了去,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
她还是自私的,她的自私和琴夫人并无区别,只是她从未在人前表露过心迹。
此刻,滚烫的泪珠落在手背上,蔡勉仰头,见她已泣不成声,于是替她抹去眼泪。
“好,你扶我起来,再把那串珊瑚珠拿过来。”
这满屋珍宝,随便挑两件,便足够普通人衣食无忧,愁红当即转身去取,在丫鬟惊恐的注视下,蔡勉抡起象牙,敲在她后颈。
愁红两眼一黑,向后跌倒,蔡勉扔掉象牙,将她搂在怀中,一面挥袖,抄起案上的夜光杯掷向房梁。
“下来。”
蔡罡落地翻窗,半跪在他身前。
他是蔡勉家奴,乃心腹之中的心腹,一直没能等到蔡勉的指示,因而蹲在屋顶,打算趁蔡勉不备带他离开,没想到蔡勉心里什么都清楚,当下只能连连苦笑,低头僵立原地。
“你立刻护送红夫人离开江陵。”
蔡勉不容置喙地下令,又随手挑了几件便于携带的珍宝,让他们带着,目送他们远去。
门重新阖上,他背靠着门板,于黑暗中默然独立,将所有的光都拒之于外。
愁红不是他救下的第一名风尘女子,却是第一个为他留在府上之人,很早之前他就看出了她的野心,即便一开始并不知道她是裴广宗派来的探子。
贱籍赎身,却所托非人,孤苦无依的她,一开始只想把握住自己这一机会,寻一处托庇,而托庇渐渐也不满足,她开始掌家,不许旁人提她的出身,登堂入室之心昭然若揭——她一直想要成为刺史夫人。
若不是刚才那一句声泪俱下的普通人,他也不会心软,一个潜伏多年的细作,不取她性命已是宽恕她弃暗投明,总不至于嘉奖,唉,不过事已至此,就该尘归尘,土归土了,反正他是再也当不了普通人,别人或许还有机……
蔡勉口中苦涩,长叹一声,身体却忽然一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后背。
不对!
裴广宗狗急跳墙,百姓里头一定安插有他的人,他手里军权寥寥,不定有这本事能控制城防,对抗诸部水师,但煽动群情,却是在行,愁红一直自诩刺史夫人,许多人见过她,若是碰上这帮乌合之众,恐怕……
蔡勉追了出来,四下忽然步出几个面容冷峻,五大三粗的男子,将他围住,且与背后的书阁分开,当着他的面拿出火油,朝着门窗一泼。
“你们……”
而后迎面走来一锦袍文士,手持火把,朝着火油一掷,冲天黑烟拔地而起。
“在下司州苏傕,蔡大人,找个地方谈谈?”对方文质彬彬邀约,但行事却一点也不君子。
蔡勉嘴角抽搐,这下不走也得走了。
第175章
愁红伏在蔡罡的背上醒来, 睁眼不见蔡勉,便已明白他的选择,于是激烈地拍打蔡罡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却意外挣断了手腕上的珠翠, 眼睁睁看着金珠滚落。
钱有什么用呢?她要人啊!要人!就算要当刺史夫人,也是为了要人啊!
丹娥质问她“就从没有想过独自占有”的那天, 她始终不发一言, 不是不为所动, 恰恰相反, 她问心有愧,否则又怎么会冒着被裴广宗灭口的危险也要叛变。
“回去!蔡罡, 回去啊!”
眼泪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了满头大汗的游方雁, 更看到了他身后发狂打砸的百姓,那些人见到过她乘坐刺史府的车架招摇过市的样子, 见证过官吏和士兵替她出风头的样子, 此刻她亦是身披绫罗, 即便不知她名姓, 也能一眼认定她的身份。
对付不了当官的,还对付不了当官的家眷吗?
那些个贩夫走卒, 一拥而上,把惊惶大叫的丫鬟拖到一边,蔡罡不得不停下脚步, 把她放到地上,拔出腰刀,反手将她推入就近的水榭阁楼, 自己守住唯一的入口。
议论,呼喊,咒骂……不断挤入耳廓。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刺史的女人,必然也是高门贵女吧,咱们也去尝尝滋味,看她们还敢拿鼻孔瞧人!”
愁红脚下一滑,膝盖在楼梯上磕了一下,听着那些刺激人心的污言秽语,才恍然这些人并不是认出了她是蔡勉的夫人要置她于死地,而是因为,无知无觉间她已成了权力的化身,在人们的心里,早已归为世族。
与其说他们只因讨要公道不成,对刺史产生怨憎,不如说他们怨憎所有压在他们头上的门阀。
先前因为担忧自己卑微的出身会连累游方雁,想他如今身负才学,又有商山学宫作为依靠,不想连累他的清明,因此一直不曾相认!可眼下呢?她又为自己矜贵的身份而发愁,如果游方雁出手救她,就是与世族统一战线,那他今日恐怕也会成为群起攻之的对象!
她垂下眼睛,假装没有看到努力向自己靠近的青年,并祈祷他也没有看到自己,继而扶着楼梯,飞快地躲上阁楼。
但游方雁满眼都是她,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她一动,他便也跟着动。
愁红爬到了二楼,躲在暗处向下窥探,人源源不断涌来,蔡罡抵住大门,双拳难敌四手,又不肯向百姓下死手,是以狼狈应对。
他是蔡勉的死士,既得了命令,至死不会退走,要么两个人都一块死在这里,要么就……
愁红眼含热泪,扶着栏杆,咬牙朝游方雁张嘴——游方雁武功高强,如果他带着自己突围,说不定蔡罡就能腾出手全身而退。
但就在脱口而出之际,大批的官兵也跟着冲了进来。
暴力的对抗中,冷光向天一闪,慈悲剑锵然出鞘。
两股势力胶着下,愁红陷入两难,如果游方雁要救她,就站在了百姓的对立面,她也曾是最底层出来的人,他们有什么错呢?尽管她一直希望雁子能博个好前程,但并不想用他的剑,染百姓的血!
退一万步,水师还未出动,荆州的动乱迟早会安定下来,如果游方雁不出手施救,待官府腾出手来,他又如何担得起对上峰家眷见死不救之名?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她闭上眼睛,一脚踩在了栏杆上。
“都别过来!”
狂风之中,所有人都被这短短四个字震慑住,唯有游方雁充耳不闻,铁了心向她靠近,她不得不指着游方雁,说:“你再过来一步,妾就从这里跳下去!”
决然的呵斥拦住了游方雁的脚步,愁红惨然大笑,缓缓抬眼四望,心道,雁子啊,你现在还不走,不知道身前就是地狱吗?你看那挤在火光与黑烟中的脸,像不像东传佛教里所说的地狱恶鬼的群相?
她已无暇分辨,郑家得胜、陈家得胜还是裴广宗翻盘,蔡家一朝错子满盘皆输,是大势已去,蔡勉既不愿走,她也不走吧,黄泉路上好作伴呢。
她冲蔡罡看了一眼,以眼神恳求,游方雁能带他离开,能在她死后,保下无辜的侍女。
蝴蝶从天空骤然飞落,万籁俱寂,慈悲剑在地上拖起一道火花,又怆然落地,游方雁拂开人群,不由瞪大眼睛。
“不——”
游方雁踢剑开道,愤怒地冲向楼阁,却没能接住黯然破碎的蝴蝶,他双膝一软,跪在血泊里,手中无刃,背后无人,在这最不设防的时候,混迹在人群里挑事的先锋,手腕红绳一振,持刀刺向他的后心。
锵啷一声刀落。
游方雁迷茫地回头,竟看到了手持利刃,满身鲜血,正大口喘气的蔡勉。
苟且偷生了一辈子,只能窝窝囊囊当个寄情方物和美人的傀儡的蔡勉,砍翻了裴广宗安插在百姓之中的人,他把慈悲剑捡了起来,插在地上,挡在了游方雁和愁红的身前。
“是刺史大人!大人来了!”
当下便如滚油里倒入沸水,炸开了锅,振奋的,畏葸的,愤怒的情绪铺天盖地,个人的意志已不再重要,血色交映中,在场的人无一能得幸免,所有人都只能背水一战,再不分敌我。
很快,一马当先的蔡勉就被百姓团团围住,有人撞了他,有人护着他,有人踢了他一脚,有人拿刀子捅他,但他不知道对他动手的是不是真的百姓,这里头有各方的细作,还有裴广宗的杀手浑水摸鱼。
他可以出刀,但每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的都是一张无辜的脸,他无法分辨,就如同这世间的黑白与好坏。
周围的人逐渐清醒过来,不断拉住身边杀红了眼的同伴,他们不是来讨个说法的吗?不是要求刺史交出贪腐的官吏,对军队恶意补兵,以致竟陵民|乱被惨烈镇压的百姓要一个说法吗?怎么会是现在这……
“刺史,刺史死了,死了啊!”
众人一哄而散,推搡着肆意踩踏,蔡勉想躲,却无力躲,如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蔡罡就在附近,向他伸手,但他被捅了一刀又一刀,身上千疮百孔,只能看着捅他的人被游方雁和蔡罡相继砍死,而后者也在昏乱中被砍了数刀。
最后,蔡勉膝盖一软,伏在了地上。
无数双脚从他们身上踏过去,淹没了蔡罡,也淹没了愁红,游方雁握着剑站在人群里,被几个百姓架住:“我认识你,你是城外带兵治水的那位少侠,你别过去,没看到刺史大人死了,小心赖你身上,快跑,快……”
呼——
一把刀砍了过来,说话的人矮身躲开,官兵和他怒目对视:
“他是那个低贱的江湖人,和这些暴|民是一伙的!”
游方雁暴怒,用剑鞘将人抽飞,所有的官兵都戒备地望着他,百姓们则怔怔地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该不该以此欢呼。
“雁,雁子啊!”
血从愁红的嘴角向外涌,破碎的内脏和呕吐物混在一起,游方雁如梦初醒,滑跪到她身边,想将她扶起,碰到她脆弱的身体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阿姊。”
“雁……即便到死,我们也只是尘泥。”愁红的手无力垂下,眼珠逐渐失去色彩,视线定格在昏暗的天空中,再没有阖上眼皮。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摆脱妓|女的贱籍,当上刺史夫人,可惜到死都没能如愿。
游方雁把手按在她的眼睛上:“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和我相认的吗?”
身前的人没有说话,也再说不出话。
闭上眼的一瞬间,眼泪失控地淌至下巴,游方雁面如死灰,喃喃地念着愁红的名字,恨意逐渐入骨。
一口一个贱民,郡望堂号,出身来历就那么重要吗?都是人,凭什么凭身份可以决定生死?凭什么是这样一群人决定他人的生死?如果这世上非要有人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苏傕盯着蔡勉的尸体,心里还未完全接受他的死亡,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控,他带来的人以护卫他的安全为责,方才混乱之中,只能以自保为上,谁都没想到蔡勉会如此奋不顾身。
此刻,他想要善后,但几名官吏排众而出,挤到他的身边,当中有两人和游方雁在前院打过照面,他们出身杨家,得到消息去而复返。
“竟不知司州来使,让大人见笑,还请移步……”
在这样的情景下还顾及面子和客套,连苏傕都觉得有几分可笑,他未作任何表示,说话的人目光飘忽不定,很快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地上一动不动蔡勉。
蔡勉死了。
不断有人意识到这个残酷的现实,大火连屋,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刺史府陷入诡吊的沉默,但没有人叫喊,也没有人惊呼,他们的视线全然默契地挪到了游方雁抱着愁红尸体不放的手上。
荆州马上要变天,郑家入城,苏傕又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刺史府,谁都知道,江陵即将有一场角逐,而大灾大难之后,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这个人不能是个死人,会有狡辩脱罪的嫌疑,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因此,最好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倒霉替死鬼。
政治动物们急需一个这样的讨伐对象,来转移视线,转嫁责任,寻找合适的借口帮新的胜利者占住正义的立场,为自己未来的仕途找到了新的支点。
于是,他们一开口便是:
“苏大人,我就说有的人,低贱出身,怎么还能一步登天,原来是有个姊姊吹耳边风,哼,商山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装的个什么清白世家子弟!”
“说不定这些百姓胆敢闹事,就是他挑起的!”
此话一出,一旁的百姓也勃然大怒,大声争辩:“游少侠一直在帮我们治水,我们一直敬他重他,什么叫他挑起的!”
“他们自己都承认了!”有人当即捉住话里的漏洞,狠狠踢了身边发愣的士兵一脚:“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些贱民统统给我抓起来!”
没有人想要和平解决这件事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百姓,好似被扇了个响亮的耳光,情绪再度被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短暂的休战中止,两方再度交火。
蔡勉的尸体和死去的贵族士兵,以及赤脚的农民一道,慢慢被波及的火舌吞噬,烧成同一把灰。
第176章
苏傕退到游方雁身边, 低声询问:“游少侠可知三公子现今在何处?”
游方雁转动眼珠,定定望着他:“你是陈岱的人?”
他的默认说明了答案,游方雁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知道他出身的人不多, 除了郑筠就是陈蝉, 但郑筠没见过苏傕,更不知晓红夫人就是鹄楼的愁红, 此刻也不在城中, 游方雁不禁起疑, 那些个小吏是如何得知的?
阿蝉并不是会胡乱攀说之人, 但他太重亲情,难保不会告诉陈岱, 是不是陈岱的人泄露了自己的秘密?
——他们害怕自己会站在蔡勉一边,当他的绊脚石吧, 毕竟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他曾奉上投名状, 又曾为其领兵。
苏傕见他不说话, 当他也不知陈蝉的下落, 就要离开, 看在他与陈蝉相识一场的份上,他好言提醒他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楼一和解骏已经抵达江陵, 他们在附近秘密活动时正好撞见左廉和他手底下的人敛财,楼一认出了左廉,于是请苏傕派人搜集证据。
这不调查还好, 一查,便叫他们发现左廉竟是跟着游方雁来到荆州,并为其马首是瞻。
楼一处处维护陈蝉, 自然为此不忿,他说得多了,声音自然传到了苏傕耳朵里,苏傕假借告状之由,托人把密信捎给了尚在刺史府中的陈蝉。
以陈蝉的性格,绝不会姑息,就事论事上他连陈岱都能指着鼻子质问,更何况对朋友身边的宵小之徒,如今左廉尚在,安然无恙,说明游方雁并没有处置他们,苏傕为此不禁皱眉,眼里多了几许轻视和嫌弃。
“怎么,你也看不起我?”
游方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变化,想起刚才那群官吏对待苏傕的态度和对待自己的态度,指骨便给他捏得咔咔作响。
明明是他,为水患奔走,为平定叛乱而身先士卒,也是他第一个冲进府里救人,为什么这一切的一切他们都可以视而不见!
这个姓李的又做了什么?蔡勉至此时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他被人威胁,陈岱和郑泉之一样,都想要谋取荆州,难道就因为他们出身士族,就可以对这群人罔顾偏袒!
过去遭受的不公,逐渐在脑海里清晰,他不是不在乎,不是遗忘,只是将他们都藏了起来,如今自欺欺人已经告破,他无法再麻痹自己。
苏傕摇了摇头:“游少侠,你好自为之。”
这是什么语气!还说不是看不起他!
那一瞬间,游方雁仿佛回到了合肥,替他传话的管家,虽然言语恭敬,但和眼前之人一样,都掩盖不住对他的不屑,他们都是陈岱的走狗,狗学主人,自然有模有样。
可笑啊,他当时怎么就没明白呢,人家根本看不上他,生怕他像一滩烂狗屎沾上自己的弟弟。
打从和陈蝉相逢那天起,他就该想明白的,若不是被结义的那分情义蒙蔽,他又怎么会在陈蝉告诉他自己来荆州替大哥联合蔡氏时依然不甚在意。
“苏大人,你别管他,先跟我们走吧。”
江陵城中被煽动的百姓毫无凝聚力可言,终归难和训练有素的士兵对抗,逐渐显出后继无力而不成气候,而郑家的先锋此刻正在北城拉锯,过境的顺利昭示着背后有人在替他们开路,八大家里不知有几家已另谋出路,但世家之间也具有排他性,蔡勉手下的官吏出身各不同,政治敏锐度又相当高,立时贴过来劝慰,想挣个人情。
苏傕顺势而去,可走了两步,想到陈蝉此来功不可没,出于对其的顾虑,又停下来点了身边两个人,命令道:“死者为大,你们去帮游少侠收敛尸骨。”
只要愁红好好安葬,游方雁自然会走,他作为陈家家臣,会将情况如实转达,至于还要不要继续结交,那是陈蝉的事,作为外人,他不能随意插手。
但那几个杨家出身的小官既然选定了立场,唯恐迟则生变,忍不住多嘴:“苏大人,别再耽搁了,万一郑家那边……蔡勉奢侈无度,贪财慕色,他那些个美人也非良家出身,何必费这力气,不过都是因果报应。”
“什么报应!”游方雁大骂,就要一剑削下那人脑袋:“放屁!”
苏傕的武士却将来势汹汹的他挡住。
游方雁怨憎地盯着苏傕和他身边谄媚的年轻官吏,只觉得他们的勾结格外令人作呕,他终于忍无可忍,倒提着慈悲剑,缓步绕着他们:“范公曾言,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是高阁中的贵人;落粪溷者,如我鄙陋。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不过同根同枝(注)。”
“你,还有你,”他瞪着苏傕,“陈岱、蔡勉、郑泉之之流,不过是偶然的幸运,却拿来标榜自己,你们才是无耻至极!因果报应?哈哈,如果真有因果,那燕国俘虏生口时,报应在哪里?那些因为战乱被分赐为奴隶的人,他们的报应又在哪里!”
说到最后,他竟声泪俱下。
凭什么啊,愁红一生为身份所困,为挣脱身份的束缚而倾其所有,最后却又因身份而死,去了商山又如何呢?自己何尝不是在走她的老路!
眼泪落在剑上,游方雁足下一点,人如风动,剑出血溅,那名小官轰然倒下,喉咙间绽开一条细长的血缝。
苏傕的武士吓了一跳,忙要制止,游方雁却已连过数人,剑尖抵在苏傕的喉咙上。
“看在阿蝉的面子上,我不会动你。”他的身姿不怎么挺拔,两肩和背脊像被沉甸甸的世俗压弯:“我能进商山,其实并不是因为师父看出我根骨奇佳,我根本就没有根骨——至少和大师兄那样天赋异禀的天才比起来,我什么也不是。”
是愁红在鹄楼无意间听得,城中来了一位高人,知其下山游历,可能会物色孩童收作弟子,想为他搏一个前程,制造偶遇,前去相求,一连跪求七天,掌教才把他带回商山,但也不过是个小小的记名弟子。
在商山学艺那些年,事实证明,他并没什么过人的天赋,当然也算不得蠢货,一切都中规中矩,只有一点十分突出,那就是比起离经叛道的大师兄,他非常听话,也极度向着师门。
这已是现实,但还有更现实的。
他知道自己能离开鹄楼,愁红舍下面子,出过力气,但没有想到,她竟然拿出了全部积蓄,予以商山,资助掌教游历,来换他的自由。
大师兄下山后,师父宿醉,他前去照顾,听得酒后真言,才知道真相,才知道原来师父培养他,不是因为看得起他,只是因为他听话,要拿他和大师兄斗气,他不过是个随时都可以被抛弃的人!
“……她以为我去了商山就能过得更好吗?你看,我依然只是大家心中的贱民,她一辈子都在努力活着,努力活出个人样,可最后呢!”游方雁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苏傕,平静地接受事实,平静地接受自己的身份,平静到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懂。”
“……我原以为阿蝉和他们不同,是,阿蝉是和他们不同,但阿蝉和我也不同啊!”
——
城中巨变时,水师大营正发生重大分歧,杨家和庞家的将领收到本家传书,听说刺史府被围困,于是决定前去救援,结果路上遭到埋伏。
水师在长江上近乎无敌,匆忙之间舍舟就陆,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杨将军和庞将军在吗?”
陈蝉假借游方雁之名进入大营,料峭春寒中,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身体不住颤抖。
大帐中的将官们闻言,齐齐朝他看过来,一个个皆是面色如土,一名函使正单膝跪地报信,几个深呼吸后,方才颤声道:“败了,死者十之八九。”
陈蝉两耳嗡嗡,只说不出的好笑,他猜到郑泉之会留有后手,但没想到,被几方研究了数月的精锐水师,会做出二流军队尚不如的失智决策,而营中的其余诸人还在打听,究竟是哪里来的军队,仍以为是打着武昌王旗号的起义军死灰复燃。
他不禁叹了口气。
目下看来,赢不是真的赢,输不是真的输,这才是兵法上的张弛有度,游方雁以为他已经彻底击溃竟陵的起义军,甚至他也这样认为,彻底遏制了郑泉之的势力,但对手输势不输人,在劣势之中,借他们胜仗后的放松,仍在暗度陈仓,还真把郑家军偷渡过来。
唯一庆幸的是,因为时间仓促,郑泉之调过来的人手有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势会持续恶化,以游方雁的武功,只救愁红一人都迟迟未归,说明城中局势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而杨家庞家前去支援的人半路铩羽,恐怕不只是刺史府,整个江陵都即将完蛋。
大帐中不断有人进出,陈蝉听着他们扯着嗓子的嘶吼和怒骂,心里一遍遍复盘,但即便郑泉之沉得住气,能屈能伸装出一副被迫与自己合作的样子,竟陵至江陵还隔着汉水,沿途并非没有驻军,能在这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杀过来,已经不是凭他一己之力能办到的。
如此一来,他的计划便相当明朗。
拉拢蔡家从来不是他的目标,他真正的目标,在荆州八大家的其他几家,极有可能是势力最强盛的蒯家,而他由于无法笼络所有人,又不想在江上对阵,所以重在分裂水军,将之逐个击散。
陈蝉环视一圈,果然不见蒯家的人。
“不用争了,是郑家军。”
事态急迫,陈蝉不得不站出来,道破实情。
哪知道此言一出,非但没能稳定军心,凝聚众人共同迎敌,反而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心惶惶中生出几家之言,以杨庞二家为首的,号召死战,要歼灭郑家以报血仇,但以马家为首的将领却以怀疑蔡勉与郑家早已联手而摇摆,以习家为首的中立者不言,剩下的立场不明,七嘴八舌说不尽。
陈蝉试图拍桌号令,但这些人并不听讲,他空有计策却无人执行,不得不搬出游方雁竟陵之战的胜利背书,可惜依然不得重视。
无法,他只能撂下狠话:“接下来郑泉之一定会侵占你们各家的田地庄园,若你们不听我的,便好自为之。”陈蝉目光依次从众人脸上滚过,最后落在习家的小将身上,神色泰然道:“不妨都坐下来,静观其变。”
几人面面相觑。
恰在此时,又有函使快马飞报,一进帐,便直奔那习家小将而去,俯身在其耳边低语,随后,那人肉眼可见青筋暴跳,又面红如赤,最后一拳砸倒了挂舆图的架子。
“岂有此理!”
一声怒吼乍起,他就要快步出营,身旁众将劝的劝,追的追,他便骂骂咧咧道:“敢情打的不是你们家庄子,你们这么冷静,人家都骑到我脸上了,我能不去讨回来!”
他一路招来亲信,就要点兵,是长江也不守了,刺史府也不救了,城里的暴民也管不了了。
这世上,真正能杀死世家的唯有利益,陈蝉冷笑着,坐看他们虚伪的逢迎与不体面的翻脸,并不阻止,只悠哉悠哉地下定论:“有的人马上就要重蹈杨家和庞家的覆辙。”
关心则乱,对方当然不肯听,一头扎进去,果不其然出事。
不知不觉间,站位变化,陈蝉已经坐到正中心,他支着下巴,嘴角上扬,满眼讥诮:“接下来呢,谁去?”——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梁书·儒林传·范缜》,但根据剧情有所改编
第177章
哗然骤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推了一人出头:“公子有何高见?”
他们开始重新打量这名曾经随游方雁来过水师大营的俊秀青年,不敢再忽略他的一举一动一字一语。
都说这位白公子揭榜破案, 是为了讨赏钱的, 可他现在这一副反客为主的气势,像是贪财庸碌之辈吗?或许他一开始就冲着整个荆州而来, 索要的也不仅仅只是蔡勉的一个承诺, 那么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就值得探究。
陈蝉对他们肚子里的揣测心知肚明, 幽幽道:“你们没发现,黄家和蒯家的人, 此刻都不在营中。”
“黄家势在沔南,历来驻守却月, 蒯家则以汉水……”有人当场脱口辩解,可说到最后, 自己却先没了气势。
“不对啊, 我记得我早间还见过黄将军……”
“……还有蒯公, 他不是说……”
蔡勉再怎么糊涂, 也不可能放任军营成为一家之言,荆州水师二十万, 将领分兵,必然是互相制衡的,黄家在却月势大, 但不代表在江陵就一个人都没有,何况还有裴典签,不断往军中安插亲信, 想要分化各股势力。
各家的军中代表,多少也回过味来。
陈蝉审视着他们脸上恍然大悟的神情,继而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在确定苏傕秘密进入荆州,并顺利抵达江陵后,他就猜到,黄家一定会被调走,不然苏傕一介文人,又为陈岱左膀右臂,只身在此没有接应,不是羊入虎口?
反正郑家已占得先机,倒不如兵行险招,趁乱直接把蔡勉挟持出来,如此一来,至少他们可以一直站在正义的一边。
说话的间隙,已有人前去查探,复命的人带来了令人绝望的消息,黄家的部曲已全数调走,沿途没有遭到伏击,且已提前进入江陵,但黄家不可能和郑家联手,毕竟他们才把女儿嫁给了陈岱。
那么……
“你是陈家人!”
“我是陈蝉,陈岱正是家兄。”陈蝉这才豪气万丈地甩袖,端正身姿,抬起头来,重新与众人认识:“接下来该怎么做,诸位可要三思。”
尽管被一众赳赳武夫团团围住,他却分毫未露怯意,说话仍徐徐缓缓,竟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这话说来意味不明,他又亮明身份,大有威逼他们站队之嫌。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蝉但笑不语,语言的分量可不如眼见为实来的重,黄家与陈家毕竟有一层姻亲关系在,他们的动向虽在意料之外,却仍于情理之中,但蒯家呢?带头大哥也要放弃蔡家了吗?
外间风声扯紧,帐内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如果蒯家当真与郑家携手,那么他们再不做出选择,等郑家夺下荆州,他们这些小家族迟早会和习家一样被抛弃!
当年蔡家若不与武昌王争锋,尚能压制蒯家一头,如今蔡氏人丁不兴,又为朝廷傀儡,还受典签掣肘,反倒不如蒯家势大,而郑家坐拥四州之地,以江淮为重,势必管不到荆州地头,极有可能会以蒯家自治,届时哪还有八大家,还不是他一家说了算!蔡氏一倒,黄家一跑,余下五家,再不要想出头。
反倒是司州方面,眼下亟需盟友,如果他们前去投靠,未来恐怕尚有一席之地。
如果眼前的青年只是游方雁的谋士,这些人断然不会被取信,但若是陈岱的弟弟,那么他的话便有了支撑。
陈家从建康全身而退的传奇,早已风闻各家,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给这些山高皇帝远又不知内情的人一定的信念,加诸利益和事实摆在眼前,世家总是更容易为世家笼络。
终于,有人率先低头:“郑家占得先机,光凭我辈,恐怕……不知令兄是何安排?”
“诸位愿意听在下之言,在下必不负所托,这就为诸位指点一二,”陈蝉起身,负手向外,一边走一边排兵布阵,“还请清点剩余人马,调兵汉水,绕后突袭,集中火攻。”
“郑泉之为避水军锋芒,把交战的地点铆钉在了陆地,坚持不于水上扎营,而他的兵自北面南下,进江陵必须渡过汉水,如果他不下水,我们就断其后路。”
当然,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他手里窃走的水师布防图,陈蝉也曾过目,在双方明牌的情况下,陈蝉只要控制住水师,打乱原先的布局,让他扑空,就能逆转优劣势。
今夜陈蝉来此的消息,明日恐不胫而走,届时谁胜谁负,都无法撇清关系,各家将领闻言,只能老实被绑上陈家这条大船,暂为陈蝉驱策,以驱逐郑家保住江陵为目标。
号角冲锋,战鼓雷动,水师大营重新整备,艨艟战舰驶出长江,顺汉水溯游,于北部轧断滚滚洪流。
郑泉之还算磊落,没有再撺掇无知百姓为先锋,也没有用他们做肉盾,而是亲自领兵下水。
陈蝉得到信报,同时又遣人去往章华台,接应阳朋。
但很快,信鸽飞报,陆上又传来消息,杨家和庞家的别庄府邸以及家中眷属受到袭击和骚扰,上层不安,一时间军心涣散,大有自内部瓦解之势。
尽管他们雄师劲旅强占汉水,占尽上风,却让郑泉之逮着机会,扳回一局。
陈蝉看着接二连三从身边被抬走的伤员,不得不扭转看法,把先前夸他的话悉数收回——
也许放任暴民袭击乡绅士族,本身就是郑泉之计划的一环。
袭击切断了船与船之间的通讯,大军被逼退守长江,郑泉之乘胜追击,在江汉交汇口追上陈蝉,令身边的裨将引弓。一张纸条钉死在船舱上,士兵用刀挑下来,交给陈蝉,只见上头写着:
“你以为拉拢他们就能在荆州站稳脚跟?你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还要带着这些个草包?你大概还不知道,陈岱不肯上交兵权归还雷骑,按照刺史规格配置军队,孔昼已在纠集扬州兵马。”
陈蝉阅后即付丙丁,走上甲板,杨家安排的水军士兵挡在他身前,自动排成人墙,随时防备对方偷袭。
郑泉之立于船头,将长戟往手边一落,嚼着大枣,半眯着眼,细细分辨夜雾之中,前方楼船上的人形,随后轻嗤一声,抬手示意身边的裨将替他发言:“我们将军说,他只要现在东进,联合孔昼夹击,司州必无法应付?若君不信,尽可看看这是什么!”
而后,他并没有再引弓射箭,而是挥舞手臂,抡成满月,竟是要隔空投掷过来。
“戒备——小心——”
战船上士兵持盾,弓箭手列阵,还有人早早备上水,只怕投来桐油鱼脂。
陈蝉冷冷下令,在东西还未靠近时,示意弓手将起于水面射落,并不理会对方的挑衅,继续以火箭床弩,拉远与郑泉之的距离。
尽管陈蝉已经在心里暗示自己,不论是出现陈岱的随身之物,还是出现孔昼的印信钤章,都不可信,但仍不免被其吸引。
布包散开,当中滚落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全军哗然。
陈蝉向后退了一步,几乎退到靠近舱门的船舷边上。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是驻守荆司交接关防雷骑的守将。
人头砸入水中,陈蝉浑身发寒,胃里一阵翻涌,就在这时,船沿上探出一只手,用力一撑,飞上甲板,刺向陈蝉的后心。
郑泉之脸色阴沉,把手撑在膝盖上,屏住呼吸,等待消息。
陈蝉龟缩舱内,重重保护,难以得手,必须将他引出来,只要其身死,荆州水军立刻就不成气候。
“公子!”
赤马舟撞过来,楼一投索,钩住大船上攀,憋着一口气将陈蝉撞倒在地,自己挡在他身后,手肘部挨了一刀,同船之人则趁势引弓,将刺客射落水中。
陈蝉翻身爬起,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问:“解骏呢?”
楼一脸色发白,攀着他胳膊的手不禁用力:“公子,出事了,解骏接到司州过来的书信,已经赶回巢湖了,他让我来,就是跟你说……”
不等他话落地,陈蝉打了个寒噤,话由敌人来说,陈蝉是坚决不信,但眼下看来,并非用计,就不得不信了。
士兵和将领以他为支撑,他一动摇,荆州水师立刻阵脚大乱,左翼汇合的船只中,竟然还传出蔡勉已死的消息,士气大减,各家都开始另起打算。
陈蝉不语,绷着脸回望郑家战船的方向,传令退入江口,郑泉之紧咬不放,果真东渡,陈蝉与之且战且退至云梦泽章华台遗址,被其两面合围。
长江上火箭如蝗,火光冲天,在这个火药尚未普及的冷兵器时代,只能依靠火攻。
陈蝉临风抚舷,斗篷猎猎作响,楼一立在他身侧,掺住他手臂,掌心里具是冷汗,不远处,三艘大船阻其退路,更有冲舟,迅猛地朝他们冲撞过来。
“转舵!”
轰——
小船如蚁,架设着尖锐铁器不要命地冲击,而楼船高大,难以摆尾,在箭雨中艰难的摇摆,楼一几次劝陈蝉入舱,都被他坚定地拒绝,他明明瘦弱地像一根细竹,但任凭狂风嘶吼呼啸,都不能轻易将他弯折。
水军将官们自身难保,大多生出投降的心思,出派的代表瞧见这一幕,都欲言又止,纷纷掉头回到自己的船上继续抵抗。
“再撞——撞——”
船体开裂,江水倒灌,下层的船工人仰马翻地向外舀水,甲板上的军士来回奔走,朝小舟射箭,企图阻止,结果转头自己却被流矢穿心。
“继续,他们的船就要沉了!”
剧烈的震动使得陈蝉脚步趔趄,但他反手撑住楼一,目光仍炯炯盯着江面的动静。
巨舰在江上分散,如星罗棋布,每一处都在交火,围剿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须臾后,一艘赤马舟破浪而来,郑泉之身披铠甲,手持长戟,面容冷峻,眼尾却微微上挑。
群龙无首的荆州水师只是草台班子,没有一个身经百战的主将,更如一片散沙,他承认自己在机谋权术方面逊于陈蝉,但论起打仗,还没几个人能力压他一头。
“喂——”他身旁的裨将喝道:“我家将军说了,举旗投降吧,还可留你们一命,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陈岱狡兔三窟,建康都能死中求生,就怕孔昼不能尽快结束司州的战斗,又夜长梦多,为此,郑泉之并不想陈蝉就这么葬身鱼腹,留他为俘,万一事变,还可谈判。
所以,他要登船擒人。
但陈蝉不为所动,抓起脚边的弩机,对着赤马舟上说话的人就是一箭,冷箭穿过桅杆,顺风擦过他的脸颊,扎在船板上,他哆哆嗦嗦地咬了舌头,囫囵地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怕什么!”
郑泉之把手落在裨将肩上。
随后又是一箭,郑泉之单手劈落箭头,抬首怒视,陈蝉正迎风冷笑,他忽然发现少了什么,仔细一瞧,是他身旁那个僮奴不知所踪。
楼一消失了,再出现时在船尾,正组织士兵发动某样装置,陈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他先前的手法,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
郑泉之夺下身侧发怔的传令兵的旗帜,亲自打起旗语,让两侧大船上的弓手对准楼一。
但还是晚了一步。
“将军,你看那是什么!”
一簇流星从天空飞过,郑泉之半眯着眼,追随它的轨迹,陈蝉冷酷地侧目,注视着一道道发机飞火,朝着一艘己方败落将沉的船只而去,随后一声山崩般的巨响撞击众人的耳廓,江面上一时巨浪擎天,燃烧物穿过水幕,溅射而出,似流光飞舞,转瞬引燃了夜色中水面的漂浮物——
作者有话说:老崔要来力了
第178章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郑泉之瞳孔震颤, 几乎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他跳起来将身边不知所措的裨将扑到,火浪顺势席卷长江。
他不禁想起了那个传说,关于崔俨南下江淮时, 在小叶关吃过一次败仗, 但由于最后崔俨顺利占领淮安,加之他又远在雍州战场, 对这一次尽管传得神乎其神的小小败笔, 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 他亲眼目睹,亲身经历, 或许所谓的水龙并不是子虚乌有。
陈蝉的手中握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武器,这才是他的底牌。
“你疯了, 荆州水师也会受到波及!”
船体失控,就要撞上大船, 郑泉之亲自操舵避开江面燃烧的木板, 错开的瞬间, 他向上望, 对上陈蝉居高临下的目光。
陈蝉读懂了他忿怒的眼神,毫不意外, 他站在火光之中,依然风姿绰约,只是眸光中逐渐显露疯狂:“我本来就没打算要留, 我不像你,一群世族将领,一群富贵少爷兵, 就算原原本本保留下来,也只会成为下一个黄家,下一个黄骜,甚至……下一个郑钦。”他眼睫轻颤,像一角随时会碎掉的月光,却在夜里亮得扎人:“我也是有私心的。”
大船正在急速的崩毁,郑泉之神色阴冷,不断抹去脸上的水渍,身边的裨将替他喊道:“这里是长江,很快你也要死!”
陈蝉看着水面,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天边,一道巨大的影子逐渐显现,那是几百年前,楚王在云梦泽建造的章华台。
江上的爆炸,染红了半边天,白秋川抬头远望,忽然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震动,心慌使他抬手按着心口,却意外发现衣服的夹层里放着一只锦囊。
嗡——
战船倾覆,陈蝉跌了一跤,楼一从船尾跑回来,用尽力气才拽住他的手臂,两人就着舢板滑了两丈远,几乎要吊在船尾,而他们身边,还有两发发机飞火。
这种诞生于据此几百年后的唐末的抛射火器,威力迅猛,但不方便携带,陈蝉以弩|机为基础,进行了改装,白秋川则为此做过精密的测算,箭簇中藏有火药和引线,撞击时足可引燃,并且在增重的情况下,依然能保证足够的射程。
他先将武器对准郑泉之。
“把你留下,这笔买卖就稳赚不赔,蔡勉如果真的死了,苏傕会倚靠黄家收复整个荆州,我的生死并不重要,但郑家将无法坐断长江,更无法联合江左形成夹击之势,大哥的压力就会减轻!即便不敌,也可以向西往荆州收缩防线,打得过则正好,因势利导,占尽中上游,谁还能撼动他的地位!”
陈蝉向东方眺望,他早就知道郑泉之不会安心救水赈灾,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才会提前准备这些东西,如今阳朋应该已经顺利撤到云梦泽后方了吧,那么自己始终都会先郑泉之一步。
白秋川这个时候应该看到锦囊了吧,陈蝉连声咳嗽,殷红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仇道微给的药正在舌头下慢慢化开。从他离开颍川北上救兄那一日起,往后的每一日,所走的每一步都下定了视死如归的决心。
陈蝉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东撤冶唐,无需回头。”
纸条上只有简简单单八个字,白秋川把锦囊倒过来,用力抖,里头又飞出一卷扎起来的纸片,是盖过红章的过所文书,他在刹那间明白了陈蝉的用意——
待他办完事,撤至冶唐后便可随意离开,如果陈蝉没有回来,就当他死了,他的死连同郑泉之的失败,是他给予白秋川的补偿,望他由此平息怨恨,不要再寻陈岱报复。
白秋川眉头压得很紧,他手上捏着一卷图纸,上面还写有密密麻麻的算式,他想起了那夜的灯光,陈蝉握着笔,说他能以一己之力压制郑泉之,眼中锐利的光芒无可阻挡。
假的吧,他是不信的。
可是他竟然挪不动腿,就这么大汗淋漓地站在江边上,竟生出一丝不知前路的惶惑,他忽然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长江上的战况。
而后,有人朗声呼唤他的名字,白秋川谨慎地回头,只见阳朋和几个黑衣男子并排站开,背后放着一箱箱精炼的铁器。
“别担心了,他不会输的。”
阳朋冲他招呼的手落下,太阳逆着黑夜自他头顶升起。
江上腥风阵阵,郑泉之听见一声尖啸,但无法分神,死死盯着森寒的箭头,以他的武功,寻常弩机伤不到他,但他怕那种会炸出火花,粉碎一切事务的鬼东西,只能按兵不动。
除了风亭冶之外,楚国还有另一举世无双的冶所,即为荆州冶唐,但因其主要用以锻造钱币,旁人并不将其当回事,郑泉之啧了一声,当下豁然,陈蝉完全有本事改造冶唐,将其打造为第二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军备制所,来研制他手中的杀器,这才是他来荆州的首要任务。
爆炸连环,一切都在陈蝉的布置和计算之下,火药的大面积施用震慑住了从未见过此物的郑家军,长江上的混乱彻底截断郑泉之的东进之路,与此同时,荆州水师也为此慌乱不堪,船上的将士不明所以,还以为是郑泉之发动伏击,各家下放逃生的小船,仓皇而去,杨家的将军凄厉地呼喊陈蝉,陈蝉却充耳不闻。
大船将要倾覆。
这一刻,陈蝉的面容隐于火光之后,仿佛和崔俨,陈岱等无数张面孔融合在一起。
这就是破而后立吗?
“你想留下我的命,那得用你的命来换!”郑泉之点破陈蝉的退路,“你不就想通过章华台遗址,躲开爆炸,然后逃入云梦泽,再等人前来接应……”
陈蝉手臂一斜,郑泉之所在的赤马舟当即震荡,余光中,他瞥见一只木制球体从水面飘过去,楼一站在陈蝉右侧,正往回收手,他不由地在心里怒骂,这主仆二人竟随身携带引子,就不怕误中火箭,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将军!”
裨将从后方将他扑住,郑泉之一把将人掀开,抓起脚下鹰爪,就要勾住船舷,飞身去杀陈蝉。
水花丈起丈落,另有冲舟靠近,冲他们大喊:“泉之将军——”郑泉之认出来人是他留守江陵城北的亲信,心里咯噔一下,将勾索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抬起下巴,先将自己人勾了过来。
“将军,蒯家没有按照要求接应,目下已秘密带兵入城平乱,属下联系不上您,只能亲自跑这一趟,还请将军示下。”
郑泉之闻言,方知自个着了道,被蒯家背刺,几乎要一把捏碎精铁所锻的钩头。
陈蝉被水雾遮挡,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大抵从对方将领尖锐的叫喊中辨别出了原因,脸上免不得挂着落井下石的嘲讽。
蒯家的反水,丝毫不令人感到意外,他们雄踞一方,历来中立,既不掺和蔡家和武昌王的私怨,也不接受陈岱的示好,偏偏依凭这份中直还能百十年屹立不倒,岂是轻易能被收买的?
郑钦能许诺的,陈岱未必不能许诺,如果那么容易便能拉拢,他还会选择黄家吗?
郑泉之识人不清,根本没有意识到,蒯家真正的立场不在人而在荆州,为此,他怎会愿意当郑家的傀儡?郑泉之的军事水平确实不错,但在世家这些个弯弯绕绕上,还差点火候。
“去,传我命令,让张将军务必带回蒯家老贼的首级!”
现在,即便郑泉之想留情面,也不得不出手,否则陆上阵地一失,汉水被截断,陈蝉又阻他东进,他困死在长江上,可能真会埋骨江陵。
等他重新部署好一切,楼一已经备好逃生的小舟,陈蝉的身影绕过倾斜的舱体,消失前他发动最后一发发机飞火,楼一同时配合地扔出装有硝石硫磺的竹筒。
郑泉之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陈蝉无声的口型上,他分明在说:“提前贺你新岁安康,郑、小、姐。”
郑泉之一愣,悍然错过了最佳的拦截机会,爆炸的前一秒,只来得及抓住裨将跳船。
如果蔡勉不是个睁眼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郑泉之本就是个女人,这大半年才能瞒得住。
想来郑筠能放心大胆和她同居一处,大抵也有这一层关系在,这让陈蝉颇为惊讶,这么重要的消息,郑筠过去一点没有透露,可见在其心中,郑泉之仍然占据一席之地。
陈蝉眼见赤马舟侧翻,毫不留恋地转身,喊道:“楼一!”
楼一站在赤马舟的船头,挂好绳索,就要伸手接应,郑泉之突然破浪而出,大臂一横,臂环中暗藏的钢钉直接射向陈蝉,陈蝉的手在半空与楼一错开,跌入水中。
“公子!”
楼一惊呼,艨艟上的士兵立刻朝郑泉之反攻,郑泉之难以再近一步,力竭后被逼入江中,然而,等到楼一腾出手来,火光与鲜血染红的江面,再不见陈蝉的踪迹。
船只在大火中被焚成碎片,轰然沉入江水,漩涡像饕餮张开的嘴,陈蝉被咬住无法脱身,向冰冷的黑暗中坠落,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拽住了他,带着他穿过光源,冲出水面。
陈蝉呛咳着,抹去眼睛里的水,对方分出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叫他以为是楼一,但他睁开眼后却不禁发怔。
那个名字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因为过于震惊而无法脱口——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当~老婆我来啦
第179章
两人几乎亲密无间地贴靠在一起, 沾水的麻衣薄薄一层贴在崔俨身上,透出遒劲健达的肌肉线条,热量正源源不断从肌肤相接的地方渡过来,连江水似乎都暖了一分。
如果不是他下巴上蹭出来的青胡茬, 还有眼下多出的一点疤痕, 恍惚叫人回到了那年宁阳城外,好像时间从没有溜走。
陈蝉想要挪开目光, 却如何也避不开, 对方以为他溺水仍不舒服, 停下抚摸, 用指腹轻轻触碰他的眼睫。
他一下子瞪大眼睛,想要别过脸, 却被扣住侧颈。
“咳咳……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陈蝉听见自己呛水后, 略见沙哑的声音。
尽管泡在水里十分狼狈,但崔俨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 没有丝毫的沧桑疲惫, 尤其在看到他的一瞬间, 清明得不像样子, 好像见他一眼,已是人生万幸。
“你叫陈蝉?”
陈蝉:“……”
崔俨仔仔细细端详着他的脸, 沾水后苍白透明的肌肤衬出病态的绯红,双眸遮着朦胧的水雾,褪去平日的冷然, 透着几分任人蹂躏的楚楚可怜,他箍着陈蝉的手臂不由收紧,竟有些不敢与之对视:“就是你!我听见他们叫你陈蝉!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你是陈蝉, 所以我在这里啊!”
陈蝉猛地抬头,心随着身后的爆炸而空了一拍。
“此地不宜久留。”
火花碎片自头顶飞过,崔俨压下满腹的冲动,不作停留,带着陈蝉拼命凫水,他没有像先时救人那样,用手臂反扣住他的脖子,而是在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后,只小心翼翼揪着他的衣服。
这样的姿势并不合适横渡长江,好在很快便有坠落的船板飘来,崔俨扶着他的腰,将他推了上去,自己则继续泡在冰冷的水中,调整方向,追上了一艘不知敌我的大船,再抓着陈蝉,气沉丹田,一鼓作气,踩着一侧的舢板借力,在流矢和火焰中不停躲闪,最后劫持了一艘郑家军的逃生小船,手起刀落灭口,一路穿过燃烧的战场。
火苗飘到陈蝉衣袖上,他缩手的同时,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两支烟花,立刻掏出来点燃,朝天空抬手一扔,好给楼一报信。
轰!
一声尖啸,火浪在身后炸开,星子在头顶绽放,他们在烟花下对望,崔俨猛地偏过头,紧紧盯着他,长江上实在黑暗,他们只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见彼此的倒影。
然而楼一并没有回应,也没有带着援兵赶来,江上反倒有些躁动,看起来像是郑家军在紧锣密鼓调动,当然,也不排除荆州军追及的可能。陈蝉脸色凝重,崔俨忽然站了起来,替他判断:“是荆州军。”
陈蝉不得不抬眸瞧他。
“我在公安县救人的时候,见过荆州军的军服,他们要追过来了,你跟我走!”崔俨的夜视极好,夜袭中常能领头作战而不举一束火把,他不由分说扣住陈蝉的手。
陈蝉没有挣扎,这一点上崔俨没必要骗他,而他和郑泉之两人刚把整个荆州水师戏耍了一遍,不管来的庞家杨家,还是别家,哪怕是蔡勉直系,都不好交代。
他只能以沉默暂时认可了崔俨的决定,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上岸,先前团弄人心,梳理荆州各家情况继而布局谋划,都没有如今脑子这般混乱。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猛地甩开崔俨的手,留他看着空空的掌心,一脸莫名其妙。
这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时间闲话,要陈蝉来说,崔俨死里逃生后找到自己,不论是不堪的相遇,还是凑巧的重逢,情势都不该是眼下这样,起初崔俨那几句话的语气就不对,内容也不对。
至此,他总算咂摸出一丝荒唐的可能,索性试探道:“你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你,我是叫陈蝉,但天下并非没有同名同姓之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果然,崔俨懵了一瞬,忍不住压弯了一双剑眉,他那么个高大威武的人,此刻竟然显出几分孩提般的手足无措:“……我不知道,我都忘了,但我,但我觉得就是你!”
陈蝉冷笑:“忘了?你既都忘了,又为何要找陈蝉?”
“因为这个,我醒来的时候一直捏着这个!”崔俨不情愿地拉出脖子上红绳吊着的指环,将内侧錾刻的名字展示给他看。
陈蝉见他把戒指都拿出来了,下意识扑过去握住他的手臂,他见过顶针,见过射箭的骨韘,都不如眼前这枚,这就是标准的戒指,可他怎么会……
躁动不安的心不断地撞击胸腔,陈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在记忆中不停搜索,回想起自己曾经确实同郑筠提及过,也许被他偷听了去也未可知,万一这是诱骗他的陷阱呢?
思及这当中可能存在的漏洞,他又退了回来,谨慎地问:“还有一枚呢?”
崔俨茫然道:“什么还有一枚?这小玩意还有一枚吗?”
陈蝉紧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不见破绽,局促地舒出一口气,几乎能确认戒指的来历与自己推测无二,只是崔俨偷听,只听到了自己跟郑筠说以礼相送,却不知这戒子应为两情相悦之人互相交换。
于是他闭了闭眼,猛地推开崔俨:“戒指可以是信物,也可以是证物,你紧攥着不放,或许是我害你落水失忆呢。”
“不可……”
“没什么不可能。”陈蝉用眼神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无声地笑起来:“滚吧!”
他说完,转身即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崔俨执拗地来捉他的手,陈蝉低头,一把夺过那枚指环,抬手扔了出去。
崔俨毫不犹豫跳水去捡,戒指打在被水浪冲上岸的死尸身上,卡在了甲胄的缝隙里没有沉下去,被崔俨劈手夺了回来。他怒气冲冲地追上做完这一切,施施然走在夜色中的陈蝉,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为什么要扔?”
那样子理直气壮得哪怕戒指上刻着陈蝉的名字,哪怕陈蝉可能才是原主,但只要敢破坏他的信物,陈蝉他也照打不误。
陈蝉无懈可击的冷酷里崩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我都说了我是你的仇人,我自然要销毁证据!”
“不是,”崔俨扳住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又强调了一遍,“你不是!你休想糊弄我,我证明给你看。”
随后他当着陈蝉的面,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洋洋得意地展示,也不知道在炫耀什么。
陈蝉不想陪他胡闹,却一眼看到他无名指上暴露出的狰狞的伤疤,从皮肉的走势能看出,伤乃被火灼烧所致,而戒指顺利掼入指肚,边缘和伤痕边缘重合。
于是,他又沉默了,须臾后,架开崔俨的手。
“你看,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一直把它戴在手上,我只是失忆了,不是傻瓜,我为什么要一直戴着仇人的东西?”崔俨顿了顿,向他逼近:“只有一种可能,除非,你我本是亲近之人,但你背叛了我。”
陈蝉:“……”
他确实不是傻瓜,还给自己挖了好大一个坑,陈蝉无语,就这么猝不及防落入了他的圈套——如果自己承认是,那么就变相承认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如果矢口否认,那么又恰恰说明这不是他害他的证据。
崔俨反应快,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你刚才还说不认识我,我看着可不像啊,别嘴硬了。”他猛地展臂,紧紧拥住陈蝉,肌肤相亲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燃烧了起来,他想狠狠咬他,但终归舍不得,只把脸贴着陈蝉的脸蛋,闷闷又委屈地说:“蝉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陈蝉:“…………”
——
陈蝉生怕有不合时宜的鼻涕眼泪蹭到身上,嫌弃地一巴掌呼开他,没多说话,急着要去冶唐。
崔俨却赶上来,拖着他往江陵走。
两人争论之际,意外碰到了苏傕,苏傕带来了蔡勉的死讯,并表示城中已为黄家先一步安定。蒯家不久前赶了过来,正在和黄家对峙,黄家势在沔南及却月,南郡附近本是蒯家的天下,但是蒯家似乎遭到了重大打击,目下大乱阵脚,因此两股势力才能分庭抗礼。
他担心陈蝉的安危,听说长江上厮杀惨烈,所以立刻赶来接应。
崔俨蹲在一边偷听,听到陈蝉跟那个文士支招,要他们如何借郑泉之的手,打击蒯家,又如何利用黄家牵制,之后再如何以郑泉之妖言惑众,打着武昌王旗号祸乱荆州为由替蔡勉澄清,接管府衙开始平定叛乱。
他们说得火热,他听得聚精会神,目光逐渐被认真的陈蝉吸引,又因为太过炽热,好几次被当场抓包。
“当务之急……”
陈蝉的声音好几次停顿,却又在苏傕察觉时飞快接上:“当务之急是收复荆州残军,不过有些麻烦,我本意是想……哪知道司州会告急……大哥给你派人了吗,荆司接壤的关口上驻守的将领是……”
苏傕沉默了良久,表示需要从长计议,一面往司州去书,一面要回城□□。
他没想到会赶上暴|乱,而陈蝉夺取荆州的态度又如此强硬,断绝了联合之路,生生以武力把郑泉之驱逐不说,还把荆州水军搅得天翻地覆,如此一来,军中必须有人扛鼎,但现在司州临危,恐怕难以支调人手。
两人磋商了一阵,事已至此,收服军队刻不容缓,既无人手,陈蝉便要自行顶上,他既然自水师大营出,那就回去继续骗取信任。
临走前,苏傕看了看崔俨:“这位是……”
崔俨招招手,陈蝉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但没来得及拦住他,且听他说:“我叫丁二娃。”
苏傕看了看陈蝉:??
陈蝉木着一张脸:“听他胡说,你管他叫……叫成羽。”
崔俨竖着耳朵偷听自己的新名字。
苏傕没有深究,陈蝉送了他一程,没有回头,故意晾着崔俨朝另一条路走去。
崔俨见他独自上路,又巴巴地缠了上去:“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他对陈蝉丢下自己的行为大为光火,瞧他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眼里全没有他,心里一酸,忽然动手,将他抵到树下:“也许记忆会出错,但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陈蝉浑身一僵,隔着半干不湿的衣服,感觉到了他的热烈。
久别重逢,叫他难以控制身体的自然反应。
崔俨喘着粗气,红着眼瞪着他,如不是眼下时机不对,他只想狠狠爱他。
陈蝉视线下移,忽然提膝,崔俨本能避让,抬眸时发现他目光黑沉沉的,没有丝毫留情。
“不要到处发|情!”
“真狠啊。”
崔俨啧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狠色,陈蝉不客气的反击激起他的征服欲,若说方才尚有几分怜惜,当下尽做了欲望。
陈蝉也察觉到他的变化,唇上全无血色,挣扎着抬起手:“……你别逼我。”想起兖州的种种过往,他应激似的不住颤抖。
那种无望的脆弱像锥子一样,钉进了崔俨心里,即便忘了一切,但潜意识却遏制住了他的行动,他意识到陈蝉不喜欢被强迫,这种不喜欢会带来近乎惨烈的后果,于是克制地松开了对他的束缚,只是堵着道又不让走,两眼一闭,硬邦邦地喊道:“你打吧,大丈夫让喜欢的人打两下算什么!”
可等了许久,巴掌也没落下来。
崔俨睁开眼,发现他脸白得吓人,整个人宛如支离破碎的老风箱,嗬嗬直抽气,当时他手脚便软了,着急得不知该如何上手:“你怎么……”
“别碰我!”
陈蝉蜷着身子,紧紧按着心口,猛喘了几口气后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惊恐地掀开了他,头也不回离开。
“别走啊,我还有一个办法证明。”
崔俨留在原地,声音越来越弱,陈蝉痛在身上,但那种痛苦,却好像同时转移进他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崔俨和陈蝉也重逢了,这次重逢就不会再分开了
第180章
苏傕身边跟着几个好手, 离开前,他本要分两个跟着陈蝉,陈蝉却严辞拒绝,一来, 他得营造从前线归来的狼狈, 身边跟两个气场强大的高手,那不是给人怀疑;二来, 城中局势复杂, 苏傕要在各方之中辗转, 更需要人保护, 以防刺杀。
他自以为有江淮战场的经验,足够应付, 但他的应付都着眼到了高层,却忘了大乱之中, 底层显露的人性百态,因而托大。
不时的乱兵抢掠, 让他走得极为艰难, 他始终无法接近军营, 而这一路他也在想, 雷璋被陈岱调走,苏傕不会打仗, 游方雁没有大将之才,白秋川又不知去向,自己这个状况已是强弩之末。战争是持续的, 即便能以计策控制军队,也只在一时,只要自己一出状况, 人心立刻就散了,就如先前的长江之战。
何况他也不是当主帅的料,倒是……
陈蝉往回走,沿途并不见那道讨厌的影子,又找了好一截路。
这时,风里飘来一丝烟火气,他闻着味寻到亮光,拨开灌木丛就见崔俨生了火,火上架着烤鱼,而他本人叼着狗尾巴草,两手托着脑袋正靠在树下,一双长腿交叠翘起,时不时用脚尖踢一下杨柳签子翻面,看见他也没搭理,更没有表现出意外或是在意,又闭眼假寐。
陈蝉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两手搭在膝头,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按说有求于人,他该先开口,但他偏不说话。
湿柴炸出一声噼啪响,崔俨掀开一只眼皮,朝他那头望,两手搓了搓,先耐不住坐起身,拿起凿出的简易竹筒喝了一口水,把手支了过去。
“……咳咳。”
陈蝉接过,也喝了一口,心不在焉地道谢,多一个字也不肯施舍,崔俨扶着竹签,置气地把烤鱼不停转来转去,余光却黏糊糊的,始终粘在陈蝉身上。
一股焦糊味顺着山风吹开,陈蝉的视线终于勉为其难挪了过来,崔俨装模作样拿起来啃了一口,呸呸吐了出来,气急败坏地冲到他身边,居高临下道:“你到底挽不挽留我!可急煞人!”
陈蝉抿唇,过了会,有些拉不下脸地偏向一侧,轻声问:“你刚才说的方法是什么?”
崔俨磨蹭了一会,挤着他坐下来:“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你先说。”
暖色的光晕落在陈蝉的脸上,将病容和憔悴修饰掉,连眸光都变得柔和,崔俨张了张嘴,鬼使神差说了一句:“你让我亲你一下。”
陈蝉面无表情捡起被他扔下的烤糊鱼,就要往他嘴里塞——他就不该对这个人抱任何希望!
“诶,都说了不生气的!”崔俨左躲右闪:“我真没骗你,我真有个法子证明……”
陈蝉觉得没什么意思:“证明了又有什么用呢?”他蓦地站起身,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那枚戒指被拿出来开始,陈蝉就明白失忆的崔俨在乎什么,只要他稍稍服软,他就能得到一个身经百战的大将替他解燃眉之急,但他真的能毫无负担地驱使崔俨吗?他们之间算什么关系呢?
崔俨拉住他的手,巴巴望着他:“……刚才,我的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亲一下就认出来了,就像……像松鼠。”
陈蝉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他马上闭嘴,耷拉着脑袋,像一头被驯服却又被丢弃的狼狗。
怎么又和松鼠扯上了关系?
陈蝉盯着他看了一会,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现在这个佝偻着背,锐气尽失,肯因为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低头的人是从前的崔大将军。
过去在兖州,崔俨也会讨好他,但总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又在得不到回应后,恼羞成怒,变本加厉折磨他。
但现在都没有。
恍惚间,陈蝉生出一点恍若隔世之感——哦,松鼠,亲吻,原来是这样……
那时郑筠来探望他,园子里的树上,正好有两只松鼠互相亲吻,郑筠为此感到难为情,于是他向其解释,松鼠记不住同类的长相,只能依靠亲吻来辨别对方。
后来有人投石,把松鼠给赶跑了,搞了半天是这家伙在偷听。
“那个声音很像你,我竟然还能记得,一定是因为你很重要。”崔俨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又无辜又单纯又诚恳,媳妇不认他,他能怎么办呢,当务之急是装可怜。他算是看出来了,陈蝉吃软不吃硬。
陈蝉却摇摇头,道:“……不重要。”
崔俨凑近一些。
陈蝉让开寸许,听见他说:“所以,这是一个好办法,不是吗?”
“当然不……”
崔俨摩挲着他的手指,耐心一点点被磨尽,委屈的事情他还是做不太来,于是用力一拽,衔住了陈蝉的唇,深深地舔吻,又趁陈蝉分神之际,把那枚指环套在他手指上:“现在不能抵赖了吧!”
纠缠的身影带起脚下的风,连篝火也被掀出一簇火星,崔俨吻了又吻,依依不舍地松开他,抬腿踩灭了招展的火苗,心里却在窃喜,刚才着急救人,都忘记了占便宜,自己也太正人君子,还是不做人的好:“我这宝贝你小心保留,我会回来找你讨要。”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陈蝉恍然惊醒,嫌恶与憎恨俱增,却不是因为崔俨,而是因为自己,他没有哪一刻如此厌恶自己,因为怀揣着不纯的目的,明明心里难以接受,却没有强硬地拒绝,而是放任自流地接受。
“你去哪儿?”
“我现在是你的人了,当然是去帮你解决大麻烦。”
陈蝉轻哼:“你知道要……”
“我知道你要对付蒯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崔俨心情还不错,冲着他吹了声口哨,干净利落地毁灭掉了生火的痕迹,四下黢黑起来,他们又回到了谁也看不清谁的境地。
陈蝉沉默,崔俨见他无话,拿起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兵器,就要离开。
陈蝉又突然叫住他。
“那你知道怎么做吗?”
崔俨懵了一瞬,一切从善如流到完全凭借肌肉记忆在行动,但冷静下来,又毫无头绪——对哦,我会带兵吗?
“你说得不对,我不只要对付蒯家,我不会让任何一家在荆州独大。”陈蝉走上前,薄唇轻启,抓着崔俨胸口的衣襟把他拉过来:“以蔡勉的名义收拢荆州残军,让蒯家和黄家去消耗郑家,再压制他们!”
崔俨眼里窜起一抹火苗。
“你要……”
“我再说清楚一点,我不是要对付他们,我也不热衷打仗,我是要趁乱破坏掉八大世家的根基,消耗他们的部曲,我要让荆州势力和郑家两败俱伤。”
他直起身,那种冷淡的睥睨天下的表情,让崔俨感到兴奋。
蒯家或许动了真心,想要和郑家联合,也可能确实中立,只在乎荆州的利益,但就像盗窃案一样,真相不那么重要,在江上的时候,他故意以此游说剩下几家,是为了营造蒯家反水的假象,来获取水师的指挥权,而刚才,他指点苏傕,又指点崔俨,不过是不希望黄家在荆州完全得势,仍要用蒯家进行压制。
郑泉之知道蒯家背叛,一定会大肆报复,被消耗后的蒯家,刚好足够黄家角力。
可叹,郑泉之不知道的是,即便他在江上,不相信他的话,依然坚定地和蒯家结盟,仍旧会回到这条路上来,因为利益面前无亲友无手足,他会立刻让黄家打着郑家的名义对付蒯家,蒯家最终会落入郑家“过河拆桥”的大网中。
“这下会了吗?”
“会,为了你不会也会,仇恨是最统一的战线,他们会乖乖听话的。”崔俨举一反三,他抓了一把头发,露出意气风发的笑容,仿佛踏出这里,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陈蝉被那种张扬所迷惑,竟然觉得格外安心,手落在心口上,心跳竟然不自觉加快。
“喂!”
在崔俨看过来的时候,他把手顺势伸进了胸口,取出一枚印章抛了过去。
“这什么?”
“蔡勉的私章。”
崔俨握在手心紧了紧,闷头走过来,于黑暗中倾身,在他脸上挨了一下:“担心我吗?那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陈蝉想,这个家伙怎么还不滚。
崔俨却仍自说自话,心想,我的策略见效了,我得趁胜追击:“我刚才想让你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他一把攫住陈蝉,力气大得不容反抗,语气却温柔恳切:“现在开始你跟我一起,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话虽是这么说,但陈蝉跟他一起去往军营,在假借蔡勉名义收复军队后,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崔俨将他送回苏傕所在的地方,自己则转头奔赴一线。
他是那般潇洒,领了兵就好像重新活过来般,把江上重逢时的落拓一扫而空,只余陈蝉独自忐忑。
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会相信崔俨,如果他说了谎,那么控制住荆州军队的他,势必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但如果他真的失忆了呢?陈蝉目光一沉,想要控制他利用他不难,只是——
内心的抗拒如浪涌,他攥紧手指,气息急促,心里不住默念:“是他欠我的,这是他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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