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弦用白布压着脸上的血痕, 拉着队伍从辕门外狼狈地回来,微山湖的失利,叫胡汉两派的将领汇聚一齐, 高敏的手下见他吃瘪, 忍不住带头奚落:“有的人看不起别人吃了挂落,实际上自己也不过是上赶着找打!”
“你他娘的说谁?”乌弦将手里的破布一扔,就要干架。
副将丘穆陵虹听见声音, 从帐子里出来,拉住他:“宇文大人的信来了, 陛下即将驾临邺城, 要你务必派人做好防务,准备接驾。”
乌弦正在气头上, 张口就是:“接个……”
丘穆陵虹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将军, 慎言。”
乌弦眼珠子一转, 嫌弃道:“叫弥什负责此事。”
他最讨厌中原人的繁文缛节, 偏偏上至王公下至百姓,不分鲜卑人契胡人匈奴人, 全部都要学那些汉人的规矩, 简直烦不胜烦,他可没有耐心周旋,这事就应该让他们汉人去安排, 他们不是号称礼仪之邦,觉得他们哥几个都是茹毛饮血的蛮夷吗!
再说,战争进行到这一步, 他也不是很放心弥什继续留在军中,让他滚得离前线远一些,免得见到他那个徒弟, 又身在曹营心在汉。
弥什倒是无所谓,既是仰人鼻息过活,哪有选择的权利,安排他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过接驾这种大事,他自知位卑言轻,所以依例朝乌弦要两个心腹,以避免在过程中遭到区别对待,最后上头怪罪下来,自己要死,板子还得落到他乌弦身上。
乌弦一想也有理,就要把刚才拉着他的丘穆陵虹踹给他。
大营之中,那些个风言风语早传开来,弥什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两派头领之间的龃龉,忍不住多了句嘴:“高家是皇室为力行汉化任用的重臣,你这样针对他,就不怕他对你不利。”
“老子才不怕他,一个汉人,也敢骑在老子头上!”乌弦正在气头上,说完后才想起眼前这个也是,遂嗤了一声:“我这儿的人都是只会打仗的莽夫,没人给你,你去找宇文秀要吧!”
弥什空手而归,出来的时候在校场碰见了高敏,高敏轻蔑地从上到下打量他,嘴角不经扯出一抹怪笑,他看不起乌弦,更看不起这个归顺乌弦的秃驴。
刺人的目光扎在身上,弥什略一思忖,没有暂避锋芒,反而上前挑衅,道:“高将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我都是汉人,应当知道汉人有一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乌弦大人要你们好自为之。”
“呸!走狗。”高敏脸色大变:“凭你一个叛降之人,也配教训我?”他抡起拳头冲弥什砸去。
弥什没有反击,颧骨霎时乌青一片,嘴角更是被暴力撕裂,淌下一条血痕。他擦了擦,不甚在意地说:“彼此彼此,高将军,在下虽然做不得苏武,但你可是实实在在的卫律!”
高敏瞠目结舌,弥什负手,忽然幽幽唱起来:
“话说那卫律,授命而来,劝降苏武,苏武不应,指着卫律的鼻子骂道:‘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也’(注)”
“无论如何,在下已向莫侯将军投诚,你对付我就是对付他,你明知道朝中两派不和,此举无异于加大内部分歧,而陛下挥师南下,正战至关键,你若当真忠君之事,万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可见你只为了门户私计,那你还不如我,不如崔家,反得个一了百了。”弥什说完,不卑不亢地朝他作了个揖,低头离开。
高敏为他一番话刺激,往后小退半步,他们高家与崔氏一样,因祖上滞留北地,被迫投靠燕国皇帝,但他们自比不得清河崔氏名头响亮,受尽优待,即便后来举兵南归,北燕皇帝因他们一身忠骨,最后也不过轻拿轻放,反观高家的上位,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悬缺后的替补,也许皇帝也是这么看他的。
从前掩耳盗铃,好歹自洽,如今被一个小卒说破痛处,他心里顿生扭曲,是不提崔家还好,一提,也管不得乌弦如何,便要派人给弥什一个教训,敲碎他那伶牙利齿,拔了那根能说个天花乱坠的舌头。
“去,找几个人,做得干净利落点。”
——
陈蝉在辕门前接到形单影只的崔俨,他没有同孔昼一路追击莫侯乌弦,也没有等待大部队同归,而是提着枪,在河边摇摇晃晃下马,牵着缰绳默然伫立,向北方眺望。于是陈蝉跟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呼,迎着当头的冷风跑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袖子问:“你不回去,在这里站着做甚?在等什么人吗?”
崔俨忽然扭头问他:“我是崔俨吗?”
陈蝉没说话。
“是就对了,我也没那么傻。”崔俨苦笑一声,从怀里扯出一截牦牛尾节旄,攥在手上,反复摩挲。
替身一事是不再提的。
陈蝉低头看去,问他:“打哪儿捡来的?”
他道:“云龙山中,乌弦败走之时,自林中一箭射来的。”
云龙山之战距此已俩月有余,自己竟全不知晓,可见崔俨一直仔细隐蔽地收着,陈蝉心中意动,不禁抬头望着他。
崔俨垂眸,目光闪烁,手重复着摩挲的动作,人似入定般陷入回忆之中。
那年在青州,年轻的小子们都来和弥什学兵法,课余,听他翻烂了史书,讲起五原塞上,长城内外,从前尽是汉人疆域领土。
篝火的光影下,郑绥之在烤鱼,崔俨和郑泉之在切磋,老头子靠着营帐吹埙,吹的是玉门关外的悲歌。
曲至情切之时,弥什蓦地站起身,接下郑泉之被挑飞的腰剑,先是作卫律,假以慈色,又扮作苏武,拔剑自刎。
“……话说那单于仍不死心,派遣卫律召降苏武,苏武便引佩刀自刺,与左右怒道: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注)”
郑绥之被他夸张的表演逗笑,郑泉之立于一侧,沉着脸心事重重,崔俨收势回头,把刀一横,问:“他死了吗?”
“他没死,但也没归降,单于徙苏武于北海上无人处,使其牧公羊,觅得羝乳乃得归,北海贫瘠凄苦,手边没有吃的,他就雪与旃毛并咽,掘野鼠去其所藏草籽而食,卧起操持,手中节旄尽落(注)。”
“后前将军李广之孙李陵复又劝之,苏武依然不肯投降,直到始元六年,方才返回京畿,他离去时正当壮年,北海牧羊十九年,归来却已须发尽白(注)。”
郑绥之囫囵吞鱼,给刺卡了喉咙,郑泉之领他去找军中大夫挑刺,一时间,篝火边走得只剩他师徒二人。
弥什揉了揉崔俨的头,问:“你觉得崔公做得对吗?”
崔俨说:“我相信他。”
目下,孔昼带着军队归来,浩浩荡荡踏过水湾,见他二人伫立河畔,忍不住挑眉。
不等话下,陈蝉使了个眼色,请他借一步说话。
“孔都督,你可知弥什此人的身世?”
“弥什?你说那位归降莫侯乌弦的前青州残军咨议参军?”孔昼朝崔俨的背影深深望了一眼,对他不去问人家徒弟,反倒跑来问他这个外人感到诧异,但今日崔俨的激进失控,有目共睹,他便也没有故意藏着掖着:“不是很了解,但听说他是冀州人,出家前,妻儿都为北燕人践踏成泥,你知道什么叫践踏成泥吗?”
陈蝉心里一阵恶寒。
天空一声孤雁悲鸣,崔俨眯了眯眼,忽然上马,冲着他俩狂奔而来,将正要开口的陈蝉用马鞭卷至身前,又朝孔昼喊道:
“跟上——”
——
“你说什么?袭击?”
“是,弥什先生在返回邺城的路上遭到了袭击,这只断翅的孤雁脚上绑有血书,落下来时,距他离营不过三个时辰。”
“……那就还没走远,妈了个巴子,铁定是姓高的在搞鬼!”弥什北去,又不是往南穿越阵线,他们刚刚才和孔昼交过手,从方位来看,断不可能是这些南人所为,思来想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敌人来自内部。
他阴沉着一张脸,不禁有些后悔,当时意气用事没有把丘穆陵虹派给他,再支一小队人马护送其前去关口,再怎么样,人归他所用,不能牺牲在战场上,好歹也别死得窝囊,怪就怪姓高的打狗也不看主人,诚心和他过不去,等他班师回朝,定要找个机会好生弹劾一番!
“丘穆陵虹!穆虹!你人在哪儿呢?给老子滚回来!”乌弦暴跳如雷:“你听我说,你领人去找,方圆五十里挨个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碰到高家那帮贱人,给我宰了,我倒要把尸体拉到平城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讨个说法!”
——
“……不论我是不是,我现在都是。”
崔俨正低头和陈蝉说话,噼啪一声柴火爆响,弥什推开了门,破庙内三人见到来者,顿时都站了起来,崔俨更是走到中间,不安地面对着从前的老师。
弥什的目光依次从他们的脸上划过,他偷听到乌弦和丘穆陵虹的谈话,知道崔俨似是因为受伤失去了记忆,怕已记不得他,眼下时间紧迫,他并不打算叙旧,他这个徒弟,只要还好好活着就够了,此刻只谈家国,别的还等肃清北方的戎敌,再做打算。
于是,弥什抖落一身风雪,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何以匡济,诸君可有想法?”
孔昼目光炯炯,但没有贸然开口,崔俨松了口气,陈蝉把手落在他肩上,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不少。
“请上座。”
破庙风冷,断然没有站在风口说话的道理,陈蝉请他上座,弥什向外瞭了一眼,实在赶时间,摆摆手并不拘礼:“既然诸君都不说话,那么在下斗胆提议,同盟御敌——燕人来势汹汹,此战若想大获全胜,无非三点:分裂燕国,营救降虏,里应外合,这里面,分三步计划,一环扣一环。”
他们并未携带纸笔,弥什说至要略,走到篝火堆旁,挑出一根树枝,就着烧出的柴灰,在地上落笔。
“燕国皇帝即将亲临邺城督战,你们虽扳回一局,却不可轻敌,所以在这之前,我先跟你们说一说,我获知的情况——燕国朝廷目下主要分为主战派,保守求和派和天子宠臣,也即权宦三股派系势力,要解构这三派三党,还需从燕国武帝朝说起。”——
作者有话说:4月开始日更
注:苏武牧羊部分都引用改编自《汉书·苏武传》
第252章
“燕武帝年轻时遭逢各部叛乱, 手足卷入其中,几乎死伤殆尽,唯留太原王元延一脉, 元延出身继后, 其母与武帝生母昭献皇后互为姑侄,对武帝忠心耿耿,武帝晚年北征柔然时, 元延曾为其挡下致命的一箭,病重垂危三月。”
“这三月里, 武帝连下三道圣旨, 几乎把能给不能给的封爵赏赐全给了元延,没想到元延命不该绝, 三月后竟奇迹般康复, 只是坏了根, 打那之后再无力上马征战。”
“武帝遂将其自北境六镇召回, 入京为官。太原王战功彪炳,又加九锡在身, 此举引发太子党的不满, 武帝弥留之际曾有大臣冒险上疏,痛陈利弊,称若不想国乱, 必削太原王势力,出镇蠕蠕以定朝野,但为武帝驳回, 上疏之人也遭其斩杀。”
“元延听闻此事,痛心疾首,自请戍边, 再不归朝。”
“后太子元朔继位,这位就是目下即将到达邺城的燕帝,刚断有余而宽仁不足,初登大宝之际,对元延一脉仍是无比忌惮,使尽了一切手段打压,奈何太原王此人风骨劲节,无可指摘,使其不得发难。”
说到这儿,弥什叹了口气,虽是他朝的是非,但人与人的困境和感情毕竟相通。
“他越是完美无瑕,滴水不漏,燕帝越是寝卧难安,终于,在奸佞宵小的撺掇下,他捏造罪证,暗中遣派杀手,先下手为强。”
“此事为武帝托孤重臣,当时的丞相宇文勰获悉,其冒死劝谏,称不可妄杀重臣,触怒燕帝,被以勾结宗室意图谋反的罪名,斩于廷前,阖族更为连坐下狱。”
“这一场血腥的斗争中,鲜卑一系贵族因为牵连而遭到重创,反倒是留在北地,推进汉化的汉人世家因此得以发展,据说那几个月,燕国朝堂上猜忌之风盛行,百司莫不奏事,诡竞求进,而元延被杀后,北方军镇的戍将人人自危,最后毫不意外地被逼起义,致北燕大乱,崔家就是在那个时候反出来的。”
“内乱时燕国分裂出许多地方势力,互相残杀,其中一位风头无两,不仅娶了附近几族的公主,还想要求娶咱们的公主,行拉拢之举,以名正言顺自立,不过先帝与先太后并没有准允,此人不久后便遭围攻,死后尸首投入黄河。”
陈蝉一边听一边颔首,这事他当茶余饭后的杂谈听过,后来豫州民间还排了一出戏,笑话这帮野蛮人杀人不眨眼,净做野蛮事,这也是为什么前两年崔俨把江淮都打成筛子,北面的燕国都没有跳出来分一杯羹的原因。
那时候他们还自顾不暇,哪晓得风水轮流转,现今是北燕看他们南楚的笑话。
“要说这个元朔,倒也不是个酒囊饭袋,在带兵打仗上颇有天分,亲自领兵镇压起义,这一打就是数年,终于在去岁彻底结束北方的动乱,硬生生从亡国之君扳回中兴之主。”
弥什喘了口气,陈蝉见他落笔手抖,似是受过伤,与崔俨对视一眼,上前接过树枝代笔,在地上画出分界线,把名字一个个列出来。
“现在说回那三党三派——”
“其一便是以莫侯氏和宇文氏为首的主战派,与你们对战的征南大将军莫侯乌弦便出自前者,至于宇文家,刚才说到托孤重臣宇文勰,因上疏替太原王求情,而触怒燕帝,燕帝惧怕其与宗室联合,将其全族下狱,其长子,尚书左仆射宇文秀与莫侯乌弦交好,燕国内乱之时乌弦出面作保,恰逢燕帝被困无人可用,便准其带兵镇压叛乱将功折罪。”
“大战后,燕帝为笼络人心,便将宇文秀一家赦免。”
“至于主和派,没有那么明确的划分,实际上燕人好战,如果不是前些年的军镇起义元气大伤,恐怕早有南下之心,与其说是主和派,不如说是宗室老臣、北地汉官以及皇帝纯臣等人因各自利益各怀鬼胎而归集一处的保守派。”
“以元仪为首的一帮宗室老臣,不愿意耗费钱财军资,认为该以休养生息为上,而汉地高官则不想鲜卑贵族因战功再度荣膺,广平开国郡公,相州刺史,镇东大将军高敏你们应当见过了吧,他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只有元朔的纯臣,是出于个人恩怨,譬如卫将军斛律拔汝,过去多少曾与宇文勰政见矛盾,又恐宇文秀和莫侯乌弦南征大胜,威胁他在军中的地位。”
“这两派互相制衡,燕国朝堂得以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这个人就是元朔宠臣,中常侍和允。”
“和允早年受人牵连,家中抄没,净身入宦,其长相阴柔瑰丽,善于钻营,又精通阿谀逢迎之道,深得燕帝宠爱,今次南征,燕帝给他封了个鲁郡王,许诺拿下兖州和青州后,把最富庶的土地留给他。”
孔昼难掩讶然,陈蝉眉头紧锁,崔俨则脱口而出:“封王?他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也是听说,说那一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说成白的,燕帝欲要亲征,他就夸其将功盖武帝,在瓜埠山重建行宫,燕帝嗔他海口妄言,他反劝其以应上天眷命之意,总之,是十分吃他那一套。”
陈蝉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久久没等到弥什后话,抬头见他垂首深思,便依次与孔昼和崔俨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道是上兵伐谋,这些人即为突破口,但说得容易做起来难,该从哪里切入呢?
这时,他脑中不禁闪过一帧画面,那年梨花树下,大哥站在光影中,替他拂去肩头的花瓣,轻声道:“你首先要知道他们害怕的是什么,顺藤摸瓜,就能找出他们的弱点。”
对,他们的利益源于此,他们的恐惧生于此,而他们的弱点更在其中。
“他们的互相依赖和互相猜疑。”
“什么?”崔俨咦了一声。
陈蝉直起背,定定地望着摇曳的火苗,解释道:“元朔最害怕什么?最害怕帝位不保,身为天子,其与大臣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猜忌,这当中以与之产生过冲突,身负血仇的宇文家为典型。而他本人武德充沛,好战且善战,奈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只能御下出征,因此他既倚重主战派,又不得不放任朝中压制他们。”
说着,陈蝉在这两个名字外画了个圈,抬头时见弥什对他点了点头,顺带问道:“不错!殿下若还有想法,不如一并道来!”
陈蝉信心十足,紧接着道:“先生刚才提到,和允恃宠而骄,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更是目无法纪,私下滥杀大臣……唔,我倒觉得,不一定是他想杀,他这么会猜皇帝的心思,没准是皇帝暗中授意呢?”
“其实他是块天然的靶子,哪里都是漏洞。他的底气来自皇帝,因此最怕失宠,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无论如何都会让燕帝打压贵族宗室大臣一头。”
“何况现在他封王了,凌驾于群臣之上,有的是人对其恨之入骨。”
弥什肃然起敬,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陈蝉,但却是他们第一次深入交谈,当初在兖州,崔俨对陈蝉所做之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折辱,作为崔家军的军师,急于他的离经叛道与结盟颍川陈氏的失败,对陈蝉本人倒是鲜少关注,如今看来,崔俨的坚持不无道理。
这是块璞玉啊,崔俨这小子别的不说,眼光倒是奇佳。
陈蝉把和允两个字圈起来,最后用树枝点了点高敏:“……最后说回主和派,这一派系成分复杂,无法一蹴而就,因此需要在战术层面上逐个击破,至于总方向,倒是一致,无非就是四个字——党同伐异。”
“所以这第一计,名为离心。”弥什看向孔昼,冷不丁揶揄道:“孔都督以前是怎么打击政敌的?”
这话问得相当不客气,让孔昼不禁想起当年自己派人盯梢陈家,找到了陈岱藏匿佃客的证据,以此上疏指认其阻碍土断,借机帮助皇室清扫门阀的过去,脸上不迭一阵青一阵白,十分尴尬。
更不必说,中斋那位曾经做过什么,他心里门清,头一件便是刺杀青州刺史崔仲宣,嫁祸陈岱,弥什这是不忘旧主,给他碰了颗软钉子。
严格说来,在座四人里头,各有各的仇怨,如今能坐下来共商大计,简直令人不可思议,他这话是提醒自己,也是提醒其他几位。
——要么大家齐心,放下恩怨,往后都不再提,若还有暗恨,便当场清算,别结成疙瘩,留成破绽。
最终,还是崔俨干咳了一声,打破僵局:“过去的尽皆过去吧,我们现今有共同的敌人。”
见他开口,弥什也没有异议,继续方才道:“两派不和,只要乌弦战事失利,那么他就有天然的把柄握在政敌的手里,我们在没有绝对的优势下,只能寄希望于他马失前蹄,或者燕帝临阵换将,自乱阵脚。”
“你想让我们给他施压?”孔昼道,“但你也说了,我们没有绝对优势,燕国皇帝亲自督军,开春后必有援军进驻兖州,而徐州军损失惨重,荆州军不善野战,我手下的扬州军精锐大半仍在京畿,三州联军有待磨合,恐怕没法完全牵制乌弦,更不可能轻易让他吃败仗。”
崔俨沉吟片刻,站了出来:“加上我,他一个人应付不得,我和他一块顶上。”
弥什抬起手,示意崔俨坐下,转而对孔昼继续道:“所以我说了,这只是第一计。任何一股单一的力量,都无法撼动他们,我们得拧成一股绳,把整个北燕朝廷都拉下水,你只是这其中的一环,所以你只要牵制住莫侯乌弦,让他没有办法和后方的宇文秀合力即可——换句话说,你不一定要赢,但也不能叫对方赢,那么在北燕形势大好的前提下,他就是输。”
接着,弥什又对崔俨道:“不用你对付乌弦,你去对付高敏。”他浅浅地哼了一声,目光变得幽深且意味深长,似乎在说,把瑕丘闹得沸沸扬扬,风风雨雨的人难道不是你。
崔俨挠头,不好意思地扯了一下嘴角:“你想让我去救战俘?”除了留在前线当肉盾的,大部分俘虏和掳掠的流民都作为劳力送到后方,服役屯田,修建城池。
“不只,我要你想办法劝说高敏手下的降将。”
弥什神情肃穆。
莫侯乌弦除了对崔俨表现出过人的执着,对楚国其余的将领都抱持着杀之以绝后患的心态,因此两国交战中,愿意投降的楚将,几乎都投效了高敏,受到其庇护。
说到底,高敏也想发展自己的势力,他打从心里觉得天下是汉人的天下,看不起百年前还在草场上牧马放羊的鲜卑贵族,而燕国皇室为了彰显自己的正统,在华夷之辩中不落下风,历代都愿意启用汉人,也愿意礼贤下士,因此正中其下怀。
陈蝉颔首,问:“那第二计又是什么?”
“夺势。”
陈蝉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继而迅速举一反三:“和允?你的目标在他身上?”
皇帝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不一定会下死手,但他可就说不准了,自古以来,谗言都是最锋利的刀。
“那你打算怎么设计?”
“由他去向皇帝进言,加重君臣之间的矛盾,让燕帝猜疑宇文秀和莫侯乌弦,让他成为皇帝的暗箭。”弥什的食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尽管他已经再三斟酌着开口,但不论从前的立场还是现今的局势,他都对楚国皇室嗤之以鼻,因此对保皇派带着天然的敌意。
孔昼无语,陈蝉这时候又赶紧插话:“但是他借皇帝的势,而不是皇帝借他的势,他怎么可能完全左右燕帝的心思,让他痛下杀手呢?”
“这就是第三计,离心。”
两个战场上无往不利的男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能接上他的思路,只有陈蝉把手上的枯枝一扔,忽然站起身来:“你知道莫侯乌弦两月连破三州的原因?你要……你要把陛下和乌弦联合覆灭郑家不成反献土献地的事情抖出去?”
孔昼和崔俨呼吸一窒,尽皆看过来,把陆攸联合宇文秀等人的事情抖露出来,让燕帝猜疑他们的动机,不满他们的先斩后奏,怀疑他们有造反的心思,搞不好可以彻底将死乌弦和宇文秀,从内部瓦解敌人的势力。
陈蝉既惊喜,又兴奋,又慌张,止不住脚,在篝火堆前走来走去:“先生的点子固然高妙,但我们都距离燕帝太远,如何能穿透宇文秀在北燕朝堂上的封锁,把消息送到燕帝的面前,还不能假借宇文秀等人的政敌之手?”
此事最好让第三方的人出面,否则元朔必然会怀疑真假。
弥什陷入沉思,这最后一手棋,恰恰也是最艰难的。
“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便是前两计,也不是那么轻易能落地的。”陈蝉猝然回首,远黛似的眉毛高高吊起:“人家也不是傻子,不会说什么就信什么,降将是,燕帝亦是,还有那个和允,谁又来解决和允?”
“什么人!”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细微的踩雪声,崔俨大喝一声,贴在门后,随时准备亮刀,陈蝉和弥什用脚仓促地踢掉地上的字迹,而孔昼则闪身至窗边,把破窗掀开一条缝,谨慎地往外看。
没有伏兵,地上只有零星脚印。
崔俨脸色阴沉下来,握着刀柄缓缓往外拔,门却被这一刻被叩响:“阿蝉,是我。”
第253章
“仇姊姊!”
来人拉下斗篷, 露出风雪侵蚀后姜白的脸,陈蝉先是一愕,继而狂喜, 赶紧让开路, 叫她往篝火边暖一暖,且又问:“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和曾将军留在后方?曾将军他们现下如何?”
“他们没事,如今仍驻跸淮北, 和冯箐将军一道筑防线,至于我, 此事说来话长。”仇道微看了眼弥什, 神色戒备,直到陈蝉开口表明是自己人, 她才首肯, 继续道:
“你在山中失踪后, 我们都不相信你死在了乱军之中, 曾将军几次想要带兵摸进燕人的地盘找你,但都被冯箐将军阻止, 冯将军通过莫侯乌弦在前线的调兵部署, 发现云龙山里应当还出现过一只军队,”说着,她看了一眼崔俨:“怀疑成羽将军没死, 你俩逃过了一劫,只是被断去后路,逼走北方, 无法与我们汇合。”
“两个月,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们走不开, 苦等又无法,我实在坐立难安,便假扮游方郎中,越过战线去找你们,即便找不到你们,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也是值得的。”
仇道微见他沉了一下眉毛,赶忙解释:“我不能领兵,军中也不是没有随行的大夫,只有我的去留,不影响大局,我是最佳人选,何况,我还有一技之长,与军队又无太大的干系,必要时比他们军人的细作更能保命。”
她顿了一下,事已至此,当着这几个人的面,她也不想再隐瞒:“事实上,我不仅不打算避开北燕军,我还打算混入敌营!”
“阿蝉,你别忘了,水土不服的药可是我配的,我既可以下药,也就可以解毒,我索性便混入了逃难的百姓之中,结果还没派上用场,我便已登堂入室,我今日能来这里见你们,全因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
“谁?”
“高敏帐下,虎威将军何锐,何锐前来抓捕流民,我在路旁瞥见他脸色发黄,想来怕是得了黄疸,便大呼他将命不久矣。”
“何锐果然注意到了我,驱马至我跟前,询问缘由,我便如是道来,他便请我借一步说话,表示确有其症,乃近来喝酒,把肝给喝坏了,军中随行大夫给他开了几副药,但收效甚微,我便趁机进言,能治好他的病。”
仇道微双目如星,脸上浮起一层明亮的光:“黄疸的诱因甚多,酗酒只是其中之一,我追问了他饮食起居,怀疑先前的大夫误诊,问题并非出在肝上,全因他不能食蚕豆。”
“何锐到兖州后,抢了附近百姓的冬粮,当地以豆果腹,尤以豆子最丰,我便立刻叫停他的饮食,险险救回他一命。”
“我与他一样都是汉人,又有救命之恩加身,何锐对我相当敬重,我便谎称自己来徐州寻亲,但兵荒马乱,与家人失散而流落至此,他于是做主,暂时留我在军营中,他帮我打听家人下落,我则帮他救治士兵。”
陈蝉心中五味杂陈,不曾想这些日子仇道微竟然也在高敏麾下,保不齐他们还曾在纷飞的战火中擦肩而过。
“听说附近在打仗,我便主动请缨到前线来。”她忍不住又端详了弥什一眼,此人和高敏起冲突后,她偷听到高敏暗中派人动手,于是悄悄跟了过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虽未打听到陈蝉的消息,但也看出了燕军军将的不和,都道是富贵险中求,进一步若是能拿到高敏刺杀的证据,未来可与乌弦讨个人情,就算拿不到,她是个大夫,救人一命对方也愿意承情,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能多一分保障,而退一万步来讲,若是高敏的人失手,她为其斩草除根,也能借机青云直上。
不曾想,高敏的人功败垂成,弥什逃出生天,她既没法补刀,人家也不需要她救,就在她黯然回头时,却发现这个投降的野和尚,既没有向莫侯乌弦求援,也没有继续北上,而是鬼鬼祟祟自岔道行往一处小径。
“然后我就跟到了这里,听着阿蝉的咳嗽声,觉得有些耳熟,才忍不住近来偷听,没想到我已经放轻了手脚,留意了四下,也没有踩到枯枝或是踢到石头,还是被你们发现了。”仇道微讪讪道。
陈蝉关心则乱,忍不住急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两军交战,万一里头的不是我,那你……”
他简直不敢想象,要是弥什没有向着他们,当真变节,现今的她就已是刀下亡魂。
“狭路相逢勇者胜,即便不是,我也得赌一把!二伯与我父尽丧于燕人铁骑之下,难道我一辈子躲在他人的背后当缩头乌龟?如果人人都这样想,那我们永远也报不了仇,不如把江山让给他们好了!”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弥什,当年崔家举兵南下有崔家的无奈,仇家守关拦道,也有仇家的立场,他们可以说仇家愚忠,但他们绝不是孬种。
声落如掷金碎玉,在场的几个大男人尽皆失声,弥什动容,拱手抱拳:“仇小姐忠义!仇公忠义,你要报仇,我等要收复河山,大家是殊途同归。”
便是孔昼这个石头疙瘩也化作了一江春水,温柔地凝视着她的面庞,默默请她移步,到身边就坐。
陈蝉挨着她,将弥什的三计与她详尽复述了一遍,仇道微略一思忖,道:“听说北燕皇帝就要驾临邺城督战,我可以试着接近和允。”
陈蝉不是很放心:“你打算怎么做?”
“我听何锐说过,燕国皇帝患有风疾,昼夜头痛难忍,常服寒食散以镇痛。正好,高敏失了瑕丘,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我可以向他暗示,举荐我为燕帝治病。”
大战后时有疫病,这些日子她在军营中倾心以赴,治疗伤兵,燕国的士兵都很尊重她,毕竟是人都怕死,不听扁鹊之言的蔡文公,悔不该杀那华佗的曹孟德,都是前车之鉴。
“你放心,我在军中的声望比你们想得要高一些,高敏不会怀疑。”
“还是太冒险了,这相当于深入敌人后方,万一出个什么事,我们都来不及应变,更没法接应你。”陈蝉避开了她的视线。
仇道微却骤然打断了他的劝说,强硬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仇家就算死到最后一人,也要跟燕国讨这一笔血仇!而且,你也别太小看我,司、荆二州百废待兴,无法给出那么高的经费,但你说的那种抗生素可是用于治疗炭疽的良药,炭疽多发于草原,我相信燕国皇帝会愿意花费这笔钱,我不仅要站稳脚跟,我还要从他们身上捞一笔回来。”
“你们现在考虑的不应该是我,而是目下我们需要有一个能代表陛下的人——”
一直没吭声的孔昼突然开口:“韦初不在京中,今夏海上风暴,射阳郡遭灾严重,当地官吏欺上瞒下,陛下便派他亲自监督赈灾,也许他可以帮上忙。”
“派他去?中书监也外派?”陈蝉疑惑,比当年平反陈家,任命陈岱司隶校尉,加封自己陈王更离奇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孔昼叹气:“私盐盛行,朝中吃紧,只能派自己人去。”
看陈蝉也风风火火改革了这么些日子,不仅没越改越穷,还在打了两仗的基础上,越来越富,说不嫉妒是假的。
陈蝉默然无言,人选已定,计划既成,弥什和仇道微不敢久待,孔昼等人也怕打草惊蛇,几人就此分别。
弥什先行,走之前拍了拍陈蝉的肩:“我马上就要回邺城,不能常与你们见面,大方向既定,剩下的就要靠你们几个年轻的小辈了,我会尽力想法子给你们捎带消息,但不要主动联系我,莫侯乌弦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粗疏,但眼睛却很明亮。”
他这么一说,崔俨脸上不迭显出慌张,现实就是他们这群人,恐怕见一面少一面,说不准什么时候,或者即是眼下,就是最后一面。
弥什看出了他的担心,便道:“不怕,我这次出来都安排好了,乌弦只会以为是高敏干的。”如此挑衅,高敏如果还能沉得住气不动手,他也会伪装成被高敏劫杀嫁祸他。
“我走了,保重。”
看着看着,当年跟在自个身边,稚气未脱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比他还要高一个脑袋,他想像从前一样,拍拍自己徒弟的脑袋,但举起手,顿了许久,落在他后背。
“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注)”
弥什慷慨而歌,潇洒地走入大雪之中。
几人目送其远去,不禁潸然泪下,在座都知道,就算他能活下来,活到最后,崔家不复,他也不可能再回到南朝效忠,即便楚国皇帝愿意平反,愿意招安,在百姓的心中,他仍是贪生怕死,投降燕人的狗贼。
只怕这一去也是九死无生呢。
“走吧,我们几个也要好好商量。”仇道微和弥什前后离开后,孔昼招呼陈蝉和崔俨返回营地,一路上冒雪协商。
“战俘和流民目下集中在济南郡,你和陈王殿下继续沿陆路北上,至于我,我打算往东行,从海上走,于蓬莱登陆青州,打击莫侯乌弦后方,将他逼入沂蒙山区,和你们东西夹击。”
陈蝉意动,不迭问:“你怎么想到乘船的?”
“是你大哥想的。”孔昼神秘一笑,那年建康交锋,他在扬州吃了好大的亏,陈岱去往司州后,他便一直在复盘,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的揣测竟与事实八九不离十,陈蝉不禁怅然,最后点头应和:“让曾颜和你们一块去吧,他出身雷骑,从前便在兖州,对地形较为清楚。”
孔昼便没有客气,回到中军大营后,立刻将曾颜找回来详谈,曾颜起初不放心陈蝉,很是犹豫,但看庞子登等人从徐州过来,一切以成羽将军马首是瞻,他大抵也明白过来,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出海那日,陈蝉起了个大早,追去相送。
“孔都督,且留一步!”
日照金光中,陈蝉从海岸线的一角狂奔而来,犹如一只翩跹的蝴蝶。
“这个给你。”
之前困在瑕丘,因为担心像上次一样,在江淮战场和同伴失散后,连南北方向都分不清楚,闲暇之余,他想办法磨了一个简易的司南,眼下他又凭着上辈子对于渤海湾的记忆,画了一幅简易地图,一道交给孔昼。
孔昼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把东西接过去,诚挚道谢:“哪儿来的?”
陈蝉不想惹他怀疑,灵机一动:“大哥搜集的。”
“他也算帮了咱们一个大忙,若是在天有灵,万望保佑咱们,早日收回故土,”孔昼顿了顿,冷不丁问道,“你就不怕我反悔?”
陈蝉笃定道:“孔都督不会以万民为代价。”
孔昼回首,远处渔村炊烟袅袅,崔俨和陈蝉与他一道站在晨昏线上,沐浴在日光下,听他喟然感叹:“又到兖州了,那一年,我最希望打到兖州,为江淮战场的失利而无比懊丧,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和外敌比起来,自己人打自己人,真是太蠢了。”
楼船起航,孔昼没有登船,而是和副将梁栋打了个谁也看不懂的手势,陈蝉这才后知后觉:“你不走?”
“我不走,我想了一下,海上行船,风险太大,港口驻军,要登陆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我临时决定分兵两路,我去绞住青州的人马,与他在胶东汇合。”
陈蝉郑重点头,回去的路上,他们也要和孔昼就此别过,往西趁瑕丘之乱,解救百姓和俘虏。
走之前,他难得对孔昼说了句重话:“孔都督,你一定要赢,因为俘虏和战区的流民战斗意志并不强,得让他们看到希望。”曾颜曾经与一营俘虏在路上相遇,他们射箭,放火,甚至使上了烟雾弹,但对方不仅不跑,反而还跟着北燕人躲藏,跑到敌人大营深处:“因为他们已经完全不相信,朝廷还会救他们,朝廷还会翻盘。”
崔俨抬手,与陈蝉一道,郑重抱拳。
白马十八年,二月廿四,王气集于河间,北燕皇帝元朔,车驾千乘,亲临邺城——
作者有话说:注:《汉书·苏武传》,李陵和苏武诀别时说的话
第254章
邺城。
两百多年前, 曹操在此筑金虎、铜雀、冰井三台,金虎台为避前赵石虎名讳,在其修缮饰凤后, 今人只称金凤台, 元朔嫌弃前赵短命,石虎又是个骨肉相残的疯子,想到自己也曾诛杀亲叔叔, 便不肯屈居。
于是,当地官员日夜不辍, 重新修葺了铜雀台。
此刻, 元朔正携带宠臣和允,在此指点江山, 仇道微提着药箱, 随内侍走入殿内。
她出身将门, 又是世家之后, 掌典医道更见惯生死,因而坐立对答始终不卑不亢, 望闻问切更从容有度, 元朔也听过她慧眼救了何锐一命的故事,对她更是感到好奇。
“你上前来,抬起头。”元朔招手。
“民女不敢仰面视君。”
“孤准你便可。”不同于陆攸不过而立之年的懵懂, 元朔已年过四旬,但一张脸刀削斧刻,难掩英武, 在经历过党争、夺嫡和军镇叛乱之后,慧眼如电,一身杀伐气概更是汹涌如龙:“汉人女子, 你如何看待孤这样的他国之君?你来此之前,可知要医治的人是谁否?”
“民女不知,但今次出门前占卜一卦,有道是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仇道微道。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燕帝兀自笑了起来:“你可知燕国正在攻打南楚,你还要替孤治病?”
“大夫眼里只有病人,何况,明主少有,明君难遇,楚国朝廷上下否鬲,中外睽携,楚国皇帝外宽内忌,为身则利,矇昧痴愚,陷害忠良。”仇道微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略微发颤:“遭逢此难,怎么不说是其报应。”
燕国皇帝沉默了片刻,看她眼中恨意不假,心里对台城里的南国之君更生轻蔑。
“你恨你们的皇帝?”
仇道微慎重点头。
“那你……”
“上虽不利,但民女始终是汉人,今次乃因何将军收留,受其寻亲的恩情,所以才来替您看病,还请陛下恩典,病愈后赐民女归家。”
元朔由她施针,服过两帖药后,风疾之痛逐渐转轻,仇道微还顺带为他控制寒食散的用量,开了强身健体的方子,元朔为此龙颜大悦,着人打听到其乃洞庭君山神医传人,大有招入彀中之心,但想起她于自己的恩求,又感到可惜。
但他毕竟是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因而也未强求,翌日将仇道微召来,夸赞一通,试问她是否改变主意,见其坚持,便问她要何赏赐。
仇道微略作思考,跪下叩拜:“谢陛下隆恩,民女只为与家人平安团聚,别的一概无欲求,不过民女近日在研究一种药剂,或可治疗炭疽,奈何手头实在不宽裕,便斗胆问陛下借一些宽敞的地方。”
元朔本微眯着眼,慵懒地吃着奶茶,此话一出,不禁挺直脊背,认真地审视起来。
炭疽多发于牛、羊、马,北燕起于游牧,这些年贵族虽然都移居宫室,不再逐草而居,但北面关外蠕蠕骚扰不断,三代国君,五十年中多次与之作战,将士深受炭疽之苦,甚至有一年武帝巡边,差一点为此罹难,这是他的心病。
“恐怕姑娘还得多留一阵。”
仇道微蓦然抬起头来,脸上惊疑慌张,元朔摆摆手,不想堂堂天子担那出尔反尔之名,于是捏了个由头,故意道:“先祖曾苦于风疾之痛,只能服寒食散以缓解,终致早逝,孤虽觉得近来有所缓解,但唯恐复发,你要研究,便研究,要多少钱报于户曹尚书即可,如能成功,孤便赐你永世富贵。”
元朔不重女色,为人多疑,如此慷慨,一时震惊内庭。
和允深知他的脾气,亲自送仇道微出去,说她清白女子,不便住在铜雀台,正好自己近来得了好几间宅邸,若不嫌弃,许她一间,可先下榻。
仇道微没急着应,而是将他的脸端详了片刻,道:“君有疥癞之疾。”
和允脸色一变,将她请至角落,又把身后的内侍打发了个干净,方才撩起袖子,小声道:“近来确实全身瘙痒,可能快速疗愈?”
不过是浸淫疮,也不是什么难治的病,行宫中应当也有大夫,为什么没有找他们治呢?
仇道微的注意力落到快速两个字上,恍然大悟,北燕宫廷深受天花炭疽之苦,几十年来如阴云笼罩,这皮肤上的病,一向讳莫如深,而侍君者要近奉君前,若是患病,即便不会传染,也有碍观瞻,容易为上位者嫌恶。
想必和允怕皇帝把他赶回洛阳,白白错失许多御前进言的机会,更怕有人趁此间隙替了他,他不想离开,所以不敢声张,更不敢大张旗鼓治疗,即便他买通了太医,那些人畏惧权势,也只敢给他开缓解的方子,而这病想要根治,恰恰需要一剂猛药。
“确有一奇方,名火针疗法,烧针刺入疮内,不日便可痊愈,不过……”
仇道微挤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和允气息浮动,心思来回变换,换作其他人,他也不敢轻易冒险,但刚才陛下都盛赞其医术,而这个女人初来乍到,不曾与各方有所关联,即便是举荐她来此的高敏,和自己也没什么恩怨,于是他咬了咬牙,和她约好时间,叫她给自己施针。
计划由是推进得无比顺利,仇道微借此钓上了和允这条线,堂而皇之住进了他空置的宅子里。
火针之法施行不过三日,和允身上的浸淫疮便不再蔓延,又三日,肉眼可见结疤好转,和允为此大喜,暗中替她张罗研究治疗炭疽灵药的事宜,在上下替她打通关节。
仇道微便又投桃报李,赠予了他一些美容养颜的方子和药膏,这可正中和允下怀。
就这么一来二去,两人愈发熟悉。
这日从宫中请脉归来,仇道微前脚刚进门,和允后脚便追来,欢喜地给她看自己疮疤掉落后光滑细腻的肌肤。
仇道微一边杵药,一边敷衍地点头,和允又恨又爱,恨她冷冷淡淡没什么反应,也爱她冷冷淡淡没有目的机心,叫人传了些宫里的糕点,一边吃一边与之闲谈——身份使然,群臣轻他,手下畏他,皇帝视他为玩物,他脾气喜怒无常,难与人相处,也就在仇道微这儿,勉强能找回几分做人的感觉。
仇道微听他叽叽喳喳了一会,手中的动作一顿,冷不丁开口:“有一个叫莫侯乌弦的人,大人和他过去可曾有过龃龉?”
和允顿时警惕起来:“怎么说?”
“民女今日在宫中,听到了一些关于大人的传闻。”仇道微垂下眼眸。
按说和允有自己的耳目,对旁人嚼舌根这事心里门清,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眼皮子底下,也不是回回都要杀人见血,但仇道微在邺城,和谁都不熟,住进这宅子之后,更是连高敏也没见过,她又日日在陛下跟前,她能开这个口,想必是有些利害的东西。
“说是这个莫侯乌弦不满他辛苦打下的兖州做了大人你的食邑,心里颇有微词。”仇道微把草药抖进筛子里,故作忧愁:“大人这宅子会不会给收回去,这些药搬来搬去可麻烦。”
药!药!药!只惦记这些个药
和允肚子里蹭地窜起一股无名火,起身负手,在仇道微跟前来回踱步:“这是陛下的旨意,岂凭他的心意!他不过是仗着现今打仗,谁知道……”他骤然住口,转身冲仇道微警告道:“你和我说也罢,可不要在外面到处乱说,小心你的小命!”
“民女天天都在这儿,和谁说去。”仇道微失落地摇了摇头。
和允盯着她瞧了好一会,不见异常,转念又想,这位白姑娘也是投桃报李帮他留意,可见心里是向着他的,于是面上又缓和了些许,哼道:“反正他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一切全凭圣上做主,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和允也不傻,元朔南征,乌弦乃其得力干将,要知道之前有崔家、郑钦和雷辊那老东西守关,一直没打下来,如今雷辊死,崔家覆灭,郑钦忙着和他们的皇帝斗法,正值千载难逢的良机,这场仗如火如荼,打得那叫一个爽利,乌弦身具倚仗,正如日中天,他也只能暂避锋芒。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皇帝金口玉言,自己又没犯错,哪能说收回就收回,他乌弦再不满,也撼动不得元朔,元朔是不会容许别人左右他,他又何必出这个头,乖一点安静些,说不定给陛下解忧更能讨得陛下的欢心。
没想到和允这么沉得住气,这下子,仇道微是真有些失望。
但很快她便收拾情绪,继续寻找机会。
没几天,匠人便上门,按她的要求安装放置培育抗生素器皿的架子,荆州府衙拮据,不敢放开手脚,在这里却不心疼,反正花的又不是她的钱。仇道微站在廊下抄着手冷眼看着,等匠人走后,她将窗户封上,以调节光线温度,又怕泄露秘方,培养的过程一应亲历亲为。
这日,她正用小刀削竹篾,因为走神,手指被刀子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浸出来时,她忽然灵光一闪,心道要让和允入局,还得叫他受切肤之痛,让他感到真正的威胁才行。
正在她焦头烂额之际,朝中忽然传来一个利她的好消息——崔俨的队伍在兖州和燕军厮杀,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巷战之时,莫侯乌弦无法保全全城,和允得到食邑后即刻派人大兴土木建造的宅院,连带当地对他的孝敬被一把火烧掉。
事后,乌弦暂时击退了楚军,但城池已一片狼藉,他在战报中提及此事,却无半分内疚,和允得到消息,向皇帝哭诉,然而元朔却称此举是为战局考虑,不但不帮他做主,还要他把口袋里的钱粮拿出来支援战场,和允为此心生不满。
是不是乌弦烧的,已然不好说,但只要认定是他做的就行。
而后,仇道微借着给和允看病的机会,告诫他:“心经有热,气郁化火,疥癞之疾容易复发。”
和允刚压下去的火又猛烈地烧起来,是出离地愤怒:“你也听到了陛下今日所言,简直,简直……”
即便在气头上,和允的政治敏感度也相当高,那些失仪的为人听取容易断章取义的话,一个字也没漏出来。
仇道微低着头,摆弄着针灸的匣子,喃喃道:“听说征南大将军很是厉害,怎么会出这种纰漏,民女虽不懂打仗,但却觉得,这事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即便房子不长脚挪不走,那里头的财物却可以叫人先收拾着运走。”
闻言,和允眼神逐渐阴沉暴戾。
第255章
又过了两日, 兖州传来八百里加急,崔俨和荆州军赢下漂亮的一仗。
到达瑕丘后,崔俨仗着对地形的熟悉, 着人潜伏在对方报信的路上埋伏, 趁机打晕了函使,让自己人伪装,再把截取的军事信函拆开来, 添笔改变计划中的时辰,再原路送去给燕国的将领。
燕国汉化已多年, 上下俱书汉字, 鲜卑话鲜少使用,高敏为防止消息被人窃取, 故意使用鲜卑文, 他本人写得不怎么样, 鲜卑将领拿到书信后, 即便字丑有墨渍,忙乱之中也不曾多想, 最后却因接应失利, 害得乌弦在孔昼手底下栽了个大跟头。
燕廷为之震动。
这时,陈蝉收到了仇道微的信,说和允已经开始动摇。
此战虽是高敏拖了后腿, 但两部人马正为自己脱罪,互相泼脏水,元朔被吵得心烦, 以乌弦总指挥为由,各打五十大板。
但无论如何追责,也改变不了即将丢失兖州的困局, 自己才得到的,还没有捂热的封地就要丢出去,和允心中的积怨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在家中发了一通火后,即刻进宫面圣,皇帝一见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被他三言两语哄得高兴,但对此只是不痛不痒地许诺让乌弦赔给他,并借此给乌弦施压。
这种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态度刺激了他心里最隐秘的恐惧,他害怕失权,害怕失势,更怕莫侯乌弦骑在他头上,尤其是撞见宇文秀上殿说情,一张利嘴,就要把乌弦撇得干净。
别到时候谁都不赔,反叫他的贪婪沦为笑柄。
和允心里不甘,他历来只哄着陛下,和朝中各派不沾边,对他们的敌意和轻视不过当个睁眼瞎,是他太宽容了,这帮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发誓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
崔俨的偷天换日,让孔昼顺利击退乌弦,会逢青州抢滩登陆,乌弦被迫向东调兵,崔俨压力减小,因此趁虚而入。
可是他们人少,遇到大城,强攻不易,更不要说直接解救俘虏,思来想去,只能用计周旋。
几位将官坐下来磋商,最后计划从高敏麾下的降将入手,进行策反。
可怎么策反降将,又成了一件令人十分头痛的事情,降将之于别的人不同,当过贰臣,很难保证不会再生异心,万一接触没成功说不定还会告密。
何况,降将的成分也相对复杂,而纳降的一方对待他们可谓千差万别,自古以来,战场上请降的一方,留得性命,无非作为奴隶,分赐臣属,或者收编任用。
北燕习得汉制,又有拿下江南之心,对于有封号的将领,大多属意后者,他们的待遇不一定差,甚至可能比在南楚更得到重用,前朝便有许多先例,北方不少胡人君主自身就脱胎于降将,因而生出这种担忧也很正常。
“那就不劝了。”
崔俨反复琢磨后表示:“能劝降的,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如是铁了心道不同不相为谋者,殉城殉国,一把剑一颗头的问题,是绝不能被劝降的!”
“燕国占领兖州,攻破徐州的时间较短,投降的人里头要么是郑钦的人,要么是徐州的守将,前者无论哪种情况,都绝不可能向着我们,而后者,倒是可能因保护百姓被迫向敌方低头,有一定的机会,但我们得逼他们一把。”
“怎么逼?”
“实打实的战绩,外加一点用计,足矣,剩下的就看老天帮不帮咱们了。”崔俨冲着陈蝉倾身,勾唇一笑:“金刀计知道吗?”
陈蝉点头,穿越前的他肯定是不知道这么冷门的计策,用计的王猛对于不读史的人来说,也相当陌生,但穿越后,他因病整日窝在屋子里,无事就看书,自然避不开奇谋妙计。
由是他好整以暇望着:“怎么说?”
崔俨抬起头,环顾众人,道:“我们想办法,引这批人去打孔昼,这一点不难办到吧?降将总归是要做出表率的,北燕不可能白养着他们。寡廉鲜耻的,咱们就找几个人去骂他,把这群缩头乌龟骂出来;对故国尚有几分旧情的,则找几个徐州军的人将他们劝出来。”
“你这个计策好。”陈蝉赞道,他负手走了两步,却蓦地回头:“那如果两头都不沾,钉死了不出城呢?”
“那就设法夺取出战之人的信物,我们再秘密派人往后方,告诉他们,你们出城作战的同伴已经被策反,那么后面的人一定会动摇!怎么能两套都不吃呢,他不吃也得给老子吃!”
陈蝉叹息:“设想虽妙,就是要拿到信物,恐怕不容易。”
崔俨拍了拍他的肩膀,眉毛一挑:“你忘了我们有内应。”
——
“仇大夫,谢谢你啊,如不是你,犬子这胳膊也就保不住了。”高敏麾下,前徐州下邳郡尉李倥拱手,恭维了几句,忍不住套起近乎:“姑娘是汉人吧,听口音像是江南人士。”
仇道微笑道:“北上寻亲,若非何将军和高将军赏识,这条命恐怕早就没了。”
谈起故园,李倥情切,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我也是江南人,两年多前崔俨南下,下邳失守,驻守的军官不少都在战乱中丧命,战事平息后,我就从扬州调任下邳,家中孤儿寡母不忍分别,便随我到徐州任职,我也是走投无路,才……”
仇道微默了一瞬,低声道:“李大人,人非圣贤,怎可能面面俱到,何况子幼母老,此乃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似是得到了家乡来人的谅解,李倥心情舒畅了不少,冲她抱拳:“不日我就要去前线,家人就托付给姑娘你了,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找我李某人开口。”
“小女子言轻,能做的恐怕有限。”仇道微谦虚了两句,但话却也是事实,李倥因为家人而投降,虽保住了性命,但家人也成了扣押在后方的人质,既是人质,待遇不会很好,拮据得连病都看不起,才会求到仇道微跟前,这也是他急着上前线挣功勋的原因。
“诶!姑娘就不要妄自菲薄了,你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李倥赔笑道。
仇道微也不再端着,就势想了想,道:“还真有一事。”
“愿闻其详。”
“你也知道,我乃汉人之身,又是伶仃一女子,虽受了燕王赏赐,无奈怀璧其罪,只怕招人眼红。”
李倥恍然,她这是怕给怀有歹心的人盯上,她虽住着和允的宅子,但总归是要出门的,燕人向来看不起汉人,宫里的贵人哪能事事过问,倒是自己,对上不一定有面子,但市井里倒是有几分经营,便解下随身的令牌,扔给了她:“姑娘收好,别的我也不敢说摆平,但只要不对上鲜卑八部的人,寻常蟊贼我还是收拾得了的。”
他顿了顿:“若真是遇到八部的人纠缠,有性命之忧,你便拿着这块牌子,找到和我一块请降的将领或者士兵,他们都会帮你的。”
等那李郡尉离开后,仇道微面无表情将手里的令牌抛了抛,心道,得想个法子拿给陈蝉。
她就要回府,转身时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下意识摸索腰间,钱财都在,只一只药包掉在了地上,他与那人一同蹲身去捡,抬头时见对方给他做了个口型,她垂下眼,道谢的同时把令牌压在药包下递了出去。
“谢谢大哥!”
“是俺对不住,对不住哈。”
街边的人闲闲瞥了两眼便收回目光,仇道微提着药箱往和允府上走,等人跑远了,才一拍腰间,惊呼道:“啊呀,有人偷钱!”
她匆忙回到原处,却怎么也找不见人。
皇帝亲临邺城,城中安防森严,不多时便有个巡逻的士兵被吸引过来,询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将经过胡诌一通:“哎呀军爷,我的钱还有随身的荷包,被扒子给偷了!刚才有个男的,撞了我一下,我记得他……”她“绞尽脑汁”回想了一番,故意反着说:“胖的,脸上长了颗痦子,眼睛小得像一条缝,反正你得帮我找找。”
“丢了多少?”
“也就几十个铜钱,但是里头有一块……”
“才几十个铜钱,我还以为你丢了几十两金子呢,去去去,别烦你大爷我!”
——
三月十二日。
令牌传到前线,崔俨派人密会降将,声称李倥已反,降将一听,心道李倥妻儿得以保全,还到了邺城后方任职,居然也反,可想而知燕国人两面三刀,于是也纷纷揭竿。
等这群人呼啦啦出城与李倥汇合时,才知道遭了骗,但反声剧烈,已是骑虎难下,只能被迫加入“敌方”的战斗。
崔俨当即把握时机反攻,趁高敏还没反应过来,把附近几城的俘虏解救出来。
队伍汇聚壮大,但争分夺秒之下,却不敢停驻休整,崔俨重新编队,把能用的男丁尽皆用上,老弱全部送去后方,随后开始急行军,昼夜不息,几乎将士兵的体力拉到最满。
用他的话说,燕国的兵不像楚国的兵,受文化影响,会三思而行,多做考量,他们是野蛮人,只认武力,如果你打得狠,他们会退,如果你犹豫,他们能立刻扑上来把你撕碎。
衔枚而进,全速行动,陈蝉猛地想起来,当年崔俨攻打兖州也是如此,宛如一支利箭,自豫州张弓,从陈留深入青兖大地。
黑夜里,所有人都默契地埋头前进,风雪呼啸,陈蝉抬起头张望,乌弦掷地有声的话,仿佛乘着这杆风又回到了耳边。
他敬重崔公,他一直在和崔俨较劲,他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超越他,他怨恨崔俨背弃北燕,怨恨他放弃他们之间的友谊,可他们也惺惺相惜。
所以,那时他才会那样说。
——“我终于听到了他起兵的消息,我想你们的皇帝简直愚蠢,后来我又听说他死了,你们的皇帝害死了他,你们根本不配拥有他,不配!”
是吧,不配。
这两个字从脑袋里挤出来的时候,陈蝉把自个吓了一跳,但当他凝视着月影下,崔俨冷峻的侧脸和坚毅的目光时,不可否认,这样的人天生充满了魅力,如果他们不是不合时宜地相会在血与火的瑕丘,也许在未来的某一日,自己依然会为他吸引。
或许那个时候的乌弦也曾那么想过,如果他们不是出生在敌对的两个国家,如果崔家没有南下,那该多好,就如同自己,这两年来,无数个瞬间也曾期望过他们的初遇不是那么的不堪,他们的第一次,没有那么的不体面。
但过去已无法改变,这种不完美,终于成为了各自心中的遗憾。
天气极端寒冷的夜里,偶尔路遇村庄,他们也会进去歇脚,曾有将官提出作为据点驻扎,但崔俨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能要,占不住。”随后下令,搜捡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数摧毁。
陈蝉心口隐隐作痛,这是百姓避风挡雨的地方,是他们耗费了人力心力所成的家,好不容易在战争中保全,难道就这样付之一炬?战争结束后,他们又去往何方?如果逃离的人归来,他们会不会挨冻受寒?
他焦急地按住崔俨的手,崔俨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不忍,但他不能同意,于是轻声说:“这些地方容易成为敌人埋伏的隐蔽点,而物资如果不带走,就会留给敌人反过来攻击我们,我们必须要痛下决心。”
陈蝉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什么是战争。
第256章
崔俨拉着他往后退, 和士兵们站在远处高地。
火焰冲天而起,这个冬天,只有这一刻最温暖, 因为往后退是地狱深渊, 前方才是天国通途,大家心里默念着,一定要把这份仇恨讨回来, 而当下的他们,正在无限接近胜利。
“守肯定是守不住的, 咱们也不能往南回徐州, 平原地区,还没到地方就会被骑兵阻击, 那样顷刻之间就会功亏一篑。”
这种四面楚歌又孤军深入的打法, 显然已经超过了陈蝉的军事水平, 他的眼前没有清晰的道路, 崔俨察觉到他的不安,捂着他冰凉的手, 捏了捏:我们要直接北上进入山中, 离开瑕丘往北俱是丘陵地带,是整个兖州地势起伏最大的地方,便于隐蔽, 敌方的骑兵不好深入,我们可以据此和他们拉锯,穿过山隘, 一路到达泰山脚下。
“想要扩大优势就要出其不意,乌弦此刻正在青州,拿下济南, 就可以联通黄河形成屏障,把他困死胶东,如果他要北上突围,咱们也可以关门打狗。”
“你要拿下济南郡?”
陈蝉倒抽了一口气,他以为崔俨继续一鼓作气,是为了给孔昼开辟后方战场,但显然,他的野心比自己想象中大,不,这根本是巴蛇吞象:“很难,一是济南郡屯有重兵,拿下很难,二则是难在守卫,济南郡往北只有黄河,后面尽是平原,没有天然的屏障,几乎无法拦截骑兵。”
陈蝉不自觉摇头,守不住,不可能守得住。
“但我们必须去,燕帝震怒,将李倥等人的家眷送到了前线,目下就在济南,不知是想阵前斩杀乱我军心,还是做饵故意诱之,都说兵不厌诈,我们算计了他们,但也要尽力营救,何况,”崔俨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我们没有粮草,也没有足够的炭火,必须要拿下这个大城,否则,我们在山里撑不了几日。”
陈蝉仍皱着眉头,崔俨失忆后,无论是在荆州还是在司州作战,多少都会留一手,但他如今这么拼命,就不怕走上穷途末路。
崔俨忍不住在他脸蛋上亲了一下:“因为我熟。”
“什么?”
“兖州,我熟,”崔俨脱口而出,但很快又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过了会方才解释说,“在瑕丘刺史府的时候,我偷看到了高敏踏勘的地图,以济南为核心向外方圆百里。”
陈蝉感到不可思议。
崔俨在他瞪大的眼睛上又偷偷亲了一下:“燕国贵族得意忘形,乌弦占领兖州后不久,他们便派了大量的人去勘探温泉,想要抢入自家囊中,在山里找温泉自然要把路线画出来,毕竟供鲜卑贵族使用,容不得闪失,所以那些图纸比军事地图还详细清晰,但又没有军事地图那么难懂。”
此话一出,勉强解了陈蝉心中疑窦,但他仍然不放心,最后两人互为妥协——只掠夺物资,尽力解救人质,最后弃城回山里根据。
“我去安排一下。”
营帐已经扎好,崔俨走到篝火堆边,大家都抬起头来疲惫地看着他,只一眼,他脸上的笑容便彻底消失。
陈蝉感觉到一股劲儿扼着脖子,叫人不能呼吸。狂风紧密地压迫着每一个人,他们的脸上没有振奋的明光,只有麻木和迟钝。
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们听到了,你们想要济南,这根本不可能!”
“这是要送命的事情!”
除了荆州军,俘虏和李倥等人手下的士兵,把手垂在膝盖上,低着头,神情萎靡。
他们大部分来自淮北,小部分来自青州,出于徐州军系的士兵经历了江淮战乱,侥幸保住性命,还没有休养生息,就又遭到北燕的打击,几乎一直处于输家的低位,他们不如崔俨亲自带起来的荆州军训练有素,不如青州残军欲要抢回八百里山河,杀敌祭奠跳海的主帅血性,甚至也不如孔昼带来的直系精锐。
“要不然让他们走吧。”
陈蝉拉了一下崔俨的袖口,低声劝道,他这个对打仗带兵只懂皮毛的人也明白,意志不坚定,这种时候肯定不能强留,既然救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与其留着累赘,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
但崔俨冷笑了一下,却说:“你们知道一个士兵一个老兵一个将军差在哪里么?”
踩灭篝火,当下顿时又黑又冷,大家都缩着手脚,不敢吱声,谁都知道军队里分不出更多的物资给他们,现今离队,会死在风雪之中,所以才没有一个人逃跑。
“战场上的伤亡往往来自于不知进退,杀红眼的时候该继续打还是先撤?抓什么时机进攻?抓什么时机诱敌深入?追不追穷寇?当你们明白这些的时候,你就是一名合格的老兵了,而当你能指挥一群人进退的时候你就成为了将军,但没有人天生就会!”
崔俨解下战甲,拉开里衣,露出一身的伤疤:“这是战争带来的,一生无法弥补的创伤,我很高兴你们当中有一些人还没有经历过,这当然不是一件坏事,这甚至是一种幸运。”
陈蝉要开口,崔俨拦着他,示意他听自己接着往下说:“危急存亡的关头,你承受了一时的幸运,那总有人会遭遇不幸,可能是你的父母兄弟,也可能是你的妻子孩子,这就是战争!”
“我不后悔,在无可避免的情况下,我愿意用我的不幸去换所有在乎的人的幸运。青州军要报仇,荆州军要卫国,兖州军想要拿回他们的家乡,想想吧,你们还能做什么!你们还想做什么!你们还有什么?”
“还有一条命!”有人站了起来:“把北燕人杀回去!绝不能让他们的马踏过我们的村庄!”
李倥几人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是极为不服气的,但被眼前悲壮的情绪感染,也都站了起来,附和道:“绝不!”
陈蝉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心里暗自叹息:“如何才能让挑起战争的人明白,战争并不是一场游戏啊!它也不该成为权力者的游戏!”
越这么想,他就越恨陆攸,如果不是他为一己私利,要借燕人的手覆灭郑家,打击仇家,旁观青州残军被逼死而错失制动的最佳时机,又怎么会换来万千生灵涂炭。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当初在建康,崔俨说他根本不想当皇帝,建康宫对他来说不过是诅咒与枷锁,他只想要救人,他不愿意重复历史的宿命的珍贵。
陈蝉不禁握住了崔俨的手。
一个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阶级斗争和红色的滚烫的血烙印在思想中。
但他不一样。
雅集上骄傲的崔俨,建康策马长街,风华无双的崔俨,还有此刻静待黎明沉默的崔俨,重合在了一起,是那样的深刻,那样的特别,那样的立体,再也无法从他心上抹去。
崔俨忽然偏过头问:“看什么呢?”
陈蝉抿唇:“祝我们成功。”
崔俨心头意动,捧着他的脸,用力地亲吻他的额头:“祝我们成功!”
——
白马十八年,三月廿九日。
济南郡告急,五日后,济南失守。
和允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听到失利的战报,连夜进宫,今日恰逢元朔风疾发作,痛苦难耐,而前线大军急需要粮食,已连上三封奏疏,济南一失,粮仓中空,更等不得,这是扳倒乌弦的好机会。
他不懂打仗,但他小时候吃过苦,知道没有粮食吃的可怕,只盼着让莫侯家的也尝尝苦头。
反正饿个一两天也不会死人,莫侯乌弦又本领了得,想必亦能力挽狂澜,否则半年前他又如何能长驱直入兖州和徐州。
“宇文大人。”
于是,他在宇文秀夤夜觐见时,拦在了殿外,阻止他面见元朔。
“陛下风疾犯了,疼了一日,仇大夫施过针,刚刚睡下,谁都不见。”他走到宇文秀身侧,偏过头,皮笑肉不笑道:“前些日子,达奚家的公子冲撞了陛下,被拖出去鞭笞得鲜血淋漓,下官奉劝您一句,勿要把自己太当回事。”
“让开。”
宇文秀阴沉地盯着他,前线十万火急的大事,哪有不给面圣的道理,这是明显的挟私报复!说不定粮草供应不及时,也有他从中作梗。
宇文秀攥紧拳头,就要动手,和允毫不示弱,把雪白的脖子往上抻了抻,有恃无恐。
闹吧,闹吧,放在平时有战报傍身,宇文秀闯宫确实不是个大事,但人有个头疼脑热,再好的风度也要大打折扣,何况他宇文家还有前科,他不信宇文秀敢赌!
“大人!”
宇文秀的心腹追了过来,小心打量了和允一眼,请他家大人借一步说话:“不好了!莫侯将军先斩后奏,抢了用以献纳的物资,直接和对面开打了,那些,那些可都是今岁呈于陛下的战利品!”
“……
“宇文秀回头看了一眼和允,想他恐怕还不知道此事,所以刚才才没拿出来将他一军,故而深深感到头痛——
这批战利品中有不少是和允派人搜刮的,这人深知一切财富全仰赖元朔的放权,立刻借花献佛,说到底,大头究竟是入了他和允的囊中,还是入了皇帝的私库,谁也不知道。
这事不仅仅是得罪和允,恐怕还要得罪顶头那位,关键这还不能全怪乌弦,战事吃紧,粮草供应不及时,关乎前线每一个士兵的命,而且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输。
“走吧。”
宇文秀捏了捏鼻梁,吃瘪后拂袖而去。
——
“你要带我去哪儿?”
崔俨牵着陈蝉的手,拉着他在山中缓慢行走,无论他怎么问,崔俨也不作答,只神神秘秘地说到了便见分晓。
目的地未知,便无法判断路途,走了许久仍不见头后,陈蝉不安,终于也开始耍赖:“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虽说这一仗赢得漂亮,但你就这样把大家撂下,可不是个称职的将……”
崔俨不吃他那一套,直接蹲下身抱着他的腿把他扛起来。
“喂——”
“走喽!”崔俨佯装听不见,风一样穿过树林。
四下雾起,朦胧不清,陈蝉一边拨开那细腻的水珠,一边想,莫不是到了水边?现在天气还没有转暖,料峭春寒,夜雾不该这么重,除非……
“呀!是温泉!”
“真聪明。”崔俨把他放下来,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剥开他的外衣,把他放入水中。
“你好好泡一泡。”
行军打仗,条件艰苦,陈蝉和他们同吃同睡,一直没法好好洗澡,即便偶有落脚的地方能烧得热水,但也找不见浴桶,冲凉的话更是风一吹便成冰渣子,也就只能泡泡脚。
崔俨自己倒不怎么在乎,如他这般刀光剑影来去的,什么恶劣的环境没遇到过,但是陈蝉不同,记忆中的陈蝉是爱干净的,自己也舍不得他吃苦。
“一直想和你来泡温泉,就算是决战前的犒劳。”崔俨厚着脸皮说。
“一直?”
“……唔,之前听郑筠说的,她说兖州有许多温泉,我还没见过。”
“你怕不是想泡温泉!”陈蝉哼了一声。
崔俨不等他说完,突然脱了衣服跳下水:“我本来是想给你看着的,虽然大获全胜,但济南附近仍很危险,不过我看过舆图,这一带偏僻,应该没人找得到,既然你邀请我,那我却之不恭。”
“我什么时候邀请……”
穿过水雾,崔俨紧紧拥住陈蝉,两人裸裎相对,四目相视,陈蝉一贯的冷眼此刻也生出怯意羞赧,由是一边往后缩一边别开目光。
崔俨却步步紧逼,将他抵至山石间,猛地收紧手臂,低头轻咬他的唇。
陈蝉难受地动弹:“别乱摸。”
“我帮你搓澡。”
“你这是搓澡吗!”
崔俨哈哈大笑,和他胡闹了一会,搂着陈蝉坐在水里,陈蝉见他攒起眉头,又瞥了一眼岸上的沙漏,猜他也不敢过于任性,一直在默默计算时间。能在打仗间隙挤出时间陪伴,多不容易,就是石头疙瘩也该动心,何况他的心肠还不是石头做的。
陈蝉舒展手脚,主动地僵硬地一点点把脑袋靠上他的臂膀,崔俨的身体骤然紧绷起来,随即胸腔震动,喉咙间滚出一声极为舒服的叹息。
没过多久,崔俨从岸上捞了块破衣布,转过身对陈蝉道:“我给你擦头发。”
陈蝉的目光还没有落下来,恍惚中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
“你长得真好看。”崔俨一把按住他的手,情不自禁道:“不像我。”
陈蝉有些吃味,他竟然也会为脸上的疤而苦恼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吧,因为爱,常常让人觉得自己不够好。
“不像你什么,又高又壮又康健?”
崔俨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忍不住俯下身,又啃又咬的,还不忘狠狠夸自己:“我眼光真好,你怎么这么善解人意。”
陈蝉把脸上的口水洗掉,站起身来,开始穿衣服,还不忘踢了他一脚。
崔俨傻笑着,追着给他擦头发,两人收拾一阵,转而下山去。
将近济南城,喧哗声震天,军队是有严格纪律的,北燕人还没完全击退,此时狂欢是不是过于得意忘形,陈蝉看了崔俨一眼,后者却仍自面无表情,他恍然大悟,这一场“热闹”是被默许的,那么就不是胡闹,而是……犒赏?
崔俨双眸黑得像无光的深渊:“……我们在战场上俘虏了一些北燕人。”
“女人吗?”陈蝉心头一跳。
“……也有男人。”
“……是我……想想的那样吗?”
陈蝉忍不住发抖,他忽然明白,只靠誓师的鼓舞是无法完全让人卖命的,尤其是在封建时代,思想还未得到升华,偏偏他还天真地以为,那天晚上崔俨只凭简单的几句话就完全打动了那些投降过,被俘虏过,经历过战场生死的老兵,原来这些都是战争背后约定俗成的许诺。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单纯的只有他,他还是把一切看得过于理想。
崔俨艰难地开口:“军队里不只有荆州军,还有兖州残军、青州残军甚至徐州军,要维系脆弱的同盟,打完最后最艰难的一仗,我没有办法,我不可能把他们全都拖出去杀了……军妓营是很常见的,以前……以前很多地方都有,北燕人在楚军眼里不是人,楚人在燕军手里也不是人。”
“所以你带我出来是怕我……”陈蝉眸光逐渐黯然,他低头下,盯着脚下破土而出的青草,恍然间发现,这个严冬已经过去,又蓦然抬头:“成羽,我们把燕国打下来吧,把两国人民变成一国人民,我们去解放他们,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吃人的战争!”
“阿蝉你……”
陈蝉眼中含泪,痛苦地说:“我阻止不了现在,但我可以改变未来。”
第257章
“未来?”
元朔卧在胡床上, 宇文秀正跪在帘外汇报战况:“……未来三个月,莫侯将军必定能重新拿回江淮,只是……”
关于粮草的讨要他还没来得及说, 济南失利的战报便送至御前, 元朔发怒,抓起手边之物掷了出去:“这就是你说的未来?”
仇道微的手被他骤然举起的大臂撞了一下,不敢再贸然施针, 怕误伤了皮肉,赶紧缩了回来。
茶盏连带着热茶汤砸在宇文秀身上, 浸湿前襟和地毯。
如他名字一般, 那是个温雅文秀的男人,穿着一身雅正的官服, 头上戴着帻巾, 从仇道微的角度能看到白皙的皮肤, 高挺的鼻梁和如浓羽的睫毛轻颤。
这时, 一位消瘦如枯藤的老者步出,他蓄着山羊须, 两眉半黑半白, 像志怪里的人参精转世,张口如人说书:“陛下——息怒——”
此人正是溧阳王元仪,按辈分, 元朔该称呼一声叔公。
元仪乃坚定的太子|党,当年与太原王相争,一直站在元朔这边, 加上年事高辈分高,为人相对公正严明,在宗室乃至朝堂上, 说话都相当有分量。
他本来是中立派,但乌弦从前因为一点小事开罪过他,宇文秀清楚这事,当下见他出列,忍不住皱起眉头。
元仪有个宝贝孙子,公认的纨绔,在兵曹里讨了个闲官肥差,偏巧就是管理兵需的,乌弦以前驻守邺城,和南边作战时,常跑马突袭,押运兵备粮草的那批人手脚慢,供应往往跟不上。
多年前将军坡大战,莫侯乌弦本来可以生擒崔俨,但被他以烟花脱身,追击时又因为军需迟来,最后不得不休战。莫侯乌弦是个直肠子,看不上这等不成器的混子,于是一怒之下参奏了一本。
这些年元仪倒也没有明着针对莫侯乌弦,不知现在突然开口,是为何意。不过,宇文秀倒也不会天真地认为他是来帮忙说话的。
仇道微垂下头,重新用火和酒消毒针灸针,忽听得元仪幽幽道:“宇文大人既然提到粮草供应,上月共一百四十车,兵曹尽数押往前线,朝廷已经尽力在调派,可见非是粮草之故,乃因阵地没能坚守,为敌人所夺,才会短缺。”
“果然是来落井下石的。”
仇道微忍不住抬眸,刚好撞见元仪和燕帝身边的卫将军斛律拔汝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她怔神之时,元朔把头又往她身前靠了靠,仇道微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赶紧埋首替他按揉穴位,缓解风疾之痛,同时又拿起银针点入。
“唔……”
元朔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呜咽。
宇文秀此时正在措辞反击,元仪这头老奸巨猾的狐狸,故意含糊用词,把祸水东引,那粮草他们确有供应,却没有足额提供,且也不曾在规定的时间押送到指定的地点,而是留在了离前线百十里开外的城镇——即大后方的济南,才会被人抢了去。
“溧阳王此言差矣……”
“难道本王说的有误,你们没有丢失阵地?哼,宇文大人,你要为莫侯将军说情,好歹也要讲证据才是,陛下跟前岂容你们搬弄是非!”
“溧阳王难道就不是言过其实?粮食本来该送往青州,为何过了黄河却留屯济南,莫侯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可这后方非但不声援,却草率从事,敷衍塞责,这仗还打不打了!”宇文秀转而对燕帝拱手:“还请陛下明鉴!”
元朔昨日犯了急症,今晨还未缓解,方才又把仇道微招了过来,这些个人一大早的就往行宫里扎堆,攻讦指责吵闹到现在,浑身更不得劲,便忍不住朝手边的小几拍了一把。
“住口!都给孤住口!”
众人噤若寒蝉,齐齐望过来。
“这场仗是孤要打的,开弓没有回头箭,虽失了济南,但青州还在,黄河北岸的军队向南施压,形成夹击之势,我们赢面尚在。”
“溧阳王,今日之争,孤不想看到第二次,粮草之事务必配合,”说着,他又看向宇文秀,“传令莫侯乌弦,必须拿回济南郡,不可让南人渡过黄河,否则提头来见,另外——”
元朔略一思忖,把身边的心腹招来:“拔汝,我听说你儿子从柔然边境回来了,晚些时候让他来见孤。”
斛律拔汝露出笑意。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乌弦继续失利,就要临阵换帅。
奈何宇文秀说破天也无济于事,只能自认倒霉,领旨离开。他惹了一身晦气,心里不迭也怨怪乌弦遇事不顾后果,害得自己在背后给他擦屁股,可是这家伙远在战场,也没法把人拎出来申饬。
幕僚在殿外候着,见他出来,迎上去小心问话:“陛下可有问责?”
“我当时就说了,建议他私下找元仪,元仪再怎么说也是三朝元老,不会不重视!儿孙辈闯的祸,给他个面子台阶,让他自个处理,算是卖他个人情,可他倒好,非要捅到陛下面前,陛下是不姑息,但他能保证在打仗这件事上,他一辈子都不会失手吗!”
“大人不要生气,您也不是不知道,莫侯将军就是那个臭脾气。”
宇文秀一番话后,胸腔剧烈起伏,忍不住深吸了两口气,把头偏至一边。
元仪主和,认为北方起义刚刚得到镇压,应当休养生息,不赞成打仗,而南朝有郑崔两家坚兵,十几年来一直没打下来,南征请愿时,他拉着一众大臣不出面表态,就是想以吃力不讨好逼迫陛下打消这个念头,偏偏乌弦一个劲上疏赞成,逆大势而为,那架势像是媚上,又像是同满朝作对。
打就打吧,要是开头便马失前蹄也罢,偏偏乌弦势如破竹,数月连下三州,这怎么不叫人忌惮?就斛律家的,正等着捡便宜呢,巴不得把乌弦换回来,派自己人去,再加上斛律拔汝的侄女前年嫁给了元仪的孙子,两家结了亲,粮草在乌弦这头是个问题,在人家那头却是优势。
“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前线,朝中局势复杂,粮草、军事部署、将帅任免以及战略决策,任何一个小小的变动,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我们现在又失去了在朝中的话语权,尤其是在粮草供应上。”
补给押运一事,元仪做了吗?做了。做的好吗?那就见仁见智了。这些鲜卑老人高高在上,为了自身的利益,即便有能力办事,也不会拼尽全力,更不会派人去前线切身实地地解决具体的问题。
宇文秀重重捶了一拳殿前的廊柱。
仇道微提着药箱正拐过来,没想到檐下有人,怔了怔,方才朝他行礼,缓缓退下。
“听说这个女人是高敏举荐的。”
宇文秀望着她清婉的身影,陷入沉思。
幕僚忙道:“替陛下诊治风疾,进宫的时候就派人查过,确实有几分手段和本事,听说她向陛下请命,研制治疗炭疽的灵药,深得陛下信赖。”
宇文秀唔了一声,没说什么,高敏汉人出身,在朝中身份微妙,不可能没有树敌,既然别人都没有查出什么,他们更没必要当这个出头鸟。
但幕僚却面露狠戾,问道:“要不要除之而后快?如果真叫她研制出根治炭疽的药,解决陛下的心腹大患,那高敏……”
逐草而居的游牧民族,都知道炭疽的危害和可怖,那可是结结实实要死人的病!
宇文秀不迭犹豫起来。
幕僚低呼:“只要能扳倒高家,这一点损失算不得什么!”
“此事莫要再提。”
宇文秀攥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克制下了心里的冲动:“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这是国事,北边柔然虎视眈眈,立国至今大小战役无数,每年草原上都要死那么多人,她如果能研制出灵药,说不定会改变燕国的未来,我们非但不能杀她,还得保她,至少在她成功之前。”
他舒展眉宇,向行宫外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道寻个机会前去拜访,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和大夫搞好关系也不是一件坏事,遂问道:“此女既不住在宫中,你可知她目下下榻何处?”
“华林园。”幕僚见杀人无果,便又顺着宇文秀的心思琢磨,或许能把人收买拉拢到己方:“主上,需要属下去备礼物吗?”
宇文秀穿过回廊正往外走,听见他的话,蓦地回退半步:“你说她住在华林园?陛下不是把那宅子赐给中常侍了吗?”
幕僚点头称是:“我们在宫里的暗线说,和允请她诊病,但具体是什么病不清楚,有说是顽疾,也有说是隐疾,还有说是配置了芙蓉膏,能叫人肌肤如玉,总之哄得和允心花怒放。和允奉君,平日不在那里住,便给她落脚。”
宇文秀正为乌弦的先斩后奏而烦躁,听到芙蓉膏三个字时,忍不住露出厌恶的眼神,和允乃近侍宠臣,宫中传言,他是因姣面博得了皇帝的喜爱,他们这帮朝臣,历来看不起这些个不男不女的宦官,不过听到最后,他的表情却不禁转为错愕。
怎么突然和和允攀上了线?因为常在宫中走动吗?
这也罢,但和允为人贪婪吝啬,和乌弦的主要冲突也是源于自己封地上的宅子被破坏——这人恬不知耻地将乌弦看作了自己的狗,嫌他没守住地盘还白白损失了掠夺来的财富!什么时候这么慷慨了,随随便便就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宇文秀心中疑窦横生,立刻吩咐幕僚:“你找几个细心的去查一查这个女人。”
“会不会……”
有心查不怕查不到,就怕以他们当下剑拔弩张的关系容易打草惊蛇。
宇文秀明白他的考量,略一沉吟,道:“和允防备我们,但是这位白姑娘不会,和她接触的人不会,你去查一查她身边的人,别的也不多嘴,就打听看看和允和莫侯乌弦关系吃紧,发生冲突那段时间,她在做什么,去了哪里,都见过什么人。”
第258章
从行宫回来以后, 仇道微右眼皮老跳,心里很是不安定。
和允有几日没来华林园了,翌日, 她进宫去给燕帝请脉, 顺道给和允带了些养颜美容的膏药,但没说上两句话,他便给人叫走, 眼看到了出宫的时辰,她只得提着药箱离去。
甬道的尽头, 大门即在眼前, 她心脏咚咚狂跳,无端生出一股恐慌, 今夜仿佛将有大事发生, 于是, 她几乎不假思索, 掉头就往元朔的寝宫跑,偌大的铜雀台中, 只有至高无上的皇权能保护自己。
“陛下——”
仇道微跪在门外, 她那一声喊脱口而出时,殿内,一道影子正悄悄贴近元朔的卧榻, 今晚点了安息香,这位一生波澜壮阔的帝王正睡得酣沉。
冀州行宫的守卫毕竟不如洛阳皇宫,刺客好不容易摸进去, 却不想竟会有人在元朔屏退四下时胆敢找来,他持着短刺,猝然回头。
就在这时, 元朔猛得睁开眼睛,抓起榻边的香炉投掷出去。
香灰如雨幕,阻碍了刺客的视线,老当益壮的燕帝拔出身边的长剑,毫不留情刺了过去。
门外的仇道微听见动静,贴近门缝,还未分辨出里头的情形,就见一道黑影冲撞出来。
侍卫从两侧的廊道上汇聚过来,伯靖和身前的仇道微对视一眼,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就要杀她泄愤。
显然是将她当作了元朔的宫里人。
仇道微并不认识他,但张口便大呼义士:“你来刺杀燕帝,必然是为了楚国,你不能杀我!我身负离间重任,好不容易才取信燕帝!”
莫不是美人计?
伯靖面无表情,眼神却松动几分,短刺从青色的血管上挪开,卡在了她的脖子上,威胁道:“不管你是谁,不想死就闭嘴,跟我走!”
他并未完全轻信仇道微所言,但总归是条路子,这个女人坏了他的好事,如果她真是元朔的枕边人,或能为人质,用她交换,全身而退。
然而在宫门前,大批侍卫如潮水向他们包围过来。
不对劲。
仇道微眯了眯眼,记得她第一天来时,就装作怕冲撞贵人和坏了宫中规矩询问过高敏,后来接近和允,对铜雀台的布置更是清楚,元朔遇刺,如是正常巡防,侍卫应先往寝殿,确认元朔无恙,从后方追击至此,即便提前通报宫门,响应的也该只有门前的护卫,这成倍的人来得迅速也来得蹊跷。
除非,他们一直在门口守株待兔。
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今晚会有险情?她扫了眼身边刺客,对方眉头挤成川字,显然这事对他来说也是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为了对付他……难道……
咻——
一根冷箭从黑暗里激射过来,仇道微背对着箭头,反倒是伯靖听出不寻常的风声,回首劈了下来,哑着声音道:“这宫里有人要杀你。”
仇道微低头盯着那根差点扎穿她脑袋的翎箭,不禁感到后怕,幸好她果断逃往元朔寝殿叩门,侥幸捡回一命,否则刚出宫门,就被人杀了。
如仇道微直觉那般,宇文秀的刺客就埋伏在宫门附近,眼看便要得手,这女人却骤然回头,冲向铜雀台深处,竟是奔着皇帝而去,他不敢擅动,只在原地等候,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失手准备回去复命时,没想到仇道微又回到了宫门前。
只不过这一次,她为人挟持,还惊动了宫里的侍卫。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人还未聚集,以冷箭射杀其与刺客,事后便能以缉拿刺客,不幸误伤这位白姑娘安然脱身,为主上扫清怀疑。
于是,他一箭失手,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根。
幽暗的箭头泛着冷光,如死亡的阴影一直追着他们,若说方才伯靖对仇道微的话只信三成,如今骤然升至八成,这皇宫里头有人要她死,即便不是细作,也是敌人的威胁,今夜刺杀败露,自己恐怕再难完成使命,就算侥幸走脱,铜雀台也会加强戒备,但这个女子乃燕帝身边人,如真是美人计,将比他更有机会得手。
心念至此,沿着甬道两侧飞檐走壁,要一口气登顶宫楼的他身形变换,森严的守卫当前,他竟是暗自将仇道微护在背后。
宫门前的侍卫接到的命令是不留活口,即便没有伯靖的插手,今晚仇道微在离开行宫时也会有死士伪装刺客和她狭路相逢,因而,两人在箭雨中艰难移动。
要么自己逃,要么一起死。
伯靖接连吞了两口唾沫。
“……我是已故徐州刺史仇安的侄女、前大长秋仇策长女仇道微,我是来报仇的。”
伯靖就要松开的手骤然抓紧,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苍鹰,握着武器的另一只手按向怀中,却没有将那张写有崔俨未死,陈蝉远赴战场的情报的纸片取出来,而是深呼吸一口气,隔着衣服将其震碎。
“仇小姐,你既然入了燕庭,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切记不可心慈手软。”
断魂刺出,扎在宫城上指挥的北燕将领眉心,他的手还举在半空,眨眼便向前摔落,在甬道内砸了个闷响,但人越来越多,显然无济于事。
伯靖慷慨大笑,将仇道微推至角落,自己转身迎敌,被箭雨扎成了个刺猬。
一个刺客,最忌讳心有牵挂和正面交手,可惜,他两样都占全了。
什么王权,什么门阀,什么寒门,在国仇家恨面前,统统都是狗屁!如果谁能赶走外敌,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让被铁骑反复践踏的国土和百姓能够休养生息,那么谁都可以……谁……都可以!
仇道微张着嘴,想要呼喊,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武德充沛的燕帝没有躲在层层保护的宫殿里,而是提着剑,跟着行宫侍卫一路杀到宫门,伯靖的尸体将缩在角落的仇道微密不透风地罩住,宇文秀的人来不及动手,只能在皇帝的注视下,将人救了下来。
“刺客是何来历?”
“这是南朝的刺客,定是战场上不得法门,故而前来邺城刺杀。”
宇文秀从伯靖身上搜出了陆攸赐下的令牌,来的不是一般人,还是楚国小皇帝的死士,实在耐人寻味,不过莫侯乌弦既然撕毁盟约,他们心怀不甘派人复仇也很正常,由是转念一想,把目光落在仇道微身上,借机泼脏水:“这刺客好生奇怪,挟持你不以你为盾,反而用命保护你。”
仇道微学医数十载,自认已见惯生死,但这名无名刺客的死,仍然震撼了她的心,她抱着手臂,在血泊中浑身颤抖,在场没有一个人为她披衣或是照拂,射来的目光尽是逼视。
此情此景下,没一个人能指望,只能指望自己。
“宇文大人。”仇道微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民女本来就是汉人,来此地寻亲,从未遮掩身份,陛下也是知道的,既然是南朝的刺客,不伤人也在情理之中,或许他以为民女是被掳掠进宫的呢?刺客尚且念及不牵连无辜,但您却真狠得下心,民女得陛下授意,治疗风疾,研究治愈炭疽的良药,这眼看着便要有结果……”
正好,她也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闯入元朔寝殿,只要一口咬死自己是情急报喜。
元朔瞥了宇文秀一眼,心中狐疑,宇文秀没讨到好,又听说那药物即将功成,便暂时压下心中的怨忿没有发作。
“对不住了,白姑娘。”他拱手赔礼。
“今夜孤乏了,明日你进宫,详尽说与孤。”元朔发了一身汗,眼下为夜风一侵,隐有头痛发作之兆,他把手中的剑扔给近侍,自个在宫人的搀扶下,返回了寝殿。
“白姑娘,请。”
宇文秀点了两个士兵,要护送她离开,仇道微神思恍惚,既有元朔发话,他倒不怕宇文秀会半路动手,只是她全然没想到,自己那一番洗脱嫌疑的说辞居然“打动”了他,本以为他会不服气,反将她一军,没想到他赔罪的语气竟是相当诚恳。
大抵在宇文秀看来,不论自己是要攀龙附凤,还是借和允谋财,只要真能研制出治疗炭疽的药物,那么他可以为国低头。
她心中五味杂陈,背起药箱,朝宫门走去。
背后的宇文秀高呼鞭尸示众,彻查此案,临出门前,仇道微微微侧脸,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不敢落泪,不敢同情,只能板着一张脸,整夜心跳都无法平复。
——
“伯靖怎么还没回来!不是叫你们传书联系他吗?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陆攸在中斋大发雷霆,宫人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不断有人被传唤进来,又因办事不利而被拖出去,被激怒的皇帝将手边的战报砸向窗扇,明明前线告捷,但落在地上的影子却在颤抖——
伯靖迟迟未归,又无半点消息回传,他心里很清楚,恐怕已失手。
“北燕人连天下第一的刺客都搞不定吗?”
他垂首坐回案边,这时,天空忽起鹰唳,中斋外,几个小黄门来回奔走呼唤:“来了来了,鹰回来了!”
陆攸眼前一亮,但又迅速黯淡,伯靖的鹰王脚爪上抓着一只染血的断魂刺,腿上有捆绑的痕迹,说明曾经绑过信筒,但鹰本身没有受伤,那就说明,信未曾叫人夺去,应是鹰主自行取回。
他放了什么情报?最终又为何拿走?
恐惧瞬间压弯了他的脊梁,他把竹筒砸了出去,咆哮道:“让他来见孤,必须让他来见孤!”殿外,一名年迈的女官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跌了一跤,哆嗦着跪伏在地,大声请见,心烦意乱的陆攸大吼大叫:“又是谁?不见!都说了不见!谁也别来烦孤!”
老妪惊恐地急喘,不停磕头:“陛下,贵妃娘娘她,她快不行了。”
那年冬天,建康危难,宫变时关贵妃受到惊吓,自此一病不起,拖至如今,药石罔效。
陆攸扑到她榻边,不忍看她的病容:“……贵妃。”
“陛下,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知道,恐已时日无多,还请陛下宽恕臣妾,无法再陪伴你。”她不懂朝堂上的争斗,只知道太后薨后,皇帝依然独木难支。
“你好好养病,孤已派人去宫外寻访神医,建康没有便遍寻江左,江左没有则往洞庭君山,再没有还有整个天……”
“陛下。”
关贵妃艰难地握住他的手,憔悴而虚弱地微笑,目光却挪开半寸,飘向殿外碧蓝如洗的天空:“昔年,臣妾得……兰竺大师庇护,一家人藏……身更始寺,离开前,大师曾赠臣妾一语,今日臣妾也……也以此赠君。”
“他说——”
“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注)。“
“陛下,臣妾身去,望你一生切莫执著,陷于业障。”天空群雁尽去,贵妃撒开了手,含笑闭眼——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成都宝光寺楹联
第259章
翌日, 宇文秀被斛律拔汝和高敏等人联手弹劾,燕帝虽未表态,但心里却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 猜忌只会越来越盛。
死里逃生的仇道微不得不更加谨小慎微,除非必要,只在华林园中继续研究, 举一国之力襄助,她在荆州试验的基础上, 很快取得显著进展, 正当她犹豫是否要上交还未完全用于临床试验的抗生素时,宫里传来消息, 元朔勃然大怒, 让乌弦回邺城述职, 令斛律小将军暂代统帅。
燕廷的风向骤然改变, 邺城的高官奉上重金,希望她前去诊病, 但问及病史, 却支吾不言,她方才明白过来,这些人是借机接近她, 毕竟那晚她是燕帝遇刺的目击者之一,不仅全身而退,甚至荣宠未绝。
高高在上的鲜卑贵族打听无门, 终于也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想到刺客死前的话,她心里不安,立刻收拾药箱, 以着急进宫为由推拒,带着半成品入宫觐见。
乌弦被楚军缠住,暂时无法归来。
元朔正在发火,地上扔了一地的纸片,铜雀台中的宫人尽皆跪倒,等待承受皇帝的愤怒。
联络中断,宇文秀再没收到过莫侯乌弦的回信,前线战况陷入胶着,为大局考虑,他不得不再三上疏,请求燕帝不要阵前换帅。
仇道微跪在殿外等了一会,正思考该如何应对艴然不悦的燕帝时,一个小黄门走了出来,请她今日先回去。
她只得告退。
前脚刚到华林园,后脚消失了多日的和允便大驾光临。
“我的人说你进宫了?”
仇道微心想,你眼线遍布御前,难道不是明知故问?但姿态却是恭谦,立刻从药箱里拿出了将要呈上的东西。
和允眼前一亮,伸手要碰那密闭的盒子,但又缩了回去:“试用过么?”
“还没有在人身上用过。”
“没有就敢呈于陛下,若是出了闪失,可是欺君罔上!”
仇道微装作失言:“民女也不想,还不是那晚……”
和允眼珠子一转,忽然打听起那夜的刺杀,仇道微斟酌片刻,把始末紧张地说与他,他笑了一晌,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有一个交代,看来你实在被吓着了,才会如此冒失。但依我之见,陛下既然没有当场处置,你便安心做你的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真的?”
“不是还有我在么。”和允向仇道微要了一些膏药来擦手,懒懒地靠在垫子上,声音都绵长起来:“斛律家的小子从北方召回来了,说明蠕蠕那群贱人翻不出浪子,不打仗,草原上死不了那么多人,就算死了也到不了陛下耳朵里,你就放心地慢慢地好生做,什么时候交上去,我来安排。”
仇道微给他递镜子的手一颤。
和允似笑非笑,故意问:“不明白?”
怎么可能不明白,和允从皇帝下拨的钱里分了不少油水,只要仇道微继续研究,他就继续有钱拿,但仇道微一个字也没揭,笑迎了一下,亲自替他举镜。
刚才只不过拿话塞和允,真正让她苦恼的是怎么送韦初进宫,最开始她考虑过高敏以及斛律拔汝,但现下宇文秀已经起疑,他的父亲宇文勰能力出众,在朝中留下了不少故吏门生,而当初皇帝怒杀其父,也曾引得众人不满,加上他如今勤于政务,一言一行皆是为国,无可挑剔,这也是燕帝虽常因分歧斥骂他,但没有动他,甚至有些怜他的原因。
至于其他人,也不好说态度。
燕国朝堂上,自己人都得步步为营,何况她这个外人,但今日和允的到来,似乎又有了新的转机。她垂下眉眼,眼神飘忽不定:“哪里,我这两日吓着了,连针也握不稳。”
和允扫了一眼,把镜子抢过去,嘟囔了一句:“能不声不响地混入行宫,还杀了这么多人,着实可怕!”他不会功夫,想的是幸好那晚没有当值,不然被挟持的可能就是他:“南朝的皇帝也是黔驴技穷,说不定把台城里的高手都派出来了。”
仇道微点头附和:“唉!你别说,那刺客抓着我的时候,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北燕皇帝不守信用,撕毁盟约,他受命前来取其性命。”
和允心思活络且敏捷,盟约两个字立刻引起他的注意,加上宇文秀不留活口,竭力要把这事压下来,难道燕国和楚国当真有什么约定?可是两国之间没有递交过国书,他每日为陛下整理奏疏,对此十分清楚,这件事至少明面上没有走过场,那莫不是私下里?
现今回想起来,去岁宇文秀突然提议南下征伐,莫侯乌弦请命,几乎以震惊朝野的速度拿下兖州、青州和徐州,本身就是一件蹊跷的事情,但他不懂打仗,大战告捷也是件喜事,所以没有深究,可自打荆州援军介入战场,乌弦就节节败退,分明两个极端!
唯一的可能便是,前期莫侯乌弦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而这手段终于在年前失效了。
和允负手,来回踱步,一个可怕的念头钻了出来,像疯长的野草,难以遏制——他莫侯乌弦既然能先斩后奏一次,未尝不能先斩后奏第二次。
“这园子我已加强守卫,近期情势复杂,如无必要,尽量不要四处走动。”他撂下话便匆匆而去,甚至连备好的芙蓉膏都没带上。
人一走,仇道微立刻想办法给接头人去信。
不久后,和允终于追查到宇文秀擅自和南朝约定的蛛丝马迹,心中狂喜,不迭想:“扳倒他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宇文家不是惯常和朝臣以及八部族交好,又总是看他不惯吗,谁知道他和楚国的小皇帝约定的是什么,既然可以以战争结盟,帮助他们铲除郑家,那么自然也可以约定,宇文秀及莫侯乌弦借此次南征掌握军政大权,诱使陛下离宫,南朝再派人刺杀燕君,以谋取皇位。
也是在同一天,斛律拔汝“碰巧”抓到了韦初,由于对方乃楚国当朝大员,声称乃奉君命出使,斛律拔汝不敢擅自处置,便向上奏报。
奏闻传到和允耳朵里,他当即找到斛律拔汝,两人私下交谈后把事情压了下来,暂时结成同盟。
韦初被从天牢悄无声息请到了和允宅邸,好吃好喝软禁在后花园,和允同他谈条件,表示只要他在燕帝面前承认宇文家欺君罔上,擅自与南朝同盟,意图弑君,便能保他活着回到建康。
韦初略一思忖,却是不肯,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于是断然拒绝:“你做主?你凭什么做主?你怎能保证是莫侯乌弦不认账还是燕帝不认账呢?本使来此是为了讨要说法,解决这件事,不是为了给你们当刀使的!”
“实话告诉你,你们被莫侯乌弦和宇文秀骗了,他们假借陛下的名义诱你们入局,就是为他俩的仕途铺路,去年的战况就是最好的证据,不然他为什么没有在拿下兖州和青州后按照约定和你们分赃而是继续进攻徐州,因为他们贪婪也害怕败露,只要你们都死了,那就是他武功盖世,绝不是你们给他方便!”
“如果莫侯乌弦这一个月没有连吃败仗,我还真不能做主,但他现在自身难保,可就不好说了!”
和允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但很快压下情绪,嘴角高高吊起,讥嘲道:“莫侯乌弦出尔反尔,撕毁盟约,你不想讨回来?我们也不想打仗,反正兖州和青州你们也一直没能收回来,不如我们继续合作,帮你们拿下郑钦,大家平分,我们拿豫州,你们拿雍州,继续以兖州为界如何?”
韦初依然不肯点头。
和允深吸了一口气,对他再没有怀疑,威胁道:“韦大人,你确实是忠心耿耿的纯臣,但你也是块茅坑石头,又臭又硬!”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朝并非无将,实不相瞒,陛下已经将斛律将军从北部军镇召回来,鹿死谁手可还不好说,燕国如今上下一心,你们却是诸王并立,我们也不是只能和你们合作,也可以和郑家合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那么你就再也无法完成你们陛下的使命!”
韦初脸色发白,良久后,终是点头。
——
“韦初要进宫了?”
“没那么容易,宇文秀又不是傻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后续的路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陈蝉板着脸,神情严肃,他和韦初只在建康匆匆一面,对其人并不了解,虽然这些年从各方听得不少他的消息,也见证了他不输当年的大哥的升迁速度,但他和仇道微两个不会武功的人深入虎穴,总归让人不安,得想办法给他们开路。
他斟酌片刻,又道:“那个斛律小将军,未必就没有真本事,虽说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但燕军近来呈现疲态,万一真给他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呢?不能让莫侯乌弦返回邺城,必须让他留在前线,不能给他向燕帝解释的机会,也不能让斛律家的来。”
崔俨琢磨了一会,点头:“我来和孔昼商量。”
孔昼当然不愿意牺牲韦初,何况他已经熟悉了乌弦的打法,换一个人来,又得缩手缩脚试探,崔俨一提,他立刻同意带兵牵住乌弦的视线。
而另一边,燕军大营。
宇文秀派遣死士穿越战场报信,莫侯乌弦得到风声,愤怒的同时,并不想就这么撒手离去,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让人来摘果子,无异于把他的脸摁在地上踩!况且他一走,不就自认失败,等兵权一收,等待他的只有处罚,再无机会翻盘。
他这一犹豫,立刻中了下怀,叫孔昼成功牵制。
但韦初的出现以及刺客事件的发酵,几乎动摇到主战派,尤其是宇文家在朝中的根本,如果此事先为燕帝获悉,那就不是个人的功勋能够弥补的,事后追究起来,稍不注意,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乌弦只能毫不犹豫回撤至青州以北的阵地,孔昼在青州后方拉着他,也很吃力,崔俨留下庞子登继续在山里游走,自己则带着另一部分人前去支援。
临淄有北燕驻军,需得绕行,上路迂回较远,临近黄河,地势平坦,两侧呈夹击之势,崔俨需得前往广饶县抢占阵地,布置火药,炸开淄河,于是令副将陶千秋带部分荆州军调往下路支援,约定三天后到达寿光,和孔昼汇合。
然而进入临淄南部山区后,再没有消息。
崔俨见没收到任何的信报,也没有看到烟花或是鸣镝,知道陶千秋大概率出了问题,但布局已定,各司其职,不能再冒然更改,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苦等至第三日,仍然没有消息,曾颜想要撤退,如果孔昼拦不住,他们的工事来不及布置,马上就会在黄河南岸和乌弦的大军正面交战,背后就是北境,他们这点人马铁定守不住。
崔俨坚持:“派人继续去山里搜,几百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是……”
“人手不够。”陈蝉开口。
崔俨诧异:“你也要放弃?”
陈蝉当然不想放弃,当初提议牵制乌弦的是他,放弃意味着孔昼没有接应必死,不放弃还有一线转机。
他抬头直视着崔俨,战争的事,他不想越权指挥,但现实问题他又不能不提。
“那就找,再等两天,两天后没有消息,全军撤离。”崔俨拍板。
第五日的早上,陈蝉被喧哗声吵醒,立刻从壕沟里灰头土脸爬起来,一问才知,原是向导死了,陶千秋这个荆州人带着一帮荆州士兵在山中迷路,因此才没能赶上,现在人已经找到。
陈蝉马上又问:“还要多久才能完全布置妥当?”
曾颜说:“至少还要两天。”他顿了顿,垂着头很是沮丧:“撤吧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连陈蝉也不禁动摇。
如果撤走,那么现下布置到一半的工事都要丢下,物资就浪费了,可若是不撤,再晚一些他们自己都走不了,等莫侯乌弦和临淄的驻军汇合后则更没有希望。
但崔俨却站了出来:“继续,各归原位!”
“撤吧。”陈蝉拉住他的胳膊:“先找到孔昼再说。”
崔俨目光一寸寸碾过舆图,坚定不移地说:“虽然我们没有消息,但孔昼也没有消息,走之前我把烟花给了他,如果坚持不住,他就放烟花,我们的斥候便能看到,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
“我坚持的原因不是我不肯放弃,而是孔昼不肯,你明白吗?他没有退,我们也不能退,退了就是对同袍的背叛。”
“可如果他来不及……”
“来得及。”
陈蝉:“……”
崔俨扯着嗓子喊:“曾颜,你挑几个识途的,去把荆州军从临淄山区领出来,带队改去营陵,如果乌弦突围,从背后打击,如未突围,则攻击右翼,替徐州军牵制敌人,其他人原地待命,加急建造,务必在今晚子时前把一切全部安排妥当,就地隐蔽,等待最后一战!”
第260章
“绥之将军, 走吧,王爷已经传了十三封密信,要你速归!”张懋本想趁崔俨拦着北朝军队的间隙, 带着郑绥之从兖州撤走, 奈何郑绥之这个死脑筋如何也不肯。
“三百封也没用!要走你自己走,张懋,别他妈再说这种话, 你还嫌我不够丢人!”
陆攸引北朝军队打郑家,瑕丘和陈留先后沦陷, 小叶关和风亭冶再度被出让, 危急存亡之际,已经死了两年的崔俨忽然“死而复生”, 不仅没让他捡到便宜, 还火速攻破瑕丘, 拿下济南郡, 而孔昼配合,于青州强势登陆, 打得莫侯乌弦节节败退。
自己一个月不到狼狈丢失的土地, 用尽力气和手段,半年都没有夺回,他们只用了一个月就抢了回来。
他们都是天才!都他妈是天才, 只有他是蠢材!
那十三封信是什么好东西吗,他爹在信中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恨不得从没有自己这样的儿子, 气得他把信撕了个粉碎,难道他就想输吗!难道他就甘心么!都跟着弥什学艺,一起驻边抵御北燕, 为什么人跟人的差距这么大!
“您不走,我们怎么敢走。”郑王派他来,就是来接人的。
“那就跟我再打一仗。”郑绥之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揪住他的衣襟:“你就说打不打!怕死就滚!滚啊!张懋,我这样回去,和丧家之犬有什么分别,世子之位也没了,我爹也不认我,他写信说我是他的耻辱,我回去有什么意思!兖州是我的,我得把他收回来!”
“可是我们就这点……”
“嘘——你看!”
战斗持续了五天五夜,寿光县城一片火海,孔昼靠在断壁残垣边,自县城失守起,已经经历了两轮惨烈的巷战,全城找不出一间完好的屋舍,除了他们这支还再苦守的军队,也再找不出一个活人。
“都督,赶紧撤退吧,保存实力你带着人还可以突围。”裨将摸了一把脸上的烟灰,苦声劝道。
“不可以退!如果我退了,韦大人就要死,他是因为我才去邺城的,我必须得拦住莫侯乌弦,不能让他和临淄驻军汇合,更不能让他回到邺城,打乱我们的计划,我必须,必须守住这里——”
孔昼咬牙,拎着长|枪“斩衣”越过矮墙,杀死了两个前来探路而迷失方向的燕兵,并不恋战,很快又退了回去,躲进一座坍塌小楼的缝隙中。
部下仍在苦劝,要替他死守,以换取长官的生路,保全大局,毕竟朝中已无大将。
于是,他们把剑往地上一拄,单膝下跪。
“孔都督,陈王难道就没有私心?这都几天了,他们根本没有派人支援!”
血与火中,孔昼霍然抬头。
是啊,他们是一支联军,徐州、荆州、扬州军,甚至还有兖州残部,青州残部,降将以及俘虏,本来就不是一心之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该不该相信陈蝉呢?陈家人啊,上一次自己听信陈岱,差点把建康都送了出去,这一次呢?
“都督。”
孔昼看着那一张张蓬头垢面,满是血污的脸,看着他们吊起的手断了的腿,看着跟随自己的兄弟已至如此惨境,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们的头,冷得像顽石一样的人,此刻却柔情似水:“不可以退啊。”
他咬紧牙关,心念辗转间,已有了选择:“如果退了,就算崔俨救下俘虏,策反了降将也没用,我们必须要给他们做出悍不畏死的表率,啃下这根硬骨头,才能激励他们一往无前!何况,我们还能往哪里退呢?”
四下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有自己人的,也有敌人的,这场仗对双方来说都很艰难。
莫侯乌弦应当也不好受,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也要突围,说明燕国朝廷内部出现了巨大的问题,他不回去就是抗旨欺君,死路一条,留在这里无法逆转颓势,也是死!
而自己呢,任他回去,韦初就得死,计划一旦失败,不但不能分裂燕国,还可能促成他们上下一心,这几个月的努力全且白费,甚至可能无法阻止铁骑南下,祸及江南,到最后他也得死,但如果现在不走,继续留下来死守,结局还是一个死字。
他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在战斗,谁稳到最后,谁就有一线生机。
孔昼猛地推开裨将,提着长枪站了起来。
“你知道我这把枪为何要叫‘斩衣’么?”
“豫让者,晋人也,无所知名,赵襄子怨智伯,杀之,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注)’”
“为此,豫让不惜漆身吞炭,伏身赤桥,可惜天不随人愿。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其衣裳,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这便是斩衣的由来(注)。”
“陛下大恩于我,这也是我能为他做得最后一件事。”
孔昼擦了一把眼泪:“赌一把吧。”
裨将忽然抓住他的束腕,颤声道:“旗帜,孔都督你看远处的旗帜,是,是……”
……
“绥之,你别去,别去啊!算张叔求你了!”张懋手持双刃,凄厉高呼。
“输了那么多次,总要让我赢一次,张叔,就这一次,你看着我长大,也不希望我这辈子都躲在父亲和大哥的荫庇下吧?就这一次,一次,让我证明一次吧!”郑绥之含泪,苦苦哀求,但张懋呆怔在原地,他一怒之下推开了他。
郑家的旗帜已经竖起来,郑绥之快步上前,抢过军旗扛在肩上,向前冲锋,张懋想要拉住他,竟两次失手。
证明?证明!这无异于是去送死!
“你小子都这样说了,我他妈能走吗,能走吗!”张懋抄起大刀,也跟着冲了上去:“既然来了,老子也不打算回去了,燕狗杀一个不亏,杀两个有得赚!”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夕阳落下后,郑绥之力竭,轰然倒地,孔昼顶上,侧过他身边时,他拉住了孔昼的裤子,血已经蒙住了眼睛,他连是谁都看不清楚。
但孔昼在纷飞的战火中,耐心地拍了拍他的头。
他说。
他说:“我不是孬种,我也对得起郑家的姓,我虽然输给过自己人,但我没有输给燕人,我郑家守国门,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可是大哥,我,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再超越你了,大哥,大……”
孔昼托住他满是鲜血的身体往掩体后拉拽,他脆弱地伸出了手,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孔昼仍然不假思索抱住了他。
“……你的兵书是我撕的,撕完后怕被人发现,我就直接扔进了河里,就因为师父夸你,说你融会贯通,用兵如神!还有几次,你的东西找不见,也都是我做的,甚至包括你娘留给你的遗物……我知道你不能说话,所以在打仗的时候,故意假装没看到你的旗令,结果你为了保护我,反而受了伤,我又很后悔,把丢掉的东西找了回来,偷偷给你买药,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哄我安慰我。”
“大哥,大哥……”
郑绥之瞳孔开始涣散,说话也气若游丝。
“我恨你,你虽然没有拿下荆州,但父亲却没有骂你,还很看好你。我恨你,恨你,恨为什么不是你来守兖州,我又要输了,输给你,可是我又想,如果是你在,兖州可能就不会丢了吧,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其实我很开心,爹还有你,还有你……”
放下尸体,阖上双眼,孔昼点燃断墙上的烟火,迎着朝阳,振奋高喊:
“兄弟们,跟我冲——”
“兄弟,你是哪里人啊?”敌人一个跳劈,砍向孔昼,破瓦里钻出个年轻的矮个子,替他扛住了尖刀,奋战多日,大家都灰头土脸的,他没有认出大名鼎鼎的孔都督。
所有战士的影子都在夕阳下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祖籍邯郸。”
“我也是。”
“喝——”
裨将倒下,士兵倒下,两人在包围圈中,一攻一守为伴。
“……所以后来投奔了郑家?”豫州离邯郸确实近,孔昼忽然生出些怅惘。
“没有,中原□□,我带着爹娘一块南下,朝廷本来要抓我们充作乐属,后来一位公子救了我们,颍川陈氏,你知道吗?喝——嘿——小公子陈蝉把我们招过去,让我们帮着种地,但从来不欺负我们,跟我们分钱,不叫我们当佃客使,嘿!吃你爷爷一刀——更不把我们当奴仆,我们跟着他还有楼家兄弟一起研究怎么种出更多的粮食,让大家都有饭吃!”
“小心你身后!”
“后来陈家被抄没,我们也就无家可归了,唉,你说怎么就飞来横祸呢,听说是给当官的发现了,说咱们阻碍土断,简直胡说八道!”
孔昼默然,挨了一箭。
矮个子大叫:“你到我身后来!”
孔昼却抓着他问:“然后呢?”敌人的刀挥过来,他俩又顺势分开。
“哦,东躲西藏呗,本来准备去荆州投奔的,听说那里废止了佃客和兵户制度,这不还没去成,听说北燕人打来了,郑小将军在兖州集结了一帮义士,咱也不管什么军,只要能打,咱就一起上。”
“兄弟,你怎么了,顶住啊!”
孔昼的长|□□穿了两个敌人,捂着胸前的伤口,回头对他勉力一笑,尸体在他脚下堆积如山,他半身染血,既似天神,又似魔鬼。
“我当年有一个同乡,说要去投奔亲戚,后来再也没回来过,小时候我和他还一起打过架,他腿上有块胎记,这兵荒马乱的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我逃荒的时候还想……”
他絮絮叨叨说着话,好像生怕再不开口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甫一回头,忽然愣在原地,孔昼的裤子不知何时被敌人的尖刀挑破,膝盖一侧,露出了一片绯色的斑纹。
惊喜骤然涌起,又如流星悍然坠落,他慌不择路去接孔昼倒下来的身体,才发现他不只是裤子破了,肩甲丢了一块,半只手臂被砍出白骨,腹部的铁甲下陷,如不是他一直按着,肠子几乎都要流到地上。
“你既然也是邯郸人,那就该晓得,咱们以前被北燕人打得有多惨,所以这一次,咱们一定要讨回来,兄弟,你说是不是,兄弟——”
“喝啊——”
“杀——”
顶不住了,杀不动了,城头的旗帜落在了脚边,烧成了半面焦土,孔昼战至无力,身下全是尸首,无路可走,所有人都死了,尸山上摇摇欲坠。
小个子顶住他,不让他倒下:“兄弟,兄弟。”
“唉,当不起啊。”
当初被他作为证据向上奏报的,居然是自己的同乡,他用他们逼反了陈岱,而陈蝉收留他们种地,也不是为了门户私计,难怪他在荆州敢大刀阔斧改革,原是多年的积累。
眼泪无声流下,他仿佛看到了陈岱在向他招手:
“喂,你说咱俩斗了一辈子,都为了什么呢?”
“退兵了!燕人退兵了,你快看啊!”
孔昼摇了摇头,紧紧拉住那小个子的手:“告诉,告诉陈王,不要费力运回我的尸首,把我烧了……至于骨灰,爱扔哪儿……扔哪儿吧,反正何处,不是江山。”
四月廿十三日,孔昼战死。
四月廿十六日,南楚联军完成了目标夺取——
作者有话说:注:《史记·刺客列传·豫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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