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青春校园 > 窃雨 > 50-55
    第51章


    一双白色休闲鞋出现在门缝的边缘, 鞋带垂至鞋边,鞋边干净。


    但是那长度……不是女人的脚!


    孟知雨下意识捂住了嘴,才没有让惊呼声漏出来。


    这个人是谁?


    怎么会闯进女洗手间?


    难道是Rico的人?


    她不敢有任何侥幸, 低头看了眼被手捂住话筒的手机界面。


    还没有被挂断,但眼下继续通话是不可能的了。


    她心一横, 挂断、删掉通话记录、关键,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把手机重新塞进胸衣里。


    虽然她听见脚步声后就没有再说话, 但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什么。


    好在她说的是中文。


    对,中文!


    她伸手摁下冲水键, 水流卷过瓷壁,响在空旷的洗手间里, 她故意拖着语气, 自言自语道:“什么学校嘛, 一点都不是我想要的……”


    门开,和门外那双眼睛对上, 孟知雨故意睁大眼睛,默了两秒, 她尖叫一声。


    “啊!”


    她转身就跑, 到了门口,刚好和快步走过来的Rico迎面撞上。


    “怎么了?”Rico双手扶住她肩膀, 稳住她的踉跄。


    孟知雨手往后指,声音带着哭腔与恐惧:“一、一个男人进了女洗手间,还、还推我的隔间门, 要、要对我……”


    话音未落,那个男人走了出来。


    孟知雨吓得往Rico身后一缩,“就、就是他!”


    “抱歉, 女士——”


    男人刚要解释,Rico便一脚踹了过去,那一脚又快又狠,正中男人的腹部。


    男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往后一栽,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孟知雨愣在原地。


    不是Rico的人?


    视线从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男人移到Rico脸上。


    只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阴沉得可怕,有着野兽护食时才会露出的杀意。


    眼看他又要冲过去,孟知雨忙拽住他胳膊:“算了算了,他、他也没对我怎么样。”


    但是Rico却没有立即带着她离开,而是握着她的手,走到男人面前。


    “为什么进女士洗手间?”


    男人捂着腹部,艰难地撑起身体,“我、我女朋友忘记带纸巾了,让、让我给她送来,我不是故意闯进去的。”


    说着,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屏幕转过来,“你、你看,我没有骗你们,这是她给我发的短信。”


    的确是一条短信,「宝贝,我忘记带纸巾了,快帮我送进来。」


    孟知雨在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她进去的时候忘记看有没有其他人了。


    如果有,那她打的那通电话……


    孟知雨心头一沉,“你女朋友真在里面?”


    男人忙点头,“真的在,我没骗你们。”


    Rico缓缓站直身体,“那你现在送进去,然后带你的女朋友出来。”


    男人迟疑着不敢动,视线不自觉地瞥向孟知雨。


    孟知雨见状,朝他伸手:“把东西给我,我帮你送进去。”


    男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谢谢。”


    “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Melissa.”


    孟知雨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目光扫过两边的隔间。


    “请问,有人吗?”她故意说了中文,也没有喊名字。


    等了两秒,不见回应,她又往里走了两步,“有人吗?”


    还是不见回应。


    难道里面的人听不懂中文?


    孟知雨依旧不敢掉以轻心:“Melissa?”


    “叩叩”两声,从身后传来。


    孟知雨转过身,在她刚刚那个隔间的斜对面。


    “你好,我是Melissa。”


    孟知雨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你男朋友让我给你送纸巾进来。”这一次,她又故意说了中文。


    门后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声音:“你会说英文吗?”


    孟知雨闭了下眼,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她改用英文,“你男朋友让我给你送纸巾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孟知雨看见了一双褐色的眼睛,她把纸巾递过去。


    女人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孟知雨看见了她眼角的鱼尾纹:“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是的。”


    是的?可是她的年纪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孟知雨朝门缝笑了笑,“你哥哥说,他去图书馆等你。”


    “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前面说了她男朋友,现在又说她哥哥,这女人竟然都没发现?


    随着门合上,孟知雨缓缓转过身。


    门外,那个男人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脸色还泛着白,但见孟知雨走出来,还是忙上前一步:“我没有骗你吧?”


    孟知雨朝他笑了笑,“你女朋友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男人点头,“她以前在这里读书,不过已经毕业好几年了,我们今天是来看望她老师的。”


    是学生,但已经毕业。


    听上去,似乎也说得通。


    而且她刚才进去后,除了这个男人开门的声音,再没听见其他的动静,可见那个女人是在她之前就进去的。Rico就算再有本事,也预料不到她会突然提出去洗手间,想来,也许真的是她多想了。


    可除了这个念头,心里又隐隐有另一道告诫她的声音:可如果他提前就准备好,每一个洗手间都安排人等在里面了呢?


    “在想什么?”Rico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孟知雨知道自己脸上难掩不安,她也没有刻意压下去,顺势垂下眼:“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点后怕。”


    Rico搂住她的腰,带她往前走,“既然他没有说谎,就是一场误会,别多想了。”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她怎么可能不多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所有逃跑的希望就会彻底破灭。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在机场被抢后,总觉得身边的都是坏人。”


    刚好走到了门口,Rico低她一级台阶站着,看她,“那我呢?”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试探她。


    孟知雨故作不满地“哼”了他一声,半真半假道:“把我关在古堡,不让我交朋友不让我出门,你觉得呢?”说完,她又“哼”了声,肩膀一转。


    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地反驳,Rico短暂地愣了一下后,追了上去。


    “你也说了,周围坏人太多,我不是要关着你,我是怕有人伤害到你。”


    真会强词夺理!


    还有谁比他对她的伤害更大?


    偷走她的证件,毁了她的自由。


    孟知雨推开他挡在身前的肩膀,“走开!”


    “尽夏。”他又重新追上来,语气越发的讨好,“你想坐直升机,我带你坐了,你想要手机,我也给你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这一刻,孟知雨真的很想问他:那你敢让我给我父母打电话吗?敢让我联系领事馆吗?


    他不敢。


    他怕她逃跑,永远离开他。


    她也不敢。


    她怕他发怒,把她彻底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古堡,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他们都那么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断了自己的后路。


    可是她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她?


    不是最漂亮的那个,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不是家世显赫的那个,甚至从头到尾都在反抗他、欺骗他。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这么吸引他,要让他这么偏执,这么放不下,宁愿用囚.禁的方式,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她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让她一个字也不想说,一步也不想走。


    “我想回去了。”


    Rico看着她的脸,苍白的、脆弱的,毫无生气的。


    他心突然就慌了:“尽夏,你还在生气吗?”


    孟知雨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她都不说“回家”,而是说“回去”了呢?


    Rico去拉她的手,“那这个学校,你还喜欢吗?”


    孟知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麻木:“随便吧。”


    Rico往她面前走近一步,把她另一只还缠着纱布的手也拉到手里。


    “你如果不喜欢,还有一个——”


    “Rico。”孟知雨打断他,“我现在不想说话。”


    是不想说话,还是不想和他说话?


    是因为打断了她和领事馆的电话,让她难过了、失望了、伤心了吗?


    可是他也很伤心,可他都那么伤心了,却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让人帮她圆谎。


    尽夏怎么就一点都不考虑一下他的感受和心情呢?


    他拼尽全力对她好,只是想让她留下来,可是她呢,不仅看不到他的真心,还在无时无刻想着逃跑。


    Rico低下头,藏起眼底的失落:“那好吧。”


    往前走了一小段,孟知雨站住脚:“你能背我吗?”


    尽夏是看出他的难过,要哄他了吗?


    Rico忙说好:“我背你!”


    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那宽阔的脊背,孟知雨突然想起自己胸衣里的手机。


    “你还是抱我吧。”


    Rico又忙站起来,“公主抱吗?”


    孟知雨没什么力气地点了点头。


    Rico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稳稳地兜在怀里。


    “尽夏,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孟知雨闭着眼靠着他的肩,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们回家,”他步子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很稳:“我让Sole给你煲汤。”


    孟知雨缓缓掀开眼,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经过,对他们这般亲昵的举动视若无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那如果她喊救命呢?


    这些人会不会也这般事不关己,匆匆走过?


    她重新闭上眼。


    “Rico,”她声音很轻,带着气音:“你开心吗?”


    看着她这么依赖地靠着自己,Rico的心像是被她的重量填满了。


    “开心。”


    孟知雨知道自己不该把真实的心情告诉他。


    说了又怎样呢?他会放她走吗?


    不会。只会让他更警惕,更严密地看着她,或者更早地把她关进那间没有窗的角楼。


    可她心里又忍不住藏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他看见她这么不开心,心软了呢?


    万一他的“爱”里,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是占有,而是心疼呢?


    “可是我不开心。”她说。


    Rico的脚步慢了几分,目光凝在她脸上,“为什么?”


    “我想家了。”


    Rico的步子重新快了起来,“只要一个小时就到家了,很快的尽夏,你再忍忍。”


    看,他又开始装不懂了。


    算了吧,不该对他抱有希望的。


    一个把“占有”当成爱的人,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直升机真的很快,一个小时罢了,便把她从一座牢笼送到了另一座牢笼。


    Rico将她抱进客厅,“尽夏,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


    毕竟尽夏身上藏着Sole的手机,他应该给她时间和空间还回去。


    见她“哦”了一声就转身往楼梯方向走,Rico眼底闪过疑惑。


    尽夏怎么都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转身走到门口,朝旁边勾了勾手。


    埃利奥快速走到他面前,“少爷。”


    “安排人把古堡和两个角楼的顶部刷成白色。”


    “好的,少爷。”


    “另外,”Rico看向那片一路铺展开的红色玫瑰,“把所有玫瑰全部换成向日葵。”


    埃利奥眼里露出诧异:“是尽夏小姐不喜欢吗?”


    Rico抬头看向天空,“太耀眼了。”


    要藏好。


    就像他的尽夏一样。


    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找到。


    他双手抄进口袋,走下台阶,“今晚就换。”


    他回到直升机上,看向古堡二楼的窗户,“飞二十分钟回来。”


    他闭上眼,指尖轻点膝盖。


    尽夏是把手机藏在胸衣里了吧?


    所以才特意穿了那件宽松的上衣。


    他无声弯了弯唇。


    尽夏真的越来越聪明了,不仅心思缜密,还步步设防,害得他现在一分一毫都不敢大意,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她钻了空子。


    可尽夏为什么不用他给她的新手机呢?那只手机既没有监听,也没有定位。是不信他,还是讨厌他,讨厌到连他的东西,都不屑去碰了呢?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猩红的玫瑰在风里摇曳,艳得张扬,像极了尽夏眼里的不甘与倔强。


    不知领事馆的人,舍不舍得动用直升机来救人。


    二十分钟后,Rico回到古堡。


    旋翼的轰鸣声还在头顶盘旋,他已经迈进了大门。


    “尽夏呢?”


    Sole停下手里的动作:“太太没有下来。”


    没有下来?


    那手机呢,没有还回去?


    Rico点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快进间,他眉梢一挑,笑了。


    就知道尽夏聪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机偷出来,自然也能不被发现地放回去。若是没有监控,他恐怕也未必能察觉到她的小动作。


    那尽夏现在在做什么呢?


    睡觉,还是闷闷不乐地蜷在沙发里呢?


    他嘴角滑出一丝笑,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可是当他来到二楼,走进卧室,坐在窗台上的身影时,他笑不出来了。


    “尽夏!”他嘴角的弧度瞬间往下一压。


    孟知雨回头。


    “你在做什么?”


    听,声音都抖了。


    孟知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窗外的两条腿,又回头看他。


    Rico站在原地没敢动,只把手伸过去:“乖,尽夏,那里太危险了,快下来。”


    孟知雨往下看,下面全是碎石,灰白色的、棱角分明的、像碎玻璃一样。


    “从这里掉下去……会死吗?”


    “尽夏!”他声音猛地拔高。


    可孟知雨没有理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下一秒就要纵身跳下去。


    “不要!”他眼底的慌乱彻底爆发:“尽夏……快下来,好不好?”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我求你!”


    求她?


    孟知雨回头看他。


    他竟然求她,他这么害怕她死吗?


    她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


    如果她用死来逼他放她走,他会不会答应呢?


    会,他一定会的。


    她几乎可以想象他点头的样子,狼狈的、仓皇的。


    但是等她从这个窗户上下来,他就会立马反悔。他会把她抱得更紧,锁得更死,连窗户都钉上铁条。


    所以,她才不会那么傻。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以死相逼,那一定是万事俱备,一定有接应的人,有逃跑的路,让他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茫茫大海。


    曾经,她那么喜欢海。


    喜欢它的无边无际、宽广无垠。


    可现在,那片海依旧辽阔,却像她被禁锢的自由一样,望不到尽头。


    在她失神的间隙里,Rico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然后在离她只剩半臂距离的时候猛地从后面将她抱住。


    以为她会挣扎,会反抗,没想到却听她说——


    “Rico,我忘记买卫生棉了。”


    Rico愣住,视线落在她转过来的侧脸上,“什、什么?”


    “忘记买卫生棉了。”


    Rico抱着她的双臂不敢松,“我让人立刻去买,现在就去,我们……先下来好不好?这里太危险了。”


    孟知雨点了点头,“嗯。”


    将她抱到床上后,Rico单膝跪在她面前,“刚刚为什么在窗户上坐着?”他眼里还有没有完全散尽的慌乱。


    孟知雨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床单,“只是想离海近一点。”


    想到已经有很久没有带她去海边,Rico心底一阵自责,“明天带你去海边好不好?”


    孟知雨点了点头,“嗯。”


    “我有点累了。”她抬脚上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我想睡一会儿。”


    Rico对她刚刚坐在窗台上的举动还心有余悸,自然她说什就是什么。他给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进她下巴底下,“那你睡一会儿,等吃饭的时候,我喊你。”


    孟知雨没说话,把脸藏进了枕头里。


    就在Rico扭头看向那扇让他心惊胆战的窗户时,尾指被勾住。


    Rico回头看过来。


    “不要把窗户封起来。”


    可是不封起来,万一她哪天真的想不开,真的从那扇窗户跳下去怎么办?


    孟知雨睁开眼,黑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


    “你不会把我关起来的,对不对?”


    Rico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朝她笑了笑:“当然不会。”


    他那么爱尽夏,怎么会把她关起来呢。


    他的母亲,当年是因为不听话、不服软,一次次反抗父亲,才被父亲关在那暗无天日的角楼里,可尽夏不一样,尽夏会哄他,会骗他,他舍不得。


    他低头吻在她额头:“你先休息,我去让人给你买卫生棉。”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孟知雨闭上眼。


    大概是真的困了,她这一觉睡得很沉。


    Rico每隔二十分钟都会上楼一趟。站在床边,听她的呼吸,看她的睡颜。


    他舍不得她饿着,却也舍不得打扰她的美梦。


    十点,孟知雨翻了个身,Rico忙凑近去看她的脸,见她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并没有要醒的迹象,才又无奈地收回身。


    凌晨一点,她“唔”了一声,Rico又忙从地毯上直起腰,凑到她面前:“尽夏。”


    睫毛颤了颤,孟知雨睁开眼。


    “尽夏,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难掩雀跃,“饿不饿?我让Sole给你煮饺子。”


    孟知雨摇了摇头,“现在太晚了,明天早上吃吧。”


    “好。”Rico不勉强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那明天早上再吃。”


    翌日上午,她刚一睁眼,Rico就俯身凑了过来。


    “尽夏,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孟知雨不觉得现在还有什么能打动她的惊喜。


    除非是放她回国。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门口那条曾看不到尽头,艳得刺眼的红玫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株挺拔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密密麻麻,像一片被点燃了的金色火焰。


    像是被那一大片的金光闪到了眼睛,孟知雨的膝盖软了一下。


    Rico忙扶住她,“怎么了,尽夏?”


    她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有气撒不出的无力感,“真好看。”


    昨晚她还在想,领事馆也许会根据她电话里的描述,凭着这片火红色的玫瑰找到这里,可现在,这么明显的特征也没有了。


    该说他是故意的吗?


    可换成向日葵,的确曾是她自己亲口提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觉得每一朵都在笑她。


    笑她这么蠢。


    笑她亲手掐死了自己最后一点希望。


    作者有话说:


    你们大概猜不到Rico到底喜欢尽夏什么。


    绝不是因为她像他的妈妈。


    第52章


    那天之后, 孟知雨再也没笑过,也不说话,每天不是点头就是摇头。


    人在心力交瘁的时候总是瘦得很快, 更何况她最近胃口很差。


    好几个晚上,Rico都会用自己的虎口去丈量她的下巴。


    越来越尖, 越来越尖, 尖到他觉得那把骨头随时会刺穿皮肤,扎进他的掌心里。


    他越来越害怕, 可又不自觉地想,尽夏是不是故意装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用自己的脆弱做武器,一点点磨掉他的棱角, 让他心软, 让他投降, 逼他就范。


    让他说出那句:尽夏,你走吧, 我放你走。


    有那么几次,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 他真的心软了。


    可一想到再也看不见她, 他又忍住了。


    他做不到。


    没有得到过,就无所谓失去。


    可他得到了, 又凭什么放手?


    是她自己闯进来的,是她用那双柔弱却坚定的手将他从海里救上来的,既然她救了他, 她又怎么能再将他推到海里去。


    中午,Rico再一次让Sole做了炸带鱼。


    做好后,他亲自端进卧室。


    孟知雨依旧躺在床上, 后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点瘦弱的肩膀。


    Rico轻步走到床边,“尽夏,我让Sole做了你最爱的炸带鱼,起来吃一点好不好?”


    听见声音,孟知雨不仅没有转过来,还把身子侧得更厉害了。


    Rico把餐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倾身凑过去,“尝尝,不好吃我们就不吃。”


    结果孟知雨却伸手拽着被子,拉过了头顶。


    见她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Rico眉心渐拢。


    除了炸带鱼,尽夏还喜欢吃什么呢?


    他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关于她喜好的记忆。


    几秒后,他眉梢一挑,迅速去了楼下。


    “去买鸭舌!”


    埃利奥愣住:“鸭、鸭舌?”


    “是一种零食,”他突然想起来,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是这种,黄色的独立包装。”


    埃利奥凑近看了看,忙点头:“好的,少爷,我这就让人去买。”


    “不。”Rico打断他,“你亲自去,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都要买到,越快越好。”


    “是,少爷。”


    可是尽夏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光靠零食根本不行。


    Rico在客厅里来回走着,突然,他双脚顿住。


    米粉,还有尽夏学校门口的那家米粉。


    他又转身快步走进厨房,“Sole,你会做米粉吗?”


    Sole停下手里的动作,“Rico少爷可以大概告诉我,里面都有哪些食材吗?”


    Rico想了想:“蟹、虾、牛肉、青菜……汤是番茄味的,有一点辣。”


    Sole听出来了,“是海鲜粉吧。”


    “应该是,是中国一个地方的特色。”


    “是广西的,我大概知道做法,”但是她又犯难,“厨房现在没有蟹——”


    “我去买!”Rico想都没想就转身:“你先准备,我很快回来!”


    卧室里,孟知雨正裹在被子里,忽然听到窗外传来直升机的声音,她眸光一顿,连忙掀开被子来到窗边。


    可是看见那架直升机上面的“Rainie”,她眼里的光又瞬间黯了回去。


    四天了。


    四天没有听见一点动静,无论是警笛声还是陌生人。


    她低头看着楼下那片望不到尽头的向日葵。


    一朵红玫瑰都不剩,没有了那显眼的标记,领事馆的人,又怎么可能找得到这座藏在悬崖边的古堡,找得到她呢?


    没过多久,直升机的轰鸣声再次传来,Rico从直升机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脚步匆匆,大步冲进古堡。


    半个多小时后,海鲜粉终于做好了,浓郁的番茄香味混着海鲜的鲜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Sole把米粉端到餐盘里,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叮嘱着:“Rico少爷,还是尽量让太太下楼吃吧,在床上吃,很容易烫到的。”


    Rico点了点头:“那你先放餐厅。”


    来到卧室,Rico轻轻晃了晃孟知雨的肩膀:“尽夏,Sole做了海鲜米粉,是你以前喜欢吃的那种,食材都和以前一样,我带你下楼尝尝,好不好?”


    孟知雨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应他。


    软的不行,Rico索性来硬的。


    一只手从她颈后穿过去,一只手兜住她的腿弯,将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孟知雨挣扎了一下,拳头砸在他肩膀。


    Rico双脚未停,“我说过,你打我、骂我都行,怎么发泄都可以,但你必须吃饭!”


    到了餐厅,Rico把她轻轻放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用筷子挑起米粉,吹凉后,递到她嘴边。


    孟知雨把脸一偏,不肯张嘴。


    Rico没有收回手,耐心十足:“你尝尝,我特意去买的蟹,里面的食材和以前你吃的那家店都是一样的。”


    见她依然不为所动,Rico的语气终于沉了几分:“你如果再这样,我就让医生来给你输液了。”


    孟知雨转过脸来,瞪向他的一双眼,有委屈也有愤怒,还有被逼到了墙角却依旧不肯服输的倔强。


    Rico再一次把米粉送到她嘴边,好言哄着:“乖,尝尝。”


    孟知雨看了他几秒,这才缓缓张开嘴。


    可是她面无表情,没有丝毫以前那样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挑眉的动作。


    Rico蹙眉:“不好吃吗?”


    孟知雨偏开脸。


    Rico把米粉往桌子上一放,“Sole!”


    Sole连忙快步走过来,“Rico少爷。”


    “重做!”


    孟知雨拧眉看他。


    Rico朝她笑了笑,温柔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做到尽夏说好吃,起码吃下一半为止。”


    就在Sole想把那份米粉撤走的时候,孟知雨按住她的手腕。


    她咬着唇,拿起桌上的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Rico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看,尽夏还是那么善良,还是会为身边的人考虑,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但是让Rico苦恼的是,那天之后,尽夏虽然开始吃饭,但仍旧不和他说话。


    是因为领事馆的人没来救她,生他气了吗?


    午饭后,Rico跟着她来到楼上。


    “尽夏,你喜欢足球吗?”


    孟知雨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最近天气总是很好,天蓝得透亮,云白得发软,可她却总觉得头顶有一片乌云,乌压压的,沉甸甸的,像是随时都会砸下来。


    “尽夏,下午有一场球赛,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孟知雨像是没有听见。


    视线落在窗框上,鎏金的线条在光里蜿蜒起伏,越看越像一条蛇,吐着暗红色的信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像是要一口咬上来。


    “尽夏,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有一个足球俱乐部?”


    孟知雨的视线已经转向了窗帘上的麦穗,一簇又一簇,细细密密的,垂下来,像无数根尖锐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对着她,像是下一秒就会齐刷刷地扎过来,将她戳得千疮百孔。


    “本来是意乙,但是今年升意甲了。明天是我们的主场,是决赛,人很多,很热闹——”


    像是听到了“热闹”这个词,孟知雨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见她终于有反应,Rico单膝跪在地上的那条腿瞬间绷直几分:“我带你去散散心,好不好?”


    孟知雨目光淡淡地看了他几秒后,又缓缓收回视线。


    “尽夏——”


    “我哪都不去。”


    Rico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失落,相反,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七天了,尽夏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


    “尽夏。”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维罗纳的吗?比赛就在维罗纳,我带你去,好不好?”


    孟知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跟他坐上那架直升机的。


    或许是因为心里对维罗纳那座城市的渴望,又或者她真的在这座牢笼里闷得太久,想出去透透气。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颗绝望到快要死了的心,不知怎的,突然又有了几分鲜活。


    人多、热闹……会不会给她带来一线逃跑的生机呢?


    她不知道,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虽然怀揣着这份隐秘的期待和侥幸,但她面上不显,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抱着胳膊,窝在座椅里。


    不过一个小时,直升机低空掠过维罗纳圆形斗兽场,盘旋在本特戈蒂球场上空。


    “尽夏,你看。”


    孟知雨意兴阑珊地往下瞥了一眼。


    环形看台层层叠叠,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草坪上已经有球员在热身,颜色鲜亮的背心在绿色背景上格外扎眼。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很快,直升机降落在球场北侧的贵宾停车场空地上。


    下机后,Rico牵住她的手,带着她从专属通道入场,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球队的历史照片。


    Rico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里是意甲最有底蕴的球场之一,能容纳四万多人。”


    他指向通道尽头,“前面就是看台,我们的位置在最前排的贵宾专属包厢,视野最好。”


    穿过通道,孟知雨看见座无虚席的看台,密密麻麻的人群此起彼伏,欢呼声、呐喊声、号角声交织在一起,一个劲地往她安静了太久的耳膜里钻。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看见这么多人,她眼睛亮了亮。


    Rico带着她来到看台最前方的贵宾专属包厢。


    那是一片用玻璃围挡隔开的区域,位于看台的最中央,视野最好。


    然而不过一个转眼的功夫,就见她又回到了之前那副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Rico走过来:“是不是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见她垂着脸不说话,Rico把她拉起来:“那我们不坐包厢了,我带你去露天看台,最前排的贵宾位置,既能看清比赛,也能感受到现场的气氛,好不好?”


    孟知雨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挣脱他的手。


    像是默认,Rico索性也不再问,直接带她去了看台最前排的露天贵宾席。


    刚坐下,一名工作人员便端着两瓶矿泉水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Rico面前。


    孟知雨左右扭头打量着周围,身边便是密密麻麻的球迷,不少人的脸上、手背上,都贴着一枚银色的标志。


    她忍不住轻轻碰了碰Rico的胳膊,“你球队的标志是什么?”


    这是她从坐上直升机到现在,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Rico目光定在她脸上,眼里有意外,也有惊喜。


    孟知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又把脸偏转开。


    Rico转身朝不远处的工作人员招了下手,“去拿两枚球队的标志贴画过来。”


    工作人员连忙应声,快步跑去,很快便递来两枚银色的贴画,正是孟知雨刚才看到的雄鹰图案。


    Rico接过,递到她面前,“要不要贴在脸上?和他们一样。”


    孟知雨轻轻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盯着他手里的贴画。


    看出她眼底的打量,Rico撕开其中一枚,贴到她的手背上。


    孟知雨轻轻摩挲着手背上的贴画。


    圆形轮廓里,是一只展翅的黑鹰,鹰爪下握着一颗足球,边缘刻着细小的球队名称。


    突然,球场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比赛正式开始。


    孟知雨很少关注足球,甚至分不清主客场,目光茫然地盯着球场中央奔跑的球员,神色有些恍惚。


    “哪个队是你的?”


    Rico指着球场左侧:“穿蓝球衣的,是我们队。”


    孟知雨视线追过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只见一个穿红白条纹球衣的队员,一脚凌空抽射,足球稳稳入网。


    客场球迷区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孟知雨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但她发现,周围的主场球迷没有人发出嘘声,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重新喊起了助威的口号。


    这就是决赛的压力吗?


    她不太懂,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火药味。


    随着比赛继续,场上局势愈发激烈。


    穿蓝球衣的几个队员开始发起一次进攻,其中一个球员从边路起脚传中,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坠向禁区中央。另一个球员跳起来,额头砸在皮球上,球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直直地撞进了球门的死角。


    欢呼声像一面墙,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


    Rico也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球场的方向吼了一声。


    孟知雨仰头看他,视线里,他脸上褪去了平时对着她时的小心翼翼,笑容灿烂又夺目。


    这才是真实的他吗?


    她微微失神,缓缓收回视线。


    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后肩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刚要扭头——


    “别动。”


    一道极低的男声从她后肩传来。


    孟知雨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顿住。


    “后天下午三点,古堡顶楼,支开他,直升机带你走。”


    孟知雨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个人是谁?


    怎么会知道她的处境,又为什么要帮她?


    她死死攥紧手心,逼着自己没有回头。


    不知又进了几个球,耳边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一波叠着一波,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孟知雨抬眼看向球场,目光却飘忽不定,视线在奔跑的球员间游离,却怎么都找不到那粒牵动全场人心的足球。


    突然,一道阴影猛地压了下来,紧接着,她被抱进一个滚烫的怀里。


    她被抱得很紧,两只肩膀的骨骼往后陷,胸口却被往前压。


    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又被擂鼓般的心跳填满,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撞在一起。


    “咚、咚、咚……”


    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还是她的。


    “尽夏,你心跳怎么也这么快?”他松开她,单手抬起她的脸,拇指抵在她下巴上,微微往上推,让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是和我一样高兴吗?”


    孟知雨用力压下胸腔里的轰鸣,掩下眼底分不清是惊还是喜的光,点了点头。


    Rico再次将她抱进怀里,这一次比刚才更紧,紧到她的耳膜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颗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撞。


    “尽夏,”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你不是喜欢罗密欧与朱丽叶吗?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好不好?”


    他是真的很开心,开心到不满足于牵手带她离开,而是直接将她抱起。


    周围又响起了欢呼声,不知是进了球,还是起哄他们的亲昵,又或者……是在庆祝她的即将离开!


    窄巷、红砖、爬满的常春藤。


    孟知雨看见了她曾最期待来到的地方:朱丽叶故居。


    庭院不大,却挤满了许愿的人。


    这些人都在祈祷什么呢?


    祈祷自己也能拥有那样一份壮烈的爱情,还是祈祷自己的爱情不要重复他们的悲剧?


    Rico带她来到那面满是爱情涂鸦与留言条的墙前。


    墙很旧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有深情的告白,有虔诚的许愿,还有未说出口的遗憾。


    各种语言、各种颜色、各种笔迹,重叠在一起。


    “尽夏,你还记得在去北戴河的车上,我问过你什么吗?”


    孟知雨蜷了蜷被他握在手里的指尖。


    她记得。


    当时他问她:“如果你的爱情受到了阻挠,你会不顾一切追求你们的爱情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如果是你,你会吗?”


    他说:“我会。”


    她又问:“会为了她,去死吗?”


    他的回答还是那么斩钉截铁:“会。”


    当时她听了,是感动的,觉得他这份纯粹而热烈的爱意值得被爱。


    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又讽刺。


    他才不会为了对方去死,他是恨不得对方死在他手里。


    她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被他囚.禁在古堡里,失去自由,失去希望,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谓的“爱”所赐。


    可是他现在问她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故意提醒她,当初的感动有多可笑,现实有多讽刺吗?


    孟知雨很轻地笑了下,她转过身看他。


    “那你会为了我,去死吗?”


    她倒要看看,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回答。


    “会。”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迟疑,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依旧坚定,甚至比当初更添了几分赤诚。


    让孟知雨眼里讽刺的笑意突然一黯,竟有些不知所措。


    Rico俯下身,与她平视。


    不知是为了看清她眼底的影子,还是为了让她看清,他眼睛里那份毫无掩饰的赤诚与珍视。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


    他对尽夏撒了很多谎。


    但这一句,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他是真的会。


    第53章


    事到如今, 他还在骗。


    还骗得那么处之泰然、理所当然。


    孟知雨回他一个笑,“话可不要随便说,说不定真会发生的。”


    Rico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视线久久定在她眼睛里。


    孟知雨也不躲,就这么和他对视着。


    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谁先避开视线谁就输了。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数:1、2、3、4……


    不知是谁从身后碰了她一下, 猝不及防里,她眼神一晃, 脚尖往前趔趄了一步。


    Rico扶住她的同时,直起腰。


    孟知雨抬头, 撞进他的目光里,这才发现他的视线依旧牢牢笼罩着她。


    她眼睫颤了一下。


    不知是被残阳闪了眼睛, 还是被他眼底那种不容置喙的执拗刺到了。


    孟知雨别开视线, 再次看向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被写进墙缝里的誓言和眼泪, 在这个地方被供奉成爱情的最高形式。


    如今落在她眼里,都比不过自由的亿万分之一。


    她肩膀一转, 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这个藏着浪漫与深情,曾是她过去最向往的地方。


    回到古堡, 天边还斜着一缕残阳。


    橘红色的光像一根被拉长的、细到快要断掉的丝线,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丝光亮,也不肯轻易被黑暗吞噬。


    但是没关系, 天会黑,也会亮。


    就像眼前这片向日葵,虽然花盘会随着光线从西方转回东方, 但那并非低头,而是为第二天的日出做准备。


    而她,属于她的明天, 属于她的自由,很快就要来了。


    怀揣着这份希望,孟知雨晚上饱餐了一顿。吃完她没有上楼,而是从客厅的书柜里抽了一本书,窝在沙发里翻了起来。


    回来的路上,Rico就一直打量着她。


    虽然一路她都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精神上的放松。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一股惬意。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每次她和他的目光无意间撞上,那份惬意就会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收拢。


    像是唯恐被他发现似的。


    为什么呢?


    隔着距离,Rico看向她那双交叠在一起的小脚。


    漂亮的脚趾时不时地扭动,像是忍不住跳舞的小精灵。


    是因为去了维罗纳,所以她才那么高兴吗?可是在朱丽叶故居的时候,她情绪并不高。


    到底是为什么呢?


    Rico掏出手机,发出一条信息。


    「把今天下午球场最前排的露天贵宾席的监控发给我。」


    很快,一段90分钟的长视频被压缩后,发送到了他的手机上。


    他坐在餐厅里,面对着客厅的沙发,将手机屏幕横过来,没有快进,一秒一秒地看。


    从始至终,没有人靠近,也不见她和谁有过交流,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是他想多了吗?


    他看向客厅里的人,默了会儿,他收起手机走过去。


    “很晚了,尽夏,我们上楼睡觉吧。”


    孟知雨的视线没有离开书页,“几点了?”


    “十点。”


    孟知雨这才意外地抬了下眼皮,竟然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拐角,才合上。起身时,Rico朝她展开双臂。


    孟知雨抬头看他。


    “抱你上去。”


    “我可以自己——”


    话还没说完,她的双脚就离了地。


    Rico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兜着她的腿弯,稳稳地抱着她往楼梯方向走。


    “下午出去一趟,感觉你心情好了很多。”他低头,目光笼在她脸上。


    孟知雨知道自己的情绪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既然瞒不过,她索性也不藏着,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是你把我闷在这里太久了。”


    肯定是这样。


    “怪我。”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以后我一定经常带你出去散心。”


    想到这以后也就只剩一天半了,孟知雨笑了笑,“好啊。”


    难得她心情这么好,到了楼上,Rico径直把她抱去了浴室。


    孟知雨皱眉:“你要干嘛?”


    他笑,却不说话。


    脚后跟将门甩上的那一瞬,孟知雨的脚尖着了地,他的吻也随之压了下来。


    他吻得很温柔,含着她的唇,慢慢地吮,感觉到她没有抗拒,他才得寸进尺的顶开她双齿,探进去。


    缠着她的舌尖,越吻越深,越吻越贪心。


    在她憋红了脸的时候,他稍稍松开,指腹摩挲着她侧颈跳动的血管。


    那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能感受到血液的流速。


    “尽夏,你会离开我吗?”


    孟知雨被他吻得气息不稳,鼻尖和眼角都红着,面对他犹如野兽一般蛰伏的呼吸,她压下所有的不甘,笑着摇头。


    Rico也笑了。


    尽夏又骗他了,尽夏为什么那么想让他下地狱呢,是觉得他下了地狱,她就可以离开他了吗?


    他低头,重新堵住她的唇,脚尖抵着她脚尖,将她步步逼退至浴室。


    细密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他吮尽她口中的香甜,去压心头的苦。


    夜深至浓稠,孟知雨才在他的一时心软下彻底阖上眼。


    Rico却没有睡,他侧身靠着床头,看着怀里的人。


    暖黄的夜灯漫过她的眉眼,将她脸上的粉氤出了几分浓烈的红。


    Rico伸出手,将她黏在脸上两缕湿漉漉的头发捻到耳后。


    最近尽夏睡眠总是不好,整夜地翻来覆去,每次都需要他缠着、磨着,耗尽一身力气后,才能睡得安稳。


    所以,尽夏连睡眠都需要他,又怎么离得开他呢?


    他俯下身,吻在她肩膀,嘴唇贴着她肩窝最柔软的那一小片皮肤,舌尖轻轻卷了一下,然后吮住。


    皮下的微血管被他吮得破裂,血丝恨不得渗出来,但又被那一层月牙白的皮肤包裹,只留下一朵紫红色的痕迹。


    比那些铲去的红玫瑰还要艳丽,像一朵盛开的花,被他亲自种上去的。


    他指腹轻轻摩挲了几个来回,越看越喜欢,身体里那头兽又开始嗷嗷叫了。


    但尽夏睡得正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打扰她的恶念,低头吻在她额头。


    “晚安,我的尽夏。”


    孟知雨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是卸下了心头所有的重担。但朦朦胧胧间,有一缕光从黑暗的边缘渗了进来,一点一点往上升,最后聚拢成一块刺眼的光斑,猛地扎进她的意识里,刺得她陡然惊醒。


    可是睁开眼,看见的却不是光,而是一团阴影,在那团阴影里,嵌着一双无比透亮的蓝,像两汪从冰川上凿开的泉眼,清得没有一丝杂质,净得不像属于人间。


    那么阴暗的人,为什么会生出这样一双透亮的眼睛呢?


    不知是可惜,还是失望,她闭上眼的同时,深吐一口气。


    Rico看着她,一边琢磨她刚刚那一系列细微的表情,一边轻声喊她:“尽夏。”


    孟知雨没有睁开眼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昨晚他没舍得磨她太狠,想必她应该没生气,可又实在从她平静的脸上,琢磨不出她情绪的好坏。


    Rico俯身靠近了一些,打着圈地问:“饿不饿?”


    孟知雨闻见了他说话时的薄荷味,带着刚刷过牙的那种干净的涩。


    看来他应该起了有一会儿,说不好洗漱后就一直躺在她旁边,看她、琢磨她。


    她把声音压得很平,情绪不露出分毫:“一般般。”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Sole做。”


    虽然闭着眼,但孟知雨能感觉到压在她脸上的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打鼓。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随便,我再睡一会儿。”


    身后没声了,这份安静让她的心跳加快。


    明天直升机就会来带她走,在这之前,她必须最大程度减少他的警惕。


    想到这,她又转过身平躺,不过她依旧没睁眼,而是用脚尖挠了挠他的小腿。


    Rico立马压下肩来,“怎么了,尽夏?”


    孟知雨这才敢睁开眼,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他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那双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的眼睛上。


    “你上次买的药呢?”


    Rico愣了一下:“又撕——”


    后面的话被孟知雨瞪过来的眼神止住。


    Rico垂下眼,“不怪我。”


    看着他那故作无辜的表情,孟知雨冷嗤一声:“那怪我喽?”


    Rico不说话了。


    孟知雨现在已经知道怎么拿捏他了。


    不能单纯地给他糖吃,要让他在苦里自己品。


    她语气不软不硬,但带了命令:“下次不许那么快。”


    Rico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嘴角一弯:“我去给你拿药。”


    他是真的被哄到了,眉眼里露着很深的笑痕,以至于他下了床,又转过身来。


    “其实尽夏也喜欢我快的。”


    不然又怎么会全身颤着、抖着,下一场属于他的雨呢?


    孟知雨:“”


    药膏是凉的,他的指腹却滚烫,孟知雨止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眼看他就要掀开被子,孟知雨脸一红,忙伸手按住被角:“不许看!”


    Rico抬头,嘴角弯得厉害:“今天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


    那人说让她明天下午三点在楼顶等着,可她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上去,如今面前这人又像个尾巴一样粘着她,走到哪跟到哪……


    她心思一转。


    既然甩不掉,为什么不顺水推舟,让他亲自带她上去呢?


    她扭头看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好久没晒过太阳了。”


    Rico眼睛轻轻一亮,“那我们去海边。”


    孟知雨回过头来,“海浪声好吵。”


    说完,她又轻轻“咦”了一声,像突然想起来:“这楼顶能上去吗?”


    顶楼上次刚刷了白,虽然味道早就该散了,但Rico不想让她看见。万一她多想,又要惹她不高兴。


    “顶楼堆了很多杂物,很乱——”后面的话因为看见她轻噘的嘴巴而止住。


    没办法,他见不得她不开心,“好,那我让人收拾一下,再带你上去。”


    随着他出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孟知雨就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


    她来到窗边,看见那架印着她英文名的直升机从不远处飞来。


    收拾东西需要直升机?


    还是说,他不想让那些人上楼打扰到她?


    每一次猜那家伙的心思,孟知雨都会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太狡猾了。


    但不管怎样,只要能顺利上到顶楼,也算是离逃跑又近了一步。


    很快,脚步声传来。


    孟知雨往床上一歪,故作无聊地摆弄着枕头上的花边。


    “尽夏,顶楼收拾好了,我带你上去。”


    孟知雨轻轻“哦”了一声,慢悠悠起身跟他出了卧室。


    之前她留意过楼梯,到了二楼就停了,以为那里会有一道暗门,又或者需要借助梯子才能上去,可万万没想到,走廊的挂画后有按钮。


    随着一道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孟知雨抬头望去,只见一顶铸铁的封闭式电梯,缓缓从天花板的暗格里降了下来。


    她眼底闪过诧异。


    随着Rico牵住她手,孟知雨故作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个……会不会掉下去?”


    “当然不会。”他语气笃定。


    孟知雨这才往前挪了一步,看见里面暗金色的内壁,她眼里又闪出好奇的光。


    随着电梯缓缓上升,Rico侧头看她:“是不是很稳?”


    孟知雨点头,重重“嗯”了一声,“那我以后想上去,是不是坐这个就可以了?”


    “当然。”


    梯门打开,盛夏的热风从外面涌进来。


    孟知雨刚一踩上铺着浅灰色毛毡的平台,双脚就顿住了。


    只见沿着檐顶一圈,整齐摆放着一盆盆的紫色绣球,一簇簇,密密匝匝的,紫得浓郁又温柔,像一片紫色的海洋,浪漫得不像话。


    难道他刚刚动用直升机,是为了运送这些绣球?


    见她眼底的惊艳久久不退,Rico问:“喜欢吗?”


    孟知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Rico忙拉住她的手:“没有护栏,不要靠太近。”


    孟知雨却轻轻挣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伸出手掌,轻轻托住一朵低垂的绣球,“真好看。”


    Rico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他没有去看面前那些花,而是看她。


    “尽夏,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吗?”


    孟知雨摇了摇头,像是随口一问:“什么花?”


    “无尽夏。”


    孟知雨托着绣球花的动作微微一僵,反应了几秒才后知后觉想起,绣球里有一个品种就叫无尽夏。


    无尽夏……


    尽夏……


    她扭头看他,刚好撞进他的视线。


    碧蓝色的一双眼,如漫漫铺开的海水,像是要将她卷进去。


    孟知雨眼睫微微一颤,忙收回视线,“你不说,我都没有注意。”


    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想到了。


    也是从那天起,他第一次对一种花,生了兴趣。


    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迷恋,那种深陷的、不可自拔的,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他以后,是不是也有了软肋呢?


    他嘴角微微上抬,眼底泛起几分柔软的笑意,可那弧度刚维持了不过两秒,便蓦地往下一压。


    若是被Lorenzo知道……


    不知怎的,一个不祥的预感从他心里掠过。


    他抬头,视线扫过这片开阔的平台。


    孟知雨被他突然紧绷的侧脸看得心头微紧,“怎么了?”


    Rico回过头来,原本冷冽的一双眼瞬间又漫出温柔的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风有点大。”


    孟知雨没有被他的表情蒙混过去。


    这人的警觉性一向过高,何况一直提防着她逃跑,想到他刚刚环视一圈的眼神,孟知雨心里越发不安。


    怎么办?还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吗?待的时间越久,是不是就越容易加重他的防备?万一他明天再派人来楼顶守着……


    她急中生智,故意往前探出几分肩膀,又猛地往回一缩,轻轻吓出一声:“这里怎么这么高?”


    Rico的胳膊已经在她开口的前一秒横在了她胸前。


    “所以才一直没有带你上来。”


    孟知雨手压心口,“二楼而已,我哪知道会这么高。”


    Rico拉着她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一楼单层九米,你没注意吗?”


    孟知雨:“”


    “下去吧,”他搂住她肩膀转身:“想晒太阳,去湖边也可以。”


    孟知雨眼睛一亮,“对哦,还可以看火烈鸟!”她兴奋地挽住他胳膊,“那我们现在就去。”


    阳光很烈,椅面却微凉。


    白色遮阳伞下,两人并肩躺在湖边的藤编长椅上。


    风携着草木与湖水的清香,轻轻拂过耳畔,几只火烈鸟单腿站在浅水里,一身绯红羽毛,脖颈微曲,纹丝不动,衬得湖面愈发静谧。


    Rico侧躺着,手肘支着长椅,目光落在她脸上:“尽夏,以后我们每天都来这里晒太阳,好不好?”


    孟知雨闭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和:“好啊。”


    像是早就料到她的答案,Rico眉眼和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的挂在脸上,他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碧蓝色的一双眼,像是要看进她心里似的。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异常难熬,上午还是兴奋的,下午就变得焦灼,随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被黑暗吞噬,那份焦灼又变成了猜疑,在心底肆意疯涨。


    她甚至在想,那个要帮助她的人会不会是Rico故意安排试探她的。但是转念一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就等于要和她撕破那层窗户纸了吗?


    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傻!


    这层窗户纸,只要不是她先撕开,他绝对会想尽办法去遮、去盖、去护。


    那会是谁呢?


    是Rico身边的人?不然怎么会精准地知道他的行踪,还能在球场悄悄给她传递信号?还是说,那天去球场根本不是Rico临时起意,即便她不去,他也一定会到场?


    会不会是他哥哥Leo?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


    他是Rico的哥哥,所以才会知道古堡的位置。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她?


    帮她逃出去,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知是不是想得太多,头昏昏沉沉。


    Rico走过来,见她眉心皱着,坐到床边,“怎么了?”


    即便是说谎,也避免不了掺着几句真实。


    孟知雨眉心不展,“头好疼。”


    Rico坐上床,扶着她的肩,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我给你按按。”


    他两个拇指指腹压在她两边太阳穴上,轻压慢旋。力道不大但很准,像是知道每一寸骨缝的纹理和走向。


    孟知雨惊讶他的手感,“你给别人按过吗?”


    见他久久不说话,孟知雨睁开眼。


    视线对上,Rico朝她笑了笑:“小时候,我妈妈也总是头疼。”


    不知怎的,每次听他说起他的妈妈,孟知雨的心总是不自觉地软下来。


    她逼着自己闭上眼,不去看那双让她动摇的眼睛。毕竟原生家庭不幸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她没有资格心软,也不该心软。


    “难怪呢,”她很轻地笑了下,却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尽夏,你去过苏黎世吗?”


    孟知雨重新睁开眼看他,“没有,怎么了?”


    “那里的冬天很美,漫天飞雪,整座城都是白的,只有利马特河是深绿色的。”


    “你喜欢雪?”孟知雨问。


    他点头:“很喜欢。”他动作没有停,目光却停在她眼睛里:“等冬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好不好?一起看雪,一起在雪地里散步,一起看苏黎世的日出日落。”


    他声音很温柔,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刺在她心上。


    孟知雨有几秒的怔神。


    他大概不知道吧,在做他女朋友的那几天时间里,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未来能和他一起看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该多好。


    结果呢,他连一丝美好的念想都不给她留。


    留给她的,只有头顶这一片无比压抑的天空,时刻提醒着她,她是他的囚徒,提醒着她,必须拼尽全力逃出去,彻底离开他身边。


    可她还是笑着答应了他:“好啊。”


    大概被他的手法按得太舒服,孟知雨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Rico低头看了她很久,久到眼里的雾气越来越厚重,模糊了视线里她的轮廓。他笑了一下,指尖弹掉差一点就要砸下来的眼泪。


    他拿起身后的手机,扫了眼十分钟前收到的短信后,扭头看向窗外的墨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橘红色的晨光从墨色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画布上勾了一道边,膜破了,光涌了进来。


    光越来越亮, 漫过窗框,漫过地板, 漫过了床。


    孟知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睡得这么沉, 睁开眼,看见旁边的枕头空着, 伸手一摸,凉凉的, 像是人已经走了很久。


    这人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她身边等着看她醒来。


    伴着心头的惊喜, 孟知雨掀开被子就想去楼下看看, 手都抓住被角了, 她动作又停住。


    不行,以前醒来, 她可不会这么急不可耐地下床。


    离开在即,若是因为这点反常就生出意外, 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她翻了个身, 趴在枕头上,细听外面的动静, 结果这一听就听了半个多小时,什么细微的声响也没听见。


    她这才掀开被子下床,看似不急不躁地洗漱完, 她来到衣帽间。


    视线掠过那些挂得满满当当、颜色各异、长短不一的裙子,她没有丝毫留恋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是在机场那天穿的一身,简单的T恤加牛仔裤。


    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向来不贪心,也不会留恋。


    包括那份让她喘不上气的爱。


    只是没想到,等她吃完早餐,依然不见Rico的人影。


    她端着奶杯坐在餐桌前,双唇抿在杯沿上,奶渍染在她唇峰,却久久没有流入她唇缝。


    “太太——”


    孟知雨陡然回神,抬头,看见Sole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对面。


    她压下心底波澜,把奶杯放了回去,“怎么了?”


    “Rico少爷说,他今天有事要晚一点回来,中午就不能陪您吃午餐了。”


    一直忍着没问的答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孟知雨忍着心头的惊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Sole又问:“太太中午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Sole说:“早上的时候,Rico少爷拿了几条新鲜的带鱼,我给您做红烧带鱼吧。”


    “行。”


    说完,她看了眼腕上的时间:十点。


    还有五个小时,五个小时后,她就可以永远地离开这里了!


    心里那团期待和兴奋已经快要盖不住,可这里到处都是窥视她的眼睛,连心底的雀跃都无法肆意释放,于是她回到房间,将心头所有的激动都发泄在抖平被子的动作里。


    可时间像是被慢放了,她心里越是焦灼,时间过得越慢,心脏像是长了双翅膀,在胸腔里扑腾,像要飞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来到楼下,从书柜里找了本书,试图让自己平静。


    可眼睛却不受她控制,不时地落到手腕的表盘上。


    11点……11点20……11点35……


    越看,心里越是动荡不安。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把手表摘下来,来到门口。


    台阶下的向日葵开得正盛,花盘高高昂起,朝着晨光的方向,挺拔而热烈。


    她抬头。


    不知那架能带她离开的直升机,会从哪个方向飞来。


    而此时的楼顶,埃利奥正举着高倍望远镜,目光紧锁着海平面的上空。


    “少爷,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Rico隐坐在白色遮阳伞下的长椅里,他低着头,正用一块白色绒布擦拭着腿上那把□□M82A1。


    “别急。”他嘴角抬出一个耐心的笑来,和手里的动作一样,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枪身。


    埃利奥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他,只见他将绒布叠成细条,小心翼翼探入枪管……


    “少爷,”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万一尽夏小姐上楼看见您在这儿……”


    Rico没有抬眼,“这不是你担心的问题。”


    埃利奥不说话了,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穿过镜筒,再次投向远方。


    一点四十分,埃利奥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皱眉:“少爷,Giovanni说,昨天那份合同出了点问题,法务那边已经重新起草,需要您签字。”


    “这么会挑时间出问题。”他托起枪,瞄准一个方向:“你觉得呢?”


    埃利奥不敢妄下断论,但他还是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这份合同牵扯到公司下半年的——”


    “那就让老头子心疼一会儿。”Rico把枪立在身边,躺进椅子里。


    埃利奥看向旁边的餐盘,面包未动,咖啡也早已凉透。


    他心里的担心一重接一重:“少爷,如果今天下午还是没有动静,难道您要每天都这样守在这里吗?”


    Rico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动静,但从昨天开始,他心里就开始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像动物在地震来临之前的躁动,说不清道不明,但压不下去。


    他看向手里的枪,“交代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埃利奥颔首:“已经打扫干净,可以随时入住。”


    Rico沉默了一阵,握着枪管的手微微收紧,指尖用力压在微凉的金属枪身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了决心:“让她睡一会儿,别被任何声音吵醒。”


    “是,少爷。”埃利奥背过身,按下对讲机,低声交代了几句。


    两点半,Rico眼底的耐心渐渐耗尽,他从躺椅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把我到公司的消息放出去。”


    “是,少爷。”


    两点五十分,Rico的手机开始持续震动。


    那是雷达捕捉到高空移动目标靠近才会触发的预警装置。


    Rico嘴角滑出冷笑:“来了。”


    紧接着,直升机的型号、机身标识、飞行高度和速度,一行一行地传进他的手机。


    埃利奥立刻按下对讲机,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做好拦截准备。”


    手机的震动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直升机一旦低于五百米靠近,Rico的手机温度就会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升高。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那温度烫着他大腿外侧的皮肤。


    他提起枪,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枪托抵进他肩窝,右眼贴住瞄准镜,那架白色的直升机在十字准星的中央微微晃动。


    风从瞄准镜的侧面吹过来,吹得他的睫毛微微发颤,但他没有眨眼。


    随着指尖一个用力——


    “砰!”


    枪响划破天际,子弹精准击中直升机的尾翼,紧接着,他快速调整瞄准角度,指尖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


    又两声枪响接连响起,远处的直升机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发动机舱被击中,冒出一缕黑烟。飞行员显然没想到会有狙击,慌乱之下,立刻拉升高度,改变飞行方向。


    三声枪响,震得床上的人眼睫微颤。


    梦里,像是有一只手捂在她的眼睛上,不许她睁开。


    她想醒,却又被沉沉一层困意裹住,让她四肢发软,意识模糊。


    而在那三声枪响后,Rico依旧透过瞄准镜盯着直升机,直到它渐渐远去,变成远处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缓缓放下枪。


    他眼底阴鸷未散,声音冷得刺骨:“查!”


    埃利奥立刻颔首:“是,少爷。”


    从顶楼下来后,Rico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卧室床边,视线从她微蹙的眉心到垂落的睫毛,从她抿着的嘴唇到散在枕上的黑发,一寸一寸地看,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是他的,还没有被任何人带走。


    夕阳渐沉,橙红色的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卧室都浸在一种浑浊的暖黄里。


    埃利奥轻步走到门口,Rico的视线这才不舍地从她脸上移开,去了书房。


    埃利奥躬身站在空无一物的书桌对面,低声汇报:“少爷,如您所料,那架直升机是Lorenzo三天前秘密购入的,手续做得极为隐蔽。”


    一周前,Rico刚从这个人手里抢走了两块地和一单能源生意。他以为Lorenzo只会在商场上反扑,没想到,他竟然敢打尽夏的主意。


    他点了一支烟,白色的烟卷在他修长的指节间显得格外细。


    “还有钱买直升机,”他嗤笑一声:“看来,上次下手还是轻了。”


    烟雾从他唇间缓缓溢出来,又被他不紧不慢地吸回去。


    他夹着烟的拇指,在下唇来回摩挲了两下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动用离岸账户,联合所有和Lorenzo有合作的银行,停止对他公司的所有贷款,再联系地下钱庄,断了他所有的私人融资渠道。”


    他要让他连周转的零钱都拿不到,彻底断他的现金流。


    当然,这只是其一。


    他把烟重新衔回嘴里,眯起眼,语速慢下来:“雇佣一批流民,去他的工地闹事。同时联系所有主流媒体,把他挪用公款、偷税漏税的证据全发出去,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


    他哼笑:“他不是最疼他那个小儿子吗?还有他的情妇,把他们的行踪发给那些被他坑过的债主,还有Salvatore,他最近刚放出来,正在四处找他。”


    电话那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字不落地记下所有:“是,少爷。”


    挂断的手机被他扔在桌子上。


    埃利奥看了眼他的表情:“少爷,那个Salvatore的老婆和孩子……”


    Rico掀起无波无澜的一双眼:“对,拜Lorenzo所赐,都被他卖到了海地,至今下落不明。”


    那可是最黑最脏最没有人性的地方。


    埃利奥轻轻吞咽了一下,转开话题:“少爷,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我让人把尽夏小姐的衣服收拾一下?”


    Rico瞥过去,“你刚刚说什么?”


    埃利奥被他盯得打了个冷颤,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话里的失误。


    “抱歉少爷,尽夏小姐的东西,自然只有您才能碰。”


    Rico没有说话,朝他挥了下手。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似乎能听见隔壁卧室里传来的呼吸声。


    均匀的、绵长的、带着残余药力、沉得像石头一样的呼吸。


    他闭上眼,吐出最后一缕白烟,从椅子里起身。


    衣帽间里的衣服太多,Rico没有挑挑拣拣,而是从第一个柜子开始,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


    丝质的不能压,放在最上面;棉质的可以卷起来,塞在缝隙里;那条她穿过一次的红色长裙单独装进防尘袋,平铺在箱底。


    每拿起一件,他都会轻轻抚平褶皱再整齐叠好,一一放进巨大的行李箱,领口对齐、边角捋平,没有遗漏任何一件,哪怕是一件不起眼的吊带背心,也被他细心收纳妥当。


    所有衣服收完,用了整整七个行李箱,他站起身,走到鞋柜前。


    里面的高跟鞋太多,水晶的、缎面的、细跟的,每一双都昂贵,每一双都精致,每一双都安静地躺在丝绒隔层上,每一双的鞋底都那么干净、一尘不染。


    不喜欢也无妨,他可以再给她买无数双合心意的,他们的未来还很长,那些昂贵又美好的东西,他都会一一捧到她面前。


    当然,不只是鞋,不只是裙子,不只是他能用钱买到的一切。还有时间,还有耐心,还有他这个人。


    他都可以给。


    当鞋柜里的高跟鞋被一一收走,只剩下最下面一层的一双白色帆布鞋时,Rico皱了下眉。


    这双鞋这么普通,为什么尽夏那么喜欢呢?去机场那天穿着,去学校也穿着,那天去球场也穿着。


    难道是因为舒服?


    他蹲下身,拿起其中一只,拇指在脚后跟处按了按。


    是挺软,再往里,反倒有些硬了,只是那硬的感觉……


    他抬起手,看向鞋垫,发现有空隙,揭开鞋垫往外一抽,一张卡片掉了出来,落在他脚尖。


    是一张深灰色的卡纸,他弯腰捡起,目光扫过正中央的一串名字——


    Vittorino Leonardo.


    眼底的光瞬间一暗,竟然是他的那位好哥哥。


    可这张名片,尽夏是怎么得到的?


    是她主动去找的Leo,还是Leo主动找到她的呢?


    他将那张被踩得略有褶皱的名片,一点点攥进掌心,转身走出衣帽间。


    床上的人依旧睡得很沉,Rico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从离开机场之后,尽夏从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除了一次餐厅里的洗手间,一次学校的洗手间,还有球场……


    球场?


    眉心渐拢间,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90分钟的监控视频。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将视频放大到只能看见她的脸。


    被放大的视频也依旧清晰,能清楚看见她脸上每一个表情变化。


    前两次进球,她脸上无波无澜,但随着他站起身,她的表情突然僵住。


    视频被暂停几秒后才继续,但被慢放至0.5的倍速。


    他看见她瞳孔放大了一下,但整个人却没有动,紧接着,她眼神开始飘忽,放在膝盖上的手也随之攥紧。


    Rico将视频快退到一分钟前,这一次,他没有看她,而是看她周围的人。


    她左手边坐着一个女人,举着小旗站起来欢呼,没有任何异常。


    他再次倒回去。


    坐在她身后的是两个男人,都戴着黑色鸭舌帽,其中一个懒懒散散地靠着椅背,另一个则另一个低头弓腰,始终在玩手机。


    看似没有任何异常,但是那个看手机的人,在尽夏僵住的那几秒里,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逐帧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Rico唇角抬出一味冷笑,把两个人的脸截图,发给了一个对话框。「查。」


    楼下,埃利奥在接到他的吩咐后,也立刻让人去查了Leo。


    Rico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眉心聚拢,闭着眼,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的名片。


    二十分钟后,埃利奥走了过来:“少爷,这段时间,Leo少爷和Lorenzo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没有直接的联系不代表没有联系。


    他摩挲着手里的名片。


    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个东西呢?


    手机震了一下,Rico扫过回复,冷出一声笑。


    藏得可真够深的。


    “准备直升机。”说完,他起身径直往楼上去。


    浓稠如墨的夜,低沉绵长的海浪声被螺旋桨转动的声音打破。


    Rico把人轻轻放在座椅上,替她系好安全带,又将毛毯盖在她身上。


    “尽夏,”他握着她的手,抵在唇边,目光黏在她脸上:“我带你去我们的另一个家。”


    直升机盘旋上升,朝着意大利西部的隐秘海域飞去。越往深处,海面越辽阔,岛屿越稀疏,周围渐渐看不到任何船只与飞行器,像是彻底远离了人类活动的区域。


    一个半小时后,直升机缓缓下降,朝着一座悬浮在海上的孤岛飞去。


    整座岛只有一个城堡,围墙很高,顶端布满了隐蔽的监控与红外传感器,比之前的古堡安保更严密,没有任何出口,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这里是他最后的退路,比任何一座城堡都要隐蔽,且周围海域复杂,没有任何可着陆的区域,任何人都无法轻易靠近。


    停机坪隐藏在古堡顶端,被茂密的绿植与防护栏遮挡,没有任何灯光,只有直升机的探照灯短暂亮起,扫过古堡冷峻的轮廓。


    Rico把人抱下飞机,穿过奢华却简洁的走廊,将她放在主卧的床上。


    下半夜,药效逐渐散去,孟知雨悠悠转醒。


    “尽夏。”


    孟知雨缓缓转过头,看向床边那张熟悉的脸,她略有失神,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梦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分辨是真是假,耳边突然响起那句——


    “后天下午三点,古堡顶楼,支开他,直升机带你走。”


    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她神志陡然清醒。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一阵晕眩涌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也嗡嗡地响,她用力眨了眨眼,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扭头看向窗户。


    半拢的窗帘外面,是浓墨一样的黑。


    孟知雨心脏猛地一沉。


    她不是刚在古堡吃完午饭,还等着下午三点的直升机吗?


    怎么转眼就到晚上了?


    难道……难道他又像上一次一样,在她的饭菜里做了手脚?


    视线扫过那张深灰色的窗帘,边缘没有绣花,没有流苏……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她扭头看向床边的人,“这是哪?”


    “是我们的新家。”


    “新家?”孟知雨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发颤。


    “对,一个Leo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听到这个名字,孟知雨眼睫飞颤。


    他的意思是,Leo已经来过,但是又走了。


    那架可以带着她离开的直升机也走了?


    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忍着酸软无力的膝盖,跌跌撞撞地来到窗边。


    可是窗外只有墨汁一样的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阵阵让她绝望的海浪声。


    还有被焊在窗户上的那一条条的钢筋。


    她鼻腔一酸,眼底红出血色。


    Rico走到她身后,“尽夏——”


    孟知雨回过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Rico心底一慌,“尽夏,你怎么了?”


    看着他那故作无辜的表情,孟知雨笑了,笑得肩膀一下又一下地抖着。


    他竟然还问她怎么了?


    他把她最后一个退路都掐死了,还问她怎么了?


    “尽夏——”


    孟知雨扬手一巴掌。


    “啪——”


    Rico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侧脸瞬间泛起清晰的指印。


    好疼啊……


    每一块皮肤、每一条神经都疼。


    他做了那么多,把最好的都给她,把能给的都给她,尽夏怎么还能这么狠心,让他这么疼呢?


    他顶了顶腮,回头,望向她的一双眼,没有愤怒,只有一如既往的纵容。


    “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不好!”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Rico的睫毛颤了一下,“我那么爱你——”


    “可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爱!”


    Rico眼眶突然一红:“为什么?”


    孟知雨走近他一步,“你懂什么是爱吗?”


    Rico看着她眼底狼狈的自己:“我当然懂——”


    “你不懂!”孟知雨大吼一声,用力推开他的胸膛。


    Rico踉跄着后退一步,又慌忙迈到她身前,“尽夏——”


    他去拉她的手,却被孟知雨用力甩开。


    “别碰我!”


    “尽夏,”他哽咽着,“你别不爱我,我求你……只要你不离开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求她不要离开他?


    可是她也好想求求他,求他让她离开。


    可是软弱有用吗?只会让他变本加厉!


    “可我现在,”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只想离开你!”


    她眼里的光那么坚韧,那么决绝,像是要刺瞎他所有的幻想。


    可Rico还是用尽全力挤出一丝期待。


    “你之前不是还说爱我,不会离开我的吗?”


    孟知雨好笑地看着他:“我那都是骗你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尽夏为了逃跑,一直都在哄他、骗他。


    可她为什么不哄他骗他一辈子,现在却说是实话了呢?


    Rico垂下头,低低地笑了。


    曾经,他以为自己和父亲不一样。


    父亲要的是人,无所谓心。


    他像是非要证明自己与父亲不同,所以才在中国待那么久,动用他从未有过的耐心,扮作她喜欢的样子。


    阳光的、开朗的、一开口就带着笑意,温柔又体贴。


    演得久了,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变成那张人皮面具了。他甚至想过,只要尽夏喜欢,他可以一直戴着,一直演下去,哪怕再也做不成真正的自己。


    可是现在,尽夏亲手把他的面具摘掉了,还撕得粉碎。


    以后,他是不是就可以做回自己了?


    不,他现在就可以做回自己。


    他朝她走近一步,压下来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


    “你觉得,没有我的允许,你离开得了吗?”


    孟知雨眼睫飞颤,心脏陡然缩紧。


    不是因为看见他眼底的红,也不是因为那一层厚重的水雾,而是他的眼神。


    冷漠、沉郁、幽怨。


    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要把她拽进去,吃了她一样。


    孟知雨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可是床沿挡住了她的路,她膝盖一软,跌坐在了床上。


    Rico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两侧,把她困在他的臂弯和床垫之间。


    “这么看着我,是喜欢现在的我吗?”


    孟知雨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扼住。


    而问问题的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答案。


    随着他眼底最后一缕光暗下,唇随即压下来。


    是带着掠夺的深吻,没有温柔,没有试探,更没有过去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像是撕开了所有的假面——


    唇碰上唇的瞬间,他就撬开了她的双齿,把她的舌卷出来,再顶回去,不容拒绝,不容喘息,把她的呼吸完全吞没。


    可他吮尽她口中的香甜,心里却是苦的。


    苦到他的舌根发麻,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比当初看见流至自己脚尖的那摊红色的血,还要苦。


    就在孟知雨以为自己要呼吸不过来,死掉的时候,Rico放开了他。


    可他鼻尖还抵着她的鼻尖,呼吸还缠着她的呼吸,那层薄薄的、温热的、带着她口津味道的空气,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荡。


    他俯身看着她,笑了。


    他应该直接抵进去,把她的头重重撞向床背,让她疼,让她哭,让她求饶。


    让她喊他的名字,让她发誓,说:我爱你,Rico,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为什么没有呢?


    是面具戴得太久了,再也回不到以前了吗?


    不然怎么就舍不得让她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仿佛刚刚那阵腥风血雨的撕扯从未发生过。


    孟知雨抱着双膝蜷坐在床角,看着床尾那条被用力拽掉的牛仔裤。


    刚刚她真的以为他会不顾她的反抗将她……


    可他的掌心都握住她的膝盖了,为什么又停下动作, 挺身走了呢?


    窗外传来螺旋桨转动的轰鸣声,孟知雨抬起头, 看向窗外, 突然想起他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


    很深很深的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记忆里, 像是想用那一眼,永远记住她的样子。


    难道……


    他是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就像他父亲把他母亲关在那个角楼里一样, 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她慌乱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跑到窗边, 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依旧是浓墨般的夜, 一架直升机正缓缓升空,机身的航灯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咸湿的海风吹乱她的头发,掠过她的嘴角, 她苦笑一声后, 缓缓转过身,微红的双眼扫过这间让她无处可逃的房子。


    没有鎏金点缀, 没有任何亮色装饰,只有深色的木质家具和冷硬的石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连一朵雕花、一处可以让人多看一秒的细节都没有。


    安静又压抑,像极了Rico藏在温柔面具下的那张脸。


    所以,她的后半身就要在这里度过了吗?


    她不甘地走出卧室, 看见楼梯。


    简约的直梯,台阶也是深灰色的大理石,没有铺着地毯,走上去,能听见脚步声的回荡。


    楼梯两侧的墙面也是深灰色石砖,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入式的深色壁灯,灯光微弱,刚好照亮脚下的台阶,每走下去一步,就像是离地狱更深一步。


    客厅也没有之前古堡挑高的穹顶,沙发是一组深色木质组合沙发,对面是一个高大的同色电视柜,但没有电视,只有一个深色陶瓷花瓶,里面没有鲜花,只有干燥的枝叶。


    是在告诉她,要不了多久,她也会像那花瓶里的枝叶一样吗?


    一点点失去生机、枯萎,最后不得不臣服于他,依他而活吗?


    心底的不甘与绝望让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她大步走过去,抱起那个花瓶,用力往地上一摔。


    “啪——”


    清脆的碎裂声陡然响起,瓷片四溅,划破了夜的静谧。


    而此时九百公里外的一处庄园,漆黑静谧,但随着直升机降落、停稳,这份祥和戛然而止。


    Rico握着他那支巴.雷.特M82A1,从直升机上跳了下来,径直朝那扇紧闭的深色大门走近。


    他懒得敲门,直接架起枪,对准门锁,“砰”的一声——


    一声巨响,紧闭的实木大门瞬间被炸开。


    木屑飞溅,大门轰然倒地。


    门内的感应灯被震亮了,一盏接一盏,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Rico那双摄人的脸。


    他架着枪走进去,看见墙角一个一人多高的古董花瓶。


    记得没错,那是Leo最珍爱的藏品。


    他嘴角一抬,再次扣动扳机。


    “砰——”


    碎片向四面八方溅开,里面插着的名贵鲜花,也被压在碎瓷之下。


    不远处,几个佣人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正挤在一起,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Rico像是没有看见她们,架着枪,径直上楼。


    Leo系着睡袍的带子慌慌张张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刚好Rico走到了二楼平阶。


    看见他肩膀上的枪,Leo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Rico没有应声,单手扛着枪,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一边用枪口瞄准他,一边朝他走近。


    Leo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抬起双手往后退。


    鹅黄色的灯光落下来,把他的脸色照得有些发青。


    但Rico并没有因为他投降的姿势而有所收敛,他步步逼近。


    Leo的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滚动几下后,瞥了眼那黑洞洞的枪口,他强装镇定:“Rico,不要闹了,这枪可不是闹着玩的,会出人命的。”


    Rico停下脚步,枪口稳稳锁着他,沉默着瞄准了几秒,就在Leo心脏快要提到嗓子眼时,那枪口移开了。


    “怎么样?”他嘴角斜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轻佻:“我的枪法是不是进步了不少?”


    Leo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暗暗轻吐一口气,“当然,”他嘴角扯了一下,“你的枪法一向百发百中。”


    可下一秒,Rico突然又把枪端了起来,这次对准的不是他的胸口,而是他的眉心。


    “那你要不要试试?看看我这百发百中的枪法,能不能击中你的心脏。”


    Leo脸上那丝强挤出来的笑瞬间僵住,但随着惊愕褪去,被压抑的怒火也随之从眼底漫出来。


    Rico眉梢一挑,因为瞄准而歪着的脸回正过来:“生气了?”


    “你说呢?大半夜不睡觉,端着把枪来我这里胡闹,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Rico嘴角一撇,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呢?”


    看着他那张故作无辜的脸,Leo垂在身侧的双拳攥紧了一下,“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Rico扛着枪,从他身侧走过,左看右看:“就是路过,来看看你。”


    “看我?”Leo转过身,看向从他肩头伸出来的那截枪管,吞咽了一下后,半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取我的命呢。”


    Rico侧了两分肩膀,偏头瞥向他,“取你的命,也得有个理由吧。”


    语气里混着似真似假的笑,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但Leo心里清楚,不过他既然没有挑开,只是上门给他一个警告,就代表他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切地查到什么。


    他索性佯装不懂:“我们可是一家人。”


    Rico转身走到他面前,他嘴角挂着笑,可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将Leo笼罩,“所以,我才会连觉都不睡,特意过来探望你一眼啊。”


    说完,他后退一步,“看完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架着枪走下楼梯。


    枪管从他肩头伸出来,像一只独眼的蛇。


    Leo站在原地,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在那毫无畏惧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锯着,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他脸上的温和与镇定才一瞬褪去,露出了底下被压了很久、磨了很久、忍了很久的恨意。


    他转身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刚滑开锁屏,楼下就传来一声枪响。


    震荡从地面传上来,传过他的脚底,漫过他的脊椎。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用力按下通话键。


    “Hi~”


    Leo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话大吼:“废物!连个女人都带不走!”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了两分,却依旧带着戏谑:“生气可以,但直升机的钱,可别忘了赔我哦。”


    Leo气得浑身发抖:“你还好意思跟我要钱?”


    “不跟你要,难道问Rico要吗?”那头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你别说,这还真是个好主意,我现在就去找Rico要,说不定他心情好,还能多给我点。”


    “你敢!”


    Leo太清楚Rico的脾气,若是让他知道他和Lorenzo勾结,他必死无疑。


    “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相比那个疯子,我可更相信你啊,Leo。”


    见他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等在门口的人这才敢走进去。


    “Leo少爷。”


    Leo猛地将手机摔在床头柜上,低吼道:“赶紧把那个女人弄回中国去!”只有这样,那个疯子才会离开这里,离开他的视线!


    男人面露难色,“只是……”


    Leo皱眉:“又换地方了?”


    “是的,不过明天开始,我会让人再把他名下的几处庄园再排查一遍。”


    Leo仰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这次把他惊动得如此厉害,正常路径应该查不到了。”


    “那我们……”


    Leo在房间里踱了几圈后,走到男人面前,低声交代了几句。


    男人连忙躬身应道:“好的,我立刻去办。”


    *


    Rico走后,孟知雨一直没睡。


    几个小时的时间,她走遍了这个城堡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出口,结果出口没找到,却借着天边那层灰白色的晨光,发现了一个更加绝望的现实:这个牢笼一样的房子,竟然建在一个孤岛上。


    四周环海,她就算找到了出口,也逃不掉。


    哪怕连跳海都没有可能,因为每一扇窗户都被粗壮的钢筋焊死了。


    他到底是怕她逃跑,还是怕她绝望之下,选择自杀?


    八点,一个微胖的女人端着餐盘走进卧室,全程垂着眼,一言不发,将餐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就迅速离开了。


    中午,女人又送来午饭,即便早上那份早饭一口未动,她也依旧什么都没说。


    到了晚上,依旧是这般沉默的往返。


    第二天一早,直升机的轰鸣声划破海面的静谧,Rico回来了。


    “太太吃饭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


    “心情怎么样?”


    女人朝他比划了几个手语,Rico往楼梯方向看了眼,朝她摆手,示意她退下。


    他轻步走上楼梯,到了卧室门口,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看着里面。


    孟知雨微靠在床头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露出单侧的肩膀。


    他看了很久,只见那背影一动不动,透着一股死寂的绝望。


    他在门口又犹豫了会儿,才缓缓走进去,视线掠过床尾那条牛仔裤,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眉心轻褶,绕过床尾,走到床里侧蹲下。


    “怎么不吃饭?”他一只膝盖抵地,肩膀微微前倾,温柔地看着她,“是不合胃口吗?”


    孟知雨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黑色钢筋,既不说话,也不看他,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Rico的目光紧紧凝在她脸上,“Maria也会做很多的中餐,我都尝过,味道很好的。”


    见她还是没有反应,Rico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向窗户,看见超出窗台的那一面黑色铁框。


    如果不是担心Leo又或者Lorenzo找到这里,他才不会把窗户封起来。


    虽然这个岛已经足够安全,四面环海,没有任何着陆点,连海鸟都很少飞过来,但他还是想万无一失。


    难道尽夏不吃饭是因为这个?


    觉得他把她关起来了?


    Rico把脸凑近她面前:“尽夏。”


    他离她很近,近到让她的眼睛里盛满了自己,可他明明在她眼睛里清楚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可为什么又好像看不见自己呢?


    他慌了,去拉她的手:“尽夏。”


    可孟知雨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这份漠视,像是把他的情绪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这都是你逼我的!”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只要你留下来,待在我身边,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可是你呢?一边说爱我,一边想尽办法逃跑。”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的位置:“这里,从听见你在电话里说要跟我分手的那刻起,一直疼到现在。”


    一个不曾被自己发现的信息量,让孟知雨眸光微动。


    Rico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既然这么不想和我在一起,又为什么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为什么给我戴上这枚戒指呢?”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你就开始骗我,名字、家。”


    他抬头看她,眼底的红血丝格外刺眼。


    “我都是跟你学的,尽夏,你教了我那么多的骗术,怎么我学会了,你又开始嫌弃我了呢?”


    “在西西里的时候,你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在北京,我们都说好了一起来意大利,可是你呢?还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丢下了我。哪怕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你也一样。”


    他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涩住,停了一下,念出四个字——


    “前程似锦。”


    “尽夏,”他声音发颤,“你知道我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心有多疼吗?”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像个垃圾一样,想捡就捡,想扔就扔?”


    他眼泪砸下来,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滚进她没有回握的掌心里。


    “可我不是垃圾。”他眼里的光很锋利,可割的却是自己的影子,碎成了一片一片。


    “就算我是,也是你捡起来就再也扔不掉的垃圾。”


    他抬起手,擦的却不是自己的眼泪,而是孟知雨的。


    “哭什么,你都这么对我了,我还是舍不得伤你一下,换做是我的父亲,我妈妈怕是要死十次了。”


    “所以你在报复我?”


    没想到她会开口说话,Rico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当然不是,我那么爱你,怎么会报复你呢?”


    孟知雨语带试探,“你就不怕我走你妈妈的老路?”


    Rico歪了下头,“死吗?”他摇头,“你不会的,尽夏。”


    他无比笃定的语气,让孟知雨嘴角滑出苦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妈妈是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不然,我不会那么爱你。”


    所以,他到底爱她的什么?她的求生欲?


    可当时,她救的明明是他……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Rico笑了笑,“一个陌生人的生命,你都拼尽全力去守护,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呢?更何况,你还有那么爱你的爸爸妈妈,你舍得丢下他们,让他们伤心吗?”


    孟知雨眼睫震颤。


    “我说话算数,只要你不跑,我会给你自由。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你真的骗我太多次了,为了保险起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在她面前,“把这个委托书签了。”


    孟知雨扫了两眼,看清上面的“授权”、“证明”等字眼,她冷笑一声:“如果我不签呢?”


    “你不想见你的父母了吗?”


    孟知雨心猛地一沉,“你什么意思?”


    “他们是你的亲人,当然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啊。”


    孟知雨猛地坐起身:“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Rico却好像没有听见,把笔放在那页纸上。


    “如果你不想让他们过来也可以。等我们结了婚,有了宝宝,我也可以带你回中国去看他们。”


    说完,他站起身,“好好吃饭,明早我再过来。”


    视线从她低垂的睫毛滑到她苍白的指尖,又从她的指尖滑到她手边的委托书。


    “早一天签了,你就可以早一天回到中国。”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看过来。


    “婚礼上的礼花就用无尽夏怎么样?紫色的,你应该会很喜欢。”


    脚步声渐远,房间里安静下来,可孟知雨却感觉到史无前例的压抑和绝望。


    她看向手边那张授权委托书。白色的纸,黑色的字,右下角那条空白的签名框像一张巨口,等着她亲手把自己的未来送过去。


    她提唇笑了。


    都说因果循环,如果当初她没有救他,她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该说她是自作自受吗?


    可什么时候,救人也有错?


    她只是想救一个人,不是想把自己的一生搭进去。


    她从枕头下摸出昨那晚的花瓶碎片。


    他不是笃定自己不会走他母亲的老路吗?


    那就来试试。


    看这场仗,到底谁输谁赢。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