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秋立在林清砚的书案前, 一呼一吸之间都牵扯着后背鞭伤的疼痛。
乐秋喉间干涩,声音因为方才的难堪而有些发紧:“你当初也是受难才沦落至此,我以为你会帮我们……”
她带着天真的执拗, 在她纯粹的认知里, 同是沦落天涯的受难之人,本该惺惺相惜、互为帮扶, 哪怕只是举手之劳,也不该这般冷漠回绝。
可这话落在林清砚耳中, 却像是一根细密的针,狠狠刺中了他最忌讳、最不堪的软肋。
他最厌旁人窥探他的过往、议论他的落魄,更厌有人拿着他的苦难身世, 妄图道德绑架、博取帮扶。
下一秒, 他抬手, 指尖微微用力。
“啪 ——”
手上的书籍被狠狠撂在桌面上, 声响突兀,瞬间打破屋内的静谧。
林清砚抬眸,清冷的眼底翻涌着细碎的讥讽与厌烦, 薄唇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 字字淬冰, 毫不留情。
“我最讨厌的, 就是背后议论我身世之人。”
“你与那些阁里嚼舌根的妓子别无二致。”
他抬手指向门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滚,我会转告婆子换个人来伺候。”
乐秋站在那间安静的厢房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对方毫不客气的话语让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乐秋沿着回廊往回走。
白日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 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可那些光落在她身上,她却没有觉得半分暖意。
她走得缓慢,心绪纷乱。
来到这异世日久,她早已习惯身边有人兜底。
危难之时,永远有明殊挺身而出护她周全;迷茫之际,总有江夜白陪在身侧。长久被守护、被偏爱,让她下意识以为世间皆是善意,受难之人总能彼此帮扶,真心一定能换来体恤。
可独自站在林清砚面前,她才恍然看清自己的渺小无力。
她说的话没有分量,自以为恳切的请求一文不值。
她甚至有些厌弃自己,为何总是这般自以为是?为何笃定只要真诚相待,旁人就会同等回应?
细细回想,崔奶当初也是在利用自己,只是她不愿深究、不愿直面,仿佛闭上眼、捂住耳,世界便能永远如她幻想中那般美好。
她推开卧房的门时,江夜白正坐在妆台前。
今日阁楼教习下了吩咐,所有新人都要梳妆盛装,学习风月仪态,随时等候待客。
唯独乐秋不在安排之列,教习不愿在她身上耗费半分心力。
江夜白换了一身艳色衣裳,大红色裙衫衬得她比往日明艳数分,墨发半绾,手中捏着一支珠钗在发间比对,铜镜映出她微微侧头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闲适的专注。
相识至今,乐秋早已看惯江夜白常日素衣的模样,此刻见对方这般风华,只觉眼前一亮,仿佛这般艳丽华美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江夜白听见动静,手上动作未停,只从镜中瞥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地问:“怎么了?”
乐秋没有应声。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闷声看着江夜白对镜梳妆,看对方换着角度试戴珠钗,反复比对鬓边位置。
江夜白将最后一支珠钗端正簪好,对着镜面轻轻偏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满意。
“好看吗?” 江夜白开口问道。
乐秋愣了愣,下意识点头:“…… 好看。”
江夜白这才转过身,将乐秋按坐在妆镜前,镜中清晰映出她满脸低落、闷闷不乐的模样。
江夜白抬手取过妆台上一对通透玛瑙耳钉,色泽温润红亮,精致小巧,轻轻抬手拿至乐秋耳垂旁,想为她戴上。
可指尖刚触到柔软耳垂,动作微微一顿。
这才发觉,乐秋耳垂圆润饱满,生得格外好看,却没有穿耳洞。
江夜白放下耳钉,指尖并未收回,反倒轻轻覆上那片温热柔软的耳垂,指腹细细摩挲细腻肌肤。触感软糯圆润,软乎乎的,格外惹人喜爱。
微微俯身,眸光沉沉,一瞬不瞬盯着那小巧耳垂,看得有些出神。
舌尖在口腔内轻轻碾过齿贝,才收回目光,挪开手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
乐秋伸手接过,扫过信上内容,瞬间怔住。
通篇只是寻常日常琐事,文末落下一句 “盼君回信”,落款写着林清砚。
她全然不知,江夜白竟早已悄悄备好这封信件。
目光落在江夜白脸上,乐秋后知后觉留意到,今日她肌肤愈发白皙细腻、通透如玉,不见半分瑕疵,眉眼明艳动人,容貌较往日更精致绝色,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
“我仿他的口吻写的,通篇皆是细碎日常,只在末尾添了一句‘望回信’,只要信顺利送出,明殊道长一看便懂其中深意。” 江夜白一边说着,抬手将乐秋额前碎发捋至耳后,指腹顺着发丝轻轻抚过。
“你带我去见林清砚,我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帮我们送信。”
乐秋知晓江夜白是要利用琳娘的消息换取帮助,沉默片刻,向现实妥协,她们必须要逃出去,不能再因为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想法而拖累两人了。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再度站在林清砚厢房门前。
乐秋叩门的手还有几分迟疑,江夜白已然越过她,推门而入。
当一身大红罗裙的江夜白立在门口,屋内静坐的林清砚瞳孔骤然一缩,纵使见惯各色美人,也不由得被她惊艳。
片刻,才语气冷淡:“有事?”
江夜白不绕弯子,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我和乐秋曾经与琳娘同住过一间房,她说过,你们曾约好私奔,但你没有赴约。”
林清砚脸色瞬间惨白。
手指死死攥住书籍边缘,指节泛出青白,嘴唇反复翕动,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
私奔之约,阁内知晓的人寥寥无几,这两个新来的怎会得知。
濒临死寂的心,像是骤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是整整三年来,他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琳娘的消息。
他死死盯住江夜白,眼底翻涌着急切与渴求,语气藏不住慌乱颤抖:“你…… 你当真知晓琳娘的下落?她如今…… 过得好不好?身边可有旁人相伴?”
数年困在无尽思念与遗憾之中,哪怕只是一丝虚妄线索,也足以让他不顾一切紧紧抓住。
“自然知晓,” 江夜白淡淡开口,“她如今过得安稳,身边并无旁人。”
却在心底暗自冷笑,那人早已转世轮回,脱离红尘苦难,自然圆满顺遂。
可这番说辞,对林清砚而言,却是数年煎熬里唯一的慰藉。
林清砚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眼底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细碎暖意与希冀。
他当即点头应允:“信呢?”
江夜白从容取出提前备好的仿写信件,递至他手中,全程计策落地,顺畅得毫无波折。
办妥一切,两人并肩离开厢房,去往教习指定的舞房。
沿路景致依旧,乐秋心底却沉甸甸满是复杂滋味。
一切太过顺遂,顺遂得如同提前编排好的戏本,正如江夜白预料,拿捏住林清砚心底执念,便能轻易打破他的底线,达成目的。
“你在难过什么?” 江夜白偏过头看向她。
“…… 没有。” 乐秋闷闷地应答。
江夜白抬手,如同方才在屋内那般,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事情已经办妥,很快就能脱身出去,别总耷拉着脸。”
乐秋被她一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头郁结的闷意散了大半。
她望向江夜白,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私奔的旧事?”
对方好似有事瞒着她。
江夜白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习舞时听旁人闲谈说起的。”
乐秋半信半疑看向对方,江夜白却已经转过了头。
她没有看见,江夜白袖口边缘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干涸暗红痕迹,像不慎沾染的颜料,行走间恰好被袖口掩去。
与此同时,环采阁外。
明殊正盯着桌上刚送来的信件。
这两日他几乎搜遍整座妖镇,问遍所有能打探消息之人,连仙运楼的地下黑市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挨了数道阴邪术法反噬,肩头、小臂青紫淤伤层层叠叠,却半点不敢停下脚步。
旁人只当他不过是结伴走失友人,唯有明殊自己清楚,乐秋于他而言,已经不是无关紧要的同行之人。
一想到乐秋或许遭遇凶险,他整夜难以安眠,胸口像压着巨石,喘不过气,不敢深想最坏的结果。
此刻见到书信,知晓定是两人送出的求救信,终于得到她们现在的所在地,他狠狠松了口气,立刻研墨提笔写下回信,让送信人带回阁楼。
暮色沉沉,夜色笼罩湖心阁楼。
短短数个时辰,外界的回信便送入阁中,辗转落到林清砚手上。
林清砚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第一时间差人传唤乐秋,目光灼热,裹挟数年不散的执念,牢牢锁住她:“回信我收到了,现在告诉我,琳娘到底去了何处?”
乐秋对上他满眼期盼,一时说不出话。
实在不忍心戳破残酷真相,打碎支撑他数年的念想,只能软下心肠,轻声编织一场温柔的虚妄。
她随口报出一处地名,又补充道:“她过得很好,你不必寻她,也无需挂念。”
林清砚脑中反复描摹琳娘安稳度日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温热泪水毫无预兆滑落,顺着下颌坠落在手背上。
他隐忍数年、煎熬数年、执念数年,积压心底所有思念、愧疚与遗憾尽数翻涌。
泪水纵横、模样狼狈,他却浑然不觉。
乐秋悄然转身离开厢房,屋内只剩他孤身一人,依旧静静伫立,沉陷在自我编织的思念与幻境之中。
乐秋走后没多久,一道明艳红衣身影,再度悄然踏入这间孤寂厢房。
江夜白立在门口,褪去所有温柔伪装,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凉薄的笑意。
一道清冷声响缓缓响起。
“那傻子心软,不忍心告诉你真相。”
江夜白缓步走近,声线轻柔,内里却毫无温度,“可我不愿看你一直活在谎言里。”
“琳娘没有离开妖镇,更没有安稳度日。”
“她死了,就死在你们当年约定私奔的那间客栈,自缢身亡。” 语气清淡,却字字诛心,彻底碾碎林清砚所有期盼。
“当年是你临阵失约,是你抛下了她。你苟活于世,困在风月场日日演深情,年年惦念她、愧疚她,可从头到尾,真正负了她的人,从来都是你。”
“琳娘临终唯一心愿,不过是盼你当日赴约,陪她一程。”
话音落下,屋内烛火骤然一颤,光影剧烈摇晃,将林清砚惨白的面容衬得近乎诡异。
方才心底温存的圆满幻境,此刻被生生撕裂,碾得粉碎。
他浑身骤然僵住,四肢一片冰凉,血液仿佛尽数冻结,呼吸骤然停滞。
滔天绝望与崩塌感轰然砸落,死死攥住五脏六腑,双腿一软,单薄身躯踉跄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抵上墙柱。
从前与琳娘相伴的岁月里,他早已将她视作世间唯一亲近之人。这般冰冷世间,唯有她真心爱他、怜他、护他,只是他始终不肯正视这份情意,放不下世家子弟的清高束缚,才落得阴阳相隔的结局。
害死琳娘的人,是他自己。
江夜白静静立在原地,旁观林清砚彻底崩溃失态的模样。
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极致漠然的欣赏,心底那点阴暗的愉悦缓缓蔓延开来,熨帖又畅快。
良久,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凉薄恶劣的浅笑,转身飘然离去。
桌案之上,静静躺着一根粗糙麻绳。
走出厢房,晚风迎面吹拂,拂过江夜□□致眉眼,心境愈发舒畅。
无人知晓,昨夜江夜白彻夜未眠。
夜里暗中擒住昨日的两名龟公,极尽酷刑,层层逼压,将他们扒皮剔骨,在凄厉的哀嚎与求饶中,随意问了两句,便轻松问出了琳娘与林清砚尘封旧事。
——那场无人知晓的私奔之约。
不止于此,还以二人满身鲜血,滋养这身人皮皮囊。
也正因这样,今日肌肤才愈发白皙通透,眉眼愈发明艳动人,每一寸容貌精致恰到好处,不见半分阴晦,只剩惑人心神的绝色。
以血腥滋养美色。
这世间所有光鲜动人的皮囊之下,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肮脏与阴狠。
抬手轻触脸颊,触感细腻光滑,心情十分愉悦。
沿着回廊缓步往回走,步履轻缓,如同闲庭散步。
次日天光破晓,阁楼侍女如常各司其职,直至日上三竿,才有人发现,素来清冷孤高、日日临窗读书的清倌林清砚,已然静静悬于房梁,自缢而终。
作者有话说:
白鬼其实很享受打扮的,来了青楼简直如鱼得水,好不快活其实有点想调整更新时间到晚上九点的,可能曝光会更好一些,但我怕我滑铲不及,太了解我的尿性了
第32章
乐秋本来还在为明殊的回信高兴。
信里没有明说, 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她读得懂,是会早日来救她们的意思。
连日被困、日夜煎熬的惶恐与焦灼,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只要再忍耐几日, 她们便能逃离这座湖心阁楼, 重获自由。
可这份欢喜与希冀,尚未在心底留存多久, 便被屋外骤然传来的细碎喧闹、低低议论,瞬间碾得粉碎。
廊下侍女窃窃私语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入屋内, 字句细碎,直直撞进乐秋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林少爷昨夜没了……”
“真的假的?昨日还好好的,还托人送信, 听说收到回信了, 怎么一夜之间就出事了?”
“谁知道呢, 听说今日打扫厢房的杂役推门进去, 人直直悬在房梁上,早就没了气息,浑身冰凉僵硬……”
耳畔的议论声愈发清晰, 乐秋怔怔立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嗡嗡作响。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念头:他的死, 跟她脱不了关系。
她不该骗他的,就算真相残忍也该如实告知的,亦或者她们不拿琳娘的消息交易,这样林清砚就不会死了,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无尽的自责与愧疚如同潮水,汹涌翻滚,这份沉重的罪孽感, 死死缠上了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管事婆子寻来,脸上没有半分惋惜悲悯,只剩刻薄的不耐与阴翳。
林清砚骤然自缢,算是阁中一桩晦气事,加之乐秋本就是伺候他的侍女,主子骤然离世,她自然难辞其咎。
更让婆子心生嫌隙的是,乐秋初入阁楼便伤客闹事,如今伺候的主子又离奇自尽,在她眼中,这丫头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灾星,克人克阁、败坏风水。
“闲站着做什么?”婆子横眉冷对,语气尖利刻薄,“原主子没了,没人惯着你偷懒耍滑!今日阁楼上下的清扫杂活全都归你,回廊、厢房、练舞室,一处角落都不许落下,打扫不干净,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乐秋此刻心绪纷乱沉重,满心皆是对林清砚的愧疚,根本无力争辩,只能麻木地点头应下。
她取过扫帚、抹布与水桶,沉默穿梭在阁楼各处,卖力清扫着每一寸角落。
抹布反复擦拭着木质栏杆、桌面与地面,沉重的水桶一趟趟来回搬运。
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至极,让身体的疲惫覆盖心底的杂绪,只想借着繁重的劳作,暂时压下脑海里关于林清砚死亡的消息。
她没有注意到,今天有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整整一日,她埋头苦干、不言不语,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料,紧紧黏在脊背肌肤上,前日未愈的鞭伤被汗液浸润,隐隐传来细密的刺痛,四肢更是酸软,疲惫浸透四肢百骸。
因中间没有休息,回到房间时天色还早。
乐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一整壶茶很快见了底,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接了一盆热水,端到屏风后擦拭身体。
热气蒸腾起来,她却觉得越擦越热,额角又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这秘境中妖镇的天气本就比外界暖和,她只当是天热,没有多想。
擦完身子,她套上单薄的亵衣,正要系好衣带,却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乐秋手里动作顿了一下。
这几日,江夜白都会跟随教习训练仪态舞技,往往要天黑透许久才会归来,今日天色还未暗透……
“江夜白?”她扬声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外头没有回声。
乐秋皱了皱眉,又抬手擦了擦额角新冒出的汗,系好衣带往外走,可刚绕过屏风,她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屋里站着两个人。
龟公的打扮,人高马大,其中一个眼睛狭小,另一个嘴角歪斜,两人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那股令人作呕的意味像粘稠的油一样糊在脸上。
乐秋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这两人她并不陌生,前几日为林清砚送信时,问她是不是新来的,正是那名目小龟公。
两人全然没将乐秋当作活生生的人,只当是阁中一件随意把玩、肆意糟蹋的物件,旁若无人地低声闲谈,话语污秽刺耳。
“长的是不怎么样,但我下午看见了,她跪在地上擦地的时候,腰细臀圆,身段倒是不错。”目小的那人对歪嘴的说。
歪嘴的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长了倒刺,刮过哪里哪里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身材好就行,上了床把脸一蒙,都一样。”
“我打探清楚了,本来婆子打算留着她,日后拿来卖初夜,可她刚来就敢伤客闹事,如今伺候的主子又自缢没了,婆子嫌她晦气克阁,早就看她百般不顺眼,过几日便打算寻个由头直接打杀扔出去。”
“怪不得你胆子这么大,敢动阁中没出手的货,原来是这么个缘由。”歪嘴龟公顿时了然,笑意愈发龌龊,“算算时辰,药劲也该彻底发作了。”
“方才那壶水,我足足下了一整包剂量,全都被她喝得干干净净,半点没剩。”
“好哥哥,别废话了,赶紧办事,这屋里还有个同住的,趁那货没回来,速战速决,免得待会惹出麻烦!”
话音落下,两人已然迫不及待地抬手解衣,粗糙黝黑的皮肤上布满常年劳作的厚茧,身上混杂着浓重的汗酸味,刺鼻难闻的味道顺着晚风扑面而来,直直钻进乐秋鼻腔。
结合二人方才污秽的对话,壶中下药的事情,再嗅到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乐秋胃部骤然一阵剧烈收缩,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席卷全身,喉间不断涌上酸涩苦水。
她弯腰躬身,极力想要呕吐,可今日整日心绪不宁、食不下咽,腹中本就空空如也,方才又极渴,水一下肚便吸收干净,什么也吐不出来。
乐秋的手脚开始发软。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向桌角那堆换下来的衣物,符纸在里面。
可她刚往前迈了半步,目小的龟公一步就跨了过来,狠狠拉住她的腰带,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她踉跄着撞上那具粗糙的身体。
粗粝的掌心毫不留情地揉搓着她腰间细腻柔软的肌肤,带着厚厚的茧皮,触感肮脏又恶心。
乐秋浑身剧烈颤抖,奋力挣扎,可药力作用之下,浑身绵软无力,所有反抗都显得微弱可笑。
那龟公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将她甩到床上,乐秋的后背重重撞上被褥,眼前一阵发黑。
“救命……救、救命!”乐秋用尽全身力气张口呼救,可药力锁喉,声带绵软无力,根本传不出这间卧房。
歪嘴的紧跟着上来,抽出绳子,大手粗暴地擒住乐秋无力的手腕,将她双臂强行拉开,分别牢牢捆绑在两侧床柱之上,又扯过被子,猛地蒙住了她的头。
眼前瞬间坠入无边黑暗,视线彻底被隔绝,只剩下密闭的窒息感裹挟全身。
她能感觉到一具粗糙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衣裳被扯开,她的双脚拼命踢蹬,却被粗暴地分开了膝盖,其间挤进来一个身躯。
极致的恐惧与屈辱,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坚强。
乐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一刻,她恨透这个世界了,恨这凉薄肮脏的时代,恨自己的弱小无能。
她不是什么把清白看得比命重的古板性子,可此刻这般被肆意践踏、被强行凌辱的遭遇,是对人格最彻底的碾压与摧毁。
这种感觉比晚娘记忆里被拖上铁秤还要可怕,那时候她怕的是死,是疼。
可现在她怕的是另一回事,是一个人被彻底踩碎的尊严。
这种被当作物件、被肆意亵玩的屈辱,比皮肉酷刑、比死亡落幕,更让她绝望崩溃、痛不欲生。
无边黑暗,万念俱灰,就在她彻底陷入绝望、濒临崩溃之际,一道清冷凌厉到声音,骤然冲破屋内的混乱。
“住手!”
是江夜白!
那道熟悉又安稳的声线,像一道刺破无边黑暗的光,瞬间劈开了笼罩在乐秋周身的绝望阴霾。
被黑暗蒙住视线的乐秋,看不见门外的光景,却能在脑海中清晰描摹出江夜白的模样,此刻的她,一定眉眼凌厉、身姿挺拔,眼底带着不容侵犯的坚毅与决绝,孤身立在门口。
在乐秋心里,江夜白已经成了某种近乎完美的象征,她勇敢、果断、温柔又强大,像一道光照进了这间肮脏的屋子。
“你们今日若敢对她半分不轨,我便当场死在你们面前,阁主看重我,几日后可是准备卖个好价,若是知晓你们二人逼死我,定会叫你们受尽酷刑、死无全尸!”江夜白的声音再度响起,清冷声线里裹挟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两名龟公的动作骤然一僵,明显出现迟疑与忌惮。
“你唬谁呢?”龟公咧嘴笑了笑,“人都是怕死的——”
话音未落,一声陶瓷碎裂的脆响骤然传来。
两名龟公瞬间慌了神。
“诶!你真敢动手!”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行行行,我们收手!姑奶奶,我们不碰她了,你快把碎瓷片放下!”
身上压迫的身躯离开了。
“我们走!”龟公临走前,仍旧色厉内荏地放着狠话,“今日之事你不准向外声张,若是敢告诉婆子,往后我们有的是办法折腾你们,让你们在阁楼永无宁日!”
门砰地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夜白松开手中的瓷片,瓷片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走到床边。
下一瞬,蒙在头顶的厚重被褥被掀开。
光倾泻而下,稳稳落在江夜白那张眉眼精致、肤色通透冷白的面容上。
这一刻,乐秋心底对江夜白涌起一股极致浓烈、近乎依赖的亲近感,恨不得立刻扑进她温暖安稳的怀里,放声痛哭,宣泄所有积压的情绪。
手腕被绳子紧紧捆绑,勒得皮肉生疼,她轻轻挣扎了两下,软糯委屈的哼唧声溢出唇间,眼底泪光盈盈,像一只受尽委屈、无助落水的小兽,可怜又惹人怜惜。
江夜白垂眸望着她此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深意。
此刻的乐秋,发丝凌乱、眼眶通红,眼尾湿漉漉的,鼻尖泛红,浑身微微颤抖,衣着凌乱,大片的肌肤露出来。
像一只不慎跌落泥水、受尽欺凌的小狗,无助又乖巧,让人既心生怜惜,又忍不住想要肆意逗弄、狠狠欺负,听她软糯委屈的呜咽叫唤。
“没事了。”
江夜白弯腰替乐秋解开腕上的绳子,动作利落,指尖冰凉。
又轻轻抚上乐秋泪痕斑驳的脸颊,温柔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水,触感温热细腻。指尖顺着下颌滑至圆润耳廓,捏了捏她柔软饱满的耳垂,动作温柔又缱绻。
随后将这具浑身发软、微微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稳稳圈在臂弯里。
这个怀抱清冷安稳,带着独属于江夜白的干净冷香,抚慰着乐秋破碎慌乱的心神。
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乐秋埋在对方的怀抱里,哭声断断续续溢出唇间。
“……呜,”乐秋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差点以为……没、没救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他们身上好臭……长得好丑……呜……”
她的手死死攥着江夜白的衣襟,指尖泛白,眼泪把对方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她又忽然想到白天的事,哭得更凶了:“林清砚……林清砚他死了……是不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他的……”
“不是你的错。”江夜白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淡而平稳,“许是他本就厌恶这里,又得知琳娘安好,心里没了牵挂,才做的选择。”
“人又不是你亲手吊死的,何必自责。”
江夜白一手环着她的后背,一手抚上她的发顶,顺着她的头发轻轻往下捋。
乐秋哭得迷迷糊糊,脑子里一团乱麻,情绪大起大伏之后只剩下空白和疲惫。
可她的身体越来越热,像一团被捂住的火,怎么都散不出去,迫切想要寻得一丝清凉降温。
江夜白通体清冷,肌肤凉丝丝的,像夏日晚风、山间清泉,是此刻燥热难耐的她,最渴求的慰藉。
她下意识地往那片凉意里拱了拱,脑袋轻轻拱开江夜白的衣领,柔软滚烫的脸颊贴着那片裸露的锁骨,贪恋那份沁人的温度。
“好冰……”声音软糯,带着一丝迷蒙的慵懒,鼻尖碰着对方的皮肤,温热的呼吸落在江夜白的颈间,“好舒服……”
药力作祟,意识昏沉,此刻只剩下本能的依赖与渴求。
江夜白垂着眼,没有推开。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非常兴奋,属于是我期待已久的剧情!写青楼副本完全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无奖竞猜,白鬼真的是那么赶巧刚好救下乐子的吗?
第33章
乐秋是被耳边细碎的哭泣声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循着声音转过头去。
江夜白背对着乐秋,侧躺在床上, 肩头微微耸动, 一只手抬起,像是在擦拭眼角。
乐秋脑子一片浑噩, 什么念头都还没生出来,表情有些呆呆的。
她还没开口, 江夜白先一步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动作顿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来, 晨光落在对方眉眼上, 衬得那张绝色的脸上满是落寞与愧疚, 看着自责又卑微, 让人心里无端一软。
没等乐秋从懵神状态里抽离,江夜白已经低声开口,语气沉沉, 满是懊悔。
“对不起, 乐秋。”
“昨晚的事, 是我糊涂了, 但你但当时的状况确实很……你若生气,拿刀捅我也可以,我不会躲。”
乐秋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在说什么”,尝试回忆,但得救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一片空白, 半点印象都没有。
目光无意间扫过床上的景象,脑子里那根刚刚转起来的弦猛地断了一下。
床铺一片凌乱。
被子扭成一团,枕巾半垂在床沿,她的外衫随意丢在脚踏上,而她自己,低头一看,上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肚兜,细绳松松地挂在肩头,衣料皱得不像话。
乐秋的呼吸顿了一拍。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江夜白,看见了另一件让她彻底宕机的事。
江夜白的上半身是赤裸的。
肩背比平时宽阔了许多,锁骨平直,胸前是平坦的,腰线紧致流畅,肌理清峻干净,分明是一具男人的身体!
乐秋的眼睛瞪圆了。
目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和那具陌生的身体之间来回跳了三四次,大脑彻底过载。
那张脸依旧是那张脸,眉眼精致,玉白清冷,可搭配上这副舒展凌厉的男身,整个人的气质彻底颠覆,多了少年人清冽又蛊惑的凌厉感,极具冲击力。
信息太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哪个问题该先问出口。
半天回不过神,只好抓着摆放在她面前到这个问题,挤出一句茫然又错愕的问话。
“你……你怎么是男的?”
江夜白望着她呆愣懵懂的模样,漆黑眼底深不见底,沉默了片刻,像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再开口时,声线褪去了往日刻意柔和的女音,变得低沉清冽,带着少年男声独有的磁性:“你先答应我,别害怕我好吗?”
乐秋愣愣点点头。
这不会是什么梦吧,那药让她兽性大发,导致她欲求不满,然后梦到性转版江夜白?
眨眨眼睛,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屏蔽掉,认真听江夜白说的话。
“真正的七小姐……早就死了。”
乐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是一缕孤魂,偶然间遇到七小姐,她愿意将这人皮借给我行走在人间,再体验一遍为人的感受,只求我替她将府中真相公之于众。”江夜白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脆弱,“所以后来,我才会那样帮你们查案,帮你逃出江府……”
一番话娓娓道来,字字清晰。
乐秋只懵懵回想,怪不得在江府查案的时候他总跟在身边。
怪不得他体温一直那么凉,原来是鬼啊……
可奇异般的,她居然没有半分害怕。
也许是因为对方从未害过她,在江府的时候救过她两回,替她挡过鞭子,昨晚又从天而降把她从那两个龟公手里救了下来。
所以即便是鬼,也应该是个好鬼。
只是……性别这件事,让她一时消化不了。
把对方当闺蜜处了那么久,骤然得知对方居然是男性……那她之前那些亲密行为算什么,算骚扰他吗?
乐秋眼神里散发着淡淡的崩溃。
不对,不对,刚刚江夜白在跟她道歉什么?忽然想到昨晚的药,联系到糟糕的现场……大脑再一次宕机。
不会吧,不会吧,他们俩……
她动了动身体,确实感觉腰背有些酸,可昨天干了一整天的重活,好像酸痛也很正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肚兜,又偷偷瞟了一眼江夜白赤裸的上半身,耳根开始发烫。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记忆大片空白,碎片零散,怎么都拼不完整,越想越乱,越乱越懵。
正胡思乱想着,江夜白忽然坐起身子,往这边挪了挪,低垂着头,墨发披散下来,笼罩在乐秋上方。
其中一缕发丝不知怎么缠上了乐秋散落在枕边的发尾,动作间扯动了她的发根,带来微微麻痒意。
“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江夜白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眼神直白地缠绕上她。
乐秋莫有些紧张,身子悄悄后退几分,总觉得这个事情也不简单,甚至想捂住江夜白的嘴,让他不要讲了。
“乐秋,我心悦你。”
“很早之前就心悦了。”
直白的告白,骤然砸在乐秋心上,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大脑再一次变成浆糊,转不动了。
“我知道自己是无根孤鬼,命数虚妄、身世污浊,不该奢望太多。可昨晚……”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那双黑洞洞的眸子,“我希望你看在昨日救你的份上,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
眼前的少年,褪去女相后俊美凌厉、清冷绝尘,眼底深情浓烈似海,沉沉地锁着她一人,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这是乐秋第一次被人表白,不论对方是谁,都会让她心悸,更何况对方还是这样一个俊美得宛如画里走出的人。
乐秋脸颊爆红,耳尖发烫。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毛线团,她该说些什么?啊啊啊为什么要这么突然告诉她这个,为什么要一下子告诉她这么多消息,怎么一点铺垫都没有?
要是用手机发消息就好了,她还可以装看不见,先上网搜一下,再思考如何回复。
要答应吗?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对方,之前一直把他当闺蜜,可现在这个人变成了男的,那些被她忽略的暧昧细节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打得她措手不及。
而且,她是一定要回家的。
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谈恋爱的话,根本给不了任何人长久的未来,对对方太不公平了。
乐秋眼神开始闪躲。
江夜白只当她是羞涩,这幅懵懂、不知所措的模样,竟然让他觉得有几分可爱。
这小傻子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挺乖巧的。
他缓缓凑近,温热呼吸扫过她滚烫的脸颊,柔软唇瓣轻轻摩挲过她的面颊,动作温柔又缠绵。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接着贴着她的耳畔,一遍又一遍,黏腻地轻唤她的名字,层层叠叠,撩得人心尖发痒、浑身发软:“乐秋,乐秋……秋……秋秋。”
“秋”字被他含在唇齿间,像是舔了又舔,逗弄缠绕,含了许久,才黏糊糊吐露出来。
亲昵的叫唤不断萦绕耳畔,让乐秋脑袋愈发昏沉,几乎要溺死在这片温柔乡里。
残存的理智死死拉扯着她,抬手抵住他的脸颊推远,慌乱出声:“不行……我……”
话音未落,便被江夜白打断。
他自然不可能让这傻子理清思路拒绝他。
他清楚知晓这傻子到弱点,下一瞬眼神落寞,字字酸涩,慢慢道出自己悲惨到经历。
“我生前活得步步拘束,母亲严苛管束,从未给我半分温情,未及弱冠,便被亲生父亲亲手掐死,含冤而终。”
“死后沦为阴鬼,漂泊数载,无依无靠、无人挂念,我毕生执念,不过求世间有人能真心爱我一次。”
“唯有了却这份执念,我方能轮回,得以新生,若是执念不消,便只能以阴鬼之身永远困在世间。”
乐秋的拒绝卡在了喉咙里。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好可怜啊……如果帮他完成执念,到时候他就能去轮回转世,她也可以毫无负担地回家……这样好像也行?
想通这一点,心底的顾虑悄然散去。
她都穿越了,来一场人鬼恋,似乎也并无不可,况且他救过她那么多次,这个执念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谈个恋爱就能让对方轮回重新做人,多好的善事啊。
一番迟疑,乐秋耳根通红,轻轻垂首:“那……那好吧。”
这一句应允,让江夜白的笑意骤然绽放,像冰雪初融后第一朵花开,他又凑近了些,嘴唇再次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乐秋被他亲得缩了一下脖子,有些不自在地躲了躲。
前面的问题尽数解决,只余下最后一个疑惑上,纠结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嗫嚅着发问,语气满是羞赧忐忑:“昨天晚上……我们……是不是真的……”
哪怕平日处事大大咧咧,神经有些大条,但话到嘴边,终究是羞于启齿,断断续续说不完整。
江夜白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过是勾引一个傻子,犯不着献身,思绪闪回到昨晚——
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对方发间浅淡的皂角气息,混合着微微汗意的温热。
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睡吧。”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就睡死过去了。
—
“不然,”他恶劣地拖长了尾音,“你的药性是怎么解的?”
乐秋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好像是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发烫,拼命往江夜白身上蹭,他的皮肤冰凉舒适……
乐秋抬手捂住发烫的脸,整个人直接钻到被子里去,她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一次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一点记忆都没有留下。
好可惜啊!
江夜白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傻子就是好糊弄,随便编几句话就能让她信以为真,顺理成章地答应下来。
乐秋在被子里躲了会,心绪渐渐平复。
磨蹭地下床站定,乐秋才真切感受到身形差距的悬殊。
显露真身的江夜白身形挺拔高挑、肩宽腰窄,身姿舒展凌厉。
她站直身子,头顶堪堪只到他肩头,仰头望他时,暗暗感慨:原来真的是男的啊……
同睡一张床的闺蜜骤然变成俊美少年,甚至直接变成男友,巨大的转变让她依旧觉得恍惚不真实,下意识悄悄侧身,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有些拘谨。
江夜白将她所有细微小动作尽收眼底,弯腰拾起地上的人皮。
乐秋看着那具人皮,忽然有些发怵,她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这真的是……七小姐的人皮吗?”
江夜白自然看出了她的害怕,温柔安抚,语气平和:“取皮的时候,七小姐的肉身已经死了。”
乐秋松了一口气,不是活剥就好。
她又看了看那具人皮,心底生出几分好奇,下意识驻足,想看看他如何穿戴上去。
江夜白的手停在腰间的腰带上,偏过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要看吗?”
乐秋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穿人皮需全身体赤/裸贴合肌肤,刚确认关系便要坦诚相对,倒像是显得她有几分急色,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极轻的摩擦声,片刻后,江夜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恢复了七小姐那副温婉轻柔的嗓音:“好了。”
乐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江夜白变回女身,面容柔和,看不出半分方才男身的痕迹,可此刻的乐秋再看向她时,已经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心无杂念了。
两人整理好衣物,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此刻,明殊恰好径直走进了环采阁大门。
作者有话说:
白鬼一直觉得乐子很好糊弄,其实是乐子信任他才这样,现在就挥霍乐子的信任吧,以后有的哭了。终于掉马了,以后可以爽爽用男他代称了。
第34章
明殊一身素净墨色道袍, 袖口收得利落,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清越孤挺, 眉眼凛冽, 眼底藏着道门弟子独有的清正冷寂,不染世俗半分浊气。
这般俊秀出尘的模样, 落在环采阁一众见惯风月、最懂识人取乐的姑娘眼中,瞬间便成了难得一见的绝色佳品。
一众倚栏说笑的姑娘围涌上来, 笑语盈盈。
“这位小道长好生俊俏,看着眼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咱们环采阁呀?”
“道长一路奔波辛苦, 快随妹妹过来歇歇, 喝杯暖茶解解乏~”
“瞧这眉眼生得真好看, 比阁里见过的所有公子哥儿都精致, 伺候这般模样的客人,倒也是咱们的福气。”
软声细语层层叠叠,几只纤细白皙的手试探着伸出, 想要触碰他的衣袖、攀他的肩头。
在她们看来, 这般年少稚嫩、气质干净的小道长, 多半涉世未深、心性单纯, 最是好拿捏伺候,既能稳妥赚钱,又能一饱眼福,算得上阁中顶好的差事。
明殊脚步微微一顿,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目光落在那只即将触到他袖口的手上。
下一瞬,他抬手, 桃木剑柄轻轻一挑,那姑娘鬓边一支玉簪应声落地,“叮”的一声碎成两截,发髻散落下来。
喧闹围拢的人群瞬间一静,方才娇媚缠绵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一众姑娘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涌上畏惧,纷纷下意识后退几步,不敢再随意靠近招惹。
“我要见你们这的老鸨。”明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意。
众人面面相觑,见他不好惹,只得收敛了那些轻浮的心思,老实地躬身引路。
雕花木门被推开时,明殊扫了一眼屋内陈设,屏风雅致,熏香袅袅,花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花枝,画架上搁着一幅未完成的丹青,处处透着精致。
软榻上躺着一个人,身形比寻常男子纤细几分,衣着艳丽,面敷薄粉,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微微闭着假寐。
明殊站定,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开了口:“我要找人,四日前被卖来的两位姑娘。”
老鸨揉着额头睁开眼,目光落在明殊身上,从那张俊朗的脸一路看到腰间坠着的玉石佩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品鉴一件有趣的物件,越看越满意,眼底甚至浮现出一丝欣赏的光。
“我这环采阁日日人来人往,新进的姑娘数不胜数,我哪里能个个记得?”老鸨慢悠悠地开口,“不如都叫来让你认一认?”
明殊诧异了一瞬,他本以为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对方竟这般爽快。
可下一瞬,老鸨撑着软榻坐起身来,斜靠在靠枕上,用手帕掩着半张脸,露出含笑的眼睛:“不过,你用什么东西来换呢?”
明殊扯了一下嘴角,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他最厌恶这种阴柔造作的男子,行事弯弯绕绕,肚子里全是算计。
但他今日既然来了,便有所准备。
这环采阁背靠仙运楼,势力盘根错节,想从这儿把人带走,不付出些代价是不可能的。此番他刻意推迟一日前来,便是为了等候宫中信物送达,凭借此物,可以调动一次皇宫里的暗卫。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抬手亮给老鸨看:“此为人间李氏王朝暗卫调动令,持此玉佩,可调动宫中暗卫一次,这个诚意,足够了吗?”
老鸨挑起眉梢,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
他倒是没想到,这看着清淡无欲、修道的少年,竟然手握朝廷暗卫调令,来头远比想象中更大。
只是这等权势信物,旁人视若珍宝,他却未曾放在心上,仙运楼脱离于朝堂俗世,区区朝廷暗卫调动权,于他而言用处不算太大。
他真正想要的,另有其物。
随即轻笑出声,用手帕轻掩唇角:“诚意是看到了,那便先让你认认人。”
说罢,转头朝外扬声吩咐,语气随意:“让近日新进阁的姑娘,全数来此集合。”
门外龟公应声领命,快步退去。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屋外脚步声细碎纷杂,二十余名少女鱼贯而入,整整齐齐站成两排,身姿窈窕、衣衫崭新,都是近几日刚被送入环采阁的新人。
屋内瞬间站得满满当当。
乐秋跟着人群缓步走入屋内,视线下意识一扫,瞬间定格在那道清峭挺拔的墨色身影上。
是明殊!
她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眸子亮晶晶的,满是重逢的欣喜。
而明殊目光穿透人群,亦是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她。
几日不见,少女发间多了一抹亮色,一支嫩黄杏花小簪,样式简单俏皮,衬得她眉眼灵动鲜活。
无需多辨,一眼即中。
明殊抬手,指尖精准指向人群中的乐秋与身侧的江夜白,语气笃定清冷:“就是她们二人。”
老鸨的目光在江夜白身上流连了片刻。
他对此人印象极深,执掌环采阁多年,见过的绝色佳人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姿容气韵如江夜白这般出尘绝绝之人。眉眼清冷、气质独特,若是好生培养,定然能艳压全阁、名动四方,为他赚取无数金银。
他认定明殊此番主要目的便是此人,心中已经迅速估算好了价钱。
“赎她可以,不过她我原本定价一千金起步。”老鸨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今日我给道长一个情面,也不要多,就一千金现金,加上——”他神秘一笑,“加上你在房间里待上一个时辰即可。至于另外那个姑娘,送你了,反正也卖不上价。”
明殊皱了一下眉头,几乎没有犹豫:“那我只要这个送的就行,另一个不要。”
老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不要?”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要求不算过分吧?我相信你一千金也拿得出手。”能拿出暗卫调令的人,身份不会简单,区区一千金按理说不算什么。
“我不要。”明殊答得干脆利落。
屋内空气骤然一静
明殊早就想甩掉那个七小姐了,以乐乞儿的姿色,平白无故不会被人盯上,定是受那七小姐拖累才一并被绑了来。
老鸨既然这么稀罕她,舍不得她走,那正好。
明殊几乎没有犹豫,伸手便拉起乐秋的手腕,转身就要往外走。
“走。”
可乐秋反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不行!”她瞪大眼睛,“江夜白也要一起带出去。”
开玩笑,前脚刚交的新男友,哪能马上抛下他呢,且不论情爱羁绊,单论情义,江夜白数次舍命护她、患难与共,两人一同被困阁楼、历经磨难,怎么能在脱困之际,独自抛下同伴,将人留在这风月牢笼之中?
还有明殊怎么能这样,都是同伴,怎能厚此薄彼。
明殊皱着眉头回首看向她,眼神里写着“别胡闹”三个大字。
可乐秋毫不示弱地回望他,下巴微微扬起,态度坚决。
“乐乞儿,听话,七小姐在这里也能过得很好。”明殊压低声音。
“明殊!”乐秋的声音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几分,“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明殊眉眼微压,目光在那双倔强的眼睛上停了几息,最终还是无奈地收回了脚步。
他重新站到老鸨面前,从怀里抽出一张大额银票,嘴里却还在跟乐秋说话:“这笔钱记在你账上,继续给我当道童还债,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了结。”
乐秋一怔,刚想开口应声,身侧的江夜白已然柔声开口:“明殊道长无需如此破费,这笔钱我记下了,日后我自会想办法偿还,家中尚有薄产,足以抵付。”
他面上笑意温婉、神色谦和,看似温顺感激,可眼底掠过一抹极深、极冷的戾气。
明殊此番全然无视他的存在,这笔轻视与折辱,他尽数记下。
明殊没看她,也没接话,那张银票被他搁在桌面上。
老鸨扯了一下嘴角,显然没料到明殊的目标竟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小丫头,不过总归钱货两讫,他也懒得追究。
他确认了银票无误,将那枚玉佩也一并收好,才朝明殊扬了扬下巴:“好了,一个时辰。”
乐秋心头一紧:“为什么要他单独留下?”
“姑娘放心,”老鸨笑着说,“人怎么进来,便怎么让他出去,只是请他帮一个小忙而已。”
明殊心底自有底气,方才已然亮出朝廷暗卫调令,这般筹码足以震慑对方,量这环采阁老鸨心思再深、胆子再大,也不敢肆意对他下黑手。
明殊朝乐秋看了一眼,难得语气缓和了几分:“出去等着。”
乐秋无法,跟着江夜白退出了房门。
二人站在门外等待。
回廊里偶尔有侍从经过,乐秋时不时往那扇紧闭的门上瞥一眼,心里七上八下的。
“你别担心,”她转头看向江夜白,压低声音安慰,“明殊他就是嘴硬心软,不会丢下你的。”
江夜白笑笑:“嗯,有你愿意陪着我就够了。”
他微微俯身,墨色发丝垂落,指尖自然抬起,轻轻触上乐秋柔软的耳垂,细细捏了捏,动作缱绻亲昵。
乐秋脸颊骤然升温,泛红蔓延至耳尖,不想叫对方发现,悄悄挪着脚步转过身去,佯装眺望庭院风景。
一个时辰后,门终于开了。
明殊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黑了几倍,他什么也没说,只简短冷硬地丢了一个字:“走。”
然后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连头也没回。
乐秋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见那老鸨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幅画卷,脸上挂着餍足的笑意,像是得到了什么极满意的宝贝。
她心里好奇,却来不及细看。
三人一路无话,回到原先落脚的客栈时,明殊径直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里,晚饭都没出来吃。
乐秋坐在楼下,端着碗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明殊那脸色黑得像锅底,话也不肯多讲一句,平日里就算再烦再累也少不了要怼她几句,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她咽下一口饭,望着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忍不住向江夜白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你说……明殊在那房间里,不会失身了吧?”
实在是,双人、独处、青楼,这几个关键词让人不得不想歪啊。
江夜白正端着茶杯,闻言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楼上一眼。
乐秋越说越觉得有可能:“那个老鸨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还非要留他一个时辰……天啊,他不会真的被——”
“乐乞儿!”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是椅子碰撞的声响。
明殊的房门“砰”地被拉开,他站在门口,脸上又黑又红,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脑子成天都在想些什么?!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那等风月龌龊之事,岂能胡乱安在我身上?”
乐秋被他吼得一缩脖子,随即又小声嘀咕:“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你那是关心吗?你那是造谣我!”
作者有话说:
明殊:可恶!还是没甩掉那个七小姐乐子:诶,真是让人担忧明殊的清白啊……(啧啧摇头叹气)
第35章
“好了我不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乐秋深谙此道。
明殊狠狠闪了几个眼刀给乐秋。
其实在房间里发生的事很简单,那老鸨为他画了一副画像做收藏。
但一个男鬼为何要收藏他的画像,谁知道那老鸨私底下会对那画像做什么……光是想到这里, 明殊就觉得浑身不适, 一阵恶寒。
还是不说为妙。
“砰”一声关上了门。
楼下,乐秋怕明殊再听见她的对话内容, 只能压低声音说:“看他那反应……应该不至于失身吧。”
“话说回来,修道会有那么多钱吗?”天知道, 看明殊拿出那么大额的银票她有多惊讶。
江夜白端着茶杯,闻言微微抬眼。
“你不知道吗?”
这傻子原来不知道那道士到真实身份啊,瞥了一眼楼上明殊的房间, 眸光微转, 并未点破。
“知道什么?”
“知道他多有钱吗?我给他当道童的时候月例才二两银子!结果今天随手一掏就是一千金的银票。”有种好友背着他偷偷大富大贵的感觉, 乐秋不免有些愤愤然。
虽然知道那家伙平时不缺钱, 但也不知道他居然有钱到这种地步。
江夜白将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了下来,放到乐秋手里。
“我有钱,可以给你花。”
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唾手可得的俗物。他游荡世间数载, 暗中积攒了无数财宝, 隐匿在各处, 从未有过缺钱的窘迫。
若是能用钱财收买真心, 再好不过。
乐秋看着荷包,打开一瞧。
荷包内里整齐叠放着三张崭新的百两银票,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细碎银两与厚重铜钱,满满当当塞满整个荷包。
虽比不上明殊随手一千金的阔绰,却也远超寻常人家数年积蓄,已是极为富裕。
但是, 她怎么能随便花别人的钱,这钱不是她靠努力得来的,花着也不安心。
凛然正义地把荷包还给江夜白,但嘴里还是替自己留了个台阶:“等我需要用到钱的时候再找你吧。”
话说完,便瞧见对方笑起来,点了下头。
乐秋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了,对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无论是女相的温婉还是男相的俊朗,都带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吸引力,每每看见这种笑容,脑子就开始不太灵光。
晚间,回房前,乐秋提出再开一间房。
之前以闺蜜身份同榻而眠尚且无妨,可如今既然知晓江夜白是男子,便不好再同住一间房了。
但显然,江夜白不是很乐意。
他眼底的温柔笑意浅浅敛去,微微垂着眼帘,长睫轻颤,周身气息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落寞与委屈。
“乐秋是不喜我吗?”
“啊?”乐秋一愣。
“是为了哄我开心,才答应留我在身边吗?”字字卑微,句句委屈。
这般楚楚可怜、黯然神伤的模样,倒显得乐秋薄情寡义、始乱终弃了。
她赶忙解释:“不是不是,只毕竟男女有别……”
“之前都能一起睡,为何现在不行?”
“之前不知道你是男——”的啊。
不等乐秋说完,江夜白立马发问:“你其实就是玩玩对吗,并不是真的喜欢。”
此言一出,乐秋所有推辞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再说不出半分拒绝的话。
“江夜白,我不是玩玩,我会认真对待这份感情的。”为了打消江夜白所有的不安与顾虑,她语气格外诚恳。
“真的吗?”
“真的!”
“那今晚……”
“一起睡吧。”乐秋妥协。
江夜白抬眼,方才那层落寞像是被风拂过的湖面,轻轻散开了。
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指尖抬起,轻轻触了触她的下唇。
“子朔,”他的声音很低,“我的小字。”
乐秋的唇瓣被他的指腹轻轻抵着,凉意从那一点蔓延开来,她下意识抿了一下唇,却把他的指尖抿在了唇间。
那一点凉和她唇上逐渐升温的热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啊?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他的小字了?是要喊他吗?
她睫毛慌乱颤动。
“子……朔?”启唇。
手指滑了进去。
脑子出现熟悉的浆糊感。
她抬手抓住江夜白的手腕想拉开对方,却被反手握住,牵着自己的手覆上了对方的脸颊。
她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细腻光滑,像触着一块被月光浸过的玉。
“秋秋。”江夜白低声吐露着乐秋的小名,黑洞洞的眼像含着无数情丝,层层缠绕,硬生生将她的理智、心神尽数拖拽其中。
乐秋几乎要溺毙在这片温柔深渊里。
身后的房门忽然开了,将这暧昧气氛戳破。
“乐乞儿,你们在做什么?”
是明殊的声音。
乐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尚且残留着对方微凉的肌肤触感。
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她的耳根烧得通红,额头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眼神四处乱飘,假装在看廊下的灯笼。
江夜白倒是神色如常,收回手,从容地转身看向明殊,语气淡淡的,只是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满:“明殊道长有事吗?”
明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了几遍,才说出来意:“明日我要去拍卖会场,你们俩老老实实待在客栈里等我回来。”
方才经历环采阁一场风波,他断然不会再带着二人冒险,稳妥留在客栈,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乐秋此刻满心慌乱,哪里敢有半分异议,连忙乖乖点头应下。
她的顺从来得太快太急,反而让明殊又多看了她一眼,但没有深究,转身回了房间。
乐秋站在原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转头却发现江夜白正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瞪了一眼他,小声警告他:在外面不能这样,要遵从社会的公序良德。
断不能像无良小说里一样,让路人无辜地成为他们play的一环。
折腾一番,终于再次躺进被窝里,乐秋发出一声喟叹。
现在她与江夜白分盖两条被子。
毕竟得知对方是阴鬼,人家根本不需要保暖,之前那些抱在一起取暖的举动,如今想来全都是多此一举。
连日紧绷神经,如今终于安心了,乐秋沾着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烛芯,在烛台上跳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江夜白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乐秋身上。
看了一会儿,垂下了眼。
今夜没有人搂着他,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空落落的荒芜感。
那种感觉算不上强烈,却也不容忽视,像是习惯了被什么东西填满的角落忽然空了,风一吹,就渗进来一点凉意。
次日清早,明殊敲门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乐秋起床后,随意收拾了下自己,便坐到书桌前开始研究如何布阵。
她想起在环采阁的经历,那种任人宰割的无力感让人心有余悸,不能每次都等着别人来救她。
一整个上午,她都伏在桌案前,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停下来对着某一页皱眉思索。
午饭是江夜白做的。他从楼下端了饭菜上来,摆好碗筷,盛了饭,放在她面前。
乐秋看着面前只一人的餐食,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江夜白你是阴鬼的话,是不是尝不到味道啊?”
道门书籍里有过类似的记载。阴鬼之身无法食用阳间食物,食之如嚼蜡,甚至会反噬。
江夜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纠正了她一个称呼:“唤我子朔。”
乐秋有些愣住,她没想到江夜白会这么在意这点,她喊“江夜白”已经喊惯了,可对方显然更喜欢她唤他的小字。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子、子朔……”
一念出那两个字,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他的手指滑入口中时的触感,微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缓慢的侵入感。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江夜白听到想听的,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才浮现出来,不紧不慢地答道:“尝不到味道,阴鬼不能使用阳间食物。”
“啊?那当初给你做的长寿面……”乐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你做的就没关系。”
乐秋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自从对方表明心意后,动不动就说一些直白地令人脸热的话,她之前哪里经历过这些?
只好赶紧低下头,面红耳赤地埋头吃饭。
江夜白坐在一旁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时不时给乐秋夹几筷子菜。
饭后,乐秋又回到了书桌前。
房间在二楼,窗户临街,午后的妖镇安静得出奇,大部分的妖鬼都不喜在白日外出,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房间另一边传来细碎的声响。
乐秋循声看去,江夜白正坐在梳妆台前,将两人带来的首饰一件一件地从妆匣里倒出来,摊在台面上,又逐一分类收好。时不时拿几支在发间试试,做完这些又拿出眉笔,细细对镜描眉。
姿态闲适放松。
收回目光,乐秋眼神有些莫名,总感觉她们此情此景,像是书生与狐妖的俗套话本故事——书生在灯下读书,狐妖在旁边红袖添香。
拿起书籍,努力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象挤出去,专注学习。
一直到天色暗沉下去,不得不点起蜡烛来照明。
乐秋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脖颈。
街道上的喧哗声逐渐增大,妖鬼们开始出门,夜晚的妖镇重新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窗外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骚动。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在街道上飞快地穿行,接连冲撞了几个过路的妖鬼。
一个青面獠牙的大汉被他撞了肩膀,反手一把抓住男孩的后领,将他狠狠掼在墙壁上。
男孩瘦小的身体撞上石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撞击声清晰可闻,听得人头皮发紧。
男孩身形瘦小,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力道,软软摔落在地,疼得浑身蜷缩,半晌都爬不起来。
混乱之间,一枚墨色荷包从他破旧的衣襟里滚落而出,掉在青石地面上。
那荷包面料细腻、纹路精致,鎏金纹路在夜色灯光下泛着细碎光泽,品相华贵,与男孩满身破烂衣衫形成极致的反差,格外惹眼。
这般华贵物件,绝不是一个流浪乞儿能够拥有的东西。
乐秋立于窗前,目光下意识被这枚荷包牢牢吸引,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地上的男孩哪怕疼得面色发白、身躯颤抖,却全然顾不上擦拭伤口、缓解疼痛,挣扎着立刻伸手,飞快将那枚墨色荷包死死攥住,紧紧塞回自己怀中,用破烂衣襟死死捂住。
他动作急切又珍重,眼底满是慌张与执拗,足以见得这枚荷包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那妖鬼踹了他一脚,大约是觉得跟一个小叫花子计较有失身份,一番泄愤过后,也懒得再与一个弱小人类孩童多做掰扯、浪费时间,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危机散去,男孩不敢多做停留,撑着酸痛的身子飞快爬起,捂着衣襟,头也不回地冲入街巷深处,转瞬便消失在人流夜色之中。
楼下风波落幕,街道重归喧闹。
夜色越来越沉,皓月当空,星河沉寂。两人一直等到深夜,也不见明殊归来。
乐秋心头一点点往下沉。
明殊,今晚大概率是出事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写爽了,边写边笑,写起情感流就如入无人之境白鬼无理取闹,乐子无力招架
第36章
明殊彻夜未归, 乐秋与江夜白来到拍卖会场附近打探消息。
妖镇拍卖会坐落于镇中最繁华的地段,即便是白日,周边的茶楼酒肆也是座无虚席, 此处汇聚了各路打探消息、闲谈议事的行人。
两人寻了一处人声最鼎沸、生意最红火的临街茶楼入内, 一楼大堂宾客满座,谈笑声此起彼伏, 正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去处。
找了个靠窗的僻静空位落座,桌椅干净, 视野开阔,恰好能将邻桌几人的闲谈尽数收入耳中。
乐秋甫一坐定,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去偷听有关拍卖会的消息。
一旁的江夜白神色慵懒从容, 抬手轻唤一声, 招来一旁躬身伺候的茶楼伙计。
报出几样吃食, 尽数贴合乐秋的口味:一壶清冽回甘的雨前龙井, 一碟清爽不腻的绿豆凉糕,外加一碟咸香适口的椒盐酥点,皆是甜度极淡、清爽解腻的茶点。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 他发现乐秋不喜欢太甜的食物。
伙计应声退下, 不多时便将茶水点心一一端上桌, 摆盘精致, 香气清雅。
邻座那几人聊了许久,话题兜兜转转,终于落到了昨日的拍卖会上。
“你们昨日可去拍卖会了?真是开了天大的眼界!”一名男子端起茶杯,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讽。
对面到人嗤笑一声,接话道:“自然听说了,那个年轻道士的荒唐事, 如今整个妖镇都传遍了!”
“我真是从未见过这般离谱之人!昨日竞拍戮妄剑之时,他频频加价,气势汹汹,谁都敢硬碰,我还以为是哪位富家弟子,结果拍到最后结账,居然说自己钱袋被偷,想要赊账赖账?”
另一人忍不住抚掌大笑,满眼讥讽:“可笑至极!拍卖会百年规矩,向来现拍现付、概不赊欠,他编理由也不知道编个可信些的!钱袋被偷这般托词,谁会信?”
“可不是嘛!仗着自己是道门弟子就肆意妄为,这下栽大跟头了。听闻已经被拍卖会的人当场扣押,关进地牢了。”
“啧啧,敢在拍卖会闹事、逃单赖账,被抓进去就算保住一条命,也得蜕层皮,这年轻道士算是彻底毁了!”
乐秋听到立马意识到此人就是明殊,刚想与江夜白讨论此事。
可话音还未出口,一块软糯微凉的糕点便轻轻抵上了她的唇瓣,没办法,只好咬了一口,吃下去。
“好吃吗?”
“嗯,好吃。”乐秋舔了下唇角残留的一点糕屑,味道微微甜,是她喜欢的口味。
江夜白愉悦地眯起眼睛,将剩下半块糕点也喂到乐秋嘴边,又执起茶壶,为她斟满一杯温热清茶。
乐秋吃完茶点,润了润喉,这才彻底空出口舌,眉头轻轻蹙起,满脸忧色地看向江夜白。
“方才他们说的那个道士,肯定就是明殊了。”她压低声音,一想到明殊被困凶险地牢,说不定会受尽磋磨,心底便满是担忧。
江夜白神色依旧从容淡然,只道他有办法,让乐秋吃饱再出发。
乐秋看着他镇定从容的样子,心头的慌乱莫名安定了几分,老老实实把剩下的点心吃完,茶水也喝了大半。
两人出了茶馆,穿过一条街,拍卖会场那气派的门楼便映入眼帘。
楼高三层,檐角飞翘,朱漆大门足有两人多高,门上钉着铜钉,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兽首狰狞,目光朝下俯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门前有侍卫把守,个个身披黑甲,腰悬短刃,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江夜白带着乐秋绕到侧面一条人迹罕至的窄巷,站定。
他闭眼片刻,指尖微动,一团浓郁的黑雾从他袖中无声溢出,像活物一般朝拍卖会场的侧门游去。
片刻后,门内传来喧哗与骚动,隐约能听见几声惊慌的呼喊和奔跑的脚步声。
守卫们大多被引离了岗位。
“走。”江夜白抓住乐秋的手腕,拉着她快步穿过侧门。
会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阔,雕梁画栋,处处透着豪奢的气派。
两人贴着墙根疾行,偶尔遇到一两个落单的守卫,乐秋已经提前备好了符箓,趁其不备便是一道火符贴上去,灼得对方痛呼后退,虽不能完全击倒,但也勉强能够脱身。
两人一路磕磕绊绊,终于摸到了地牢入口。
那是一扇厚重上锁的铁门。
江夜白在门前停了一瞬,随即身形一顿,人皮猛地瘪了下去,像一件被抽空了内容的衣裳,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一团黑雾从衣领中逸出,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片刻后,门内传来落锁的声响,铁门缓缓向内侧打开。
黑雾重新钻进入皮,衣料鼓胀起来,恢复成正常人的身形,动作流利又从容。
乐秋有些叹为观止,心想江夜白原来还有这般本事。
江夜白扭头瞧出乐秋的心思,解释道:“先前怕暴露身份,才隐瞒下来。”
“你不会怨怪我吧?”
乐秋摇摇头表示理解。
如今时间迫切,哪有闲心聊这些,赶忙拉着江夜白进入。
地牢全貌映入眼帘,彻底颠覆了她的预想。
她本以为地牢必定昏暗潮湿,肮脏破败,可踏入其中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宽敞辽阔,地面平整干净,一尘不染,空气流通,毫无半分浊气霉味。
地牢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玉高台,宛如戏剧宴台,精致大气。高台四周错落摆放着铺设层层软垫的座椅,排布整齐,宛若供人观戏赏景的席位,奢华又诡异。
绕过中央高台,后方才是真正的囚笼区域。
一排排铁笼细数下来,足足有二三十个之多,每个牢笼之中,皆关押着一名囚犯。
“乐乞儿?!”
乐秋寻声望去,一眼便看见被困在铁笼之中的明殊,看着并无外伤。
快步来到明殊身边。
明殊倒是先一步解释自己被困的缘由,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羞耻与窘迫:“拍到那把剑之后去交钱,才发现荷包被人顺走了……”
话音落下,他耳尖悄然泛红,羞赧至极,毕竟自己前日他才叮嘱二人安分守己,切勿乱跑惹事,转头自己便沦为阶下囚。
压下心底窘迫,再度抬眸,疑惑追问:“你们俩是怎么进来的?”
刚看见乐乞儿出现,他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唔——”乐秋想起要替江夜白保守身份的秘密,连忙避重就轻,含糊答道,“外面闹了骚乱,趁乱溜进来的。”
“不说那么多了,我们快点离开吧。”乐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生怕有人追来。
“不行。”明殊却摇了摇头,“若是从这里逃出去,便会被记入黑名单,永远不得再踏入妖镇拍卖场,戮妄剑还没到手,这一走就前功尽弃了。”
“可他们说被拍卖会扣住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清玄师叔之前逐出山门的那位弟子,如今正在拍卖会效力。”明殊压低了声音,“他说如果我愿意配合他后面的计划,会把戮妄剑给我。”
“师父除名的那个弟子?”
“他名唤石文奚,此人素来喜爱戏曲歌舞,早年修习阵法之道时,偶然发觉阵法可构筑虚实幻境,便彻底痴迷于此,执念深重。后因私自抓捕凡人入阵、酿造无辜命案,触犯门规底线,被清玄师叔当众除名,逐出师门。”
乐秋隐约记起这段师门旧事,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吐槽:原来就是那位传闻中走火入魔、误入歧途的师兄啊!这种人说的话也能相信吗?
“总而言之,你们先速速离开此地,等我消息即可。”明殊催促二人离去。
可天不遂人愿,话音刚落,地牢入口处骤然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
一道高挑瘦削的身影缓步走入地牢,身着一袭素雅墨色长衫,衣摆绣着细碎云纹,质地华贵。他面容清俊白皙,眉眼狭长微挑,自带几分戏子般的阴柔妩媚,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正是石文奚。
他身后跟着一队整齐列队、气息凶悍的黑衣护卫
方才会场突发骚乱,打乱了石文奚的部署,他唯恐自己筹备许久的计划出现纰漏,功亏一篑,当即决定提前启动阵法,将地牢所有囚犯尽数投入幻境之中。
目光扫过地牢,他一眼便瞥见了牢笼之外、身形突兀的乐秋与江夜白。
石文奚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眯,语气骤然沉冷:“什么人?速速拿下!”
乐秋心底一沉,瞬间慌了神。
本是救人之举,如今反倒深陷重围,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有心拉着江夜白突围逃走,可眼前这批护卫实力远超方才门口的守卫,修为强悍,且层层围堵,根本无路可逃。
不过瞬息,两人便被护卫制服,径直送入明殊所在的牢笼之中。
“石文奚!”明殊立刻上前一步,开口求情,“她是清玄师叔亲收的小弟子,念在同门情谊,你放她离去!”
石文奚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放走?不必了,我此番幻境恰好还差两名入局之人,本还打算去外面随意抓捕两人顶替,如今你们主动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小师妹不必惶恐,我这幻境阵法玄妙无比,你们只需乖乖入局,好好扮演自己的身份,走完幻境剧情,从里面安然出来,我便应允你们每人一个心愿,无论金银宝物、功法秘术,皆可满足。”
他微微俯身,笑意幽深,字字提醒:“切记,唯有好好扮演身份,才有活命脱身的机会。”
说罢,他转身走向地牢中央的白玉高台,抬手将一件信物嵌入阵法最后一处点位。
嗡——
一阵低沉绵长的阵鸣响彻整座地牢,白光骤然炸开,耀眼夺目。
幻境瞬成。
“全部押入幻境!”石文奚沉声下令。
黑衣护卫立刻上前,将牢笼内的一众囚犯尽数朝着幻境入口押送而去。
乐秋满心无奈,叫苦不迭,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乖乖跟着人群踏入白茫茫的幻境之中。
天旋地转,光影更迭。
待视野重新清晰,周身场景已然彻底变换。
她身处一条古色古香的雕花长廊,廊柱朱红鎏金,地面铺着锦绣地砖,一看便是非富即贵的世家府邸。
低头看向自身衣着,一身淡粉色锦裙,面料柔软、绣纹精致,抬手抚上发髻,发间簪着两支银钗。
莫不是这次的身份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几分苛责的中年女声。
“月儿!你方才跑去哪里偷懒了?还不速速过来伺候少爷!”
乐秋脚步一顿,连忙回头。
只见一名身着青布衣裙、面容圆润的婆子快步走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熟稔的数落,看着她连连摇头。
“你刚被抬进府、新晋成为少爷的侍妾,正是最该谨言慎行、讨好主子的时候,半点马虎不得!”婆子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叮嘱,“你入府多日,少爷从未踏足你的院落,此事早已被府中下人暗自耻笑,若是再出岔子,往后在府中更无立足之地!”
乐秋当场僵在原地,瞳孔微震,心头轰然一响。
侍妾???
乐秋脸上有几分抗拒,这身份怎么听怎么不妙啊。
“还愣着做什么?快快随我来!”婆子见她发呆,连忙上前轻拉她的衣袖,催促道,“少爷此刻正在书房温书习字,你速速前去近身伺候,好好表现,争取讨得少爷欢心,莫要再错失机会!”
想着石文奚说的要在幻境中扮演好角色,才有机会活着离开幻境,乐秋咬咬牙,决定先顺着那婆子走。
进了一间雅致的书房,绕过一面巨大的屏风,窗边的书桌后坐着一个身影,身姿清峭挺拔,肩线利落优美,单单一个剪影,也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
少爷手执墨笔,正垂目书写。
乐秋小心走过去,从善如流拿起墨块研墨,一边悄悄抬眸偷瞧那少爷到底啥样。
分神间,一滴墨溅出来,精准落在少爷那玉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墨色浓黑发亮,落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黑白极致反差,刺眼醒目,格外突兀。
执笔的手腕骤然一顿。
少爷缓缓抬首,漆黑的眸子抬起来,眉眼清俊绝尘,眼底覆着一层浅浅不悦,清冷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乐秋却是惊呼出口:“子朔!”
一模一样的眉眼,眼前这位幻境中的少爷,赫然就是男身模样的江夜白!
江夜白闻言,眼底不悦更甚,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冷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疏离。
“谁许你这般唤我的?”
作者有话说:
看见有人说把明殊看出明珠,笑的我相似当时取名字的时候完全没有联想到这一块
第37章
乐秋不是傻子。
眼前这个江夜白明显“失忆”了, 看她的眼神陌生又冷淡。
按照石文奚的说法,进入幻境的人应该会保留自己的记忆,她看过不少阵法书籍, 也从未见过幻境会让人失忆。
况且方才江夜白记得自己的小字叫“子朔”, 她的名字都换成了“月儿”,江夜白的名字怎么没变?
阴鬼之身特殊, 也许是这个原因?她没把握,本想问问明殊, 但江夜白的身份敏感,她不确定能不能跟明殊明说,只好先把疑惑压下去。
江夜白还保持着研墨时打翻墨水的姿势, 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 显然在等一个解释。
乐秋只能顺着眼下的身份来圆话。
“是想与少爷关系拉近点才这么唤的。”
江夜白的眉头皱了一下, 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认清你的身份。”
那语气高傲又疏离,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隐约和当初刚认识明殊时有几分相似。
乐秋在心里暗自嘀咕:这是有钱人的通病吗?说话都这个语气?
随后她便被赶出了书房。
灰溜溜地站在廊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雕花木门, 心里有些发闷。
外面的江夜白温柔耐心, 可幻境中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吐出的话语却字字冰凉, 半点温度皆无,落差实在太大。
她在廊下静静缓了片刻,压下心底那点别扭,干脆转身,朝着府邸深处走去,打算四处逛逛。
这座官宅的规模远超乐秋的想象,大得离谱。
层层院落递进延展, 条条长廊曲折环绕,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庭院之内花木繁茂、郁郁葱葱,廊柱门窗皆是精工雕花,随处可见贵重木料与精致玉器陈设,处处透着低调奢华的贵气,气派恢宏,底蕴十足。
府中下人仆婢数不胜数,各司其职、步履匆匆,洒扫、值守、传膳、跑腿,人人规矩森严,做事井然有序,不敢有半分懈怠喧哗。
偶尔偶遇府中主子穿行院落,沿途所有下人尽数躬身跪地,整齐划一,恭敬行礼,大气不敢出,礼数周全到极致。
这般森严的等级规矩、极致的尊卑秩序,绝非寻常富商大户能够比拟。乐秋几乎可以断定,这户人家绝对是朝中手握实权、根基深厚的顶级官宦世家。
她逛了大半个府邸,默默观察周遭一切,试图摸清幻境规则,寻找破绽。
在天色将暗时,又撞见了白天的婆子。
对方一见到她,脸上立刻堆起熟络又热情的笑意,快步上前主动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态度亲昵无比。
乐秋顺势从她口中摸清了对方的身份。
这婆子是这具身体“月儿”的远房亲戚,在府里当差多年,深得夫人信任,很是得脸,主家特意为她赐名秋桂,府里上下皆尊称她一声秋桂嬷嬷。
“怎么样?下午去书房伺候少爷,相处得可还融洽?可有讨得少爷欢心?”
乐秋脸颊微微一热,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融洽?别说讨欢心了,她连近身伺候的资格都被剥夺,堪称惨淡收场。
她正斟酌着委婉说辞,秋桂嬷嬷便自顾自接话。
“你可千万要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在夫人面前说上话,费尽心思才替你求来这个机缘,让你入府伺候少爷。幸得你生得一副好皮囊,容貌出众,多少女子挤破头都想进府靠近少爷,你可不能白白浪费!”
乐秋心里暗暗咋舌。
原来“月儿”还是个绝色美人,更加觉得这个身份有些难以扮演。
接下来的一路上,秋桂嬷嬷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句句都是叮嘱她好好讨好少爷、站稳脚跟的话。
乐秋嗯嗯啊啊地应着,倒也从她话里捡出不少信息。
幻境里的江夜白,是这座府邸的嫡长子,妥妥的天之骄子、金尊玉贵。
京中世家子弟各有风姿,可唯独他仅凭一张脸、一身气质,就足以艳压全城,无人能出其右。
他母亲是世家女子的典范,处处完美,年轻时美貌名动天下,据说当年邻国曾以打下来的城池作交换想要她,不过最后不了了之。
至于他的父亲,秋桂嬷嬷提及甚少,但寥寥数语也能看出其风姿,年轻时候风流倜傥、俊朗非凡,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俊俏郎君。
乐秋听完只有一个想法:一家子美人。
说话间,秋桂嬷嬷已经把她送回了独居的小院,临走前再三叮嘱,让她明日一早务必准时去少爷院里伺候,千万不能偷懒误事。
乐秋随口应下,好不容易得以清静,刚坐下歇息没一会儿,天色骤然一亮。
这幻境的昼夜更迭快得离谱,仿佛一瞬之间,黑夜直接破晓,连半点过渡都没有。
在乐秋眼里,秋桂嬷嬷是刚走便又折返回来。
于秋桂嬷嬷而言却是已经过了一夜,她手里还提着一盒热腾腾的精致早膳,径直塞到她手里。
“快去,把这个给少爷送去。”眼神里的撮合意味藏都藏不住,摆明了想借着朝夕相处,帮她拉近和少爷的关系。
乐秋只能认命地拎着食盒出了门。
她提着食盒再次来到书房,敲门进入。
江夜白一大早就端坐案前,眉眼清冷,神色淡漠,全程低头书写课业,对她的到来视若无睹,冷淡依旧。
乐秋安静放下早膳,默默立在一旁等候。
等候间隙,她无意间瞥见桌案上铺开的课业,上面罗列着好几道复杂的算数题,步骤繁琐,看着唬人。
可乐秋只扫了两眼,瞬间就摸清了门道。
这题型看着是古算术,内核逻辑和她以前学过的高中数理题一模一样,换汤不换药。
曾经刷过无数习题的记忆瞬间涌上脑海,这些难题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难事,几息之间,她心里就算出了正确答案。
乐秋轻声道出答案。
江夜白的笔顿住了,才终于抬眼,正正经经看向乐秋,眼底带着几分诧异的探究。
“你怎么知道?”他没想到,一个寻常侍妾,居然能看懂他的课业。
乐秋坦然对视,不躲不避,没有半分局促卑微:“算出来的,剩下的几题也都不难,我帮你看吧。”
她拿起他的笔,蘸了墨,在纸上快速写了几道步骤,字迹不算好看,但胜在清楚明了。
江夜白坐在一旁,难得安静地看完了全过程。
早膳过后,江夜白破天荒地没有赶她走,起身整了整衣冠:“今日有课,你随我一同去。”
乐秋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今日堂课有课业比试,当堂作诗,择优排名,第一名能拿到一份特殊彩头,一块质地通透、纹路精致的白玉腰带,品相绝佳、温润华贵,十分难得。
乐秋清晰看见,江夜白目光落在玉带上时,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兴致与势在必得,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胜负欲。
江夜白拿到题目后很快便开始动笔。
乐秋站在外面等候,隔着半开的窗扇都能看见他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想来是胸有成竹了。
他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搁了笔,第一个交了卷。
剩余同窗陆续思索许久,才纷纷落笔交卷。
可最终的评判结果,却出乎乐秋的意料。
授课先生逐一审阅诗文,斟酌良久,最终当众判定,另一名同窗的诗作意境更佳、格律更优,拔得头筹,将那白玉玉带,亲手赠予了对方。
结果落定的刹那,乐秋清晰察觉到,江夜白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原本清冷矜贵的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阴翳,眼底的傲然与兴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甘、沉闷与不悦。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坐姿端正,可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课后同窗们陆续散去,江夜白还坐在课桌上。
进入幻境之后,他性情大变,往日里的温柔缱绻、耐心包容尽数消散,变得沉默寡言、高冷孤傲、胜负欲极强。
乐秋心想,江夜白可能真的很想要那玉腰带,斟酌再三,还是主动轻声开口劝慰:“你要是真喜欢那玉带,不如去问问那位同窗,愿不愿意转手让给你?”
江夜白垂眸思索片刻。
眼底阴郁稍稍散去,似乎认可了这个办法。
他站起身,抬步追上那名夺冠的同窗。
在乐秋看不见的角度,他的脸上转瞬换了一副谦和温润的模样,语气真诚,丝毫听不出方才落败的戾气。
“这块白玉腰带我本想求得之后赠予家父尽孝,只可惜技不如人,拜读兄台诗作,果然文采斐然、意境绝佳,我着实自愧不如。”
一番话说得谦逊有礼、捧人到位。
那同窗被顶级世家嫡子夸赞,又听闻是为长辈尽孝,顿时抹不开面子,哪里还好意思独占彩头。
当即笑着摆手,将白玉腰带递了过去:“不过是一场课业虚名而已,既然少爷有心尽孝,这腰带我自当相送。”
江夜白推辞了两句,最终“勉强”收下了。
轻而易举。
江夜白便将旁人辛苦得来的第一名彩头,稳稳拿到了手里。
乐秋正站在廊下,见他远远回来,手里拿着白玉腰带,嘴角笑开,心想江夜白这下心情应该要好些了吧。
可乐秋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来,却发现他脸上没有半分得逞的喜悦,只剩一片索然无味的淡漠。
那枚玉带被他握在掌中,质地温润,触手生凉,可他的目光落在上面时,却像是看一件已经失了新鲜感的玩物,无趣又倦怠,方才那股势在必得的劲头褪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她面前,忽然抬手,将白玉腰带随手递了过来,语气随意又漠然:“送你了。”
不惜说谎骗人也要拿到的白玉腰带,转瞬便弃如敝履,随意赠予旁人。
作者有话说:
白鬼一整个本性暴露最近有那个追更狂欢周,从九号算连更七天,能触发官方的红包送给你们目前已经连更五天了!马上就要成功了
第38章
乐秋接过那条白玉腰带, 低头看了看手里温润的玉面,又抬头看了看江夜白那张漠然的脸,觉得江夜白实在有些过分了。
“你要是不喜欢, 不如还回去, 不必送我。”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不赞同。
江夜白转过头,漆黑的眼珠定在她脸上, 眉头微微皱起,覆上一层清晰的不悦。
在他的认知里, 主仆尊卑有别,他身为府邸嫡子,做出的决定轮不到一个侍妾置喙评判。
“我不要的东西, 便是丢了、毁了, 也绝不会便宜旁人。送你, 你便收着。”
乐秋听着实在来火, 怎么进了幻境变成这个样子,实在有些讨人嫌。
恰在这时,一位衣着华贵的郎君从回廊另一头走来, 眉眼含笑, 语气熟稔地朝江夜白招呼道:“子朔, 今夜的宴席可要一同前往?”
江夜白脸上的冷意收敛了几分, 微微颔首,淡淡应下:“可。”
那郎君目光无意间扫过江夜白身后,落在了乐秋身上,眼底浮起几分意外。子朔洁身自好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往日旁人靠近几分都要被他皱着眉呵退,今日身边却跟了个女子,难免叫人好奇。
“这位是?”
“家母安排的房中人。”
郎君了然地点了点头。到了这个年纪, 同辈的世家子弟大多早已成家育子,房里少说也有两三个侍妾,也就子朔一直拖着,看来家里人也等不及了。
不过子朔容貌非凡,加之身世优越,从不缺女子倾慕,他们私下里都猜测,他大概是看不上容貌不及自己的人,才一直没松口。
之后两人没了寒暄,分别乘坐自己的马车赴宴。
车帘落下,车厢内空间宽敞,布置得极为精致。
江夜白吩咐乐秋点上熏香,又取水净手、洗面,然后让她举着铜镜,自己对着镜面仔细摆弄了一番发冠,又往脸上扑了些薄粉。
眉眼清冷,唇色浅淡,像一幅被反复描摹过的工笔画。
乐秋看着面前的人越发精致,方才的不满,微妙地消散了几分。
看着看着,眼神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直。
将衣冠整理好,江夜白抽空看了一眼乐秋,他生的美貌,自小便招人喜爱,早已习惯走到哪里都有人注目。
可不知为何,自打见了这侍妾心里便有一些异样的感觉,往日平静无波的心情,因这人的注视,竟莫名漾开层层浅浅的涟漪。
“好看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听着这熟悉的问话,乐秋有几分恍惚,莫不是对方记起来了?但下一瞬就知道自己多想了,因为对方的面色依旧冷峻。
“好看。”
目光无意间扫到对方面上有一处粉没抹匀,乐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将那处多余的粉抹匀了。
空气静了一息。
乐秋浑然未觉,日常生活里两人早互相碰触不知多少次了,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这行为有多亲密。
江夜白感受着脸颊上略高的温度,本能的排斥并未如期而至。
反而安静地坐着,眼睫微微颤了两下,任由她的指尖在脸侧又抚了两下。
马车微微晃动,驶入一片清雅的竹林。
风过时,万叶千声成清律,满目绿意葱茏,空气里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乐秋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翠色,心情也跟着舒展了几分。
马车在一处临溪的屋舍前停下。
露天搭建了一座木台,上面铺设着软垫,几名年轻的郎君已经落座,每人身边都伴着一名女子,一旁的矮几上摆放着几件乐器,琴、筝、箫皆有,显然是供人即兴取乐的。
江夜白一现身,原本谈笑风生的氛围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
换作旁人被这样注视着,多半会浑身不自在,可江夜白只是泰然自若地褪去鞋履,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动作从容得仿佛周遭的目光都不存在。
乐秋跟着在其身旁落座。
宴席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
几位郎君借着酒意即兴赋诗,也有人随手拨弄琴弦,气氛松快自在。
席间有一位郎君留意到乐秋,笑着问了一句:“可会舞蹈?若是擅长,不妨登台一舞,为我等席间助兴?”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纷纷聚焦在乐秋身上,静待她应答。
乐秋愣了一下,连忙要开口推辞,她哪里会跳舞。
可还不等她出声,身旁的江夜白已经先一步开口了:“她不会。”
他的语气平淡,面色却无端又冷了几分,像是被人冒犯了什么。
乐秋偷偷看了他一眼,没弄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不高兴了。
之后又有郎君邀请江夜白一同奏乐。
这次江夜白没再推辞,走到琴台前坐下,修长的手指落在弦上,拨了几个音试了试音色,随即指尖流畅地滑过琴弦,一串清冽的乐音便流淌出来。
他弹了一首曲子,曲调悠扬清越,在竹林间回荡,与风过竹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乐秋坐在一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翻飞的手指,心间有几分鼓动。
曲毕,江夜白起身回到座位上。
酒过三巡,席间众人大多微醺带醉,眼神迷离暧昧。
原本风雅端正的宴席氛围渐渐变得旖旎松弛,一众郎君纷纷抬手,将身侧的女伴拉入怀中,旁若无人地亲昵依偎、低语温存,举止越发暧昧放纵。
空气中悄然弥漫开一股浓郁暧昧的石楠花香。
这股味道浓烈刺鼻,让素来喜好干净清雅气息的江夜白心生厌烦,身上提前熏的香味也压不住那味道一个劲地往鼻腔里冒。
众人个个脸生红晕,唯独乐秋不敢饮酒,脸色还是清清白白的。
“你为何不喝?”
“我还小,喝酒不太好……”这话也没错,乐秋虽满十八,但高中都未毕业,在她心中自己都还是个小孩。
说话间,一阵风从溪面吹来,裹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也带起了乐秋身上干净清淡的皂角气味,那味道落在江夜白周围,将那些黏腻浑浊的气息驱散了几分,让他心头的烦闷与厌弃瞬间消散大半,不适感也缓缓抚平。
江夜白向来随心所欲、从不压制自身欲念,他想要什么,便去拿什么,不想要什么,随手便丢开。
如今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侍妾,甚至觉得她身上的味道比旁人舒服许多,既然心生欢喜,又何必刻意隐忍、委屈自己?
忽然伸手,长臂一揽,将乐秋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圈在她柔软的腰间,微微收紧,低头将脸颊埋进她的后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乐秋浑身一僵,耳尖唰地一下彻底爆红,整个人如同炸毛一般,浑身紧绷。
关起门私下亲近也就罢了,偏偏是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
而且周围的人两两抱做一团,在做什么不言而喻,此情此景像是一场巨大的银、琶。
她实在难为情,生怕身后的江夜白也被周遭的氛围鼓动,做出更出格的事来。
双手抵在他小臂上,微微用力挣扎,想要往前挣脱。
可江夜白盘腿端坐,身形高大挺拔,双腿恰好稳稳圈住她的双腿,牢牢锁死她的活动空间,让她根本无从发力、无处可逃。
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江夜白甚至变本加厉,抱的更紧了。
“别乱动。”心下有点不满,对方不是自己的侍妾吗,为何要抗拒他的亲近?
乐秋脖颈间被喷吐了气息,带起一阵麻痒,手腕也被对方牢牢抓住禁锢起来,整个人被他圈得动弹不得。
这什么糟糕的姿势,乐秋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脸颊烧的火红。
“……我们回去吧。”声音小小的。
江夜白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那张红彤彤的脸上,没有喝酒脸也能红成这样啊……
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牙齿有些痒,像是孩童遇见了格外喜爱的玩物,口腹欲悄然滋生。
不由自主地低头咬上对方的脸颊。
入口软软的,口感很好,与想象的并无二致。
松开口,看着她脸颊上留下整齐的两排牙印,醒目又可爱。
心情忽然愉悦起来。
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那个浅浅的印痕。
乐秋被咬的那一下,小声呜咽了一声,像小奶狗被踩了尾巴,那声音细碎又可怜,落在江夜白耳中,让他心头发痒,想再听一遍。
于是启唇又要咬下去。
但这下被乐秋躲过去了。
“求求你,我们回去吧……”声音带着几分欲哭无泪的求饶。
江夜白动作微顿,思索片刻。
“回去就可以做吗?”
乐秋双唇紧抿,没回话。
“回去你会乖吗?”
等了会,还是没收到回话,江夜白不满地低下头,在她脖颈上轻咬了一下作为惩罚。
乐秋被这一咬激得浑身一颤,终于服了软:“……我们走吧,回去我都听你的。”
太难了,乐秋从未感觉如此为难,幻境中的江夜白脾气不好就罢了,怎么还爱咬人啊……先哄着对方回去再说,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江夜白听见自己想听的,老实下来了。
看着乐秋一副受人欺负,眼眶含泪的样子,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柔软,抬手取出怀中干净的锦帕,动作难得温柔,擦拭了下她脸上那道浅浅的红痕和残留的水光。
“疼吗?”
乐秋小心翼翼地扭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说呢”,却不敢得罪他,只得委屈巴巴地摇了摇头。
这副模样落在江夜白眼底,竟让他唇角微微一弯,轻轻笑了出来。
他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她,站起身,牵着她的手腕往马车走去。
马车上,江夜白盯着乐秋瞧了几眼,总觉得这侍妾以前好似不长这样,想回忆从前的模样,发觉自己连她名字都不记得了。
“你叫什么?”
“乐秋啊。”下意识回复。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以自己如今的“月儿”身份,本不该叫这个名字。她张了张嘴想要纠正,却发现江夜白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他微微掀起一角车帘,似乎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乐秋好奇顺着目光往外瞧,瞧见窗外风景是不错,一旁还有一架马车,制式与他们乘坐的这辆几乎一模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细节,江夜白已经放下了车帘,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不想让她多看。
那之后,他心情似乎又有些不佳,直到马车在府邸门前停稳,他都没有再开口。
乐秋下了马车,这才瞧见大门上方那块巨大的匾额——江府。
这么巧,也姓江吗?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异样的预感。
两人刚刚落地站稳,身后便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方才路上那架同款马车,也随之缓缓停稳。
乐秋本想驻足看看是谁,却被江夜白拉住了手腕,拽着她往里走。
在两人身后。
马车上下来一男两女,两个女子容貌艳丽,动作亲昵地想挂靠在男子身上,被男子厉声呵退了。
“离我远点。”
清冷熟悉的声线穿透暮色。
这个声音,是明殊!
作者有话说:
即便失去记忆,但身体的习惯还是留下来了白鬼你完蛋了,你已经变成乐子的形状了,只能乐子使用了(好糟糕的发言)今天想到明殊容易被看成明珠,不如就叫他珠珠吧!喜提外号17号会晚点更,一点前是来不及了,大家可以等到晚上再看
第39章
乐秋扭过头去, 暮色里那抹身影挺拔,即便换了一身寻常贵公子的衣袍,她也绝不会认错, 果真是明殊。
府里的下人见了他纷纷跪俯下身道:“二少爷安。”
原来他在幻境中的身份是这座府邸的二少爷。怎么一个两个抽中的身份都那么尊贵, 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当一回主子小姐?
不待她多想,江夜白拽着她已经走远了。
他的步伐很快, 乐秋小跑着才能跟上,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明明从宴席离开时心情还算不错,可回来之后又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 反反复复, 折腾得她也不好过。
乐秋忍了一路, 终于忍不住微微往回拉了拉手:“疼。”
前面的人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泛红的手腕, 指节缓缓松了几分,却没有完全放开,依旧攥着, 只是不再那么勒人了。
两人穿过回廊时, 迎面碰上了秋桂嬷嬷。
“大少爷, 夫人唤你过去。”
江夜白沉默一阵, 才回道:“知晓了,待我回屋换身衣裳便过去。”
离开时,秋桂嬷嬷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眼底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欣慰,嘴角几乎要压不住。
乐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但江夜白没松手, 她也就没再挣。
回房里,又是一番焚香换衣,待仪容尽数打理妥当,再去到夫人院里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两人行至主院门外,尚未抬手叩门,屋内便断断续续传来温柔温和的说话声。
女子温柔慈和的嗓音,伴着少年温润乖巧的应答,交织在一起,入耳便是一派母慈子孝、和睦温馨的圆满景象,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二郎,这是给你准备的春衣,带回去记得换上给为娘看看。”
“多谢母亲费心。”
是江夫人的声音,还有明殊清润温和的应答声。
隔着厚重的木门,那满屋的温情脉脉、亲昵和睦,清晰透了出来。
江夜白伫立在廊下,指尖抵在门板上,迟迟没有叩门的动作,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门板之上,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乐秋见江夜白状态确实有些不对劲,有些担心。
江夜白缓缓垂眸,他明明衣着整洁、妆容齐整,可那一眼望过来时,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狼狈。
目光落在乐秋的脸上,眼前的少女眉眼干净澄澈。
忽然伸手,猛地拽住她的手腕,转身快步离去,寻了个僻静处。
四下无人、寂静无声,只有晚风穿廊而过的轻响。
江夜白单手扶住冰冷的廊柱,脊背微微佝偻,胸口剧烈起伏,喉间一阵翻江倒海的闷恶。
他低着头,不住干呕哕吐,腹部阵阵痉挛抽痛,却半点东西也吐不出来,只剩干涩难受的生理性反胃,看得人心头发紧。
这般极致压抑的难受,足足持续了数息。
待到那阵剧烈的反胃感稍稍褪去,方才直起身,搂抱着乐秋,力道极大,将整张脸颊深深埋进她温热柔软的颈窝,轻轻蹭动鼻尖,贪婪汲取着她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乐秋乖乖伫立原地,任由他肆意相拥亲近。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在他的脊背之上,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地拍抚着,动作温柔又耐心,带着无声的安抚与迁就。
今日对他的无奈不满尽速散去,心底只剩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不懂为何仅仅是听见屋内母子和睦的声响,便能让他压抑至此、难受反胃。
“你是哪里难受,能告诉我吗?”小心翼翼地问。
江夜白直起身子,一双眸子不复往日寒凉,视线飘忽难定,深处漾着一层隐晦的疯戾,克制之下,是藏不住的偏执。
他双手牢牢扣住她的双肩,指尖力道不断加深,深深攥着她的衣料,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肉里。
语气低沉沙哑,带着近乎偏执的求证:“在你心里,我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他是她唯一的主子,既然已经嫁到他院里,便是他的人,该是一心一意对他的,该是把他放在首位的对吧?
乐秋心头微叹。
对于她而言,无论何时何地,自己都是最重要的,即便有时候是会为了别人奋不顾身,但那也是为了自己的心安。
不过这问题显然要结合现场的语境回答,她不会傻到看不出江夜白想要的答案,为了安抚对方情绪,当然要顺着对方走了。
“你是最重要的。”
短短六个字,落下的瞬间,江夜白眼底翻涌的暗沉戾气,终于缓缓平复下去。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若是食言,即便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
乐秋心头微凛,却依旧配合着点头。
心想这话还真有几分做鬼的样子。
他身上没有带铜镜,便让乐秋帮他看看衣着有无不妥。
乐秋仔细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抚平了袖口的褶皱,才说:“好了。”
二人再度折返主院门前。
此刻院内早已没了方才温馨热闹的说话声,人去院静,四下冷清萧瑟,想来明殊已然辞别离去。
院内灯火摇曳,寂静得只剩下晚风拂过庭院枝叶的轻响,方才的母慈子孝,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江夜白进去前,让乐秋先回去,不必在这里等他。
乐秋犹豫了一下,他方才情绪那般不稳,现在放他一个人进去,万一再出什么事……
“我还是等你出来再一块回去吧。”
江夜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腹自然而然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一上手才发现她竟没有打耳洞。
这世道崇尚风雅美颜,上至世家子弟,下至寻常百姓,女子打耳洞戴饰乃是常态,就连不少男子也会穿洞敷粉、佩戴配饰,装点仪容。
他自幼被母亲严苛教导,时刻注重仪容体态,在外人面前不曾有一刻懈怠。
指尖触到那片柔软饱满的肉,手感软糯,他难得地停了一下,多捏了两下,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不打也挺好的。
“不必等我,进去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见江夜白坚持,乐秋不好再强求,只好先行离去了。
夜色幽深,庭院假山怪石嶙峋,花木掩映,树影婆娑。
她沿着来路走了没多远,经过一处假山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她脚步一顿,扭头一看,明殊正站在假山后,显然是在等她。
他身边还跟着一名女子,恰巧是方才在府邸门口那两名女子之一。
明殊见乐秋来了,面上不动声色,偏头对那女子淡声说:“你先退下。”
“二少爷许久未来奴家那里了,如今还要赶奴家走吗?”她生得貌美,此刻眼眶微红,我见犹怜的模样,换了旁人怕是早就心软了。
明殊却是冷声:“你说呢?”
那女子被他这副冷硬的态度慑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造次,说到底,她是下人,哪有强求主子顺着她的份儿?
但二少爷往日是最怜香惜玉的人,如今怎得变了一副模样。
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乐秋,眼神划过一丝阴狠。
二少爷方才下车时便盯着这女子打量,还特意打听她的身份,得知对方是大少爷房中人,竟还刻意留在此处等人,分明是被勾了心去,只觉得月儿贪心得很,明明已经有了主子,却还来勾搭她的二少爷,当真是不知分寸。
但这份想法她自然不敢显露在面上,只做出一副卑微讨好的模样,乖乖离去了。
“乐乞儿,这两日你可有什么事发生?”
乐秋心头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犹豫。
最大的事就是江夜白的异常,可他阴鬼之身的身份太过特殊敏感,二人本就隔阂颇深、关系微妙,生怕明殊知道了,立地就给他诛了。
不如先试探一下。
“明殊,有没有可能,有人进入幻境之后,会彻底失忆,完全融入幻境的身份,忘却自身过往?”
明殊闻言,眉峰微蹙,语气笃定:“不曾有。”
“这两日我暗中观察入局之人,无人失忆,只是被幻境束缚、身不由己而已。”
“怎么了?你身边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试探落空。
乐秋心头一沉,连忙收敛神色,故作淡然地遮掩道:“也没有,只是想这石文奚不可能如此好心,将我们丢进一个毫无凶险的幻境当中,此中必有蹊跷。”
“你说得不错。”
“不过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府上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谁啊?”
“江府的老爷。”
乐秋瞳孔微微一缩。
是啊!
这座府邸恢弘壮阔、规矩森严,偏偏位高权重、执掌整个江府的当家老爷,自他们入局至今,从未露面。
“我打听到,他前段时间外出,回江北的老宅了,明日便会返程归府。若说这整个幻境是一出戏,他必然是分量最重的角色,总而言之先静观其变。”
乐秋了然地点点头。
夜色静谧,晚风微凉。
临分别前,明殊别过半边身子,抬手虚虚挡在唇前,咳了一声,一副有话堵在喉头,浑身透着几分不自然的窘迫。
乐秋却会错意了。
“你怎么了,夜里受凉感冒了?生病了要早点去吃药,别硬撑。”
这话一出,明殊那双凌厉猫眸骤然抬起,狠狠剐了她一眼,耳尖染上一层薄红。
“乐乞儿!你——”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愠怒。
“罢了,与你这傻子计较什么。”
他平复了一下语气。
“我只是听闻,你如今在大公子院中做侍妾,怕你受人欺负、被人刁难。”
“哦,这样啊。”乐秋眨了眨眼,“你担心我早说啊,作那副别扭样子做什么,害我还以为你真病了。”
明殊的耳根又红了几分,别开目光不看她:“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把你调到我这边来。”
“不用了,我那边还好。”乐秋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江夜白现在性情大变,她放心不下,还是留在他身边比较稳妥。
对方都这么说了,明殊自然不可能再拉下脸面强求什么,只递出一枚碧绿色玉佩。
“这是我的玉佩,若是出什么事情记得来找我。”
乐秋接过玉佩,入手微温,玉质通透。
收好玉佩,便转身回了江夜白的院子。
等了许久,也不见江夜白回来。兴许是歇在夫人那边了,便不再等,自行回了房。
这一晚,她难得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翌日清早,整座偌大的江府彻底热闹起来,上上下下尽数忙碌奔走,处处人声鼎沸、步履匆匆,全府上下都在为迎接江老爷归府的事奔波筹备。
府中人手尽数调配奔走,紧缺不足。
乐秋虽挂着大少爷侍妾的名分,终究是低位近身下人,也被秋桂嬷嬷传唤至后厨,帮忙打下手、筹备膳食。
后厨厨房忙得如火如荼。几个灶眼同时燃着,蒸笼叠得老高,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各色食材摆满了台面,切菜的、剁肉的、调味的,人人脚下生风。
乐秋被安排去洗菜择菜,蹲在墙角的水盆边,倒也清净。
等到菜品陆续出锅,她才有机会抬头细看。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道菜,冷热荤素搭配齐全,装盘精美,每一道都透着讲究。
其中摆放在最前面的,是一道奶白色的鱼汤,汤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香气清雅,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动。
乐秋盯着那碗鱼汤,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一旁的下人见她好奇,又是新入府的,好心解释道:“那是大少爷做的,老爷最爱喝鱼汤,每隔几日夫人便要大少爷做一道送去。今日老爷久未回府,这鱼汤更是少不得。”
没说几句便被其它杂事缠身,离开忙活去了。
乐秋站在原地,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想起江夜白昨夜未归,该不会是被夫人拉着练习这道鱼汤吧?一个嫡长子,隔几日就要给父亲做一道鱼汤……
正常家庭会这样吗?
她正想着,一名小厮快步跑来,大声张罗:“老爷回来了!准备上菜!”厨房里顿时又是一阵忙碌。
上菜这等抛头露面的活倒是不必乐秋去干,她便跟着众人出了厨房,远远地站在廊下观察。
江府的正厅前人潮涌动,姬妾、子女、下人,浩浩荡荡站了半院子。
片刻后,人群簇拥着一道挺拔身影,缓缓踏入府门,步入前厅正中。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非凡、眉目深邃,按理算是四十的人,岁月却几乎未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肌肤紧致、气韵年轻,看着竟如同二十余岁的青年郎君一般,风华正茂、气度卓然。
尤其是那双眉眼,与江夜白的容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其身边拥着一位新人,年岁尚小,姿容甚美,衣着素净,发间无半点珠翠饰品,简约素雅。眉眼间满是抵触与别扭,显然并非自愿跟随归来。
现场的众人面上不显,私底下却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看样子,老爷这是又要纳妾了。”
“这般绝色容貌,也难怪老爷动心。”
“这府里上下十多房妾室,子嗣都有二十多名,这有权有势的人家过的可真好。”
“不过老爷素来不是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吗?今日这位姑娘看着满心抵触,半点不愿,倒是稀奇。”
“许是她的手段呢?欲擒故纵……”
乐秋暗暗咂舌,没想到这江家老爷竟然如此风流。
前厅众人分列两侧,站位规整有序。
最前方是风韵端庄、气度雍容的江夫人,身后依次立着一众容貌姣好的妾室,另一侧则是府中的少爷、小姐,人数众多,浩浩荡荡的,一派顶级世家的繁盛景象。
乐秋目光快速扫过人群,一眼便看见了伫立在人群中的明殊。
可扫视全场一圈,没有看见江夜白的身影。
乐秋心头正满是疑惑,手腕忽然被人猛地一把攥住。
猝不及防,带着冰冷的温度与极大的力道。
她骤然回头,视线撞进一双漆黑暗沉、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正是江夜白。
“你怎么在这。”那边都排着队见老爷呢,这位嫡长子怎么不在现场。
“身体不适,告假了。”
乐秋正要再问,却见他忽然抬手,掌心摊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碧绿色的玉佩。
正是明殊昨日给她的那枚。
“昨晚你离开后,见了谁?”江夜白的语气很平,可乐秋却觉得周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他的眼神极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在等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在幻境外还能伪装平静,在里面是一点装不了哈哈哈珠珠以后关心人要大大方方的哟
第40章
乐秋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心里咯噔一下,她昨晚回房后随手将玉佩放在了枕边,如今怎么会出现在他那里。
“你怎么拿到这玉佩的?”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江夜白唇角微勾, 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她是不敢答吗?
他如何拿到的?
倘若她不没有这玉佩, 他又如何能拿到。
这一问,何其可笑。
“你昨晚到底见了谁?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语气又冷了几分。
乐秋张了张嘴, 一时语塞,如今以她的身份夜里私见明殊, 确实不妥。
她有苦难言,明明再正当不过的见面,换了个身份, 怎么搞得像偷情似的。
“……昨晚见的是二少爷。”对方明显已经知道真相, 此时若是再隐瞒便显得有些傻了。
江夜白手一扬, 那枚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重重砸在地上,玉石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碎片四散飞溅, 落在青砖地面上, 像一地碎冰。
乐秋还没来得及反应, 江夜白已经攥住她的手腕, 拽着她大步朝自己院里走去。
他的步伐极快,乐秋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砰——”
沉重的木门被反手甩上。
随即,她被困在门板与江夜白之间上。
江夜白姿修长挺拔,微微俯身,将娇小的乐秋全然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胸膛、腰腹直至修长的小腿,紧密无间地贴合着她的身形,没有半分空隙。
乐秋背对着江夜白, 肩膀有些瑟缩,心里颤颤巍巍,不免有些害怕,奋力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
江夜白轻轻一罩,她整个人便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平日里他柔和清雅,气质温润如玉,从不会让人察觉半分压迫感。可一旦戾气外露、性情发作,那份强势与威慑便展露无遗。
江夜白垂眸抵在她的耳畔,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廓:“你挑主子也不知挑个好点的主子吗?”
随即,手轻轻搭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指尖顺着皮肤上下摩挲,像是在丈量什么,指腹滑过喉管,最后缓缓收紧。
既然已经是他的人了,为何还要三心二意去勾搭其它人。她若不老实,他不介意一辈子把她关起来,永世不见外人。
江夜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与偏执。
乐秋感觉到那一点微微的窒息感,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她知道再不说点什么就迟了,喉咙被压着,声音又急又哑:“不是的!我没有!”
为了保命,为了平息他的怒火,她只能无奈将明殊推出去,抢先开口:“是二少爷,是他昨夜刻意在假山后等我,不是我主动私会!”
“我发誓,”她艰难地从狭窄的缝隙里挤出一只手,做发誓状,“我对少爷是一心一意的,若是三心二意,必遭天打雷劈。”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她如此艰难挤出这一句誓言,模样慌张又乖巧,带着十足的求生欲。
江夜白似是不信,低低笑了一声。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脸颊轻轻摩挲,冰凉的气息拂过皮肤,带着一种危险的暧昧。
“那玉佩又是怎么一回事?”他问,“那不是你们之间的定情信物吗?”
他刻意将话说得暧昧刻薄,死死揪着这件事不放,偏执地认定她与明殊存有私情。
说话间,乐秋被他挤得更紧了些,脸颊被迫侧过来,嘴唇与江夜白离得极近。
她不敢轻举妄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在心底疯狂哀嚎,满是无处诉说的冤屈。
苍天可鉴!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怎么能蒙受这等冤屈!
但被逼到绝境,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不想要的,”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可是二少爷说,我若是不收,他自有办法来治我。”
对不起了明殊,既然都甩锅了,只能甩得彻底了。
不得不说,她这般慌乱委屈、极力辩解的样子,着实有几分惹人怜爱。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做出“背叛”他的事,即便如她所说并非出自本心,也总归是叫他心里不痛快了。
该罚。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脸颊上,一口咬了下去。
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牙齿轻轻研磨了一下那片柔软的皮肉,刻意留下专属的印记,为让她牢牢长个记性。
脸颊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
乐秋心中本就满是委屈,又遭此惩罚,脸颊上的痛感虽说不多重,但眼泪还是啪嗒一下落下来了。
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她又没错,都愿意说谎哄着他了,怎么还要这样惩罚她。
她本来就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的,昨夜明殊还担心她受刁难,想带她走,她为了他都留下来了,怎么还能这样对她。
越想越委屈,眼泪流的越来越快,逐渐有演变成小河的趋势。
江夜白咬完那一口,正要退开看她反应,却见面前的人已经哭得一塌糊涂。他有些无措地松了嘴,往后站了半步,将她翻转过来面朝自己。
对面的人哭得眼睫都纠结在一块,鼻尖透红,嘴巴大张着喘气,脸颊上还略显滑稽地留着他咬下的齿痕。
他看着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心头微动,茫然又无措。
他想,他兴许真的冤枉她了,但身份的骄傲绝不允许他低头认错、主动服软。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头,无师自通,脑袋贴到乐秋的脑袋前,用嘴唇轻轻抿掉流下来的眼泪,入口尝不出滋味,但却下意识觉得是苦的。
耐着心,顺着脸颊一点点往上,直至含住乐秋短翘的睫毛。
柔软的触感落在眼睑,轻柔的呼吸拂过肌肤,奇异的痒意席卷全身。
乐秋的哭声猛地停了。
她被他的动作闹得脸红耳赤,整个人向后躲了躲,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愤:“你、你别亲了!”
江夜白闷闷地“嗯”了一声,顺从地停下,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处,双手环住她的腰身,收紧。方才那激烈的情绪,竟在这样贴近的怀抱里慢慢平复下来。
良久,江夜白固执开口:“你答应我,往后再也不要接触二弟。”
“我讨厌他,极其讨厌。”
这还是乐秋第一次从江夜白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厌恶,那二少爷到底做了多么人神共愤的事情啊?
她自然不会白白顺从他的要求,当即趁着他情绪柔软,顺势讨价还价:“那你也答应我,以后不许动不动就对我发脾气,不许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我、惩罚我。”
江夜白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要反驳。
他想反驳说自己没有“动不动发脾气”,可仔细回想这两日,他确实对乐秋发了很多次脾气。平日里明明不会这样的,即便心有不快,也不会这般明显地外露。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乐秋时,他的脾气总是格外容易失控。
思来想去,他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虽然声音极小,可乐秋还是听见了。
她也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心底却暗自盘算,大不了以后背着人去见明殊,不叫江夜白看见就是了。等出了幻境就好了。
天色渐渐暗沉,夜幕彻底笼罩整座江府。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褪去了白日的凌厉。
白日里争执过后,江夜白老实坐在书桌边温习功课,乐秋在一旁安静陪着。
乐秋轻声开口:“夜深了,我先回房歇息了。”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他牢牢握住。
江夜白抬眸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期待,语气直白又认真,没有半分遮掩:“今晚不若留宿在我这里?”
直白的问话,瞬间让乐秋大脑一片宕机。
若是幻境外,答应就答应了。
但幻境中的江夜白明显要“邪”一点,她不敢保证在这里“留宿”能纯盖被子聊天。
乐秋连忙悄悄后退,拉开些许距离,脸颊微红,找着推脱的借口:“我、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不便留宿,还是改日再说吧。”
话音落下,她趁着他愣神的间隙,轻轻抽回手腕,快步转身离去,转瞬便退出房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房门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烛火与身影。
屋内只剩江夜白一人伫立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落寞,却并未动气。
夜色渐浓,乐秋快步回到自己院中,关上房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坐下歇了片刻,隔壁院里便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骂声,嗓门不小,在这样的夜里格外刺耳。
乐秋本想当没听见,可那声音实在太大,扰得人不得安生,为了自己今晚的睡眠质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外衫出了门。
她走到隔壁院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片刻后,木门从内缓缓拉开。
门后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是白日里跟随老爷归府、容貌绝色、满脸抵触的那名年轻女子。
女子眉眼清丽,容貌绝色动人,只是眼底尚未褪去浓重的怒气。见门外站着乐秋,随即收敛了所有怒火。
“我吵到你了吗?”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倒不像乐秋想象的那般咄咄逼人、蛮横无理。
“是有一点。”乐秋老实回答。
“不好意思,”那女子低下头,“我后面会克制一些的,给你造成困扰了。”说完,她竟郑重地鞠了一躬。
乐秋心底顿时生出几分稀奇与好感。
这座封建森严的江府,上至主子下至下人,大多势利冷漠、规矩刻板,这般懂礼谦和、知错能改的人,实在少见。
“没事没事。”乐秋摆了摆手,抱着交个朋友的心态主动问道,“我叫月儿,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女子抬起眼,目光在乐秋脸上停了一瞬,才轻声答道:“我叫冯俪娘。”
作者有话说:
他俩其实还是很纯爱的,至今还没啵过嘴这章略显短小一些,明天一定争取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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