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后的日子悠闲极了,做得府中夫人,有管事和管家婆子帮忙分忧,她只需对一对府中的公账,偶尔理一理自己和李绍雪各自的私账。
嫁了他以后,她仍管着自己的田产,自己手里有一本账,李绍雪也将他的资产铺子拿给她管,又是另一本账,不搁在同一个账本上,是为方便对账,银钱都是随她取用。
只家中的吃穿用度,用得着花销多少钱呢?青鸾过了几日大手大脚的奢靡日子,便不觉得新鲜了。
比起吃喝玩乐,她更喜欢里子厚实,便拿二人账上的余钱在扬州城里买了个新铺面,暂时不做什么生意,只赚些租子。
她私下给的租子便宜,租她铺面的又恰巧是家点心铺,出了新点心,常给她送来常鲜。
如此悠哉悠哉,到了年底。
京中早来了信让李绍雪回家去过年,青鸾善解人意,说:“你回去也好,一年到头,该回父母面前尽孝。”
心里却很不愿意他去,亓玉宸不回来,亓昭野虽然从苏州府回了扬州,但公务忙碌,不是往盐道去就是往坝上跑,根本见不着面,便是见到,也是匆匆擦肩,似乎有意避着她,话都说不上两句。
分明是他做错了事,可那双眼睛迎上她时,却灼热逼人,反盯得她心虚气短,连兴师问罪的念头都散了个干净。
不能指望那个没良心的。
兄弟两个都不在,绍雪若也回京去,那她岂不是要一个人过年?
她心中惆怅,下巴被轻轻捏起,李绍雪垂眸吻了吻她微蹙的眉心,轻声道:“陪爹娘过了二十八个年,今年该留下来陪夫人才是,不知夫人可愿留我?”
青鸾哪有不愿的,当即埋进人胸口,声软如糯:“若不回去,爹娘那边如何交代?”
总不能说他在外私娶,不好带妻室回京,才要留在扬州过年吧。
编瞎话这事也需天分,李绍雪属实被难倒了,领她进书房,夫妻俩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出个“精进仕途”的托词,说他被调任扬州后大彻大悟,恰逢亓昭野前来巡察,见表侄的仕途都比他好些,直觉不该懈怠,要更加奋发向上。
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寄回京城李家,才算了了这事。
年前,夫妻二人赶回云溪,一来代亓玉宸向何季山贺新年,奉上师礼;二来,燕燕与来顺成婚,他们要喝一杯喜酒。
新宅里喜乐声吹吹打打,素珍拉着青鸾去坐高堂之位,惊得她连连摆手。
“哎呀呀,我怎么能坐呢?”
素珍劲儿大,拽着她不松手,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宅院,“要不是你帮衬了一把,我们姐妹哪有现在的日子,更买不下这座宅子。”
这的确是青鸾的功劳,这宅子是她说定要买的那座,但小夫妻成婚哪能没有新房住,素珍寻牙婆看了好几间,总没有合适的,手里的钱也不大够,青鸾知晓后,割爱让给了他们,还提前给了一百两银子的礼金,刚好够他们凑够钱买下这座宅子,一家三口才有了新家。
至于青鸾自己,退而求其次,将他们租住了几年的那个院子买了下来——平时不回来常住,买了权当留个念想。
在邻里们的帮和声中,青鸾红着脸坐了高堂,见李绍雪也站在人前看着她笑,撇过去一眼瞪他,尽是欢喜的嗔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小夫妻在她面前跪下,喜结连理,青鸾为他们欢喜,却想自己此生不知有没有拜见高堂的那一天。
念头只飘过一瞬,余光瞥一眼难得穿身鲜亮红衣的李绍雪,笑得澄澈温柔,融化了她的愁绪。
何苦那么贪心,有他就够了。
年轻人和孩子们跟着新人去闹洞房,青鸾与素珍一起招待来客,是她惯常做的事,再次扬着笑脸招待起人,已是另一番心境,近日连番喜事,让她眉梢眼底尽是喜悦。
直到夜深,最后一桌客人都走了,也没看到亓昭野的身影。
许是她盯着院门的眼神太过明显,来帮忙收拾桌子的小五凑到她身边,悄声说:“亓大人前儿个就让人来送了礼金,说近日事务脱不开手,今日来不了了。”
闻言,青鸾心中微酸。
连这事,她也不知。
他果真有意避着她,是怕她因为新婚那晚的事责难他,还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发了那次疯之后,就彻底不再见她了?
生出这个猜想,她竟有些慌乱:难道他真的不认她了?就只因为她不接受他的爱意,他就连与她的联系也要断掉?他凭什么?自顾自的喜欢上她,自顾自的离开,真真讨厌。
他是有常人难以理解的狠决,她亲眼见过他沾着血依然冷静的面庞,所以她知道他与常人不同,可难道她不从他,他就不要她这个姐姐了吗?
他们十年的感情算什么呢……
夜半,离了素珍家的新宅,李绍雪牵着她的手往距离不远的家中去,看她神情感伤,悄悄在夜色中搂住了她的肩。
“怎么了?看小姑娘成婚,你舍不得?”
青鸾吸了吸鼻子:“总记得她小时候呆憨憨的模样,一转眼就成人妇了……从小在眼前长起来的孩子,忽然就要各自奔前程,一年也见不上几面,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我都没做好准备,就要跟他们分开了。”
她说得模糊,自己也分不清此刻惦念的究竟是燕燕,还是那两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孩子”,一个乖宝,一个冤孽。
“正因聚散无常,才更要珍惜当下相守的时光。”李绍雪温声宽慰,未听出她话里深藏的怅惘。
青鸾往他肩上靠去,收了收心神。
回到云溪的家中,洗漱安眠,李绍雪从身后拥住她,两手抚过她手上的对金镯,指尖抚过手掌,与她的手指相扣。
熟悉的场景,暧昧的吻贴上后颈,总给她一种奇怪的即视感。
喃喃道:“绍雪,我累了。”
李绍雪在她耳后亲了亲,低声应:“好,不闹你,睡吧。”
长夜复归宁静,宅院中砖墙灰瓦,青竹随风轻动,井中水映月光,一切如旧,却又大不相同了。
东西厢房空置无声,她孤枕数年的床上多了个男人,将她温柔抱紧,暖意灼人。
*
除夕当日,府里贴春联,挂鞭炮,厨房请了酒楼的师傅来准备年夜饭,热闹的紧。
两个小丫鬟年龄不大但很伶俐,忙前忙后为她跑腿、剪窗花、发福字。
青鸾看她们凑在一处叽叽喳喳,麻雀一样可爱,特意赏了她们两匹红料子做新衣,忙完杂活后,又给她们一人各舀了一碗瓜子,笑道:“去吧,今日许你们松快松快。”
“多谢夫人!夫人万福!”
“祝夫人新年安康,早日添丁!”
小丫鬟们用衣摆兜着瓜子,相视一笑,欢欢喜喜地回房嗑瓜子说闲话去了。
李绍雪仍在公廨未归,自亓昭野以巡察御史身份驻扬州以来,整个府衙从上到下都忙得不可开交,盐税彻查、河堤重修、历年税粮账目逐笔复盘……桩桩件件都是积年的沉疴,如今要在数月内理清脉络,呈报京中。
亓昭野要给阁老和皇帝一个交代,扬州的官员们自然也给他一个交代。
大小官员无不提着一口气,生怕在这位年轻的巡按手底下行差踏错,断送了前程。
此刻,临近公廨暂时充作公堂的宅院内,灯火通明,潮气氤氲的旧账册堆了满桌,亓昭野端坐主位,眼下泛着淡青,身旁数名账房与属官同样面容疲倦,却无人敢松懈。
算盘珠响与纸页翻动声几乎未停过,空气里弥漫着墨味与陈年账册的霉湿气。
“大人,望潮堤坝那儿新到了石料,只等您批复,年后就开工修缮。”
“大人,这是府尹刚刚呈递过来的,这个月追缴上来的盐税数目册子,白银已经入箱,等您过目,便可封箱入库。”
“泗水县去岁粮账有三千七百石对不上,县令已在外候着,等您问话……”
呈报声接踵而至,每一件都需他定夺。
亓昭野执笔疾书,批注不假思索,只在听到几个数目时笔锋微顿,抬眼间眸光沉静却压人,便让回话的官员脊背生寒。
正是一室凝神之际,一名小吏轻步踏入,左右看了看,才双手捧着一封薄薄的红封,恭敬奉至亓昭野案前。
“巡按大人,方有一妇人来府门外,说是大人的姐姐,欲上门拜访,但小人谨记大人嘱托,非公事不得入内,劝离了那妇人,她便托小人将此物交给大人。”
忙得昏天黑地的官员们难得听见一件与公事无关的事,抬头看去,那红包薄薄的,上头只用毛笔写了个福字。
亓昭野动作顿住,望着那红封静了一息,方才伸手接过。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拆开封口,将其轻轻一倾,里头滚出一枚崭新的铜钱。
屋内倏然一静,随即几乎所有人嘴角都不自觉松了松,眼底染上些许温和的笑意。原来是长姐惦念,除夕还不忘封压岁钱来,真是用心。
掌心托着那枚铜钱,青年眼中看不出更多的神采,只默默将铜钱收进怀中。
院门外的长街上,李府的马车慢悠悠的离去,青鸾独个儿坐在马车上。
本是来给李绍雪送中饭,鬼使神差,惦记着亓昭野也忙得天昏地暗,想给他送饭,门都进不去,也就不管他饿不饿,只托人将压岁钱送去,全了这份姐弟情谊。
年年都给压岁钱,今年不好不给。
给亓玉宸的那份,早在归宁那日,便托人送去回信,将压岁钱夹带在其中了。
将近傍晚,李绍雪才回家来,满脸疲惫。
青鸾忙给他脱了官服,扶他坐下,为他捏腰捶背,关心问:“忙了这么些时日,公务可理清了?”
李绍雪无奈摆摆手,“我做官八年,头一回忙成这样,巡按在苏州府待了一个多月,才来扬州待了半个月,这事儿啊,怕是过了上元节也没个头。”
原本繁忙公事是对京城家中推脱的说辞,如今倒成了铁打的事实,缠的人脱不开身,坐堂上一整日核查卷宗,身子骨都散架了。
“这昭哥儿,也太拼了些。”青鸾隐隐有些怨念,加重了手上的力。
闻言,李绍雪转头看她一眼,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轻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是皇上和赵阁老都看重的人,又有官职在身,府尹大人尚且敬他三分,咱们也不好再唤他乳名了吧。”
青鸾眨眨眼,听这话,有些不大高兴。
她在李绍雪面前从不装贤惠,抽了手出来,攥成拳捶在他肩上。
“那是你们官场上的事,我又不是官,我是他姐姐,不唤乳名唤什么?”她连巡按是个什么官都不知道呢,哪扯的来这么些古怪称呼。
听罢,李绍雪也觉出些意味来,低头感慨:“是我这个做表叔的没志气,原先守着清廉的好名声,也悠闲自在,这些日子与他共事,看他做事井井有条,对上恭敬奉事,对下张弛有度,一人之力可比得上三个府尹,实是让我自愧不如……”
是他在表侄面前心觉自卑,官场上处处比不过,才想从青鸾口中听到些“你比他强”的宽慰话,倒是更加不如他了。
他愿将心事吐露,青鸾自不会深究,为他捏肩,又说:“那小子精明的很呢,你跟他比什么,他又不是要一辈子留在这儿与你共事,早晚是要回京去的,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谋他的仕途去,有什么相干呢。”
“刚才还说是他姐姐,这会儿又说不相干了?”李绍雪轻笑调侃。
青鸾冷哼一声,手下使了点劲儿,捏的他哎哟一声。
“一码归一码。”她不经意的瞥了一眼窗外空落落的院子,天都快黑了,也不见人来,难道他真要一个人在公廨过除夕?
想想又觉得自己这份惦念属实没意思,喃喃道:“只怕他官场行得顺心,多少人前呼后拥的要巴结他,门庭若市,早把我这个姐姐忘到天边去了。”
这么一说,李绍雪才反应过来,“你跟昭野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吧?”
岂止,是成婚之后就没再正经见过面,整整两个月。
她的气都消了,他倒摆上架子了。
青鸾没答,闷闷不乐。
她不说话,李绍雪哪会不知她的心思,当即提议,“我叫几人去公廨请他,邀他来家吃团圆饭,怎好叫他一个人守岁。”
青鸾咬了咬牙,尽管别扭,还是默许了这件事,过年嘛,该阖家团圆,有个台阶,下来就是了。
夫妻二人想的好,亓昭野却没给他们这个面子,府里去了两拨人去公廨请,第一人回来说巡按抽不开身,第二人回来说巡按已赶去了泗水县,恐明日都回不来。
白费了夫妻二人的一番好心。
“这个白眼儿狼,当他的大官去吧,不管他了。”青鸾叫下人关了府门,回后堂去。
李绍雪看她在前厅等了好一会儿,耳朵尖都冻红了也没等到人,心疼之余,也感到些许安慰:果然他与亓昭野是不同,他念着情念着身边人,并非满心功名利禄,哪怕职位仕途不如侄儿,他也有青鸾相伴。
除夕夜,李宅后堂热闹的紧。
小丫鬟们穿上了红色新衣,提着新赏的福帖满院子里跑,笑得欢快。
青鸾站在台阶前,耳朵被李绍雪捂在温暖的手心里,眼睛亮亮的看着院子正中被人点燃的爆竹,引芯滋啦滋啦的燃烧起来,火光钻进爆竹里,砰的一声,又刺激又惊喜,直叫她笑的往丈夫怀里钻。
临近子时,前院里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烟花,李绍雪牵着青鸾往府中最高的楼台上去,上得阁楼,开了窗。
深冬的夜里,他敞开身上捂热的披风,从身后将她整个儿裹进去,双臂环拢,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一片昏蒙的暖意里,他握住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发觉她指尖冰凉,腕上那双金镯也沁着寒气,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握入掌心,缓缓揉搓着。
“妆匣的玉镯,质地都是上好的,怎的从未见你戴过?”声音贴着她耳畔,“独这对金镯,日夜不离身,连沐浴也舍不得摘。”
青鸾一怔,缓缓道:“戴习惯了,又想着跟你送我的玉坠子配一个金玉满堂的好意象,怎么能摘下来呢。”
她不想提那两个不归人,徒增伤感。
李绍雪并没深究,只在身后拥紧她,看子时升起的烟火如流金溅玉般喷涌四散,将漆黑的夜空照得恍如白昼。
绚烂的光华在天幕上盛放、坠落,映亮了阁楼小窗内两张仰起的脸。
烟花的色彩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李绍雪低下头,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轻颤,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接连不断的响起,阁楼上,他于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如叹息的吻。
又是新的一年了。
*
正月底,残雪化尽,檐下滴答着初春的水声。
亓昭野一行离开扬州的消息,青鸾在他走后的第三日才知晓。
“听说在苏州府还有些首尾要料理,停留几日便会直返京城。”李绍雪整理着袖口,随意提及,“这孩子在扬州数月,临行前连府尹、主簿家中都一一拜会过了,偏偏对咱们这儿连声招呼也没有。”
闻言,青鸾心底某处泛上股酸涩,属于过往三人的温情,如今徒留一片茫然的空寂。
她很快收敛神色,不显异样。
李绍雪接过青鸾递来的官帽,见她脸上神情淡淡,并无愠色,倒显得自己有些计较了。
“许是公事繁忙,又要避嫌。”青鸾将他的衣领抚平,声音很静,“他此番是为公务而来,与咱们私底下,也没什么非得交代的。”
“我倒不在意这个。”李绍雪戴好官帽,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带着忧心,“只是怕你心里不好受,毕竟是你亲手带大的孩子,如今这般疏远……”
青鸾摇摇头,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你不是说聚散无常么?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他念着我不念着我又有什么关系,原也没法陪他过一辈子呀。”
“你要真陪他过一辈子,我该伤心了。”李绍雪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
“净说浑话。”青鸾被他逗笑,轻轻推他一把,“快去吧,再耽搁该迟了。”
“好。”李绍雪俯身,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晚上不必让厨房做饭了,我从酒楼带几样新菜回来,咱们换个口味。”
“嗯。”青鸾眉眼弯弯。
李绍雪直起身,却又不动,只含笑指了指自己另一边脸颊。
青鸾脸上一热,嗔怪地“哎呀”一声,还是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随即将他往门口推:“快走快走,再闹我真不理你了。”
含羞带俏的模样落入眼中,与夜里烛影下柔媚入骨的风情重叠在一起,勾得李绍雪心尖发痒,若非公务在身,他真想将她拉回内室,再温存一番。
早春的风吹过一月,二月初,云溪山间的杏树枝头已鼓起密密麻麻的花苞。
待到三月,便已开成一片绵延如烟的粉白云海。
休沐之日,夫妻二人同回云溪赏花。
半山腰的杏林里游人如织,落英缤纷,宛如一场温柔的春雪。
青鸾牵着李绍雪的手,从晨雾未散走到日头高悬,看花瓣拂过肩头,看他低眸时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便有说不尽的缱绻,在心中悄然流淌。
像这样与他携手相行,闲停漫步,再过个三五十年都不嫌长,从青丝到白头……
花期未尽,人却要归。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还兴致勃勃地商议,下次回来要采些花瓣,酿几坛杏花酒。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笑意还挂在嘴角,管事急步迎出,向二人通传:“大人,夫人,京里来了驿使,已在厅上等候多时了。”
进得厅中,面带风尘的驿丞起身见礼,双手奉上文书,脸上堆着笑。
“恭喜李大人!吏部调令在此,请您回京任职,官居户部五品主事,此乃重用回銮之兆,下官特来道喜!”
李绍雪接过调令,展开细看。
随着目光移动,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住,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驿丞见他神色沉郁,不禁有些惴惴:“李大人,调返京中乃是喜事,您这是?”
“大人见谅。”青鸾适时上前一步,面上端起得体的笑容,“外子是太过惊喜,一时失态。”
她悄悄在李绍雪袖口轻扯一下。
李绍雪回过神,勉强扯动嘴角,对驿丞拱了拱手:“有劳驿丞。”
送走传令之人,前厅瞬间安静下来,李绍雪将下人遣退,捏着那份调令,纸张边缘都被攥出了细痕。
青鸾走到他身边,轻轻抽出那份公文,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气氛变得沉默,凝滞。
“你先回京吧,上任要紧。”她提了口气,声音很冷静,“皇命不可违,我们的事……往后慢慢再说,若是家中长辈实在难以接纳,我……我便在京城另寻住处,也是一样的。”
“胡说!”李绍雪猛地转身,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箍得她有些发疼,声音激动而坚决,“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岂有不入我李家门的道理?我带你一同回去,爹娘面前,我去说,我去求,断不能让你受委屈!”
靠在他胸膛上,听他因情绪激动而震颤的心跳,青鸾心中那点对未知的惶恐,渐渐消退下去。
她抬手,回抱住他,将脸埋上他的肩头,指尖深深嵌入他背后的衣料。
“嗯,我听你的。”
原以为能在扬州偷得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宁静相守。
未曾想,甜蜜的日子才过了不到半年,便要回京去直面那座深宅里的风雨。
她心有不安。
但有绍雪在,她便不怕。
上任的日子在即,二人各自告别亲友,收拾行囊,三日后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路远颠簸,车内,她微凉的手被李绍雪的手紧紧握着,彼此相依,舍不得分开片刻。
夜半时分,离城尚有距离,马车辘辘驶入一段狭窄山道,两侧林木在夜色中黑黢黢地压下来,只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零星几点月光。
山林间似有异响,随行仆从心生惶恐,欲牵马快行,却听一声凌厉的箭风穿过树梢,紧接着,一团沉重的黑影从山坡上咕噜噜滚落,“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车前辕木上。
车身猛震,青鸾被惯性狠狠甩向一侧,失声惊叫,被李绍雪一把捞进怀里死死护住。
“何事?”他撩了窗帘去问,随行小厮立马举了火把来看,穿着打扮赫然是个山贼,心口被一只羽箭插穿,早已断了气。
他眉头紧皱,未听两侧林中有旁的声响,眼神示意小厮不要惊慌,“只是块滚落的石头,快些离开这里就是。”
一行人有惊无险的行至山下平地。
另一处通往山顶的险道上,青年手中的弓弦犹在嗡鸣,他抬手示意随行属官去处理余下藏匿的山贼,行动间悄无声息。
月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孔,视线望着已远去的马车,眸色渐深。
第47章 47:你还想要绍雪?
重回京城,御街繁华依旧,街道两侧林立的商铺,好些仍是原先的老字号,也开了不少新店,琳琅满目的招牌看花了人眼。
青鸾好奇地向外张望,身边的李绍雪一路都安稳的守着她,现下进了京城,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晃动的车帘上。
她看他惶惑不定的眼神,落下窗帘,掏了帕子给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夫君是否身体不适?不如我陪你下去走走,缓口气?”
李绍雪先点了一下头,又慌忙摇头。
京城不比扬州,山高皇帝远,官场派系简单,这里遍地王公贵族、官家亲眷,指不定哪一位就认识他的父亲,在大街上看到他身边带着个妇人,若扯进朝廷暗流涌动的争斗中,小事也会闹成大事。
他有些慌,即便已经想定了,为了她,失去什么都不怕,可真到面临后果的这一天,又如此惴惴不安。
微凉的手被身边人轻按住,她从容温柔,脸颊贴来他肩头,安慰他,“不会有事的。”
听她这样说,他便长舒一口气。
二人总要面对家里,他不能把青鸾不光彩的藏一辈子,便是青鸾不介意,他也该拿出男人的担当来,给她一个交代。
马车驶进民坊,停在一间宅院前,李绍雪下马车,扶她下来。
青鸾站稳后抬头看去,这李宅的府门倒古朴的很,不似亓府宽大气派,可见文官内敛的气度……虽有家财,却守着官职品级,府宅并不招摇,颇有读书人的气韵。
“大少爷!您终于回来了!”门房欢欢喜喜的将人迎进去,目光好奇地落在青鸾身上,未问她是谁,府中的老管家就迎了上来。
“恭迎大少爷,家里早知晓您调任回京,夫人高兴的呀,天天在家里诵经烧香,只盼您仕途昌顺,撑得起咱们李家。”
老管家的眼笑眯眯的从李绍雪身上看到青鸾身上,“小的眼拙,不知这位夫人是?”
“她是……”李绍雪话未说完,便有两个侍女搀着个急慌慌的妇人从后院走来,身旁还跟着个同样四五十岁的姨婆。
“绍雪啊,我的好儿子,你可回来了!”来人正是李绍雪的母亲林氏,手里抖着帕子,手上戴着佛珠,颤着腿弯跑来儿子面前,两手扒在他肩上,老泪纵横。
“快让娘看看,你出去大半年,娘这心里念着你啊,你说你,过年都不回来一趟,这扬州官场难道比京中朝廷还忙?都怪你爹没本事,自己混不出个名堂来,连你被贬都帮不上忙,咱们母子也不会分开这么久。”
“你这手都起皮了,气色也不好,指定是累着了,娘这就让厨房给你炖鸡汤,把家里那根老人参煮给你吃,好好补一补。”
林氏爱子心切,眼神儿压根儿没往青鸾身上瞧,只把她和自己儿子身后伺候的家丁丫鬟看成一伙。
倒是她身边的姨婆,神色不善的在青鸾身上打量一通,嘴角扯出个弧度,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提醒林氏。
“林姐姐,您怎么只顾着自家儿子,也不问一问这位青娘子,她可是你们李家的大恩人呐。瞧瞧,真是位才貌双全的女子,难怪能将亓家两位哥儿抚养成才。”
林氏闻言,才抹了抹眼泪,看向青鸾,“青娘子?你就是青娘子?”
问完又看向那姨婆,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忙上手握住青鸾的手,“你养大亓家两个哥儿的事儿,我们李家早都知道了,早先就想见面后好好感谢一番,没想到绍雪这么懂事,领着你上京来了,你放心,铮哥儿没了,我们李家也念你的情,定会替他照拂你。”
闻言,青鸾尴尬的低了低眼,身边的李绍雪也冲上气血来,带着母亲往前厅上去,嘱咐门房把大门关起。
林氏热络的挽着儿子,李绍雪看了一眼那姨婆,不大高兴的问:“昭野都跟您家打过官司了,您怎么还往我家来?”
姨婆瞥了下眼,林氏忙开口替她答。
“那是他家男人心黑,昧了昭哥儿兄弟俩的田产,官府判过后,也都一一还清了,虽嫁了个不堪的,但她人是好的呀,你爹整日忙公务,还不是你这位三姨婆日日来陪我说话,我才知道京中各家官眷的要事,才知晓这位青娘子与亓铮的经年旧事。”
说完意味深长的瞄了青鸾一眼,又挂上和善的笑,同她说:“昭哥儿孩子进京都三年了,原说南下巡察后要领你回来伺候你,我们也跟着等啊盼啊的,谁成想昭哥儿都请不动你,竟是跟着我儿子回来了……”
“可不是吗。”三姨婆随声附和,“林姐姐,我早跟您说过了,这位青娘子厉害的很,铮哥儿还在世的时候,我们一众长辈都请不动她,可见人家清高,轻易不理人呢。”
李绍雪听出话头有变,面露不悦。
“母亲,三姨婆,十多年前的旧事还提他做什么?昭哥儿和玉哥儿都是她养大的,既说她是亓李两家的恩人,你们怎么也不拿出个对待恩人的架势来,该请她上座才是。”
两个妇人被噎住,对视一眼,不情不愿的请青鸾进厅上坐。
在上位,跟林氏平坐,看着坐在下首的李绍雪,青鸾感觉有些古怪,但看到他坚定而温柔的眼神,便知他会撑着她。
心中有底气,也就不再拘束。
不见林氏让侍女传茶,便自己开口,“伯母,我在扬州吃惯了雨前龙井,不知家中可有?”
林氏没想到她真不客气,填了个笑脸,让侍女下去泡茶。
青鸾对着侍女的背影唤,“记得往壶里加两朵茉莉,这样煮出来的茶色香。”
“娘子还真不拘小节,不似我们这些深宅大院的妇人,都是主家有什么便吃什么,哪像进了店里似的,还点起来了。”三姨婆拉着一张脸,酸她。
青鸾佯装懵懂,看向林氏,“我听伯母说要好好感谢我,一时失了分寸,绍雪曾教过我世家高门的规矩,只是我瞧咱们李家也不是高墙深院,若太讲规矩,恐显得彼此疏远。”
林氏面露难堪,她丈夫和儿子的官位加起来也不比亓昭野一个人的职位高。
可姨婆在她耳边说的也并无道理,若这青鸾真是个有心的,就该进京照顾昭哥儿备考,何至于让那孩子一个人备受辛苦,她倒在扬州福地享福。
哪里是真疼爱孩子的人,还不是贪图这两个孩子聪明能干,可惜了这俩兄弟,怎么就落到这么一个市井妇人手里了呢。
现下也是,玉哥儿叫她哄去了北疆那荒蛮之地,一不小心就要丢了小命去,可见这女人心狠,对兄弟两个是有养育之恩不假,但终究脱不去市井的俗气。
昭哥儿和绍雪都是有前途的人,怎么能跟这样的俗人长久来往?得早早打发了才是。
忙向她提起,“青娘子今年得有二十七了吧,年纪实在不小,你是铮哥儿的女人,又替他养大了两个孩子,虽说没名分,终究也斩不断这情分不是。”
青鸾有些摸不清这两位长辈想做什么,似乎很瞧不上她,又好像在怕她。
当着姨婆的面,李绍雪无法开口向母亲禀明她的关系,是怕这位多嘴多舌的姨婆听了去,第二天就将这事传得人尽皆知。
青鸾理解他的担忧,却看他有意别过去的脸,是介意人反复提及她和亓铮的旧事。
既未点明她的身份,作为来客,她说话反而不必顾忌太多。
“我与亓铮的情分十年前就已两清,两位长辈不知道吗,昭哥儿和玉哥儿唤我姐姐,我们做了十年姐弟,若你们在他们面前也要念叨我跟他们爹的事,只怕他们要闹起来的。”
闻言,林氏和三姨婆脸色更难看。
青鸾神情自然,继续道:“知道他人的私隐也不是什么得意事,常挂在嘴上,恐给自己招祸,毕竟不是人人都像绍雪这样好脾性,二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二人彻底不敢张口了。
林氏尴尬的清了清嗓子,一只手摸上了手腕间的佛珠,悄悄在宽袖下捻了起来,平心静气。
“那就不提那些了,我的意思是,你年纪大了,两个孩子又在奔前程,顾及不上女人家的私事,恰巧我得闲,不如替你牵一门姻缘,嫁人生子,后半生也好有个可心人照料。”
大恩似仇,李家舍不下仕途通达的亓昭野,还念着同为人才的亓玉宸,自然不肯割舍与亓家的关系。
既然硬要将两家绑紧,那青鸾养育两个孩子的恩情,李家合情合理要认,可又没法儿真把一个市井妇人奉为上宾,想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好办法。
把她嫁出去,托给旁人。
让她一生有托,说出去好听;且她嫁人成了别家人,她的事他们便不好再管了,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这事,林氏提早好几个月就在盘算了,叫来三姨婆,也是在商议要如何哄她答应。
三姨婆兴高采烈的开口,“你放心,人我们都给你挑好了,是个可信的,住在京郊,家有良田十亩,可供你半生无忧,你们就安生的过日子,得闲了还能进城来看看咱们。”
“才十亩地?”青鸾不可置信的叫出声来,矫情的伸出白嫩的手给林氏看,指甲都用花油养过,滋润又漂亮。
“伯母您看,我是做不了粗活的,乡野里的辛苦日子我怎能受得了,您要说把绍雪许给我,我还能勉强笑纳,若只是个京郊的农户,也太委屈我了。”
“你、你还想要绍雪?”
林氏起先嫌她难伺候,听到她口中蹦出自家儿子的名字,顿时觉得此女是狮子大开口。
偏还要维持体面,着急道:“青娘子别开玩笑了,绍雪的婚事得由他爹定,迟迟寻不见门当户对的闺秀,且要等上一等呢。你不喜乡野门户,那我们再帮你挑个商贾之家,保证让你满意。”
侍女这会儿端了茶来,青鸾适时端过茶来细品,并不应她的话。
李绍雪顺势插进话来,“儿觉得青鸾的话不无道理,若是我娶她,既全了恩义,咱们李家跟亓家两位侄儿更是亲上加亲,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青鸾头低向茶杯,抿唇,笑他脑子灵活,能在这时接上她的话。
林氏却骤然变了脸色,“那怎么行!”
“有何不可?”李绍雪反问。
“这……这……”林氏佛珠捻得飞快,答不上话来,疯狂给三姨婆使脸色,后者为难了片刻,很快找到了托词。
“青娘子是外头的人,自由惯了,要嫁了你,往后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着官眷夫人该守的规矩,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李绍雪算是看出来了,母亲和三姨婆一唱一合的说要报答恩情,原来是想打发了她出去,根本不是真心感谢她。
他站起身,神情严肃,“为不为难,母亲和三姨婆说了不算,要看青娘子愿不愿意。”
说罢,转向青鸾,“青鸾,你愿意……”
青鸾快憋不住嘴角的笑,林氏却比她先掉了伪装,低喝一声,“李绍雪,你闭嘴!”
李绍雪并不听,“事儿是母亲提起来的,如今有了这两全的法子,母亲却不让儿子开口了?不如三姨婆来帮着说说,我欲娶青鸾为妻,有何不妥?”
林氏都快被气炸了,三姨婆哪敢开口,哆哆嗦嗦应:“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我只是来闲坐一会儿,不好多说的。”
她作势要走,李绍雪反不同意了。
“有三姨婆在这儿见证,我也说句明白话,我与青鸾相伴上京,一路相伴相携,仍在扬州时,更受她颇多关照,我对她,早有爱慕之心,今天当着母亲的面,我欲求青鸾为妻,还请母亲应允。”
厅内空气凝滞,只剩下林氏粗重的喘息和三姨婆座椅轻微的吱呀声。
李绍雪站在难堪的寂静中,像一株洁净的雪兰,侧过身,目光越过母亲惊怒交加的脸,望向端坐的青鸾,眼神清澈而坚定。
青鸾捧着那盏温热的茉莉龙井,隔着袅袅水汽与他对视。
她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安然,悄悄点了一下头,露出了一丝鼓励的笑意。
于是,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这便是不得应允,就不起身的架势。
林氏准备的好戏演砸了,三姨婆更是如坐针毡,原想着来收拾外人,谁曾想帮着李家儿子把他母亲架起来了,这怎么收场啊……
两个长辈各有各的难堪,青鸾手中轻捧着她爱吃的茶,低垂的笑眼偷偷看侧跪在身前的男人,虽跪下了膝,却撑起了他男人的担当,好有气概。
两人平时没少在话里做戏,打趣对方,今日配合默契演这一出,倒欢心更甚。
可这出戏什么时候才唱完呀。
只盼婆婆快点儿点头,能许他们去后院休息,她才好亲亲自家夫君俊俏的脸。
第48章 48:竟被个妇人迷了去
一盏茶喝罢,林氏也没有松口。
三姨婆尴尬的找了个借口离场,李绍雪仍执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非要母亲点头不可。
青鸾安静的坐着,时不时从旁夸两句“真是位重信重义的好郎君”,听得林氏脸都绿了,腕上的念珠都恨不得扯下来——这事她是料理不了了。
“青娘子一路车马劳顿,肚子该饿了吧,后院宴席应该备好了,快随我去吃些。”
林氏生硬的转移了话头,热络的拉起青鸾,径直绕过跪在地上的儿子,朝后院去。
李绍雪自不是木头脑袋,看两人离开,忙起身跟上去,林氏余光瞥见他追上来的身影,不怎灵活的腿脚都加快许多。
饭后,林氏着人去请亓昭野。
“昭哥儿这孩子可不易请,原备考的时候,他舅爷就说过让他到府上来住,可这孩子倔,说什么不好打扰,非要自己住在外头,也就逢年过节来坐一坐。”
林氏慈爱的拉着青鸾的手,不提婚事之后,脸上又挂上了和蔼的笑。
“如今你在这里,又是教养了他这么多年的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昭哥儿定会来,能邀到这位朝廷新贵,我们李家也能蓬荜生辉啊。”
闻言,被母亲故意冷着的李绍雪积极附和,“是该请昭哥儿过来,有他见证,才好早早定下我与青鸾的婚事。”
听到这话,林氏一下子冷了脸,恨铁不成钢的抬眸过去瞪了他一眼。
这不成器的臭小子,往年混迹官场也没见他有如此韧性,倒对一个妇人执着起来了。
她忍不住瞟了一眼青鸾。
二十六七的年纪,穿一身嫩粉色的春衫,外头罩着件嫩青色的薄褂,料子是极好的软绸,裁剪合体,将身段儿裹得凹凸有致——胸前鼓鼓囊囊的,腰却收得细细一捻,下头是丰润的臀。
这通身的颜色,鲜嫩得像掐得出水,哪像养过两个半大孩子的妇人?倒像是哪家娇养着的、刚刚绽放的新妇。
再往她的脸上细细打量,林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一张脸白生生的,红润清透,嘴唇点了淡淡的朱色,不艳,却润得诱人,眉眼尤其勾人,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含着一汪水,看人时眼波那么轻轻一转……林氏脑子里蓦地冒出“狐媚子”三个字。
最扎眼的是她一头乌油油的发,梳着简单的妇人发髻,精巧银饰中点缀着几颗拇指大的珍珠,映着她白皙的脖颈和耳垂,显出干净又娇贵的气韵。
通身的打扮,处处透着精心。
尤其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男人疼爱浇灌过后才有的慵懒妩媚的风情,藏也藏不住。
林氏捏着佛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位青娘子,绝不是市井俗妇那么简单,生得这模样、这身段、十指不沾阳春水……分明是能勾得男人魂儿都没了的祸水!
只怕十年间养育两个孩子花费的钱财,少不得她从别的男人那里搜刮。
想到这里,林氏的心猛然一紧。
难怪儿子念叨着要娶她,这两人在扬州相识,又一同上京,恐怕不是简单的相识!
她赶忙让贴身侍女把前去请亓昭野的下人叫了回来,不顾李绍雪的请求,只说:“一切等你父亲回来再议,天色还早,给青娘子备房间休息吧。”
青鸾被府中侍女请下去,李绍雪试图跟她一起去,被林氏叫住。
母子两个单独留在后堂。
林氏压低声音:“你跟青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张口闭口说要娶她,你疯了吗?咱是什么门户,她是什么门户,就算能沾上亓家的名号,她也是个没了贞洁的妇人,你一个未娶的童子身,怎么能娶她?”
李绍雪眼神飘忽,站在母亲面前,冷着脸回嘴:“咱家是什么门户?官不过五品,俸禄不过百两,在京得用的亲戚只有亓家,全靠侄儿昭哥儿撑着,母亲凭什么看不起青鸾,她可是养出了状元郎的人,比母亲有本事多了。”
林氏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你、你!”
她这儿子是最乖的,离京前,人虽清高冷僻些,对家中父母却无不恭敬,如今竟学会说嘴了。
“好啊你,才到扬州待了小半年,就长能耐了,敢说你母亲的不是?”
“昭哥儿考中状元是他有本事,跟青娘子有什么干系?她一个瘦马出身,能教他们什么正经事?他们兄弟俩个个都是人才,便是叫农夫猎户捡了去养,也照样能成器,那是你表哥表嫂的本事,生了这么两个好孩子。焉知不是青娘子自己生不出孩子,才领了俩孩子去,盼着他们给她养老送终,能有几分善心?”
林氏扯得头头是道,进京这几年,时不时就听亓家族亲中的女眷在她耳边扯旧事,早将青鸾的过往了解的一清二楚。
众口铄金,今日又见自家儿子为她顶撞父母,更晓得青鸾狐媚的功夫,叫她怎肯与这样的女子长久往来。
“母亲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绍雪气得不轻,“像您这样说,难道父母养我也只是为了来日有人养老送终,没有半分亲情?”
“你、你敢忤逆?!”林氏直觉颜面有损,抬手欲打人,又心疼这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好啊,你为官数载,自诩清流,今竟为了个外人顶撞自己的母亲,我是管不了你,等你父亲回来,看他怎么教训你。”
林氏气急往外走,吩咐外头下人,“带少爷回房休息,没我准许,不许他出门。”
“母亲!”李绍雪着急起来。
青鸾是那样好的女子,母亲为何对她充满偏见?竟连他的话都听不进去。
若连母亲这一关都过不了,父亲那边只会更难说。
情急之下,李绍雪转身跪在了地上,“母亲,孩儿不孝,我与青鸾早已定情,还请母亲应允,许她进我李家门。”
闻言,林氏瞪圆了眼睛,侧身看他跪在地上眼神诚恳的样子,显然不是说谎。
震惊的眼神试图在儿子眼中寻找到一丝不确定的安慰,却只见他眼眸垂了又垂,显然是同青鸾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遍了。
好好一个儿子,竟被个妇人迷了去!
她捂住心口,一口气没喘上来。
“夫人!夫人!”两个侍女从门外跑进来,仓皇接住晕过去的林氏,李绍雪也赶忙起身去查看,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隔了半个宅子的厢房内,青鸾坐在简单铺就的床铺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娘子,您别担心,大人一定会跟老夫人和老爷说定,今夜就能跟您团聚。”
“是啊是啊,娘子生得美又能赚大钱,能得您这么有本事的儿媳,老夫人和老爷指定开心坏了。”
两个小丫鬟左右陪在她身侧。
旧宅中的仆从本就不多,离开扬州前,大半都放出去了,只留了李绍雪的旧仆和青鸾采买后挑来的几个护院和这两个机灵的小丫鬟。
路上已叮嘱过他们,入京后不可胡言,更要把李绍雪私娶这件事捂的严实,他们也很忠心,没有一个人说漏嘴。
青鸾却说不上开心,原本是过两个人的日子,快乐很简单。
现在才进门不过几个时辰,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单就林氏眼神扫过她身上时那种轻蔑瞧不起人的态度,就让她火大。
出身低就那么惹人厌?
但凡是个官宦人家,就只找门当户对、高门大户的女儿,哪有那么多千金小姐等着他们娶呢?但凡有能高攀上的,他们不早给李绍雪定下了,何至于他会孤身赴任,拉她上榻。
在她看来,李家两位长辈不是想挑体面的儿媳妇,是要娶贵女公主,抬李家的身价。
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文官,又要名声又要好处,最别扭了。
李绍雪从前也这样别扭,是为她生生拧直了思绪,可她似乎没有太大的把握,能拧一拧二老的脑子。
厢房门外列着四个年纪大的妈妈,青鸾要出门去院子里走走,死人就像甩不散的阴魂一样跟在她身后,不笑也不说话,盯的人十分不自在。
两个小丫鬟终究年轻,只问了那几个妈妈一声,就被她们瞪得发怵。
李家,是把她当囚犯铐着了。
青鸾回厢房躺下,总觉这死一般的宁静后是难以抵挡的暴风雨,她惴惴不安,又做不得什么,只好睡下,且先养一养精神。
一觉睡到了傍晚。
李鹤年从公廨归家,进门听得下人小声来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叫门房关紧府门,又让人把李绍雪捆到了祠堂。
香火萦绕的祠堂上点满了蜡烛,台上只奉着零星几个排位,是李家的先祖,一代务农,二代从商,三代小有家财,四代考功名,还只是个秀才,到了李鹤年这一辈,才算行得仕途。
“娶她为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束发长须的李鹤年已年近花甲,满脸褶,让人把李绍雪放倒在刑凳上,抬手就是一鞭子抽下去。
“你忘了我们李家是多少代的奋进才有今日,娶一个市井商妇为妻,你不嫌丢人,让我跟你娘的脸往哪儿搁?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去跟她说明白,我们李家庙小,供不起她这尊大佛,让她赶紧离去!”
李绍雪紧咬着牙,痛得额头直冒冷汗,声音颤抖着答:“我已娶了她,整个扬州城的官场都知道,父亲不让她进门,便去衙门告儿子私娶吧,我便是不做官,只为白丁,也要和她在一起。”
“你这么胡闹,疯了不成?!”她曾是你表哥的女人,便是生得几分好颜色,也只能做个外室,你竟娶她做妻???”
李鹤年气得眼晕,后退两步,老管家立马抬了椅子上前,扶他在供桌前坐下。
“老爷消消气,大少爷只是一时糊涂,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一时糊涂,我看他是蓄谋逼迫!在外私娶已是大罪,他不认错,还敢用罢官来逼迫双亲,简直忤逆不孝!”
李鹤年将鞭子扔给一身高体健的护院,“给我打,打到他认错为止!”
护院犹豫片刻,还是挥起了鞭子。
鞭子破空的声音尖利而短促,每次落下都伴着皮肉绽开的闷响,和李绍雪从牙缝里挤出的、破碎的吸气声。
他咬牙硬挺,大声喊:“我没错,我娶她有何不对!我定了三段亲,皆是听从父母之意,次次没结果,我已孝顺至极,父亲为何不能全了儿子的心意,让青鸾进门?!”
“我那都是为了你好!”
李鹤年怒吼一声,满脸可惜,“你以为你侄儿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得圣上宠眷?他还不是攀上了赵阁老,人家长袖善舞,处处得意,你呢?孤芳自赏,不与人交,调回京的任命都是你老子舔着脸去你侄儿那给你求来的,若不靠姻亲抬举,你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人,没有父亲那么高的志向,我不想高攀,我只想跟青鸾过安宁平淡的日子,父亲若不让她进门,便赶了我们出去吧,只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痛呼嘶吼,无半分服软之意。
李鹤年快要气晕过去,命令护院:“重重的打,打到他不敢再口出逆言,打死了算完!”
怎么亓家就出了亓铮那么有本事的子孙,一脉父子三个都争气,他只这么一根独苗,却平庸无才,一点上进心都没有,还为了一个女人自甘堕落。
李鹤年备感心酸,泪湿眼眶。
加重的鞭子不停歇的打,鲜血渐渐洇透了月白的里衣,在背上开出刺目狰狞的花,李绍雪的喊声渐渐弱了,冷汗从头上滴落,脸色苍白。
老管家见状况不对,忙示意院子里候着的人去请夫人来。
林氏刚从晕厥中醒来,听来报的下人说“老爷在祠堂里给大少爷上家法,大少爷快被打死了”,药也不吃了,慌慌张张就赶去祠堂。
进来一看,刑凳上被绑着的儿子一动不动,那不开眼的护院还在抽打,鞭子上都见血了!
“我的天爷呀!我儿!”她上去推开了那护院,看李绍雪后背的衣裳都被抽烂了,露出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顿时哭的不成样子。
冲着李鹤年喊,“这是你亲儿子呀,咱家就这一根独苗,你真要杀了他吗!”
“不争气的东西,死就死了,他要娶商妇为妻,要做白丁,我们李家没有这种废物!”
“我儿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夫妻两个都涨红了脸,又哭又气,李绍雪早已疼晕过去,祠堂里外监刑的下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宅内一片死寂。
安静的厢房内,响着低低的哼唱。
进城时还是明媚的晴天,入夜后倒是聚起了云,窗外灰蒙蒙的,引的人暗自生愁。
青鸾从床上坐起来,听对面的矮榻上响着两道熟睡的呼吸声,知道两个小丫鬟睡着了,心生羡慕。
心里不搁事的年纪真好,悲喜愁恼,只在脑子里过一下便走了干净,不似她,心郁郁成结,思来想去都没件能让人安心的好事。
睡一觉,做了好些零散的碎梦,醒来不觉得精神好,反而更累了。
吱呀一声,房门从外面推开。
转脸看过去,是林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凶悍的妈妈,走去小丫鬟那边,将人轰醒了,也不说是什么事,便将两个小丫鬟带出了屋去。
林氏独自往床前来,掌起了灯。
青鸾和衣下床来,看烛光中她那双难过、哭红了的眼睛,心中顿觉不妙。
林氏招呼她到桌前来坐,开口道:“我知道你对亓家有恩,原是我们家贪心太过,舍不得生分了昭哥儿这个好侄孙,可我们再想攀附亓家,也不能把儿子赔给你呀。”
话语间带着哭腔,叫青鸾没了作假扮戏的心思,浅浅答:“我和绍雪是两情相悦,已许终身,伯母若同意我进门,我定会督促他精进本领,不求一飞冲天,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青娘子,你有何资格说这话?”林氏冷冷打断她,眸中满是令人刺痛的鄙夷。
“你只是个瘦马,靠卖身给男人换来的钱做点小生意,如何上得了台面?让我儿娶这样一个女子,满京城的人都会笑他,戳他的脊梁骨,我们李家还有脸在这儿呆着吗?”
说来说去,仍是为着她不光彩的过往。
青鸾无奈的叹了口气,“难道是我想如此吗,出身贫贱,我无力更改,委身于人,亦非我所愿,夫人说我该如何?就别指望嫁个好人家,自己一脖子吊死?”
她的目光落上林氏手上缠着的念珠,只笑神佛无眼,养的这些“好命”之人不知人间疾苦,倒有脸来训她的不是。
林氏被她盯得发虚,抬袖遮住了念珠,吸了吸鼻子,“你活不活命不关我们的事,我只知道绍雪再这么跟他爹犟下去,他爹真会把他打死。”
闻言,青鸾心下一抽,慌张追问:“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打他?”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林氏说起来就一肚子气,抹抹眼泪。
“绍雪非要娶你,他爹就把他捆在祠堂上,拿鞭子抽的……后背都抽烂了,他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罪,都晕过去了还念叨你的名字,真真魔怔了……我李家造了什么孽呀。”
闻言,青鸾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身子发僵。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足足缓了两息,那口憋住的气才猛地喘上来,带着颤抖的尾音:“绍雪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她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
林氏喊住她,“青娘子,我求你放过他,他才二十九,好不容易调回京,该大展宏图才是,怎能为了儿女私情,爹娘也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他真为你舍了这些,落得个不孝不悌,人尽唾弃,你忍心吗?”
青鸾已走到门边,手落在门上,却听到身后膝盖落地的声音。
回头看,林氏竟扶着桌子对她跪下。
留下岁月痕迹的一张脸苦着,不看她,只低头看地面,哭得满脸泪痕,哭自家遭的无妄之灾。
“我儿从没这样忤逆过爹娘……你们无媒苟/合,触犯律法,今日他爹能打折他的脊梁,明日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就能要了他的命!难道你真要毁了他吗?”
“青娘子,你是个心善的人,不然也不会养大两个与你没血缘的孩子,你人贵命贵,我们李家担不起,请你发发慈悲,放过绍雪吧,不然他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青鸾听着,炽热的心一分一分凉下来。
“我了解舅爷夫妇的为人,他们断不会许你进门”:青年曾经的忠告回荡在脑海中,决绝伤然,遥远的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扬州多好啊,人好,景好,酒也好。
京城的繁华迷人眼,她才刚来,心便被拽的起伏不定,飘忽忽的没了着落。
第49章 49:姐姐是爱他的
漆黑的夜里,简单素净的屋内飘着浓重的血腥味,侍奉过伤药的小厮端着被血染红的一盆水出来,眼里含着泪。
疼痛难忍的绝望中,眼前是一阵一阵深黑的眩晕,李绍雪醒了晕,晕了醒,疼得满身是汗,动弹不得。
小厮临去前,他叫他解了自己的香囊,塞进他手里,疼得受不了了就使劲攥一攥,摸着那鸳鸯戏水的纹样,便还能坚持下去。
他答应过青鸾,一定会让她进门。
迷迷糊糊间,瞧着那一针一针的绣线,脑海中就浮现出她在扬州家里时,得闲坐在撒了阳光的窗前,细嫩的指尖捻了针线为他缝补衣裳……
同她在一起,是他最快活的日子。
与她成亲后,他才知道,家中可以有许多笑声,夫妻不必非得是彼此守着距离的相敬如宾,可以如胶似漆,如甜似蜜……离了她,心便空的不成样子,守着她,便是失了这荣华富贵,也无甚可惜。
恍惚间,又疼晕了过去。
夜深人静时,耳边响起点点水声,随即温热的布巾轻轻擦在他肩上,从脖颈到身前,拭去他满身的汗渍和冰冷,顿觉舒适许多。
意识渐渐回神,一缕花香萦绕在鼻尖,李绍雪打起精神睁开眼,果然看到微弱的烛火中,青鸾正守在床边照料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哭了?”他侧着脸,声音低哑。
“还不是你,非要跟你爹硬来,一点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青鸾低声抽吸,将布巾搁进温水里搓一搓,掩饰自己的哭声。
“我爹就是那个脾气,他一辈子都想光耀李家门楣,自己做官做到顶了也就是个五品,便总盼着我能成器。”李绍雪趴在床上,伸出手来,揉揉她哭红的眼角。
“在他眼里,门楣家族比什么都重要,我不硬气些,他是绝不会松口的。”
闻言,青鸾坐到脚踏上,思索良久。
李绍雪知道她自从进了家门就在受委屈,自己疼的难受,也要好生哄她。
“没事的,我打小就听话,从没受过爹娘的责罚,这一遭是把这二十几年该受的打都受完了,受点皮肉伤,舒筋活络,我还觉得精神了许多呢。”
青鸾轻笑一声,心疼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装没事让她安心。
“我爹娘总不会真打死我,你相信我,给我一个月,软磨硬泡也要让他们同意……若他们怎么都不同意,那这京官我也不做了,同你回云溪去,我做个教书先生,咱们清清静静的过日子,好过官场诡谲。”
他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手背轻轻在她温热的脸颊摩挲,被她抬起的手握住,淡然一笑。
青鸾轻语:“早知你回来要受这样的罪,路上就不该紧赶慢赶,该到处逛逛,慢悠悠的走才好。”
“长痛不如短痛,都回来了,何必再提那些。”李绍雪挪着肩想往她身边凑近,刚动了两下就扯动伤口,疼得他嘶一声僵住了动作。
青鸾忙直起身去掀开他的里衣,看他被缠的满身的绷带,药香味中渗出些血迹来,心顿时揪了起来。
“你爹下手也太狠了。”眼中闪着泪光。
李绍雪拉住她的手,牵回她的注意力,“疼也是一时,骂也是一时,早晚这事儿会过去,一年之后,咱们就又能一起去赏春花。”
青鸾屈腿坐在床下,往他身边靠了靠,忍着胸中上涌的酸涩,喃喃问:“眼下就想到一年后的事了,那十年后呢?你想过吗?”
“十年啊。”李绍雪挑了下眼神,短暂忘记了疼痛,思绪飘到属于二人的十年后,嘴角勾起幸福的笑意。
“那时,咱们该儿女双全了,我不知是为官还是教书,但你一定能将咱们的孩子养的出色,说不定会只顾着陪孩子,都顾不上我。”
他语气轻快,青鸾不由得笑出声,双手攥紧他的手,“我哪是那样的人,便是有十个八个孩子,随他们遍地跑去,我眼里只看着你。”
李绍雪枕在自己手臂上,笑眼弯弯的,看她含泪的眼,水光潋滟,果然只映着他。
“夫人别哭……”他深深凝视着她,被她握在掌心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我身为大丈夫,受点伤没什么大不了,可看你难过,我这心里也跟着疼。”
青鸾掏出帕子抹了抹眼泪,挤出个笑来,踌躇半晌才道,“不如我出府去住吧。”
“为何?”李绍雪紧张起来。
青鸾伸手按住他绷起的肩,微笑说:“你爹娘瞧不上我的出身,我还死皮赖脸留在这儿,摆贵客架子,岂不更惹人讨厌,且还有昭哥儿呢,我看你爹娘如此喜爱他,不如我去他那儿沾点光,或许他会帮我们说服你爹娘……”
“夫人当真聪慧!”李绍雪仿佛看到了新希望,心想以亓昭野的能力,说服父亲一定不成问题,且他当时亲自去云溪为青鸾送嫁,肯定会站在他们这边。
看他这么高兴,青鸾努力把嘴角挤得更深,心底却是深深的悲伤。
缓了缓气息,继续道:“我在御街旁民坊的长乐巷中有个宅子,等你伤好了,找人给我递信,咱们在那儿见面。”
“为何不在亓府?”李绍雪不解。
她眉眼一挑,娇嗔着点点他的鼻尖,“你傻呀,那府里到处都是昭哥儿的人,你想来亓府找我,可得把规矩守足了,手都别想拉一下。”
“那……是太拘谨些。”李绍雪脸一红,知晓了她话中的意味,甜蜜之后,又生出些担忧的余韵来。
“可这样,岂不又短了你的名分?”
青鸾快被他的诚心给暖化了,原只是些情浓时海誓山盟的诺言,他竟如此当真,非要给她讨个正妻的名分不可。
抿着唇,侧身躺到他枕边,“咱们从长计议嘛,难道像你这样每天挨你爹几十鞭子,疼掉半条命去,就能全了我的名分了?名分和夫君康健的身子,我就不能都要吗?”
靠得那样近,呼吸都交错在一起。
李绍雪听她娇软的语气和在理的话语,只觉她说什么都对,看那近在咫尺的脸和交握在掌心的温柔,喉咙渐渐干热起来。
他怎能不知她的辛苦,母亲当着他的面就排揎她的出身,若没亓昭野这层关系在,母亲只会对她态度更差。
与其让她在府里受爹娘的窝囊气,不如让她去亓府,做个正经八百的长姐,等他说服了爹娘,再风风光光的把她接回来,好过让她在这里看他满身伤痕,忧伤惊惧。
婚后少有分别之日,如今却要送她离开,李绍雪心中舍不得,也只能这样做。
爱意与不舍勾缠,眉眼间都沁满了想要将她再次抱紧的欲/望。
“青鸾,我想吻你。”他声音沙哑。
青鸾顿时红了脸,并没拒绝,看他受伤难以动弹的身子,也知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便主动凑上去,亲他柔软的唇瓣。
微弱的烛火无风自摇,宁静的房内止了说话声,守在门外的两个妈妈紧扒着门缝,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不肯错漏。
屋内,帐帘落下,亲吻变得绵长。
青鸾闭着眼,在甜蜜的吻里,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抱进自己怀里。
林氏向她下跪的一瞬,她就知道这个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接纳她,她已想好了退路,不介意再做一回知难而退的薄情人。
可在绍雪面前,她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是爱她的。
比她曾期望的理想中的丈夫给她的更多,上天给她这样一个人,让她的心在荒芜不定中有那么一丝能抓得住的确定。
她要怎么办呢?舍不下他,又忍不了在这宅里受腌臜气。
做不了抉择,便将他抱紧,在弥漫出酥麻的唇舌间,一次又一次深深的感受他的爱。
半截蜡烛烧尽,屋内复归宁静。
李绍雪安心睡了过去,青鸾独自端着水盆出来,两个妈妈还守在那儿,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像防贼似的。
低声问:“娘子怎么待了那么久,后头小半个时辰都没听见你们说话,难道是背着我们跟大少爷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另一人也道:“娘子可别忘了答应我家夫人的,早早跟大少爷做了断,省得两家难堪。”
青鸾狠狠咬牙,将水盆塞给一人,从水中捞起湿漉漉的布巾,扔在另一个人身上,溅的两个妈妈身上都是水,在微寒的春夜,凉意立马顺着湿透的地方蔓延开来。
“你!”两个妈妈哪料到她如此粗鲁,被吓了一跳,偏还怕把好不容易睡下的李绍雪吵醒,只能稳稳端着水盆,接住布巾。
“你什么你,你家夫人下跪跟我求来的,她胜之不武,也值得你们拿出来说嘴?不识好歹的奴才,滚远些。”
青鸾看也没看她们,扭头往厢房去。
一夜过后,青鸾被林氏请出了李家门,离开时走的是侧门,甚至都没等到清晨,更没有让人惊动还在昏睡中的李绍雪。
林氏没有亲自来,李鹤年也没露面,可见夫妇两个是有多恨她,哪里还记得她是“亓李两家的恩人”,只差指着鼻子骂她是勾引他们儿子的狐狸精。
人心如此,京城更是个巨大的名利场,哪有几个当官的人家是不势利眼的呢,没人给撑腰,走到哪儿都叫人看不起。
“娘子慢走,日后没事就别上门了,我家承不住您这般不守规矩的妇人,别再来气坏我家老爷,又给大少爷罪受。”林氏派来的妈妈没好气的赶她出门,毫不掩饰嫌弃。
另一人也道,“娘子的行李,我们会收拾出来给您送到住处,娘子请走吧。”
说完,咣一声关上了门。
巷子里空无一人,清晨的薄雾带着寒意贴上身来,青鸾站在门外,不知该往哪儿走。
来时是两个人,满怀对未来的憧憬,哪怕忐忑,也有彼此的手可以紧握,如今只剩她一个,像个被李家丢出来的不洁之物,于亓昭野那里,也是尴尬……
她想回云溪去。
可即便回去,家中也没人在等她。
她独自走出巷子,靠向路人问路,找到了御街的方向,慢悠悠踱进长乐巷。
从扬州带来的金银细软全都封在行李箱子里,连带着下人一起都被李家扣下,她如今只一身衣裳和发间的头面首饰还值点钱,旁的,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心里委屈,但想到此刻还伤重的爬不起来的李绍雪,又觉得自己不该灰心放弃。
她信他,不管他爹娘答不答应,他都不会辜负她。
只是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她该做些什么呢,难道真要去亓府求亓昭野帮忙?不成不成,那小子心黑的很,不来添乱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帮她进李家的门。
恍惚间,走到了熟悉的宅门外。
看到被岁月风蚀的木门已显旧,门外却未落锁,她心中庆幸,又疑惑……院里有人?
推门进去,院里果真有个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穿一身简单的灰蓝色布衣,正在打扫庭院,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来,是一张熟悉的脸。
“银屏?”青鸾惊讶不已,迎上前去,“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归家去了吗?”
十年未见,青鸾容色未改,身娇体软,仪容更显富态,银屏却已不是记忆中伶俐的少女模样,面容疲惫,手上颈上尽是晒痕,只是站在那里,也像塌着脖子,不知吃了多少苦。
当年二人离京,青鸾送她回她的家乡,烧了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能好好过日子,如今人却成了这样。
看到故人,银屏眼中露出几分伤感,下跪要给她行礼,被青鸾赶忙扶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变成这样?”好好的女儿家,年岁比她还小些,被搓磨的如此可怜,怎能不让人心痛。
银屏扶着扫帚,哽咽着说她回老家之后,找到了尚在的亲哥哥,跟哥哥嫂子生活了几年。
二十两银子未花净前,家中一切太平,三五年后,她手里的银子见了底,侄儿一天天长大,要张罗盖房子娶媳妇儿,家里拿不出钱,哥哥便伙同嫂子一起,将她卖给了一个油坊老板做儿媳。
她白天在油坊帮工,夜里伺候丈夫,不但被婆婆训规矩,公公还总对她动手动脚,他们把银钱攥的死死的,一分都不给她,她常常要饿一天,饿的脸上都没肉了,丈夫才拿榨油剩下的渣饼给她拌饭吃,几年下来,肩膀也塌了,头发也枯了,心苦得说不出话来。
青鸾听了直皱眉,这世道,女子要没点傍身的本事,没个可信可依的人,拿再多钱都守不住。
她掏出帕子来给银屏擦擦眼泪,“那一家子狼心狗肺,简直不是人,你在这儿做活,总不会还要拿钱补贴他们吧?”
“没有。”银屏眼泪止不住,哭声却小,是早习惯了压住哭声,声音清晰道,“幸得大人搭救,前儿个将我救了出来,我已是自由身,不想再回哥嫂那里去,大人就安排我在此看宅子。”
便是重得自由,女子最好的时光也都折在了虎狼窝里。
青鸾难过道:“当年若带你一起南下就好了,也不至于叫你受此磨难。”
银屏连连摇头,小心翼翼搭上她的袖子,“是我自己想回乡,不干娘子的事……这天底下的事,有谁能说定呢,逃不开的,只能是命数了。”
青鸾却不信命,从头上拿下一只银钗,塞进她手里,“拿去兑点钱,买两身干净衣裳,既出来了,就别再想那些事了,好好过日子。”
崭新的钗搁在手里,银屏眼又湿了,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
“娘子,您先进屋里去吧,我,我去给您煮盏茶吃。”银屏收下银钗,往灶房去。
看她枯瘦如柴的背影,青鸾心里很不是滋味——亲人没良心,嫁的门户也是不堪的,再好的人也受不了这年长日久的磋磨。
自己比银屏幸运一些,可也只在一时,谁知道明天后天会如何。
李家如此看不上她,她真要为了绍雪,生挤进去,融入一个并不欢迎她的家吗?
心神不定间,她推开了正屋的门,看屋中陈设如旧,桌椅板凳一件不少,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前的纱帐都拆下来换了新的,果真打理得当。
宅院并不大,只一间正屋,一间厢房,正屋西便是卧房。
青鸾闲来无事,听灶房传出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银屏低低的哭泣声,不好去扰她,便转身去卧房,想瞧瞧里头有何变化。
推开门,清晨的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斜长的影子,正对着门的位置,原先摆茶的小桌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宽大的乌木书案。
青年正坐在案后,微微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拢着袖口,另一只手,修长的指节正执笔写着什么,笔尖游走,沙沙轻响。
他穿一身靛蓝色的绸衫,料子垂顺,在晨色里泛着沉静的光泽,矜贵又惑人。
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显得异常专注、沉静,让她心头没来由地紧了紧。
听到推门声,他笔尖顿住,游刃有余的搁下毛笔,缓缓抬起脸。
从她身后照进来的光朦胧的洒在他脸上,显出他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是张过分俊美的脸,深深印在她眼底。随着抬头的动作,颈侧的筋络微微牵动,衣领间露出一截明晰的锁骨。
他弯起眸色浓黑的眼,像不见底的寒潭,所有锋利与棱角都锁在了深处,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唇边细微的勾起一点弧度,开口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我知道你会来。”
青鸾心下一颤,下意识就想离开这里,还没迈动步子,就从他尽在掌握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处境——离了这儿,她还能去哪儿呢?
难怪银屏说是位大人救她于水火,除了亓昭野,还能有谁。
“我……”她声音哽住,不知如何开口。
亓昭野从案后站起身,缓步朝她走来,停在一臂之外,体贴道:“姐姐不必告诉我,这宅子本就是你的,寻回那个侍女,就当是我对姐姐的孝心,还望姐姐笑纳。”
守着距离,言辞得当,青鸾感觉从前那个乖巧的昭哥儿又回来了,心中竟生出几分意外的欣喜。
正欲开口,却又听他说:“姐姐既来了,这钥匙我就交还给你,姐姐是有夫之妇,我不好再到此探望,恐污了姐姐的名誉,往后你若还念我,就往我府上去……”
他顿住,自嘲似的笑一声,“姐姐与表叔新婚燕尔,哪会念着我,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罢,从怀中摸出钥匙,双手奉上。
身后是初生的朝阳,灶房里升起炊烟,春日的暖洋洋洒洒在身上,青鸾却觉得很冷,听他说这些看似亲近的客套话,心里涌起说不尽的委屈。
拿过钥匙来,不解道:“天下哪有女人不嫁人的,我只是嫁了他而已,你用得着这样揶揄我吗?”
亓昭野居高临下,看她眼神颤动,甚至不敢仰起脸来直视她的眼睛,可见她在李家受了委屈,心里正难受。
不然以姐姐的性子,他让她不高兴,她早一巴掌甩过来了,哪会问这些废话。
“我知道姐姐讨厌我,便是没处去,身上没带钥匙也要往这儿来,而不往亓府去。”他轻飘飘的挑明青鸾心里那点不肯道出的怯懦。
整整五个月没见,本该有说不完的话,开口却是彼此疏离。
青鸾备感委屈,回头关上房门,敛了敛眼眶中的湿润,“我没有讨厌你,我很想见你,是你有意躲着我的,燕燕的婚事、年夜、甚至连你离开扬州,你都没来见我,我又不会骑马,你让我上哪儿找你去?”
看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亓昭野眸色微漾,下意识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垂了下去。
“姐姐见我做什么,你爱李绍雪,为了他可以什么都不顾,可我,对你说几句真心话都不成……你想要我断了心思,我便守着姐弟间该有的分寸,谨守规矩。”
规矩,规矩,该死的规矩!
林氏拿规矩框她,亓昭野也拿规矩驳她。
可她原是最不爱守规矩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拿这东西管束他了?她自己都忘了。
短暂的静默中,亓昭野绕过她往门边去,擦肩而过的瞬间,青鸾抓住了他的衣袖,头脑混乱的身子都在颤抖。
“昭哥儿,你别躲着我行吗,我……我真的很想你,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吗?”
在京城,除了李绍雪,她只有亓昭野一个可信的人。
他便是再混帐,再不是人,也不会把她卖了换钱,不会任人欺辱她……
她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青年却沉默,甚至没有拉开她的手,果真如他所说,谨守着姐弟间该有的分寸。
青鸾的心沉了又沉:她不能在离开绍雪后,又失去自己养了十年的弟弟。
咬了下唇,软了语气,带着哭腔,“昭哥儿,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卸了这副假模样,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冷待我,你能不能说明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眼泪落下时,身前的青年回过身来,怀里掏出张帕子,是她旧时用的款式,轻柔的拭去她脸颊的泪水。
宽大的掌心捧住她的侧脸,指尖不经意地抚过她耳后敏感的肌肤,迫使她抬头,楚楚可怜的眼眸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瞳。
他低下脸来,唇瓣在她泪未干的眼角轻吻一下,陡然放大的脸,美的叫人心惊,青鸾的心尖抽了抽,虽攥起拳,却没打他,只无措的移了下视线。
亓昭野看在眼中,面露微笑。
姐姐是爱他的。
她只是把这份爱框住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早已看清。
他轻捧着她微凉的脸颊,温柔道:“姐姐,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希望你重新看看我,我不只是你的昭哥儿,还是一个男人,你懂吗?”
男人……
留在她衣物上的白色印记,低沉的闷哼,不成体统的真心话,夜来枕畔的喘息和他深深吻住她时极具掠夺性的压迫感……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本能的渴望。
青鸾眸光一颤,直觉自己好像被他牵着走向了什么深渊。
他早已在渊底深处等候她多时。
第50章 50:并非有意对姐姐起歹心
银屏用烧热的水煮了一盏茶,走出灶房时,已整理好情绪,擦干了眼泪,端着茶盏出来,却看到院门被离开的身影轻轻合上。
她往廊下去,见青鸾失了魂儿似的从卧房门中走出,显然已见过亓昭野。
“娘子怎么不跟大人多说一会?”银屏捧着热茶迎上去,“大人安排我过来时,已叮嘱过,往后不提娘子与将军的旧事,娘子如今是大人的姐姐,若进亓府,便是大夫人。”
青鸾缓了缓神,心仍像被谁紧紧揪着,堵了一口气在那,难受的紧。
将弟弟,看作男人?
她是看着他长大的,连他光屁股的样子都见过,怎能跟他讲男女?还有他爹的那层关系在,实在……有悖人伦。
可他的眼神是那样恳切,他说,她不愿意,那彼此就守着姐弟该有的本分,别再给他一分希望;若舍不下他们曾有的感情,就别再只把他看成是长不大的弟弟。
青鸾感觉很混乱,接了茶来,邀银屏进屋中说话。
刚坐下,银屏就从矮柜里翻出了好些零嘴吃食,一碟一碟的盐炒瓜子、薄皮核桃、豌豆黄、红豆糕……都摆上桌。
欢喜道:“大人昨日才归,早早让人买了这些来,说娘子会过来,果然今天一早您就来了,只是您怎么不去亓府?大人很盼着您去,今天刚下朝就换了衣裳来等您,我还以为您会跟着大人走呢。”
旧日主仆重逢,竟找回早些年青春尚在的纯真喜悦来,张嘴说的话多,眉目间渐渐有了神采,嘴唇都有血色了。
心里有事,说出来会好很多,自个儿憋闷着不管,迟早会苦出病来。
青鸾心有触动,喝了口热茶润喉,又吃了两块点心垫肚子,说起她这几年经历的事——平平淡淡,轰轰烈烈,有叫人会心一笑的温馨相守,更多的是无法挽留的离别。
关于亓昭野对她的心思,她实在没脸跟人点明,只遮掩说他长大了,于她生了几分嫌隙,也多是因她与李绍雪私定终身之事。
“我在京中只他和绍雪二人可依,便是另谋生计,做点小生意打发时间,名利场上无人帮扶,恐怕铺子都开不起来。”
“我答应了绍雪,会等他迎我过门,但我也知他爹娘不好相与,他们对昭哥儿爱重,却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把我当成两个哥儿的姐姐……老人家年纪大了,想让他们更改念头,难于登天。”
银屏听得连连叹息,前头日子虽难,姐弟三人彼此依靠着,也不觉得难熬,倒是日子越过越好,人各有了志向,反而走散了。
“依奴婢看,比起李家,还是亓家更靠得住。”银屏往她对面一坐,热心的建议。
“您跟李公子才认识不到一年,但是跟亓家两位公子相识十年多,且他们又把您当姐姐敬重,是实打实的真感情,大人在朝中为官,这回从苏杭回来,得圣上嘉奖,下个月又要升任新职,多少人想巴结他都巴结不上呢。”
“您只要跟大人弥合好关系,有他在,朝中权贵谁敢瞧不起您,知道您是大人的姐姐,只怕来求娶的人家都要踏破了门槛,还缺他一个不识好歹的李家吗。”
“奴婢这些年也经了不少事,说句不好听的,李家老爷和夫人是穷人乍富,眼高于顶,李公子近三十了都没娶妻,都是他们害的,好好的儿子待价而沽,便是砸在手里,也不舍得贱卖于人。”
“您再看看咱家大人,跟您生了嫌隙,仍事事顾及周全,这哪是怨您,是盼着您能回心转意,从头开始。”
银屏打开了话匣,面色好了许多。
青鸾一边听着,一边衡量,搁下茶盏,空着的手还敲了几个核桃仁出来。
她知道银屏说的不无道理,可要她就这么放下与李绍雪之间的海誓山盟,她又狠不下这份心。
两边都是真情,为何非要抉择?
“您都说了,大人容不下李公子,眼下您只能选大人,再说句实在的,但凡李公子真有本事说服他爹娘,您如今也不会在这儿了。”
银屏自己吃过亏,最知道公公婆婆磋磨起人来有多狠,丈夫待你好有什么用,孝字顶头上,连在爹娘面前为你说句好话都要跪着说,求人应允,看人脸色……
“娘子是通透的人,您得看明白,男女婚嫁不是两个人愿意就成的。”
是这样吗?
当初在一起说不求圆满,如今果然前途未卜,坎坷难行。
青鸾身在山中,便是被人点醒,也纠结挣扎着不肯走出来:万一呢,万一他爹娘看他伤的那么重,心疼了,万一他字字真情说动了他爹娘,万一他真的做到了……
她总想再等等,等他派人来哪怕说一句“诸事顺遂”,她也能满怀期待的等下去。
等待,漫长而无尽的等待。
不知过了几日,李家那边毫无消息,亓府倒是日日派人来送银钱吃食,未出一言催她,宅中日子平静无波,如死水一潭。
忽有一天清晨,她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只觉屋里屋外是那样寂静,仿佛置身漫无边际的海面,静的令人窒息。
十一年前,同样在这春末夏初的寂静里,她在这张床上,听着更漏,数着心跳,等候着不知何时归来的亓铮,向她兑现那个未曾挑明的承诺。
那种将全部生机系于一人一念的悬空感,一寸寸啃噬过她的年华。
等待,等待……画地为牢。
想到这,她后背冒出冷汗,慌忙从床上爬起,去妆台前梳发。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
春夏交接之际,街上吹来的风都是暖的,道两侧的林荫绿油油的长起来,日光一日盛过一日,鸟语花香,车辙声声。
半个多月过去,李绍雪后背的伤好了些,如期去户部任职,当他发现下跪恳求无用后,便试图在官场上有所进益,以此向父亲表明,他无需联姻也可以升官,希望父亲可以许青鸾进门。
计划虽好,官场却不好混,不是人人都有七窍玲珑心,心里再恶再厌,也能在面上扮出一副和顺的笑脸。
也不是人人都有亓昭野那样雷厉风行的行事能力,几个月的时间便追缴齐了盐税,连带着苏恒的堤坝和陈年积压的税粮和旧案都理得一清二楚,使龙心大悦,连连夸赞。
如今朝廷上,除了皇上和赵阁老,亓昭野不必逢迎任何人,连能与赵阁老比肩的宇文太保,也得对他客客气气,听闻是他手里捏着宇文太保底下亲信受贿的证据,不止一件。
李绍雪并不在权力中心,不入早朝,连这点子消息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在朝中待得越久,便越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想搁下爹娘,带青鸾远走高飞,又觉得自己连侄儿都不如,若舍了官位和家财,要拿什么撑起她的底气?
他不想让她再做老营生,人前卖笑,他得担起男人的责任,否则,哪还配得上她?
这样想着,咬牙也要坚持下去。
在他带着伤埋头苦干时,李家宅中仍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
“就这些?”亓昭野坐在前堂上,看李家的下人一箱一箱搬出青鸾的行李,垒在院里,加上她从云溪家中带去的嫁妆,竟只有五箱。
他微蹙起眉,“怎么这么少?”
林氏在一旁作陪,心虚的捻了捻念珠,哪里敢说自己做主把值钱的头面、奴契地契都扣下了,剩下这几个箱子里装的都是青鸾的衣裳,和与李绍雪私定终身前前置办的首饰被褥一类的。
他们李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扣下的那些,没有一分是青鸾的钱,虽行事不地道,也不违背律法。
为了不惹这位侄孙生气,林氏斟酌了好一会儿词句,却见亓昭野站起身,礼数周全的向她拱手。
“既然东西都全了,那侄孙就一并带走,劳舅奶奶费心,替我姐姐看顾行李许久。”
林氏有些摸不着头脑:昭哥儿知不知道他那位所谓的姐姐是个勾人的狐媚子?他也南下回过杭州,难道不知他们二人私自嫁娶的事?
她试探问:“昭哥儿,青娘子不是在长乐巷住着吗?怎么是你连来替她拿行李啊?”
“姐姐前些日子心情不佳,在外住着散散心,玩够了,还是要回家的。”亓昭野直起身,神情温和。
林氏听得迷糊,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难道是想让她回亓府住着散散心,早晚还是要塞进他们李家来?
她有点心慌,干脆直接问:“其实我家绍雪对青娘子有几分……”
“有什么?”亓昭野微笑着打断她,“舅奶奶不知,我姐是最和善的人,又生得花容月貌,总有不知好歹的人觊觎她。如今我做个小官,朝中有些人知道我有个姐姐,个个来问,恨不得都塞人来当我姐夫,好让我提携他们,您说这样的门户,我敢深交吗?”
听到这话前,林氏想的也是——昭哥儿竟亲自来为她取行李,可见对青鸾有几分重视,若能通过青鸾跟昭哥儿亲上加亲,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如今心思被点破,哪还有脸开口。
堂上摆着亓昭野这次拜访带来的礼物,绸缎,瓷器,上品茶叶,皆是贵重之物。
林氏可惜这样好的儿郎没有生在自己家,好声好气将人送走,待李鹤年中午归家,饭桌上又同他说起这件事。
“昭哥儿亲自来给她拿行李,与她感情不浅呀,朝中好些人家打听着要娶她,看在昭哥儿的份上,让青娘子进门,也不是不行吧?”
李鹤年板着脸,“你懂什么,好女旺三代,俗妻毁满门,昭哥儿再有本事,也架不住她是个瘦马,是商女。”
为了这事儿,他已经气了好些天了,仍不见儿子消停,竟连夫人都心生侥幸。
“你不看看,绍雪跟她在一起混了不到半年,都成了什么魔怔样子,还敢提让她进门,是嫌儿子还不够疯吗?”
“再者说,昭哥儿不是个会混淆公私的人,我从前帮他许多,他年年节礼不断,可也没在朝廷里给我行过方便……他正是辛苦的时候,你少拿琐碎事烦他,除非他主动提,不然也别指望能跟他攀什么姻亲。”
林氏听得心烦,不住的盘珠子,心道她不过问问,是舍不得儿子惦记那个女人,人都熬憔悴了。
幸而青鸾是个识相的,答应了她不再纠缠,果然离了李家后就没再来过。
他们通家上下都盼着李绍雪能早日悔过,安心在官场效力,别再为着一个不值当的女人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与此同时,青鸾正在银屏的陪伴下,走向亓府所在的街。
将近黄昏时分,街上的人流车马不减,高高的墙头遮蔽了遥远的山顶上垂落的夕光。
她脚下踩着高墙的影子,上半身笼罩在暖黄色的阳光中,通身带着一股温柔润泽的气质,雅致端方,比起坐马车轿子的官家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在外,要做出最体面的样子,省得叫那起子小人见了,嬉笑她落魄。
她才不会落魄,也不能无助的干等。
她要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不要受窝囊气;好不容易养大的状元郎,也不能撒手让他跑了,该去做个正经八百的大夫人,摆一摆官眷的架子,不然她这二十几年就白活了。
刚踏进街口,就有个四处张望的小厮将目光落在了二人身上,瞧见眼熟的银屏后,立马上前来迎接。
“娘子可是我亓家家主的义姐?”
青鸾停步,懵懂的点了点头,亓昭野什么时候成他们亓家的家主了?义姐这说法,不算错,可听着不亲近……
碍于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她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小厮热络的给二人带路,“姑奶奶这边请,银屏姑娘来报时,主君便要套车去接您,但姑奶奶又说想沿街走一走,主君便叫小人来街口等您,帮您拿点东西什么的。”
青鸾身上没有包袱,她本就孤零零的回旧宅,现下也是一身轻松的出来,知亓昭野特意遣人来接她,心中欣喜。
“难为他公务在身,还惦记着我。”
“主君怎会不惦念姑奶奶,您是咱们齐家的大恩人,没有您,亓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小厮口才不错,青鸾看他年龄尚浅,并非旧日亓府的老人,便问:“现在府中有多少下人,是何时采买进府,可还留有旧仆。”
小厮将府中家丁和粗使婆子的数目一一回了,又说:“原先府中遭难,旧仆早都被朝廷发卖了,哪还找得回来,也就银屏姑娘是跟着姑奶奶的人,主君才特意寻她回来讨姑奶奶欢心。”
闻言,青鸾又追问几句,才知道当年她决绝走了之后,亓铮被冤,亓府被封,两个孩子如丧家之犬被人到处驱赶……
“竟是这样……”她心口生痛,此时才明白为何亓昭野会犯倔不去科考。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原来他的偏执与沉默之下,压着这样重的过往。
他从不诉苦,将一切碾碎了吞下,才成了如今这般滴水不漏的强势。
她原本还意气风发,要去亓府做个气派的大夫人,只几句闲聊的功夫,又为亓昭野那个凡事都自己藏着自己扛的倔犟性子感到伤心。
“主君自己住的时候,府里只三五个仆从伺候,是年前说要去扬州接了姑奶奶回来,才又采买了些人等着伺候奶奶,我也是年前才进府,全托了姑奶奶的福,能让我们进得亓府的门。”
“不知奶奶听说了没有,圣上亲自下了昭令,擢主君下个月初升任翰林院侍读,那可是天子近臣,真真前途无量呢。”
“主君要升官,按理府中该准备宴席,主君不许我们自作主张,就等着姑奶奶您入府操办,我们满府的下人,全听姑奶奶您差遣。”
距离去年秋闱还不到一年时间,他便升官了,小厮说出口是骄傲,青鸾听在耳里,为他高兴的同时,也很忧心他的身子。
他一直很拼,小时念书不分昼夜,如今做官,她没能在他身边照料,只恐他奋进过了头。
为他喜,为他忧,为他愁。
忽然觉得,自己走向他的脚步,除了权衡利弊,也掺杂了想弥补些什么的冲动。
心情复杂间,到了亓府门前,门匾换了新的,大门刷了新漆,看不出往日被贴过封条的痕迹。
小厮躬身相请:“姑奶奶请进。”
青鸾踏上台阶,小厮给门房使眼色,门房立刻打开门,朝院里喊:“姑奶奶进门啦!”
一声下去,管家,管事妈妈,带着一众下人全赶到前面来了,仪态尽显尊重,只是人口不多,家丁护院,粗使婆子加在一起也才十个人,连原先府上的一半都没有。
“见过姑奶奶,小人是宅中管家,姓平。”
“给姑奶奶请安,小人是管后院儿仆妇的妈妈,姓王。”
青鸾一一见过,叫他们自去做事,她继续往后院深入,穿过青葱绿意的园子,被小厮引着来到了松岳斋。
“主君早早就让我们把院子打扫出来,只等姑奶奶入住,姑奶奶快请进去瞧瞧,可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告诉小人,小人去添置。”
青鸾看着半掩的院门,问小厮:“这里不是老大人的故居吗,又是宅中主院,昭哥儿让我住这儿?”
“是啊。”小厮抬手请她看上头,“这院子修缮过,主君想您住的宽敞些,特意改了院名,亲自题字做了匾,全是对姑奶奶的孝心。”
如此用心,青鸾怎会不动容。
抬头看新门匾,是她熟悉的,他遒劲有力的笔迹:栖梧院。
耳边恍然响起亓昭野幼时念诗经:“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唯凤可栖梧……
她不深想,也知这是何意。
不自在的红了脸颊,可听下人们一路喊了无数声的姑奶奶,都快把她捧成长辈中的长辈了,这栖梧院的用心该是“孝心”,而非旁的什么。
住这儿她还放心些,毕竟是亓铮的旧居,亓昭野这个做儿子的,总不会在他爹的屋里行什么腌臜事。
踏进门,小厮停在院门外,并未跟上。
正是夏初的好时节,院子里种了一丛一丛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好些品种她还不认识,颜色皆是红艳浓郁,在夕阳中蒙上一层朦胧的美,看一眼便心情大好。
昭哥儿果真会做人会做事,只要他想讨一个人欢心,便没有人会讨厌他吧。
带着欣喜的感慨,她提起裙角,走上台阶,推开门,银屏候在门外,顺手带上房门。
房间里,入目是她熟悉的陈设布局,纱帐是水青色,桌上摆的瓷器是她在云溪家中用惯的那套白瓷,壶里泡着热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茉莉龙井茶香。
隔开内外间的屏风后,人影闪动。
青鸾的心已经软的快要化掉了,走到屏风后,看他开着两个行李箱子,绦带敛袖,神情认真的展开了每一件衣裙,叠好放进衣柜中。
挺拔的背影弯在床前,执笔定江山的手不厌其烦的捋开衣物的每一处褶皱,也像熨在了她心上,暖暖的。
“昭哥儿。”她轻声唤他。
闻声,青年忙碌的身影一顿,束的一丝不苟的发间露出微微勾笑的嘴角,并未回头。
“姐姐先坐下吃口茶吧,这些衣裳被褥,我得再收拾一会。”
他声音如常,同她记忆中勤奋体贴的少年重叠,又早已不同往日,变化之处,似乎不止那丝令她难以接受的情/欲,更有事无巨细的精心和引她深入的温情。
在这里,他们才是一家人。
没有李家,没有亓家,也没有李绍雪。
似乎同他待在一起也很好:她短暂的起了这样的想法,没觉得愧对谁,只有浮萍靠岸、落叶归根的安稳和踏实。
心中宽慰,走上前去,掌心轻轻落在他腰后,“昭哥儿,谢你今日为我安排,我很高兴,我没想到你待我如此用心……往日是我对你有所疏忽,总觉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却不知你心中藏着那许多委屈。”
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好,委屈和恐惧都藏起,小小年纪便有异于常人的担当。
她对此习以为常,短暂彼此冷落后,再重温他的好,才觉心中熨贴,回味悠长。
“先前的事,我不怪你了,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也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好好照料你,你若有不舒坦的,尽可跟我说,不必藏着。”
亓昭野将叠好的衣裳搁在床上,直起俯下的腰身,探过手来,抓住了她按在他后腰的手,指尖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她也温顺接纳,并不抗拒。
他眉心舒展,温然一笑,就着牵她手的姿势转过身来,轻轻将人拉到身前,另一手臂搂住她的后背,将人抱住。
丰腴暖香盈满怀,他长长舒了口气,低下脸来埋进她颈窝,鼻尖顶松了她的领口,在那散发着幽香的地方深吸一口气,用属于她的气味再一次填满他的身体。
“姐姐好香啊。”他心满意足的喟叹,脸颊贴在她颈侧磨蹭。
青鸾心尖一颤,竟无半分对他的排斥,全是怜爱与珍惜。
伸手轻轻抚他后背,刚要同他说几句体己话,便觉裙上抵/来一物,戳得她脸色涨红,声调都慌乱起来。
“昭哥儿,你,你退开些。”
她都没骂他脏,果然是爱他的。
亓昭野淡然处之,稍稍松开她,毫不避讳自己下摆突出的异样,还慢条斯理的解释。
“这几个月忙得紧,姐姐又把我珍藏的宝贝烧了,我无力自解,躁动难忍,才会如此,并非有意对姐姐起歹心。”
私密之事,他解释起来竟头头是道,还大喇喇的站在那儿给她看,直得挺拔,也不知道遮着点。
青鸾视线躲闪,脸颊烧红,偏偏手还被他牵着——两人才刚刚解了隔阂,温情脉脉,她哪舍得打他,也不好意思甩手就走,只好不尴不尬的站在这儿。
不咸不淡的回了声,“哦。”
看她收敛了脾气的娇软模样,被爱意泡软了,总透着些予取予求的诱人意味。
亓昭野喉咙生痒,喉结滚动,吞了口热气下去,心跳快要冲出胸膛,在她面前呢喃:“想跟姐姐借样东西,不知方不方便?”
“你要借什么?”青鸾声如蚊呐,总觉得彼此间顶着个小桥说话,很怪。
可他神情如常,指尖从她后颈探下,挑起了藏在衣领里的系带,牵动她的小衣。
青鸾忙捂住胸口,“这怎么行!”
抬眼嗔怒的瞪他,却对上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眸,眼角噙着浅浅笑意,又带着些许愧疚和委屈,像个明知做错,却又无法悔过的病入膏肓的可怜人。
“姐姐不给我碰,我只能使姐姐的贴身衣物,聊以慰藉,连这都不给,干脆憋坏了我,断子绝孙算了。”
“别胡说!哪有男人说自己断子绝孙的。”青鸾抬手拍了下他的胸膛,反带着那处也跟着一颤一颤,衣摆都快被湿透了。
好时,好的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
犯起疯病来又这样要人命。
她那指了指木箱里还未整理完的衣裳,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从那里头挑件拿去吧,只当是丢了,以后也别再叫我瞧见。”
小小的退让,于亓昭野已是甘泉美酒,饮下一杯,干渴更甚。
他却不肯放手去捡那恩赐,只将那打了结的系带在指尖勾紧,挑着她被包裹的丰软也一同饱满到呼之欲出。
视线居高临下的看着,冠冕堂皇:“几个月都没弄过,我想挑件自己喜欢的……”
俯身在她耳边,浅浅低语,“我想要姐姐身上这件,一定跟姐姐一样香……只求这剂良方治了我的病,叫我不会在姐姐面前献丑。”
犹豫间,他已松开了她的手,两手合拢在她颈后,要解那衣带。
青鸾脸都快烧起来了,忙蹲下身,从他手臂间退出来,逃到床后去,在床帷月影纱的隔绝下,三两下解了,将那片带着体温的薄薄布料攥在手里扔给他。
“你自己解决,我不管了。”说罢,急匆匆逃到外头去。
亓昭野捧着那片布料,哑然失笑。
她还是很喜欢粉嫩的颜色。
他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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