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嫉妒的要死


    冯家院里,戚春花正蹲在水盆边帮冯家二老洗衣裳,盆里飘出的热气渐渐淡了,嘴却闲不住,絮絮叨叨。


    “年前你来的时候还是秋天,这才过了一年半,就要搬走了,说来也是好事,你是有大作为的人,你家哥哥姐姐也都聪明,总不好一家子出息,还留在玉门这个小城里。”


    她把衣裳拧干,抖开,搁在另一个盆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灶房里的亓玉宸。


    “你家要搬的行李可多,收拾得过来吗?这两天怎么没见你哥哥,他走了吗?”


    顿了顿,又自己接上,“唉,你们都是大忙人,我原不该多问……对了,你姐不是喜欢我做的腌菜吗,我给你们装一坛带走吧,去别处可吃不到了……”


    灶房里,亓玉宸坐在灶台前烧热水。


    火光映在他脸上,烤得两颊热红,眸中跃光,他的心思正神游天外。


    昨天,他和姐姐亲热了好几回,在她的指尖下,他是何等快乐,而他口中,也含满了她的馨香……光是回想起来,身子都酥酥麻麻的,好生舒/爽。


    他看着灶洞里跳动的火苗,拿火钳拨了拨柴,通体生暖,满心甜蜜,连嘴里生出的津液都甜丝丝的。


    正出神,小石头从外头抱了一捆柴进来,往地上一放,“砰”的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外头戚大娘的念叨声又传进来。


    “你姐的腰好全了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这两天倒是晴,也还是冷。”


    亓玉宸才从回味中抽回神来,想起自己来这儿是为了跟邻居们说要搬走的事。


    一进门,只说了要搬家,旁的还没细说,看见戚春花在给冯家二老洗衣裳,他就顺手来帮忙烧水。


    把那些美好的回忆暂且搁下,清了清嗓子,提高了点声量,回道:“姐姐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我哥这两天就回来,等他回来,我们一块儿收拾一块儿搬,其实家里没多少东西,但毕竟是住过的家,我姐姐有点舍不得,我想着全家一块搬,就当陪她分分心。”


    戚春花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你这孩子真有孝心,不枉你姐照顾了你这么久。”


    亓玉宸憨笑两声,没接话。


    听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水已经开了,我先回家,得给姐姐熬药去。”


    “行,你去吧。”戚春花应了声。


    亓玉宸走出灶房,屋檐下冯家二老正坐在小板凳上敲豆子,他弯腰跟两位老人告辞,顺手摸了一把凑过来的小石头的脑袋,转身出了院门。


    刚踏进巷子,身后跟来脚步声,回头看去,是小石头跟出来了。


    “你要去哪儿?”亓玉宸停下步子,低头看他。


    小石头仰着脸,奶声奶气道:“我想去找青姨玩儿。”


    亓玉宸一听,心头有点吃味:姐姐怎么这么讨人喜欢,一个两个都想找她。


    蹲下身,与小石头平视,一本正经道:“我姐姐现在要陪我玩,你去找你自己的娘去。”


    小石头耸了耸鼻子,没应声,也不走,就那样站在巷子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亓玉宸没法子,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小包蜜饯来——是他前两天买的,原本是怕姐姐吃药苦,备着给她甜甜嘴的。现在姐姐病都快好全了,这蜜饯也就不留了。


    “喏,给你吃。”他把蜜饯塞到小石头手里,“拿着,去跟你娘分着吃。”


    小石头双手捧住那包蜜饯,立马高兴了,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哥哥”,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钻进冯家院门。


    亓玉宸松了口气,转身往家里走。


    进门就把院门合上,顺手落了门栓,迎面看到青鸾在正屋里包腊肉。


    她穿了件青色衣裳,颜色淡雅,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冬日的衣裳略显臃肿,可也遮不住底下那窈窕的轮廓,衣料顺着脊背往下淌,独在胸口和到臀那儿饱满地撑起来,丰腴美艳,叫他很想抱个满怀。


    微微敞着的领口和翘起的裙角处,都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粉色,是她穿在里头的内裙,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藏一半露一半。


    一想到那是他亲手挑的缎子做的衣裳,就易生出他双手捧着她身躯的错觉,而昨日,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像捧着一团浓云,轻盈柔软。


    她低着头,手指细细地把已经晒干的腊肉裹进油纸里,慢条斯理,安安静静,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着那张白净的脸温婉动人。


    亓玉宸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心头那点火苗蹭蹭往上窜。


    他没去灶房熬药,大步走过去,弯腰就把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臀腿,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抱得稳稳当当。


    青鸾听脚步声知道他进门了,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腾空,双手不得不扶在他肩上,嗔怪:“干嘛?”


    亓玉宸单手托住她,腾出另一只手撩开里屋的门帘,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声音羞涩,“我想要。”


    青鸾脸上噌地红了,心想:自己果然是把他惯坏了,昨天都来过几回了,还没个够。


    “别胡闹。”她推了推他的肩,“刚吃了早饭呢,哪有大早上弄这个的?”


    亓玉宸没松手,把人放到床上,熟门熟路地去解她的腰带,手上着急,又带着点紧张,嘴里嘟囔:“哥哥明天就回来了,姐姐再多赏我几回嘛,叫我吃饱,早解了馋才好。”


    说话间,他衣襟敞开了些,露出少年人的身板,胸膛结实,肌肉线条干净利落,肤色是健康的麦黄,心口还留着昨日她心血来潮时落下的吻,红色的口脂粘在那,他竟不知道擦。


    青鸾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还没说同不同意,他就俯下身来,吻住了她的嘴。


    她的那点推拒被他堵在喉咙里。


    青鸾心里直叹气:才几天就变成这副猴急样,真要是跟他长住在一处,天知道他会撒多少娇,不把她吃透不算完呢。


    能如此亲密的日子不多了,到底也没真拒了他,便也随他厮混起来。


    亓玉宸跟亓昭野是不一样的。


    他有底线,知道彼此间的爱/抚最深能到哪儿,即便想得到更多,总要撒娇卖乖问问她的意思,她不同意,他便不强求。


    在他这儿,她很安全。


    她沉迷于这种由自己掌控进退的关系,意识清醒的看着少年因她指尖撩拨而变的潮红的脸,也任由他在她怀里将心口的淤堵揉化。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不会有冒犯和意外,只有彼此珍视的感情,和真心希望你能快乐的爱。


    可这终究只是一时的快乐,没有潮湿冷雨的滋润,土壤上开不出花来;没有亓昭野的以身作则、奋力保全,亓玉宸不会如此上进,她也无法在那夜的危险中全身而退。


    每每当她从欢愉中清醒,怀中拥着炽热的少年,心头总念起那个让她心痛的人。


    古人云:甘瓜苦蒂,天下物无全美。


    寂静中,她想:自己享受了亓昭野给的安全感,承受他阴戾的反噬也是应当,就像她与亓玉宸止步于情人的关系,该当满足,不可贪图,否则,也会有同样的反噬等着她。


    夜来,亓玉宸仍赖在她身边,便是冒着有可能被哥哥发现异样的风险,也想在她枕边多赖一刻。


    她安静的拥着少年,在亓昭野离开后的五个日夜里,将自己破碎的心又重新组回去。


    并非走到尽头,并非没有转圜之地。


    至少亓昭野没真的在玉宸面前戳破秘密,说明他还在乎这个家。


    他所说成婚一事,危险又荒诞,实在没那个必要……既然回京已成定局,她得让自己以后的日子好过些,还是找找机会劝他,歇了成婚的心思,安安稳稳过日子便罢了,何必闹那些有的没的,彼此都难看。


    第二日清晨,院门从外被敲响。


    青鸾迷糊地睁开眼,就见亓玉宸着急忙慌的从她怀里爬起,一边穿衣裳,一边把脚踩进皂靴,伸手抓起一头长发,又卷又蓬,跟头睡炸了毛的老虎似的。


    她听到了并不着急的敲门声,从枕边摸来他的发带,坐起身去给他扎起马尾。


    亓玉宸收拾好自己,转回脸来,神情不舍的看着她慵懒的双眸,伸手给她捋了一把散在肩上的青丝,将她睡松了的领口拢紧。


    出了这个屋,打开那扇门,彼此甜蜜的二人世界就再回不去了。


    可他必须要去,他不只是姐姐的情人,还是哥哥的弟弟,偷吃了甜,已经很对不起哥哥,怎好再占着不撒手。


    “那我去了。”他深吸一口气。


    青鸾轻点点头,她也已经做好了再次面对那个人的准备,微笑起来,“去吧。”


    亓玉宸抿唇,站起身,抻平了衣衫后,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眸中带笑,彼此对视一眼后,他转身出去。


    青鸾躺回榻上,心情平静。


    外头兄弟相见是如何场景,她没有去想,只醒了醒神,起床穿衣梳发,收拾妥当后,走出屋来。


    迎面看到青年身着黛蓝色绸衣,腰间坠着那只青色香囊,正将食盒中的饭菜摆在桌上,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脸来,眼神意外对上她的眼,不自在的垂下眼睫,回过脸去,忙活手上的事。


    声音温和:“我从酒楼捎了点吃食过来,还热着,姐姐洗把脸,来吃饭吧。”


    青鸾轻轻吸了口气,瞧他愧疚的表情,心脏突突的跳起,却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激动。


    将浊气吐出后,心境平缓许多,没急着往外去,关心问:“你公务都办好了?”


    “嗯。”他低声应着,没有再看她,“原也不是麻烦事,只是经手的金银田产数额巨大,得原模原样记录好,带回去充盈国库,事关国之根本,我才去盯着收车。”


    每每说起政务,他神情认真,在青鸾眼中就还是那个了不起的状元郎,她的骄傲。


    “可定好了回京的时日?”


    听她主动提起,言语平静,亓昭野心中的忐忑稍缓,语调放轻了些,“给玉宸搬家,帮他采买些仆役,再收拾收拾府邸,最晚二十,也就该走了。”


    也就是说,还剩七天。


    青鸾心头浮上一丝忧伤,很快又振作起来,如他所说,这几天他们还有的忙呢,亓玉宸开府,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多上心。


    没再问什么,走去外头洗脸,正好亓玉宸提了壶温热的水从灶房出来,二人对视,眉眼间皆是笑意。


    亓昭野没听她对回京之事有异议,欣喜之余,悄悄转脸去看她出门的背影,就见她跟玉宸有说有笑,又是湿了手给他擦脸,又是给他捋头发……


    安定下来的心,似乎又塌了一点。


    掩盖在平静之下,是他从未得到过满足的心,灰败如一片漆黑的空洞,不知如何才能填满。


    只是看到她对别人的一点好,哪怕是对别家的孩子,对他的亲弟弟,即便是往日对他的父亲,他都嫉妒的要死。


    哪怕那些好里并不掺杂男女之情,他也本能的排斥,像生来丑陋的人见到一棵盛开的花树,迷恋她的美和无限生机,便只想将她藏在自己眼里,似乎独占了她,他就能得到她由内而外散发的一切。


    任何围绕在她身边,分走他视线和注意力的人,都是他的对手。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很不正常,但他从没有招架的余地。


    要么向着她而活,要么放下她去死。


    姐姐会希望他死吗?


    她曾骂过他多少回,要他去死……若他不在这世上,她跟玉宸会好过吗?他不知道答案,只努力在偏执的疯狂之余,尽力为他们搭建更为安全的堡垒。


    冬日的暖阳里,青年独自望向他们,在二人亲昵之余,显得他孤寂落寞。


    不多时,少年跑向了他。


    随后,青鸾也擦干了脸,款步而去。


    三道身影同在一个屋檐下,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即便很多事都变了,也仍有些事,永远不会变。


    *


    七日后,幽州城,右将军府中。


    “周虎现任五品骑都尉,为我掌管亲兵;陆垚任五品骁骑都尉,掌管虎贲营;徐文知因有罪过在身,我只能把他提到从六品掌书的位置,再高也升不上去了。”


    “至于朱靳,他实在很会收集消息,我还没想好给他个什么官职,暂且让他在军营中任个校尉,想着日后再寻个由头,把他提一提。”


    刚刚修缮完的花园里,只有冬青和松树的翠色,花圃中仍是冬日的荒凉,入目有各处的假山亭台装点,也不算失了体面。


    亓昭野信步走着,亓玉宸跟在他身旁,说着自己对身边心腹的安排,请哥哥指点。


    兄弟二人说话,身边并无外人。


    亓昭野思索片刻道:“对周虎和陆垚,你的安排不错,但徐文知,我观察过他,这个人心思阴了些,利用一时便罢,不适宜长久的待在你身边。”


    亓玉宸有点惊诧会从哥哥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解释:“徐文知这人是闷了点,但他底子不坏,何况又参与过那件事,哥哥便是不想让我重用他,我也不能把他踢开吧?”


    “我的意思是,你是走正道的人,拿不住这样的小人,给我用倒正好。”


    “哥哥要带徐文知走?”


    “嗯,我回京后还有不少事要忙,正需要这样想出头又出不了头的人替我办事。”


    亓玉宸似懂非懂的点头,又为难:“我身边只这一个靠得住的文职,哥哥把他带走,以后谁给我代笔写公文呢?”


    亓昭野侧身瞪了他一眼,亓玉宸立马站直,收敛了苦恼的神色。


    “玉宸,不要紧的细枝末节,你可以交给旁人去做,但事关核心的大事要自己拍板,写公文是为官的第一步,若你连这都不会,趁早滚回去当大头兵,别想着往上走了。”


    听了教训,亓玉宸忙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另找先生练书法。”


    亓昭野并未在此事上与他费力周旋,又安排说:“你若需要个心腹文职,可调朱靳去做个兵曹参军,有什么拿不定的,可同他商量,再拿不定,可写信来京问我,若是要紧的事,就别再用官方驿站,叫你的亲兵来送。”


    “好,我记下了。”


    “至于安定伯府,我记得是与赵王妃的娘家有姻亲关系,慕容妧,应是赵王妃的表侄女,她的性子似乎很与你合得来?”


    提起此事,亓昭野的语气放轻了不少,听不出严肃,倒有几分关切之意。


    亓玉宸脑子虽单纯,但对于试探,有本能的感知力,有意模糊此事:“她是挺有本事,往后还能袭爵呢,我倒想跟她搞好关系,也打听打听要凭怎样的功绩才能得封爵位。”


    弟弟向来听他的话,偶然有这么一次不顺从,亓昭野很快就觉出不对来,但这事儿强求不来,何况以姻亲婚嫁求势,得之容易,失的也快。


    只隐晦的提醒:“互捏着彼此的把柄,不怕她会乱说,往后在军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如拉拢成自己人,做事也多一份助力。”


    “是,谢哥哥指点。”


    新立的将军府并不很大,三进三出,后院只三间院子,亓昭野和青鸾又没搬进来,就只将一些不必带回京的衣裳被褥暂且搁这。


    兄弟俩说着要紧事,不远处的仆役有意避开,无人敢上前打扰。


    后宅主院里,青鸾将衣衫一一叠好收起来,站起身环顾亓玉宸就寝的房间,感觉亲切之余,也很舍不得。


    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哪能叫他留在自己身边,做一辈子受宠的狸奴呢。


    好好的孩子,可不能给她养废了。


    离开玉门时,她将安定伯赏的那颗碧玺留给了冯家二老,老人家生活辛苦,仍不愿远离故土。


    一对碧玺出自同源,或许能让冯家和戚家更亲近些,彼此互相扶持,彼此分担,一起把小石头养大,日子总还能过下去。


    来到幽州城后,她只与慕容妧见了一面,还是对方忙里抽闲,穿着军服来茶楼里见的,军中的事务比她想象的要繁重的多,大到排兵布阵,小到军饷器械,十万定北军布防在幽州境内,总有操心不完的事。


    漫漫草原上,奔腾着军中儿女的豪情壮志,那是她触不到的随性洒脱,却足以启蒙她对自由的向往。


    一家三口在将军府中同桌吃了几顿饭,很快就到了离别的日子。


    亓昭野提早出门去,看着仆从押放行李,与京中同来的属官交接事宜,朱靳陆垚前来送行,他也要对他们私下交代几句。


    院子里,周虎帮忙提着青鸾的包袱往门外马车里送,快步走过,顺道招呼走了陪同在亓玉宸身边的管事,是体谅师兄的心,让他们这对有情人能独自多说会儿话。


    二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才在一起,又碍于世俗眼光和亓大哥,不能正经嫁娶,只能分离,谁瞧了能不心酸呢。


    近身处没了人,亓玉宸才敢悄悄牵起她的手,“姐姐往后见不着我,也不许忘了我,我会努力上进,早些回京去见你。”


    青鸾今日穿上了那身粉衣裳,难得打扮的娇艳,点了唇,画了眉,发间戴两支金钗,簪两只桃粉色的绒花,是专门打扮给他看的——等不到与他一同赏春,只好以此聊作弥补。


    少年的眼睛盯在她脸上,瞧那眼尾的弧度温柔妩媚,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意,声音微哑。


    “姐姐,我,我会努力像哥哥一样成为你的支撑,迟早有一天,咱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不再分开。”


    “嗯。”青鸾应的平和,抬手捋了捋他被剪短的发尾,从发丝顺手摸到肩上。


    “我给你做了两对新护臂,两双新鞋,都收在你卧房的衣柜里了。”


    “先前给你攒着的军饷和赏赐,我都兑成了银票和金子,一半放在你屋里了,另一半,我拿走给你存着,实在是怕你乱花,都是拿命拼来的钱,别花起来没个数。”


    “你后背的伤虽痊愈,痂还没掉干净,这两个月少使力,别又扯出新伤来,我跟你哥不在,就让周虎给你抹药,他是个憨厚孩子,姐姐信得过。”


    “往后是做将军的人了,性子要拿得稳,之前的清火茶,我又带了几盒来,你慢慢喝,平日若有歪心思,也不许往那脏地方去,就,就自己解决……”


    她声音压低,牵在他手心的手微微出汗,实在是在亓昭野的注视下,两人独处的时间少,许多体己话都来不及说。


    人有七情六欲,这般叮嘱,即便只是姐弟,她也是要说的。


    亓玉宸很领她的情,顿了脚步,瞧无人看他们,俯下身来,脸颊蹭过她的脸,在外人眼中似乎只是姐弟间的耳语,青鸾却清晰地感受到他吐息着热意的唇,吻在了她耳垂上。


    “先前不会,自己受了好些罪,亏得青青教我,便是你不在,我也能自己纾/解,怎稀罕去找他人。”


    青鸾眉眼低垂,听那几乎是吹在耳边的低语,心脏怦怦直跳。


    她没脸说自己爱他。


    心头无数种复杂的情愫交织在一起,皆是一句“舍不得”。


    世间哪有那么些黑白分明的感情,皆是搅在一起,模糊界限,浑浊不清。


    ——她对亓玉宸,三分宠爱,三分亲情,两分无条件信任,哪怕只有一分的男女之情,也无法否认,她是爱他的。


    轻轻捏紧他的手,暗自咬了咬唇。


    低声道:“你若给我写信,别走官驿,我怕信送进亓府会被你哥看到,他这人心眼儿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叫人把信送去京城的城郊,递给一个叫银屏的妇人,我再叫人去取就是。”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她仍愿意同他把这个秘密延续下去,足以证明她的态度。


    亓玉宸开心的点头,“我记得了。”


    府门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是亓昭野已将诸事安排妥当,骑马走到车队前头,也暗中告知她:时候差不多了。


    青鸾思索片刻,从发间摘下一只金钗,递到亓玉宸手中,“留给你做个念想。”


    她素爱金银,极为珍视自己的贵重首饰,有了钱也不舍得多打,打了也不舍得常戴,几年下来,首饰盒子里常用的也就那几件,这对金钗便是其中之一。


    亓玉宸接到手中,看了眼留在她发髻上的那只,心头涌上股莫名的情绪,明明很高兴,却搅得他心口发酸。


    许多事不必姐姐切实的说出口,他再傻,也能明白她的心意。


    默默将金钗收进怀里,揣着这份暗自的甜蜜,送她出府门,亲眼看着哥哥下马,搀着她的手,将她扶上马车。


    车队驶出城门,带走了他的亲人和爱人,只留给他孤身闯荡的荒野和未知的前程。


    第92章 92:愿你觅得佳婿,子孙满堂


    直到车队的尾影都看不见,少年才失落的叹了口气,回到府中。


    周虎从旁凑上来,瞧他一脸不舍,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好歹他们都平安,京城比幽州繁华,也比这儿住着舒坦,早晚师兄高升,也是要去京城里的。”


    亓玉宸点了点头,谢他的安慰,却没有半点振作起来的模样,从怀中摸出那只金钗,抚摸上头雕刻的花纹,想它还戴在她发间时,是如何美丽。


    钗上还带着她发间杏花头油的清香气,他却不能再牵她的手,不能拥她入怀。


    被情绪填满的身子似乎瘪下来,心里空落落的,身子也郁闷的难受。


    姐姐才刚走,他就已经想的不行了。


    作为一个男人,他该搁置这软弱的留恋,却委屈的想哭。


    若不曾有过和她的情愫,只做一个思念姐姐的弟弟,他也许不会这么难过,但与她有了更深的感情连接,骤然分开,跟心上被挖走了一块似的,揪得生疼。


    战场上刀枪剑戟都扛过来了,周虎却没见过他这副忧伤落寞的神情,想也知道他是在想青鸾。


    身为局外人,周虎按住他的肩,出口的话却带着些不解:“青姐姐既然对你有情,为何还要回京?即便是亓大哥的意思,她是你们家的一家之主,难道不能跟亓大哥商量商量?”


    喜欢久了不就是爱,爱上了自然要谈婚论嫁,谈婚论嫁,不就是长长久久待在一处吗。


    这几年里,最懂亓玉宸心思的,也就是周虎了,如今瞧着情人分别,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以他朴素的观念,也能看出,两人是成不了婚了。


    “害。”周虎提了提气儿,拿肩膀去撞了撞他,“至少她心里有你,这就很好了,到底也算圆了你儿时的梦不是吗。”


    一个不开窍的小子,怎会理解亓玉宸此刻的惆怅。


    他嘴一撇,嘀咕:“我姐说了,她这辈子不嫁人也没什么,她愿意守着我过。”


    白纸黑字的婚约,相守一生的誓言,都比不上她的话能叫他安心。


    唯有姐姐的话才是金科玉律。


    周虎听不大懂,却渐渐品出二人过于深刻的感情,游离在爱人和姐弟之间,什么确切的保障都没有,却实打实拴住了两个人。


    “如此过也不是不行,可你们都分开了,还要她守着这份心,那青姐姐是不是太委屈了?咱们在边疆建功立业,她就要待在京城一直等着你吗?万一过个十年八年也没能等到,她的好年岁,就该这么熬着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少年心中的揪痛变成了切实的愧疚,原是他仗着姐姐宠他,贪心缠她,才得来这段缘。


    才刚刚分别,他就已思之心痛,姐姐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他的爱成为叫她牵挂的负累,那他还有什么脸说他不求其他,只想叫她开心?


    他猛的转过身,冲仆役喊:“我的马呢,快给我牵来!”


    周虎惊讶他突然来了精神,怕他鲁莽,转过来拦在他面前,“你要去哪儿?”


    “我有话要跟她说。”


    “刚才不是都说过了?”


    “还有没说完的。”亓玉宸着急的跺脚,只恨不得飞过去,一把拉开周虎,“我得把心里话告诉她,你就别管了,先去军营巡视,我随后就到。”


    涉及军务,周虎只好听从,看他快步走出府门,牵过仆役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掀起茜红色的衣摆,身在阳光下,心有所及,眼中有光,又重新显出了他的少年意气。


    快马加鞭,奔向城外。


    *


    正月末,北疆的风还带着寒意,路两边的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山梁上压着一层薄薄的残雪,灰蒙蒙的天上偶尔掠过几只寒鸦,叫两声便没了踪影。


    车队行过盘旋在山间的官道,跨过此险,便入平地,幽州城也完全被掩在了身后,再怎么远眺也看不见了。


    青鸾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靠着车壁。


    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噔咯噔地响,颠得她骨头发酸。


    撩开窗帘,想看看外头的冬景,透口气,余光却瞥见骑马走在前头的亓昭野退到了队伍一旁,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似乎在等着马车从他身边走过,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凑过来,跟她搭话。


    她还不想跟他说话。


    没想好如何面对,也不知该说什么。


    可就这么慌慌张张地把帘子放下,显得她多怕他似的……她还不至于因为床上那点事就怕了他。


    她攥着帘子没松手,目光从亓昭野身上移开,往队伍后头扫了一眼。


    紧跟在马车后面的,是个文弱青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官服,骑在马上的身子微微躬着,瘦弱单薄,像快被风吹散了似的。


    青鸾多看了两眼,感觉他给人的印象有点熟悉,试着唤了声:“徐文知?”


    青年听到呼唤,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马肚,催马赶到马车旁边,在马背上微微欠身。


    “青娘子安,不知唤我何事?”


    青鸾开心自己没认错人,脸上露出笑意来:“原来真是你……玉宸总在家里提起你,说你教他练字,心思也细,还给他代笔写过信,那些信我都还收着呢,你的字的确好,一笔一画都是风骨,真叫人佩服。”


    徐文知受宠若惊地低下头,耳根子有些泛红:“我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能帮到右将军是我的福气,哪敢承娘子的佩服。”


    “你太谦虚了。”青鸾双手搭在窗沿上,好奇问,“对了,你不是玉宸麾下的人吗,怎么也跟着我们上京?”


    闻言,徐文知小心地瞅了一眼前头的亓昭野,对方正转着头看他,目光不冷不热,却让徐文知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他压着声儿回话,说是亓侍郎抬举,收用了他,又说自己身板弱,便是留在幽州,也只做点末流文职,上不了战场,不如跟着亓侍郎效犬马之劳。


    青鸾点点头,表示理解:“天生我材必有用嘛,你写的一手好字,人也聪慧有礼,自然有你的用武之地。”


    听了这话,徐文知脸上露出几分惭愧。


    “我是罪臣之后,不敢妄想能有多高的成就,不过讨口饭吃罢了。”


    青鸾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好歹是玉宸的朋友,便也算她半个熟人。


    语气轻松的宽慰他:“这天底下,谁做事不是讨口饭吃呢?便是王公贵族,不也是在皇上手底下讨饭吃?人只要活着,就得吃饭,只要还能吃饭,就能活下去。”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随口打趣,却让徐文知愣了一下。


    许多年来,他身上都背着“罪臣之后”的沉重枷锁,旁人只叫他不要妄自菲薄,却没人真正懂得他的累,如今,却是青鸾这几句不轻不重的话,说进了他心坎里。


    不论身份高低,无论前景如何,大家都是人,即便划分了三六九等,在某些方面也都是一样的。


    他低下脸,藏住嘴角的笑,如沐春风。


    还想跟她多说几句,抬眸间,却见亓昭野还在盯着这边看,表情绷得更紧,眼神也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徐文知心里一紧,知道自己不该多说了,忙找了个由头,欠了欠身,退到后头去。


    青鸾还没聊尽兴,却体谅他的难处。


    她也瞧见了亓昭野那副令人倍感压力的神情,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叫人瞥一眼心情都要变差。


    放下窗帘的瞬间,她自然地把脸转向另一边,没好气地白了亓昭野一眼。


    在马车里坐稳,她越想越气。


    亓昭野真是小心眼,吝啬鬼!她好不容易在车队里见着个能说话的人,跟人聊几句解闷,也要被他打断。


    有这一路的沉默做对比,便更怀念跟玉宸在一起时的轻松欢笑,即便是嘻嘻哈哈地念两行兵书,也是有趣的,哪里像亓昭野一样,连她跟人说话都要管,憋闷死人了。


    她指尖绞着帕子,想着回京一路都要忍受这样的氛围,心累的气都气不起来了,脑子里全是玉宸那张笑嘻嘻的脸。


    正出神,后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急促得很,一路追进车队里,却没听见有人惊呼喝止。


    青鸾纳闷是谁追上来了,就听见一阵勒马的嘶鸣在车窗外响起,马喷着鼻息,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声响与她只一壁之隔。


    她还没来得及掀开窗帘去看,面前的门帘就被一只握在手中的马鞭挑开。


    外头的天光照进来,少年英俊的脸也露在她面前,气喘吁吁,两颊被冷风吹得浮红,额角还沁着薄汗。


    那双清澈的眼注视着她的眼睛,像听到了她的思念似的。


    她刚一想他,他就出现了。


    青鸾一下子就笑开了,胸口涌上幸福感,眼睛亮起来:“你怎么跟过来了?”


    亓玉宸压着声调,眉眼弯弯:“想你了。”


    青鸾心头一震,眼眶生热,鼻子发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很想出去抱抱他,可车队里又是仆从又是官员,前头还有亓昭野坐镇,她哪敢逾矩。


    亓玉宸冲她露了个“放心”的笑容,在马背上直起身,朝前头喊了一声。


    “哥哥,我还有些话没跟姐姐说,是很重要的事,你让她单独跟我说会儿好吗?就半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说完了。”


    前头,亓昭野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刚刚看见青鸾跟徐文知笑语,他心里已经有些不高兴了,这会儿弟弟又鲁莽地追上来,闯进队伍,着实让他窝火,可他又没法儿跟亲弟弟生气。


    原是有玉宸在中间调和,姐姐才那么快熄了跟他的怒火,这会儿看弟弟兴冲冲的追来,提出请求,他怎忍心泼冷水。


    沉默了片刻,到底没出声阻拦,只是把头转了回去。


    亓玉宸看到哥哥转了头,知道他这是答应了,高兴得眉飞色舞。


    “姐姐,跟我来。”


    他腾出一只脚踩在马车的车辕上,身子探过来,伸手去扶青鸾出马车,手臂一用力,肩臂的肌肉都使力,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从马车上捞了过来,稳稳地抱到马背上。


    粉色的裙摆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像一朵盛开的花,飘在冬日干燥的冷风中。


    亓玉宸看在眼里,视线瞬间被粉色填满,跟见了初春山花齐放的盛景似的,心脏砰砰直跳,激动得手心都出了汗。


    青鸾因为短暂的失重,不得不把身子依偎进他的臂弯里,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还要刻意压下喉咙里的惊呼,怕引来更多人的注意。


    “驾——”


    扶她在身前坐稳后,亓玉宸一夹马腹,带着她往前,拐进了路边的弯道。


    马蹄踏在冻土上,扬起灰尘,很快就消失在枯黄的灌木丛后面。


    亓昭野勒住缰绳,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


    他抬手叫停了车队,侧头吩咐身边的人看准时辰,说半炷香,就是半炷香。


    风从旷野上吹来,冷飕飕的,卷着路边的枯草叶子打转,车队安静地停在路上,马匹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


    层层叠叠的树木和道旁的矮坡遮住了众人的视线,弯道后,亓玉宸下马,扶着青鸾的腰,将人抱下马来,却没急着把她放到地上,反揽在身上又抱紧了几分。


    青鸾双脚悬空不太得劲,确认这条路上没人,才放松了身子,双臂环紧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发,呼吸间是股汗味儿,有点儿呛。


    “这是赶得多急呀,流这么些汗?”她哑然失笑,这个姿势掏不到帕子,便捏了袖口,给他擦擦额头的汗。


    亓玉宸放平了呼吸,将人放在地上,低下脸去给她擦,喃喃说起自己的来意。


    “姐姐,我想明白了,你不该为我干等着,你这样好,合该有更圆满的情缘,若在京中觅得佳婿,便,便与他成婚吧。”


    喉咙微微哽咽,却不得不说。


    “我太年轻了,又不想让哥哥伤心,算来算去,都没法儿娶你……既然咱们没有做夫妻的缘分,不如早放你自由,让你能嫁得良婿,多生几个孩子,过得美满日子,不必以我为念。”


    嗓子里顶上来的酸涩叫他声音一顿,面上却仍是讨喜的天真笑意。


    他没敢说,自己人在边疆,战乱不断,即便再小心,也不敢说有实打实的把握能活到回京见她,边城中,意外总是如影随形。


    若姐姐心中惦念他太多,他却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回不去了,她该多伤心啊……


    想来想去,还是不愿自己的爱束缚了她。


    青鸾听在耳中,垂下手来捧住他的脸,认真端详他的眼睛,敏锐地读出了其中的忧思:虽不知他在担心什么,但他的心意,她明白。


    临了只能相处这短暂片刻,不希望气氛太过压抑,她伸出手指描他浓密的眉,笑问:“我嫁人生子了,把你放在哪儿呢?”


    “我自然还是姐姐的情郎,是你的玉奴,我不会与你未来的夫君争,姐姐挑的人,只要对你好,我都认他。”


    他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哭腔,仍骄傲的站在她面前,显得神采奕奕。


    青鸾微笑着垂了下眸,笑他天真,却又天真的叫人讨厌不起来,说不出反驳的话。


    亓玉宸看她犹豫,忙给她吃定心丸,也给自己的提议找补:“我可以藏一辈子,只要姐姐过得好,心里有我一席之地,别跟我断了情分,我就满足了……只求你,不管嫁不嫁人,都别忘了我。”


    他不贪心,也做不到真正大度的放手。


    认真盘算着她心里的一亩三分地,只求站稳一席,便足以撑过这漫长岁月。


    便是傻话,青鸾也听进了心里去。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无法给他多郑重的诺言,只道:“好玉宸,我不会忘了你,相隔再久,只要你还来,你就永远是我的情郎。”


    在不确定的未来,许给他一份确定的情:他敢要,她便给,永永远远有一根线将他们牵在一起。


    至于再多的,前路茫茫,此时何必提。


    半炷香后,车队行了过来。


    亓昭野骑在马上,看着路旁二人面对面说笑,诉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因为他的到来,两人都敛了笑意,站得直了些,一同望向车队的方向,眸中多了些离别的伤感。


    可二人谁都没哭,亓玉宸一手牵马,伴着青鸾走到马车旁,亲手扶她上马。


    看她在马车里坐稳,往前走了两步,就看到她撩开窗帘,探出头来看他,亓玉宸开心地笑笑,“姐姐,这回我真走了。”


    青鸾笑着点点头,“又起风了,路上慢些,别灌了冷风。”


    “嗯。”他踏实应下,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前去,在亓昭野的马前绕了个圈。


    挺胸抬头,放下豪言:“哥哥,我将来一定要做比你更大的官。”


    亓昭野僵在心里的那份不自在,因听到这句“狠话”,全都泄了劲儿,比少年更高挺的身姿,让弟弟仍要抬着眼看他。


    他认可的点了下头,抬手扶去他肩上,“好好干,我跟姐姐在京城等你。”


    亓玉宸高兴的笑起来,彻底将马头调转向与车队相反的方向,策马离去,渐行渐远。


    晴空下的暖阳照着每一道身影。


    冬末的风吹得凶狠了些,刮了几天几夜,车队离了幽州,继续南下,空气温和许多,没了北地的粗粝干燥。


    与亓玉宸见过那一面后,她心头轻松了许多,半路实在觉得乏味,穿过城池时,便请徐文知替她买了些话本子,闲时坐在马车里读一读,倒也有趣。


    有玉宸惦念着她,她自当要活得舒心适意,快快乐乐,否则岂不辜负他一番心意。


    抚着腕上的缠丝金镯,心下甚安。


    她自得其乐,实在憋不住要找人说话,便拉来徐文知听她闲扯,偶尔下榻客栈,车队里没有侍女,她独自住一间客房,不必忍受亓昭野的监视,反而更自在了。


    如此行了半个多月,春风东来,树发新芽,冻土路变成夯实的土路,鸟鸣声声鹊起。


    一场蒙蒙春雨后,天地焕发生机。


    青鸾也迎来了生机。


    感觉到腹中闷痛,在马车里坐稳了也腰酸,塌着身子也不舒服,去翻自己贴身带着的包袱,除了金银细软,就是几身贴身的换洗衣裳,没有她需要的。


    撩开窗帘,神情为难的想要唤徐文知来帮忙,却羞于启齿,转而把眼神投向亓昭野,犹豫半天,怎么都开不了口。


    不跟他生气,也没什么好怨的。


    可让她像从前那样与他亲近,实在是难,毕竟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不算少,可不提,可原谅,却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犹疑时,亓昭野似乎感受到了视线,转脸来看向她的方向。


    视线刚一交集,青鸾就慌乱放下了窗帘,两腮鼓起,满心的不自在。


    正难受着,马车穿过一座热闹的城,时至正午,原是赶路的好时候,车队却忽然慢了下来,转道停在了一家客栈前。


    “怎么突然停了?”她探头出去问。


    徐文知离她最近,答说:“亓侍郎说要停下休整,似乎干粮不大够了,亓侍郎带人采买去了。”


    青鸾没多想,下马车来,扑了扑裙子,松快松快手脚,正想让徐文知陪她走一趟,却见这小子殷勤的去给其他的属官牵马,人还没到京城呢,就先混了个好人缘。


    平日不见他多爱笑,倒喜欢与人行方便,应是距朝廷愈近,越渴望一展雄心。


    不愿为之自己的小事扰了青年的进取心,她试图离了车队自己去买,人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侍卫拦了回来。


    “娘子不可走远,先进客栈为好。”


    “我要去买东西。”


    “娘子要买什么物件?我等可代行。”


    女子用的私密物什,哪能跟男人提?青鸾环视一圈,几乎车队里所有的侍卫都停下了手上的事,全都盯着她,一个个都是亓昭野的耳目!


    她不高兴的甩了下袖子,拎着包袱进去客栈,听到身后侍卫跟上来的脚步声,她进屋时故意把门摔得响,叫他们知道,也把这事儿传给亓昭野听:她不喜欢被管得这么死。


    晚些时候,亓昭野果然来了。


    她趴在床上,肚子疼的厉害,赌气全当没听见他进门的声音。


    待他靠近时,她酝酿足了话语,要狠狠骂他,却被塞来一个羊皮水袋,热乎乎的敷在她后腰,将那点烦躁的痛熨的轻了些。


    她咬了咬唇,没出声,转头看他,却只瞧见他伸过来的手,正将几包什么东西搁在她枕边。


    看清之后,青鸾心头一软,眨了眨眼。


    是她正需要的,月事带。


    伸手把东西抓过来,藏进身下压的被子下,虽尴尬,却也感谢他的用心,嘀咕:“怎么突然买这个?男人哪有买这个的……”


    亓昭野并未近到她身前,退在一步之外,转眼看未落下来的床帐,不敢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怕勾起什么惹人冲动的回忆。


    平静答:“算着你日子快到了,刚才见你坐在车上难受,便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小半个月没正经说几句话,乍然又听到她的声音,他竟有些怀念。


    暗自吐了口气,“我叫客栈伙计去煮了红糖鸡蛋,一会儿送来你趁热着吃……若没旁的事,我先出去了。”


    “嗯。”青鸾应他一声,重新把脸埋回了枕头上,心头一会儿酸一会儿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羊皮水袋的热度攀上脊骨,掺和进身体本就复杂的感受,叫人愈发烦躁。


    青年退出房来,带上房门。


    微低的脸上,他的神情由温和变得失意,眸底潮湿的暗涌将他一路的期待摧毁。


    姐姐来了月事,便是没有怀上他的孩子。


    玉宸不在身边,又没有孩子,他要拿什么留住她呢?


    眉头皱起,恐惧将他的脖颈缠紧。


    第93章 93:蛇一样缠着她


    口中喝着热乎乎的红糖水,吃一口滑嫩的荷包蛋,小腹又堆着个羊皮水袋,身子从里暖到外,不适的疼痛减轻许多。


    门外有侍卫守着,没她吩咐便不会进门,亓昭野似乎也没在客栈中久留,不知出去做什么了。


    青鸾坐在桌边,喝光了红糖水,小腹一下一下的抽痛,身子没大有力气,独自待在屋里,看窗缝中吹进来的春风和远处一片晃动的嫩绿树影。


    这些日子,亓昭野忙着押送收缴的财物,又与往来通关时行方便的守城官员公事公办,鲜少有空往她身边来,便是在路上,他总往她的方向瞧,她不接茬,他也不敢上来搭腔。


    似乎他脾气收敛了不少,得闲也还是吃着赖师傅开的药,没再见他眼下有乌青,难道是疯病的症状有所缓解?


    与他争吵不止这一回,闹得再凶也没法儿拿他当罪大恶极的人来看待,总还念着旧情,彼此默契的不谈那些发生过的矛盾,勉强也算相安无事。


    她离了他,上哪儿还能找这么一个大事小事都能为她兜底的人。


    而他离了她,别真会病死吧……


    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来衡量他们现在的关系,讨厌是真的,离不开也是真的,到底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往后做生意也好,圈个院子享福也罢,还都指望着他呢。


    无非是忍下脾气,扮一扮贤惠大度,往日又不是没扮过,她最会这个了。


    话本子翻看了半本,天也黑了。


    她托侍卫去买了些吃食,简单吃了点儿,便上床休息。


    头天夜里,身子倦的厉害,睡得死沉,什么都没想,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下头果然见红,月事带派上了用场。


    侍卫总在门口守着,连她去后院小解都要一路跟着,跟条甩不掉的尾巴似的,着实令人厌烦。


    不过她也没有精力计较这许多,又是流血又是痛,身子虚乏无力,门都不想出,哪还管有没有人跟着呢。


    回房时,行过长廊,瞥了一眼自己隔壁的房间,门紧关着,似乎她就从没听到隔壁门开关的声音。


    疑惑问侍卫:“你家大人呢?咱们在这城里停留三天了,怎不见他的人影?”


    侍卫应:“大人昨日去最近的道观为皇上上香祈福,今日受邀去本地府尹府上吃酒,晚上当归,大人嘱咐了,叫娘子切勿挂念,安心休息。”


    “谁挂念他了,我不过随口问问,你少到他跟前传话。”青鸾没好气的回怼一句,迈进自己的屋里,反手将门关上。


    去道观?去吃酒?都不带她?


    虽说她身上是不舒坦,可也不至于路都走不了,不是在马车里,就是在客栈里,即便有话本解闷儿,她还是会觉得无趣啊。


    这个亓昭野,出去玩都不带她,恐怕这会儿正在席上跟人喝的热闹,哪还会想起她来。


    本该享受没他打扰的清静,心却不由自主的怨怼上了——青鸾渐渐意识到,自己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贪心。


    站在房中,面对未开的窗,陷入沉默。


    夜深时,林府门前悬着的灯笼,照着乌泱两拨人的身影。


    府尹林康喝得脸色醉红,亲自送亓昭野出门,他一手扶在微醺的亓昭野胳膊上,嘴里感慨地念叨着:“今日得幸与君一谈,胜读十年书啊……”


    将人送下门前台阶,又郑重其事地拱手:“下官定恪守本分,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亓昭野客气地笑笑,抬手回了一礼:“你的心意我已知晓,待回京,自当为你将这份忠心呈给皇上。”


    “多谢亓侍郎美意,下官拜谢!”


    “哪里哪里。”


    两人醉的眼角发红,笑谈间,林康亲自将亓昭野送上马车。


    看着马车驶远,这才转过身来,对手下幕僚叹道:“此人当真是青年才俊,见解非凡。”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倘有机会使我助他一臂之力,或许可大展宏图。


    马车辘辘地行在空荡荡的街上。


    城中宵禁,此时天色已晚,两边的店铺都上了门板,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檐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晃,照着一地青石板。


    亓昭野醉醺醺地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睛,眉头微蹙。


    行过一条街时,马车壁忽然被敲得咚咚响,车夫立马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停下来。


    亓昭野踉跄着下了车,表情痛苦,近身侍卫十易赶紧上前扶他,他刚在地上站稳,就把十易推开,独自跑到墙角,一手撑着墙,弯腰呕吐起来。


    十易忙跟上来,抚他的后背:“大人,您车马劳顿十数日,哪能一下饮这么些酒。”


    一边说着,解下腰间的水袋递过去。


    亓昭野吐得满口酸涩,眼圈泛红,醉得肩膀都靠在墙上,接过水袋灌了一口,眉头一皱,偏头吐掉,把水袋递回去,声音沙哑:“太凉了。”


    十易立马回头吩咐身后的仆从:“去,找地方装些温水来。”


    两个仆从应下,小跑着往街那头去了。


    夜风吹动天边的残云,漆黑的云层缓缓移动,将高挂的明月一点一点遮掩起来,街上暗了不少。


    若隐若现的月光中,数道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从屋顶上跳下。


    十易余光扫见,猛地回头:十数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已经将这条窄街两头堵住,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刀。


    亓昭野还撑在墙边,醉得支撑不住身子,脑袋低垂着干咳,对此完全没察觉。


    对方来者人数众多,十易不敢硬碰硬,跨到亓昭野身前,掏出腰间令牌,呵止已经走到近处的黑衣人——


    “我家主人乃当朝四品刑部侍郎,身负皇命,尔等岂敢造次!”


    黑衣人彼此对视一眼,抬眉间确认了此行目标的身份,不废话,为首那人一挥手,周遭一圈杀手围上来,挥刀就朝亓昭野砍过来。


    “大人小心!”十易抽剑去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从车夫到仆役都抽出短刀软剑,保护亓昭野,两拨人瞬间打成一团。


    亓昭野被自己的人护着往马车旁退,脚步软塌塌的走,落在杀手眼中处处是破绽,人还没到车边,身后就劈来一刀。


    那杀手以为此刀必中,眼中燃起功成的喜悦,却未料到这个醉得摇摇晃晃的文官突然身形一轻,侧身将他的刀刃躲了过去。


    亓昭野转过身来,扬起的宽袖暂时遮住了杀手的视线,手顺势按住杀手握刀的手腕,卡住关节,几乎要掐断他的骨头,杀手吃痛,刀险些脱手。


    “十易!”亓昭野喊了一声。


    十易在几步远外,听到声音,立马把腰间另一把配剑解下来,扔过去。


    亓昭野单手接剑,握住剑柄,将剑鞘甩出去,剑身在空中画了个圈,转回来时,抹了那杀手的脖子,鲜血迸出来,溅在他脸上。


    见这一幕,剩下的杀手都愣住了。


    这个文官会武功?!!


    亓昭野把手中掐着的尸体甩到一旁,随手抬剑挡下身边不断劈来的攻击,声音平静:“杀干净,不留活口。”


    “是!”随从应声,杀得更凶。


    这边正打得激烈,那头刚刚离开的两个仆从带着城中巡街的武官回来了,武官身后跟着七八个巡捕,隔着距离看到这阵仗,立马抽出兵器冲上来。


    两拨人里外夹击,不出片刻,十数个杀手尽数倒在血泊里。


    武官收了刀,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有些可惜:“该留个活口,才好查幕后真凶。”


    亓昭野站在一旁,手里已经没了剑,又恢复了那副醉中被惊醒的茫然,脸色苍白,眼神迷茫,束起的头发都有些散乱。


    他摇了摇头,好似勉强维持清醒,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这些都是死士,便是留了活口,他们也会自寻死路……不过此事,还是劳烦巡捕和府尹大人查一查。”


    武官拱手:“大人放心,事关朝廷命官安危,我等自当尽力。”


    漆黑的残云被风吹远,清亮的月光重新洒在街上,照着地上东倒西歪的尸体和一滩滩血迹,在月色中晕开猩红。


    亓昭野上了马车,往客栈去。


    帘子落下来,他靠在车壁上,眼神渐渐清明起来,抬袖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动作很慢,从颧骨抹到下巴,擦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习惯了这种感觉,面对死亡,心中平静无波,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触动他的神经。


    他疲惫地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车壁,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磕着。


    虽不知道杀手是谁派来,但无所谓。


    他走的这条路上,身后只有姐姐和玉宸,其余的,挡他者死。


    回到客栈,已经是后半夜。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让他能清晰地看见屋中的一切。


    疲倦的脚步停在床边。


    床帷间,半趴着个人,身子蜷在被褥上,一只手垂在床沿,另一只手压在枕下,她衣裳都没换,鞋子脱在脚踏上,就这么凑合着睡了,像只护巢的小兽,守着他的窝。


    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翼轻轻翕动,呼吸浅而均匀。


    他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


    方才毫无知觉的心,忽然抽疼了一下。


    手掌不自觉的伸出,凸起的指节轻抚在她温热的脸颊上,感受到她的温暖,悬在漆黑空洞中的心,忽然就坠到了平地上,疼,却踏实。


    笼照着他的那股朦胧被她的呼吸声撕破,耳边的声音清晰起来,眼中她的面容也无比深刻。


    不知是不是被他指尖的凉意惊到,睡梦中的青鸾动了动嘴唇,似乎快要醒来。


    亓昭野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沾着血,忙脱了外衣,又掏出帕子擦擦嘴边沾到的污秽,可在她身边,嗅着空气中清新的花香,便无法忽视自己身上的酒气和血腥气。


    想出去冲个澡再回来,床上人却已经醒了,睁着迷蒙的眼睛看他,神智渐渐回笼,不好意思的从床上爬起来。


    “你回来了?”青鸾看他一脸浮红的醉态,又瞥见被他扔在地上的外衣,等待的焦灼变成了忧心的关切。


    起身去桌上端了早早备下的醒酒茶来,口中念叨,“亏得这家客栈有暖食盒用,茶还温着呢,你快喝了,别醉着睡,明早起来会头疼。”


    亓昭野立在那里,侧身看她因担心他而忙碌的身影,心中温暖。


    接过醒酒茶,果真尚温,一饮而尽。


    青鸾端走空碗,走到桌边,回头看青年立在床边却依然追随着她的目光,明明外出吃酒尽兴去了,为何眼尾垂着,一脸可怜样,紧盯她不放,像只垂着尾巴等她摸头的小狗。


    她月事快来干净了,刚又睡过一觉,大半夜的听不到旁的动静,心下倒难得安宁。


    犹豫片刻,看了一眼门口,想走,随口叮嘱他:“你不在的时候得关紧房门啊,还好进来的人是我,若是个贼,还不把你的东西都偷光了。”


    “我这几日忙,没在意这个。”他低声应着,仍定在那里,并未往她跟前来一步。


    见他不动,青鸾反而安心许多。


    “那你早点睡,我先回去了。”她冲他笑笑,嘴角笑意很浅,有意缓和此刻沉寂的氛围,“我把你的床睡乱了,你躺下之前再铺一铺吧。”


    “嗯。”青年压着微哑的嗓音,翻涌的情绪外溢出来,指节被他攥得通红。


    青鸾往门前走了一步,寂静中,她甚至听不到自己以外的呼吸声,心头突突跳了两下,忧心的转脸看去,对上青年染红的眼睛。


    他深深的凝视她一眼,很快将视线转开,是极力控制着自己,不想给她造成负担。


    那些于他而言美妙的回忆,对姐姐,大概只是屈辱和心痛。


    他也想学着玉宸,让她开心,可他学不来弟弟的做派,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一次将自己的欲/望深埋,不去肖想她,与她拉开距离,就不会伤害到她。


    等时间冲刷掉他的罪恶,或许她某天想起他的好来,还愿意给他一个靠近的机会:他贪心的想。


    亓昭野的视线垂到地上,等待门关的声音,却听那轻盈的脚步声缓缓走来,停在他身边。


    她纤柔的指小心翼翼地拉了下他的袖子,声音嗫嚅,“你,是不是不大舒服?”


    他眨眨眼,回过神来,身上说醉也不醉,说冷也不冷,只是有股空虚的乏力,转眼看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心里张狂的躁动又叫嚣起来。


    太阳穴胀得生疼,怕自己又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只道:“我无事,姐姐回去休息吧。”


    青鸾不信。


    他的声音很疲惫,人也不显精神,喝酒喝到这个时候才回来,怎会无事?


    伸手推着他往床上去,口中念叨:“几年前都说过了,你心中有事,不要憋着,坦坦荡荡的告诉我不好吗,非要自己扛,年纪轻轻压出一身病来。”


    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即便是疯话,你说我听,都别太当回事,只当叫你解了心里的憋闷……人家吃醉了都撒酒疯,怎么你就把嘴闭得那么严,醉了也跟没醉似的……”


    说话间,已将他催到了床上,瞧着他脱鞋脱袜,躺到被子下。


    青鸾也不明白自己是哪儿来的胆子,还敢跟他靠得那么近,坐在他的床边,像彼此从无隔阂那样,将他的脑袋揽到腰侧,轻轻拍他的后脑勺,哄孩子一样哄他睡。


    兴许她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


    兴许夜色宁静,理性的衡量也有压不过感性冲动的时候,她的身体在恢复后,仍旧能在他身边感受到安全感。


    青年躺在她身侧,依偎着她,难得显出些脆弱和依恋,在那熟悉的拍打声中,他沙哑的嗓音低低响起,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裙子上,热热的透进来。


    “姐姐,我爱你。”


    青鸾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作答。


    沉默良久,才道:“嗯,我知道。”


    亓昭野听在耳中,心却没了往日的知足,屈起的手臂在被下紧紧攥住了她的裙子。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终于还是说出口了,青鸾不意外,也没再把这当成是疯话。


    月辉中,她身子向后靠在床柱上,枕着未垂下来的帷帐,长舒一口气,平静的开口。


    “昭野,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两个人相守,并不一定非要结成夫妻,前朝百年前有个皇后,为妓为奴,二嫁皇帝,原配丈夫便做了她的兄长,虽无夫妻之名,亦可相伴相携,我们为何不能如此呢?”


    她轻轻抚着他的头,引经据典,试图将他的执念理清,让二人关系重回正轨。


    “你这病,原是执念太深,钻了牛角尖,可不是伤身又伤心吗,这样下去,你难受,我也难受,不如放宽心,我不计较旧事,你也别再说什么嫁娶,咱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吗?”


    闻言,他咬了咬牙,心中酸涩。


    原来他疯求了几晚,在她眼中不过如此,是啊,姐姐何曾在乎过那些……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的薄情。


    是他,是李绍雪,还是巷子里不知名的郎君,于她而言,都没差。


    认命似的闭上了眼,侧过身的额头抵在她凸起的胯上,闷声呢喃:“那我想要你眼中只有我一个,你能答应吗?”


    青鸾撇了下嘴角:小王八羔子,她已经尽力给他递台阶了,他竟还敢讨价还价!?到底是改不了得寸进尺的毛病,吃人不吐骨头。


    罢了罢了,好歹没惹他发病,能正儿八经的谈一谈,还是谈出个结果的好。


    “你这要求太苛刻了,便是真夫妻,也没有做到这样的,我是你姐姐,是个大活人,又不能把眼珠子抠下来安你身上,怎么可能只看你一个。”


    “那你心里呢?”他声音渐稳,酒意淡了许多,身子贴着她,像只蓄势待发的狼。


    青鸾瞳孔一振,听他质问般的话语,瞬间感觉像被他看穿什么似的,她和玉宸的那些秘密,要藏一辈子,怎能被他挖出来。


    心虚之余,随口应他,“心里的……自然要排个轻重大小,你若要我把你放在第一位,我还勉强能应你。”


    “勉强?”亓昭野磨了磨后槽牙。


    他就是只野性难驯的狼,贪婪阴戾、永不知足,她但凡给他点甜头,他都要顺着她的手指头咬上去,要见了血腥,要吃了她,不咬到她愤怒反击,是不会收手的。


    青鸾觉出的是另一层意味:别管多少,先把他哄住,万一又惹毛了他,把她跟亓玉宸的事儿扯出来,就全完了。


    清了清嗓子,做出为难样,抬手拍在他后背,“应下这样私己的约,你总得叫我适应适应吧,再者说,回京后咱们同气连枝,我身边就只有你一个家人了,不疼你还能去疼谁?”


    这话可算说到了他心坎上。


    嘴角终于扬起,手松开她的裙子,弯上来搂住她的双膝,蛇一样缠住她。


    “姐姐,我也只有你了。”他深沉的喟叹,咬了咬唇,抑住内心的冲动。


    青鸾深吸一口气,望着照在窗户上的月光,庆幸自己终于给这个疯子套上了一道锁。


    今夜月如此亮,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离开此城时,不再是她独自坐马车,亓昭野坐进来陪她,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路上闲谈,聊着她不曾知道的旅途趣事。


    出城后,她忽然发觉:徐文知不见了?


    问了亓昭野,他只说:“将他留在林康那儿了,人各有去处,姐姐不必管他。”


    青鸾懵懂的眨眼,官场上的调度用人她不懂,虽感到奇怪,到底也没说什么,只能盼徐文知过得顺遂,别浪费了一身才能。


    天一日比一日晴,春风愈来愈暖。


    转眼到了二月末,草长莺飞之时,山川嫩绿,天青草碧,山涧清泉石上流。


    二人同乘马车,共赏初春美景,有说有笑,氛围格外和谐。


    车队驶入京城,亓昭野恋恋不舍的从她身边起身,“姐姐,我要将财物押送去户部,之后要进宫向皇上复命,你先回家去吧。”


    “好。”青鸾忐忑不安的拉住他的袖子,“赵珣那事儿没了,我是不是不好露在人前?”


    他轻笑一声,回身,伸手捋了下她鬓边的碎发,“没事,姐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顺其自然就好,倘若有人要问,姐姐便以实情告知,余下的,我会处理妥当。”


    青鸾懵懂,拉着他的袖子不叫他去,“你到底要如何处理此事,不能跟我说吗,我心里总没底。”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亓昭野欲言又止,解释,“此事须随机应变,姐姐一无所知,才不会被人套话,任何筹谋想要算得准,都不能漏了马脚,若一处塌了,计谋也就离失败不远了。”


    说罢,仍对她露了个微笑。


    “姐姐若非要知道,我可以说给你听。”


    青鸾眨了眨眼,思索后,松开了他,回给他一眼温柔,“还是不听了,我相信你。”


    亓昭野低笑,视线不自觉垂落,在她唇瓣间停留片刻,咬了下唇,终究没多做什么,下车去了。


    第94章 94:姑奶奶回府了——


    “姑奶奶回府了——”


    刚进前院,就听平安扯着嗓子往里传话,不多时,平管事跟王妈妈领着下人们快步迎出来,板板正正地站成两排,齐齐跟她请安。


    “请姑奶奶安。”


    青鸾为着那桩悬案,有点不敢张扬,怕惹人议论,可府中人大大方方的,脸上带笑,眼神也坦然,可见亓昭野在她离开后,将事处理的好,并未叫人起疑。


    她便安下心来,与人一一见过,叫仆役们散了去忙。


    王妈妈凑上来,笑眯眯问:“姑奶奶赶了许久的路吧,想吃什么,我这就叫厨房做。”


    青鸾想了想,“吃点清淡的吧,做两道简食垫垫肚子就成,对了,叫厨房炖一锅鸡汤,熬得久一些,晚上给昭哥儿回家吃。”


    王妈妈听了,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感叹:“姑奶奶对主君真是用心,您走后,主君食不下咽,全靠浓茶提神,吃不好也睡不好,如今姑奶奶回来,主君好歹能吃顿热乎饭了。”


    青鸾听在心里头,心尖微颤。


    原来这大半年,他都是这样过的。


    到底是她带累了他,占着长辈的位子,却总要他为她操心,不由得对他又怜爱几分,缓缓道:“我既回来,必然会照管好他的身子。”


    “那就全仰赖姑奶奶了。”王妈妈笑着伏了伏身,退下去张罗。


    青鸾又单独叫住平管事,“我才回来,府上的收支账本也该看一看,你先提前准备着,晚上送到我院里去。”


    “是。”平管事应下,下去准备。


    一应安排妥当后,只剩平安便陪着她继续往院子里走。


    平安长了一岁,也就十七八的年纪,人精神,嘴也利索,向来话多,跟在青鸾身侧,一会儿也闲不住,神采飞扬地念叨。


    “府里人早都盼着姑奶奶回来,家里没了姑奶奶,人气儿都少了,哪还成个家呢。”


    青鸾只当他说奉承话,随口道:“昭哥儿什么都做得来,还管不好一个家吗。”


    平安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您不知道,主君脾气怪得很,平日极少让人近身的,咱们都承着主君的恩,自然想好生服侍他,却不知主君的心思……他不爱女色,不贪金银,出门赴宴多,家中宴请却少。”


    “我们做下人待在府里拿月钱,就只做点洒扫杂事,连粗使丫鬟仆役吃的都比别家近身侍女还好,可不叫人受之有愧吗。”


    青鸾听在耳中,脚步微微慢下来。


    十几个人服侍着他一个主子,人手自然使不过来,何况他还是个不爱叫人近身的。


    她忽然感受到一种繁华中找不到同类的落寞:他儿时落难,经历的事太多了,便是重新拥有现在的生活,也不再会信任谁了。


    没关系,她想,她人在这儿,便要叫他舒心,治好他的病,让他也能拥有常人的幸福。


    转过头,同平安道:“知你有上进心,若闲得难受,我去昭哥儿那儿把你要过来,往后你就跟着我,如何?”


    平安两眼放光,隔着一臂远的距离退在身旁,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姑奶奶赏识!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为姑奶奶、为主君鞍前马后!”


    青鸾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好歹你也是昭哥儿的小厮,跟了我这么高兴?”


    平安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小的就是个俗人,打小没读过几本书,还嘴碎,主君将我留在身边,是想听我多聊姑奶奶的事儿,拿小人当说书先生使唤呢。”


    他挺起胸膛,神采奕奕,“但跟在姑奶奶身边就不同了,您执掌全家,是主君心尖儿上的人,咱们跟在姑奶奶身边,出入府邸,也能多见见世面不是?”


    青鸾实在喜欢他这张巧嘴,笑得心花怒放,心情都亮堂了几分。


    转言问起:“莺儿雀儿何在?”


    平安:“正要跟您说呢,园里的花开了,两位姐姐说要采些花枝扦插进栖梧院,这会儿正在园子里头。”


    说话间就走到了后花园,园子去岁才翻修,如今已是另一番光景。


    园中不设高墙,只用低矮的白墙青瓦隐隐隔断,墙头爬着新发的藤蔓,疏疏落落,比密不透风更见风致。


    几株老梅刚落了花,枝干虬曲苍劲,衬着新生的嫩芽,枯荣之间自有味道,地上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地蜿蜒着,每转一个弯,眼前便换了一幅景。


    池塘新引来活水,与鹅卵石铺就的沟渠相连,潺潺流淌,一路涌向墨竹堂后的树林,风一吹,水声也跟着时远时近,悦耳动听。


    远在幽州的将军府,花园又小又枯,眼前的园子却已处处生机焕发,青鸾环视四周,亭台花草无一不透露出亓昭野的审美,清雅、自然,才有了股回到家的踏实感。


    走出没多远,拐过一处弯,就见冒芽的藤蔓丛中,两个小丫鬟正弯着腰在剪花枝。


    两人穿着嫩黄色的裙子,像两只刚破壳的小鸟,在一片新绿中格外显眼。


    “莺儿,雀儿!”平安喊了一声。


    两个小丫鬟同时抬起头来,莺儿先反应过来,搁下手里的花枝,提着裙子就跑过来,雀儿紧随其后,眼眶已经红了。


    “娘子!真的是您?”


    “您走了都快一年了,我们还以为您再也回不来了呢……”


    “娘子别听她瞎说。”雀儿吸了吸鼻子,眨巴着眼睛看她,“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说着说着,俩丫头眼里闪起了泪光,到底年纪小,比玉宸还小一岁,青鸾总忍不住把她们当小妹妹看。


    她一手一个,抚摸着她们凑到近前的脑袋,笑道:“今日春色正暖,陪我回院里歇息片刻,午后带你们出去逛逛,如何?”


    莺儿雀儿忙点头,破涕为笑:“好!”


    平安从旁关心:“姑奶奶刚下了马车,今日不多歇歇?”


    青鸾随口道:“在马车上坐久了,身子僵,刚好出去走走,你也陪我一起去吧。”


    平安眼睛一亮,开心地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备马!”


    回到栖梧院,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院子里丛丛的花,曾在冬日严寒中落败了花叶,如今又在春日的阳光中长出了新芽,一片片的嫩绿。


    在她离开后,亓昭野并未给莺儿雀儿安排新的差事,就只让她们打理栖梧院,两丫头闲时跟府上的园丁学会了扦插,入秋前成功养活了几棵山茶,这才又去剪了花枝来。


    “想把院子布置得漂亮些,娘子回来住着也高兴。”莺儿小声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期待。


    青鸾称赞了二人的用心,让她们先去种花枝,她独自一人进了屋里。


    推开门,屋里的陈设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案上的青瓷瓶上,泛着温润的光。


    青鸾站在屋里,静静看了一会儿,心里暖洋洋的。


    吃过厨房送来的简食,她解了外裳,到床上躺了一会儿,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精神饱满了许多,眼睛也亮了些。


    外头二人已把花枝都种好了,这会儿正在屋里给她收拾从幽州带来的箱笼,衣裳、亓玉宸猎来的灰鼠皮、一件雪白的貂皮大氅,还有药方和一些细软,一样一样往外拿,归置得整整齐齐。


    见她醒了,雀儿去倒了杯温水递来:“娘子喝点水润润。”


    青鸾接过来,刚饮下,就听见莺儿“呀”一声惊呼,一物什从包袱里滑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雀儿探头一看,惊讶道:“哎呀,这么贵重的镯子,你也不小心点儿,万一磕碰了可怎么好。”


    青鸾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她身上就只这一只缠金镯,哪还有别的镯子?


    莺儿低头:“娘子,奴婢不是故意的。”


    青鸾没责怪她,只问:“是什么镯子?”


    莺儿将那物件呈上来,是只素金镯,圆润润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青鸾觉得眼熟。


    雀儿凑过来看,说:“这镯子跟先前娘子手上戴的那只款式一模一样,好像粗了一圈。”


    青鸾也认了出来,接过来掂了掂,是比原先那只重了不少,且原先那只镯子上有个小缺口,还被她给仍了,这只却是完整的一个圆,光溜溜的,一点磕碰都没有。


    因为午睡,她的袖子还堆在胳膊肘处,露出空荡荡的手腕。


    莺儿瞄了一眼她细长白皙的腕子,笑说:“娘子不如戴上这镯子,好显出官眷夫人的富贵来。”


    青鸾笑了笑,并不想戴,把镯子递给她,叫放到妆台抽屉里去。


    小插曲过后,主仆三人带上平安,一块儿出了门。


    来到马车前,青鸾看见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家丁的衣裳,模样却不像家丁,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也利落。


    她细看了一眼,认出他们是亓昭野身边的侍卫,疑惑:“你们怎么在这儿?”


    二人拱手答:“我二人奉大人之命,但凡娘子出府,我等皆要贴身保护。”


    青鸾心里头一暖:他人还没回家,安排却妥帖。


    轻声问:“那你们叫什么名字?”


    “六禾。”


    “七夙。”


    青鸾冲二人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京城街上的繁华胜过幽州十倍,左右铺子开得热闹,绸缎庄、首饰楼、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里晃着,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招揽客人,眼都看花了也瞧不过来。


    青鸾撩着帘子往外看,打起了盘算。


    从前她就想过,亓昭野在哪儿当官,她就在哪儿做生意,一家人也好彼此照应,尽管中途发生了很多事,到底还是回了京,仍同他在一处。


    既然要常住,与其闷在家里闲得慌,不如盘个铺面做点营生,只是做什么生意好呢?


    她先去布店买了几匹料子,又去胭脂铺买了胭脂口脂和敷面的香粉,顺道带着一行人去了京中最大的酒楼长长见识,点了一桌菜。


    酒楼果然名不虚传,菜色囊括东西南北,口味也挑不出错来,青鸾尝了几筷子,心里头就凉了半截——开个小食铺,无论菜色、酒、掌厨师傅的经验、酒楼的规模,哪儿哪儿都竞争不过人家。


    暂且歇了这份心,叫来小二,另点了几道菜,叫用暖食盒装着,待会儿带走。


    雅间里,莺儿雀儿坐在她身边,吃得又拘谨又馋,平安端着碗站在一边吃,不敢坐下,两个侍卫守在门外,始终谨记自己的责任。


    瞧他们在门口外挺直的身影,青鸾拿了一碟芝麻肉饼,叫平安拿出去给他们尝尝。


    她并不饿,点菜只为了尝味,每样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剩下吃不完的,便叫他们慢慢吃,自己倒了杯清茶,对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不算亓昭野的钱,她手上的银票和金子加起来约莫有一千五百两白银,不知够在京城买几间铺子。


    已是下午,若转去牙行看今时田产铺面的行情,那她就去不了想去的地方了。


    慢悠悠的盘算着,等一桌子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才吩咐平安和莺儿去牙行走一趟,看看行价,也瞧瞧有没有在卖的好田好铺面,待她回府,细细说给她听。


    平安和莺儿领了差事,先走了。


    青鸾带着剩下的人,坐上马车出城。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城郊的甜水庄,正是春耕时节,方正的地里,农户们赶着牛犁地,泥土翻出来,黑油油的。


    田埂上有几个孩童跑过,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河岸上的老人在收鱼篓,戴着斗笠,动作慢悠悠的,入目山清水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青鸾撩着帘子往外看,瞥见有几个小孩子好奇地跟在马车后头跑,不知去哪儿玩儿的一身泥,小辫子上沾着灰,还有几个傻傻的流着鼻涕,这么大点的年纪,看辆马车都新鲜。


    她看着喜欢,从车里的包袱中拿了几块点心,手探出窗外递给他们,一人一块。


    孩子们接了点心,腼腆地笑了一下,转身跑开了。


    她正高兴呢,马车在前头缓缓拐过弯,眼前忽然现出一片荒地来。


    那是农户们聚居的地方,错落排布的屋宅中有好大一块空地,上头倒着残垣断壁,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不知废弃多久了,瓦砾堆里都长出了草,歪歪斜斜的在春风里晃。


    雀儿见她一直望着外头,好奇问:“娘子在看什么?”


    青鸾指给她看:“那块地地势高又平坦,原先该是盖了个大院子,风水如此好,这会儿却空着,着实浪费。”


    雀儿脸色变了变,小声说:“许是这家人遭了火灾不吉利,没人愿意在这上面盖新房。”


    青鸾没多想,放下了帘子。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一户宅院外,主仆二人下了马车,雀儿上前敲门。


    里头人应声,脚步由远及近,门开了,露出一张熟悉面孔,是银屏。


    她已做妇人打扮,穿着蓝色棉布的衣裳,干干净净,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人也胖了一圈,青鸾的目光静静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又润又净,一看就知道没怎么吃苦。


    她欣慰地笑了。


    银屏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目光将青鸾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看她清雅美丽依旧,心里头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后退半步,跪在了台阶下,“娘子。”


    银屏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奴婢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是奴婢无能,那时没能护住您,还叫您为我涉险,奴婢犯下如此过失,主君未曾责怪,还给奴婢找了这么个好归宿……奴婢实在羞愧,没脸见您。”


    春风从门洞里穿过来,温柔的吹起青鸾垂在耳侧的一缕长发。


    她轻轻吐了口气,走进院里,弯腰将人扶起:“都是过去的事了,原也不是你一人之力就能挽救,我从未怪过你,你也不要自责了。”


    银屏站起身,瞧她历经风霜后依然平静温和的脸,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娘子,您怎能如此心善,为何都不骂我一句,叫我情何以堪啊。”


    青鸾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我是来找你叙旧的,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闻言,银屏这才从激动中缓过神来,吸了吸鼻子,看见青鸾身后的侍女和侍卫,忙擦去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将人往屋里请。


    酒楼里带来的菜还热着,一一摆在桌上,屋里只有二人对坐,边吃边聊。


    关于那晚的事,青鸾并未详提,只说自己去了别处避灾,对京中之事一无所知,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带过了。


    知道她不易,银屏没有多问,兴致勃勃地说起她这九个多月来的日子:新嫁的丈夫是个庄稼汉,家中地多,踏实肯干,话不多,干活儿却从不偷懒,嫁过来之后,从未让她下过地,连水都不让她提,公婆明事理,待她跟亲闺女似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


    “如今,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银屏说着,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上漾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里头都是光。


    青鸾听了,高兴得眉开眼笑。


    “是大喜事啊,刚回京就听到这样的好事,真让人高兴。”她随手从发间拔下一根玉簪,塞到银屏手里:“贺你有孕之喜。”


    银屏看那簪子成色,连忙推拒:“娘子,这太贵重了,奴婢受不起。”


    “给你你就拿着。”青鸾按住她的手,“你过得好,我看着高兴,这点东西算什么。”


    银屏拗不过她,到底还是收了,簪子握在手里,眼圈又红了,连连感叹:“若不是有娘子和主君这样的贵人,我早就死在前夫的虐待下了,哪还有今日的日子。”


    青鸾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笃定:“别往后看,往前过日子,会越过越红火的。”


    院子里,六禾和七夙一左一右站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仿若两尊门神。


    东屋里,雀儿正陪着银屏的婆婆闲唠。


    老人家手里纳着鞋底,针线走得飞快,眼神却不住地往正屋那边瞟。


    她只知道儿媳妇原是大宅院里的侍女,会念书,会记账,长得还漂亮,是十里八乡难得有见识的女子,却不知这深宅里的夫人,生得又细又软,走起路来跟踩在云彩上似的,轻飘飘的,身上戴的首饰不多,却美的叫人挪不开眼,像画上走下来的神仙娘娘。


    眼里瞧着美人,心上都敞亮了,还盼着儿媳妇儿跟贵人多聊会儿,也叫肚里的乖孙孙沾一沾贵气。


    农家院外,越过一座座房屋,是一望无际的田地。


    新翻的泥土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远处青山如黛,连绵起伏,与蓝天绘成一卷。


    晴朗的天空下,京城内裙重重叠叠的屋檐、高墙、深院,一眼望不到头,街上热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紧闭的赵府门内,却是另一幅光景。


    赵家后院里,气氛沉闷。


    下人们端着一碗碗汤药往赵崇屋里送,药味儿浓得呛人。


    屋外,庶子庶女和妾室们跪了一地,衣裳素净,面色哀戚,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


    屋里头的小厮出来传话:“老爷已经用过药了,诸位姨娘和小姐少爷们请回吧。”


    众人磕了头,缓缓起身,各自散了。


    赵瑜走在最后头,脸上那股哀戚在转身的瞬间就卸了,出了院子,他带着心腹单独离开,越走越快,到了一处无人的空院,猛地站住脚,一拳捶在墙上。


    他咬着牙,一脸不忿。


    心腹左右看了看,正要说话,外头一小厮悄悄溜进来,朝赵瑜使了个眼色,赵瑜会意,二人单独进了间空屋内,把门掩上,心腹在外守门。


    小厮压低声音,凑到赵瑜耳边。


    赵瑜听完,眉头拧起:“有这样的事?”


    “奴才也说呢。”小厮低语,“前头那些人来讨公道,老爷才答应人家,却一夜之间,人就都不见了……原来是被灭了口,一家七口全死绝了。”


    赵瑜又愤怒又不甘,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父亲如此重视二弟,出了天大的事儿都能给他顶着,如今二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父亲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宁愿信一个外人,说什么狗屁义子,都没想让我管家,我是他的长子啊,他竟如此对我!”


    “老爷是老糊涂了。”小厮顺着他的话,近前一步问,“公子打算怎么办?听说三公子和四公子也在黑市买消息,不知是想买明年的考题,还是在找让老爷好起来的药。”


    “一群没良心的兔崽子!”赵瑜气得头脑发昏,唉声叹气。


    “赵珣还活着的时候,踩他们跟踩蚂蚁似的,连他们贴身的人都随意亵玩,若不是我挡在前面替他们撑着,他们早都被赵珣掐死了。如今父亲快不行了,他们不念我的好,还想跟我争。”


    赵崇与圣上年龄相仿,宫外的惠和真人替圣上炼制的丹药,全都拿来叫赵崇试药,美名其曰“要同做千古君臣”。


    外头人都羡慕赵崇得幸吃下包治百病的金丹,可赵府内宅谁不知道,每月一颗金丹吃下去,赵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偏还被药力吊着精神,刚吃下药的七天内,人跟年轻了十岁似的,可一旦药力过了,身子立马就垮下来,又要用别的汤药吊着命。


    再硬朗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家中子弟无人在朝为官,连婉言谢绝金丹的恩赐,都得去请亓昭野进言。


    可他去幽州办事,一来一回两个多月,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生生让赵崇多受了三个月的罪。


    赵崇身子垮了,正妻久病榻间,唯一的嫡子失踪,底下的庶子女自然心思活泛起来。


    “公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这儿还有个消息,那人说他手里有……只卖这个价。”小厮伸出三根手指。


    赵瑜眼神一凛,盯着他:“消息可靠?”


    “那人熟悉官场事务,定是知情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公子若不抓住机会,叫三公子四公子抢了先,您可就真什么都捞不着了。”


    赵瑜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去约他见面。”


    哪怕铤而走险搏一把,也比眼睁睁看着船沉了,自己一无所有要强。


    念头像墨滴进水里,一点点洇开,赵家宅内汹涌的私念越搅越浑,越搅越暗。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沉下去,日光收了最后一点暖意,檐角的阴影拉得老长,渐渐盖住了整条巷子。


    黄昏时分,青鸾该离开了。


    银屏送她出来,二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聊着没说完的话,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路过那块被烧毁的宅院时,青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残垣断壁在暮色里立着,黑黢黢的,像一具烧焦的骨架,这么好的地段,荒废着也太可惜了。


    她随口问了句:“那块地是谁家的?”


    银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敛了笑意,眸色变得晦暗,“那里原是折桂的家。”


    “折桂?”青鸾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折桂是主君儿时的伴读,娘子该见过,那也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亓家落难后,他丢下主君,跑到这儿安家,不知手里那儿来那么多银子,买了不少地,盖了大宅子,娶了媳妇儿,成了个小地主,有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两年前,他从赌场回来的路上,跌入河里淹死了,没过多久,他家宅子起了火,一应家当都烧没了,庄里人说他起家的钱来路不明,被冤魂报复,才厄运缠身,他的妻儿受不了风言风语,远走他乡,至今杳无音信。”


    晚风吹来,带着田野间潮湿的泥土气。


    银屏拢了拢耳边被吹散的头发,又说:“这些事我也是嫁进来之后听庄里人说的,娘子听听就好,别当真。”


    青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废墟,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里是一个她已经不记得的人,度过短暂一生后留下的残影。


    背信弃义,生活圆满,骤遭变故,化为乌有……是真是假,都成了口口相传的故事。


    他的所作所为,曾将两个孩子推入深渊,如今谁还记得他呢,唯有那道背叛的创伤,还深深的刻在活着的人心里,永远永远,都不会被原谅。


    青鸾收回视线,从自己听到的故事一角,短暂的窥见了亓昭野从未提及过的落魄和伤痛。


    或许她从没真正认识过他,或许她对他的了解,也只是在听他粉饰后的故事,不可告人的真相,永远藏在他的心里。


    还要了解他再深些吗?


    她受得了真相的分量吗?


    青鸾暂时没有答案,但她想,至少接下来的日子,她能试着对他再好些。


    第95章 95:幸福,盈满了他的心脏


    晚上,亓昭野回到家中。


    一路走到后堂,都没有见到那温婉身影,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阶上,恍惚间,还以为她人仍在千里之外。


    夕阳落下墙头,院里渐渐暗下来,连后堂燃起的灯火都不足以暖他的心。


    他压下喉咙里涌上的不安,刚要叫人唤管家来问,就听墙外园子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是女子们细软欢快的声音,像一群归巢的鸟儿,一直来到后院门前才止住。


    回头看去,见青鸾从拱门里走进来,笑声如银铃叮当,眉眼间的鲜活气儿满的溢出来,像春风吹进了他心里。


    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他忙迎上前去。


    “姐姐去哪儿了?怎么这时才回来?”


    青鸾瞧见他,脸上笑意收敛了些,说道:“这不是回家了吗,我去城里逛了逛,又去甜水庄拜访了银屏,算着你这个时候回来,还给你带了一只盐水鸭。”


    她努了努嘴,身边莺儿会意,拎着那只油纸包好的盐水鸭往厨房去。


    “可好吃了,卤水味很浓,又不咸。”青鸾说着,上前拉住他的袖子,把人往后堂上带,又回头吩咐雀儿去传饭。


    亓昭野由着她拉,目光落在她牵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坐到饭桌边,青鸾兴冲冲地说起:“我不是想找些事做嘛,就让平安他们去牙行帮我看看市价,谁曾想,一个最普通的铺面,一年租金一百两,买断要一千八百两,略好些的位置竟要价两千多两,天爷呀,要做个小本生意,哪做得起,我寻思买块城郊的地,也贵得不得了,比扬州贵出三倍去……果真天子脚下,寸土寸金。”


    哭笑不得,又无奈的摇摇头,继续道:“我原想把长乐巷那座宅子卖了,多囤点地,今儿想想也罢了,不如租出去,一年还能挣个百八十两的租金。”


    亓昭野的不安和忧郁,在她的活气面前散了个干净,身处黄昏,阳光却近在眼前。


    他舒心的吐了口气,主动给她倒茶,又抬手帮她捋了捋垂在鬓边的长发,让那缕发丝服服帖帖地垂在胸前,随着她说话的起伏轻动。


    他向来馋她,这会儿目光只在她身前瞥了一眼,很快落回她兴致勃勃的脸上。


    有时被她专注的目光锁着,比钻进她身体里更让他感到幸福。


    “那宅子原是父亲留给你的,想怎么处置都由你,京城的田产售价居高不下,你若真心想买,可再等上个把月,届时若有合适的,我透点消息给你。”


    青鸾眼睛一亮,笑眯眯地看他,压着声儿夸他:“你在朝中就这么手眼通天?连什么时候有好田产卖都知道?”


    亓昭野被她那副鬼精模样逗笑:“哪有那么神,只要在朝中,不管几品,这种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可若手里没钱,只有消息也没用。”


    青鸾盘算起来,小声嘟囔:“我手里只有一千多两,再多也没了。”


    亓昭野勾了勾嘴角:“没看看府中公账有多少?”


    青鸾冲他挑眉:“我跟平管事要了账本,还没来得及看呢,饭后看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丫鬟们已经摆好了饭菜。


    二人暂且搁下闲谈,先吃饭。


    青鸾压下宽袖,起身舀了一碗鸡汤,把两只炖到脱骨的鸡腿都夹到碗里,端到他面前,往他跟前一推:“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务必得吃光。”


    瞧着鸡汤油亮的色泽,想是从她刚进家门就开始煮了,亓昭野微微歪过脸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姐姐对我这么好?”


    青鸾被他那张俊脸盯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去:“这就叫好?那你见识也太少了。”


    亓昭野没再说什么,端起来喝汤。


    鸡汤炖得浓白,筋肉软烂,一抿就脱骨,他吃了一口,眼睛却不自觉往她身上瞄,她坐在他身边,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像很久之前那些干净纯粹的日子。


    可他们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绕了一大圈,竟然还能坐下来一起吃顿热饭,亓昭野心中庆幸,仿佛做梦一般。


    他放下碗,看她,声音温和。


    “姐姐,谢谢你。”


    闻言,青鸾微微撇过脸去,不大好意思跟他直视,摆了摆手:“咱们之间,说什么谢。”


    “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


    青年静静的注视着她,身姿端正,眉目如画,不发病时,简直是世间难寻的谦谦君子、皎皎良人。


    青鸾懵懂地眨了眨眼:她是说过不计较之前发生的事,可没说过给他什么机会呀。


    “昭哥儿。”她吞下口中的饭,正了正神色,悄声道,“我对你好,因为咱们是姐弟,是一家人,你可别再会错意。”


    一副慌张的表情,落在青年眼中,没触动他的逆鳞,反叫他觉得有趣,挑了挑眉,嘴角噙起笑意。


    “咱们不一直都是一家人吗?姐姐觉得我会错什么意了?”


    论斗嘴,她从来都斗不过他。


    青鸾抿了唇,干脆拿起一个馒头,往他嘴里一塞:“吃饭,我晚上还有的忙呢。”


    亓昭野被她塞了满嘴,却不恼。


    瞧她她眉眼弯弯,眼尾带着点落于下风的恼意,又带着点娇俏,眉头微蹙,眼底却亮,嘴唇抿成一条线,咬馒头时下了狠劲,不知是在咬馒头,还是在咬他。


    那股由内而外的天然不矫饰,洒脱随性,比世间任何事物都可爱,轻易就盈满了他的心脏。


    她回来了,这个家不再是一片寂静的死水,他也不再是沉在水中等死的鬼,而是从阴冷中剥离出来,坐在灯火下,坐在她身边,感受着这份踏踏实实的,家的温馨。


    他咬了一口馒头,低下头,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夹一筷子切成片的盐水鸭,在青鸾转过来的期待目光中,送进嘴里细细嚼了两口,点头称赞:“确实好吃,味道比宫中赏的御膳还要好些。”


    青鸾笑起来,颇为得意:“好歹我也开过十年食铺,选菜,还是有些品味的。”


    亓昭野咽下去,接了她的话茬,闲聊般问起:“姐姐打听买铺子,还想开间食铺?”


    青鸾摇摇头:“卖酒菜做的都是熟客生意,如今我已是官眷,不能亲自揽客,再做这行哪里争得过人家。”


    “那就慢慢选,慢慢看。”


    在升腾的饭菜香气中,他静静看她被烛火照亮的脸,眉眼低垂间,流淌出柔润的依恋。


    “咱们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不急在这一时。”


    从他口中随意说出的几个字,落在青鸾耳中,是难得的踏实。


    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她辗转各地,也有了几段情,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仍旧有他在身边,稳稳地托着她。


    她没有反驳,声音也软了几分:“是啊,这样的好日子,要过好几十年呢。”


    她与亓昭野,尽管隔着矛盾和伦/理,仍是彼此重要的人。


    有退路,有兜底,有依靠:他给她的好日子,是她一生渴求的美好,便是为着此刻的幸福,她也不可能抛弃他。


    至于那理不清的纠葛……财神爷在上,亓铮在下,她不深究了,走一步看一步就是。


    夜色渐生寒凉,烛火越燃越亮。


    卧房中,她翻看着府中公账的账本,越看越惊讶,啧啧称奇。


    单是皇上与晏王的赏赐就万两有余,加上官员的赠礼、亓府名下几个铺子的租金和田产的岁贡,一年下来,公账上竟有两万三千多两,这还不包括库房里堆着的古董字画和他的俸禄。


    亓昭野竟这么有钱??去年公账上也才几千两啊,一年添了近两万两银子,她自己的银子和开店的盘算,在他的资财面前,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么些钱,她即便躺着享福,坐吃山空,二三十年都花不完。


    可她很清楚,居安需思危,有他爹蒙冤身故的前例在,她自不会安于享乐。


    好在她人在亓府,户籍仍落在云溪,律法上,她与亓昭野并无亲缘关系,大大方方做生意,也不会叫人拿住他的错。


    想起户籍的事,又念起仍在云溪的素珍,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青鸾合上账本,唤莺儿来收了桌上的账册,又叫去取纸笔来,她要给素珍写封信。


    微凉的夜风吹在窗外,满院的花枝沾染夜露,滋润了新生的枝芽,未至花开时节,空气中飘着微苦的新芽香。


    将写好的信装起,院外传来敲门声。


    雀儿在外传话:“娘子,主君来了!”


    虽没想他,却猜他会来,果然来了……青鸾低笑一声,将信递给莺儿,让她明天一早找人送出去,自己起身拿了外裳,一边走一边穿,来到院子里。


    雀儿正好把门打开。


    亓昭野站在门槛外,穿一身水蓝道袍,从头到脚都无有紧束,是刚沐浴过。


    道袍的淡色衬得他肤色雪白,如上好的宣纸,绘出一张深邃的浓颜,在昏黄的灯火下俊美不似真人,表情放松,唇瓣嫣红,举手投足间,显出一股慵懒的贵气。


    长发松松地束在后背,发梢沾着雾气,湿漉漉的,在灯笼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抬膝跨进门来,衣裳下摆微微掀起,露出腰间那只绣着青竹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看他看愣了,青鸾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倒吸一口气,开口竟不知说什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为何穿道袍?”


    亓昭野定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抬眼问她,嘴角微微翘着:“不好看吗?”


    青鸾垂下眼眸,笑了笑,软语答:“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道士清高,衣着也仙气飘飘的,你若穿这身出门,不知又要勾走多少女子的魂儿。”


    说着,从他身边走过,出了门。


    亓昭野不问她要往哪儿去,只转身跟上她的步伐,两人肩并肩,默契地往园子里走。


    “姐姐怎把我说的跟只猎/艳的鬼似的?”他侧头看她,语气带着笑。


    青鸾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嗔怪:“大晚上的,说什么鬼不鬼的话。”


    亓昭野笑了一声,没再贫嘴。


    两人走在园中小道上,侍女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侍卫跟在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凑太近,怕扰了主子们的清静。


    春夜的晚风从早开的花丛间穿过来,带着股清甜的香,混着泥土的潮气,软绵绵地拂在脸上。


    走出不远,心便静了。


    亓昭野闲闲说起:“皇上病愈后,极为敬重道士,年前,朝中就兴起了重道的风潮,我虽不信,但为迎合皇上的喜好,也请了几件道袍回来,在家里穿,宽松轻便,倒是舒服。”


    说着,侧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带着点温热的气息:“姐姐说我能勾魂,看来的确是好看的。”


    热息喷洒在她耳根上,痒感一路蔓延向颈侧,青鸾不自觉地把脸往另一边扭了扭,心跳快了几拍,面上还端着,显不出紧张来。


    “夸你两句,瞧把你美的。”抬手推了推他不断靠过来的脸,逗趣一般,满心欢喜。


    垂在身侧的手背,被他的手有意无意的蹭过来,一下,又一下。


    她没躲。


    这是他们的家,她能躲去哪儿呢。


    默许的纵容中,他的手探过来,指尖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或许是春日的晚风染上了花香,吹过发丝间,熏得人骨头都软了,或许她早已习惯他的触碰,心头那点抗拒,不知何时已消融得干干净净……她没有抽手,由他牵着,在昏暗的小道上慢慢的走。


    灯笼光在前头轻晃,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引到身侧昏暗的影中,悄悄交叠在一处,在宁静的日子里,偷一分甜。


    *


    三月初,天气乍暖还寒,一大早天色就阴沉沉的,像蒙着一层灰布。


    一顶小轿停在赵府门外,内宫太监从轿里出来,手捧一只锦盒,高昂着头,被赵府管家迎进门去。


    赵府管家陪同在侧,看两个小道童将锦盒取去,奉入内院,他神情忧虑,面上陪着笑,试探着问:“公公,我家老爷服用金丹已半年了,不知这丹还要试多少次才能练成?”


    太监挽着拂尘,正眼都不看他一下,语气淡淡:“这事儿得去问真人,我一个奴才,哪里知晓。”


    管家还想再问,太监眼皮一抬,眼神轻蔑,音调拔高了几分。


    “能替皇上试药,普天之下,还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荣幸,若赵家有疑,尽可上奏皇上,但赵阁老的荣华富贵、千古留名,都仰赖皇上的恩赐,想来,不会辜负皇上的期待。”


    管家听出话里的分量,不敢再多言,苦笑着应了声,侧身让开路。


    一炷香过后,屋里两个小道士走出来,赵崇也跟着出来了。


    刚刚服用过金丹,他精神好的很,脸上泛着红光,步子也稳当,亲自将人送到门口,感激道:“多谢皇上恩赐,叫我这把年纪还能重温年轻滋味。”


    太监看他状态不错,笑着说两句“赵阁老福泽深厚”的客套话,便回宫复命去了。


    一行人出了赵府的门,大门刚关上,赵崇脸上的红光就褪了大半,把管家叫到偏厅,刚坐下,干咳了两声,手心里赫然是一滩血。


    管家看的心惊,拿了帕子给他擦去,“老爷,还是向皇上禀明实情吧……”


    赵崇向后靠在椅背上,苦笑着摇头:“皇上赐金丹给我,要么是有意以恩赏之名除掉我,要么是真的对金丹的药效深信不疑,自古君王求康健长生,谁去戳破他的幻梦,谁就是找死。”


    刚吃下金丹,他精神还能撑得住,可药效一过,又要昏迷卧床。


    他抓紧时间问:“府中这几天如何?”


    管家犹豫了一下,如实道:“三位公子的心思都不在正事上,他们院儿里的人总往外去,大公子还拿钱买通了前院的小厮,不知是在探什么消息。”


    赵崇揉揉眉心:“一群蠢货。”


    管家试着宽慰他:“公子们或许只是想找法子给老爷医病。”


    赵崇没接话茬,对自己无能的庶子们不抱任何期待,又问:“亓昭野可曾上门?”


    管家摇头:“亓大人已回京十日,除了公廨和宫中,并未去其他地方。”


    赵崇心凉了半截。


    他这个好义子,越来越不拿他当回事了,人走茶凉,兔死狗烹,他还没死呢,整个朝廷谁不知道是他把亓昭野捧上去的?如今这小子得了晏王赏识,就忘了旧主。


    当即吩咐管家去亓府传话,他明天要见亓昭野。


    药效发作让他白日亢奋,夜里睡得昏昏沉沉,梦里光影杂乱,醒不过来,脸上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刻进去,越来越深。


    新一天的阳光照进赵府正堂,落在赵崇身上,他的眼睛却比昨日更浑浊了些。


    他高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几个仆从,神色恭敬,堂下,亓昭野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


    “儿子未能在干爹面前尽孝,皆是儿子的过失,任凭干爹教训。”


    赵崇冷笑一声,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几分刻薄:“你如今是晏王面前的红人,我已大权旁落,哪敢教训你。”


    亓昭野低着头,冷静道:“干爹恕罪。”


    “并非儿子有意疏远干爹,实是金丹一事,儿子揣摩不透,到底是恩赐还是……暗罚?倘若儿子不守着距离,叫皇上以为咱们结成一党,有意抬举晏王,那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就连今日前来,儿子也是坐小轿走侧门,怕惹人注目,皇上旧疾重愈后,脾性越发难以揣测,干爹知道儿子身后毫无倚仗,自己倒了便罢,若牵连干爹,事关您府上几十口的性命,儿子怎敢胡乱行事?”


    赵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伴君如伴虎,他比谁都清楚,他自己都落得如此下场,又怎能奢求一个新秀拿身家性命去赌他的成败?想想便也罢了。


    有亓昭野在,他在朝中经营的关系便知他尚有余威,御史台不敢轻动,便是他死了,皇上也还是要把他抬入文渊阁,受万世香火。


    思索片刻,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你入朝后向来行事谨慎,这也是你的长处。”


    “儿子不敢当。”


    “我有一份礼赠你,不日会送到你府上,你要好好待它,别忘了自己是如何才有今日的地位。”


    亓昭野将头磕在地上,嗓音低沉,千恩万谢:“干爹的礼,儿子自当供起来,干爹之恩,儿子绝不敢忘。”


    赵崇没留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亓昭野起身,倒退两步,转身出了正堂。


    那背影宽肩窄腰,步伐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跪在他面前求提携的少年。


    管家凑过来,忧心忡忡:“老爷,亓大人还可信吗?”


    赵崇长叹一声,并不作答。


    从一开始就是彼此利用的关系,哪有什么信任可言,他老了,无论成败都争不动了,只将链子扯紧些,再拴一拴亓昭野,为赵家挣个安稳的筹码。


    午后,空中飘来浮云,久久不散,遮蔽了日光,天变得暗沉沉的。


    院子里萌发新绿的花草失了颜色,不是赏景的好时候,家仆趁时修剪打理,青鸾从牙行回来,路过园子,并未多瞧。


    天昏暗着,似乎正酝酿一场春雨。


    青鸾吩咐人关好了门窗,省得屋里进了潮气,果然下午下起蒙蒙细雨来,无声地滋润着干涸了一冬的土壤。


    雨中,侍卫传话回来,“刑部事忙,晚些时候又要进宫去议事,大人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叫娘子在屋里休息,别往雨里来,省得沾了湿气。”


    她轻声应了,将自己出门带回来的糕饼和枣粥拿给他,带给亓昭野吃,多少垫一垫。


    侍卫带着食盒去了。


    晚些时候,她在自己房中用了晚饭,未到入睡的时候,便拿个算盘,计一计做生意要投入的成本,除了银钱、铺面,还要雇人、找货源、装点铺面……一应杂事虽小,却对生意好坏影响甚重。


    一专心起来,时间变得特别快,待从笔墨中回过神来,仍未听墨竹堂那边有动静。


    她看了一眼床,又看了一眼外头夜色,雨雨如雾,起身披了外衣往外去。


    莺儿撑着伞陪在她身边,“主君常常夜半才归家,娘子不必过于担心。”


    闻言,她眉头皱起,绣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沿着地灯照亮的路往前院去,问:“他前几天都还回家吃晚饭,为何先前归家那么晚?”


    莺儿:“有时公廨事务繁忙,主君会睡在公廨中,有时是被官员宴请,吃醉了,回来很晚,也有几回是进宫议事时,恰巧碰上皇上病发,与王爷一同侍疾,待一夜才归,但这是心腹重臣才有的待遇,可见主君受皇上重视。”


    是重视吗?


    家中高堂病发,两个儿子拉扯着一个外人不让走,她怎瞧着是讹人的架势呢?


    又是忙,又是酒,又是沾着病人,怎么看都不是好势头,青鸾心下慌乱,当即就叫人去套马车,她得去找找他。


    人刚走到前头,平安就穿着蓑衣从外头跑进来,着急道:“姑奶奶,主君回来了。”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十易说,主君申时进宫议事后,被皇上单独留下来,罚跪了两个时辰。”


    青鸾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平时公务并无疏漏,一向勤勉,好好的,怎会被罚跪?”


    平安喘了喘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安慰她,“主君虽被罚跪,却没受斥责,皇上也没降别的责罚,刚跪完,就叫回来了。”


    这头话没听完,她就抢过莺儿手中的伞,跑去前院,正看见半开的府门外,两个侍卫正扶着亓昭野从马车上下来,他脸色苍白,遮不住的细雨打湿了他的袖子,整个人憔悴不堪。


    她好不容易养出气色的人儿,不知为何缘由就被老皇帝罚跪,折磨的都没血色了。


    青鸾气愤的咬紧后槽牙,没时间生气,只叫人去请大夫,将门前的灯笼熄了,赶回马车,把门关紧,又吩咐平安。


    “你明儿赶早去宫里给大人告假,就说夜来淋雨感了风寒,这两日需卧床养病。”


    平安悄声应了,又犹疑的看向亓昭野,后者双手搭在侍卫肩上,两膝疼的无法走稳,神志还清醒着,并未对青鸾的安排出言反驳。


    大门关紧,青鸾撑伞走过去,瞧两个侍卫扶他走的那么慢,急得恨不得给他们一脚。


    “下着雨呢,还管什么文雅不文雅的,把他背起来走,再慢点儿,衣裳都淋透了。”


    “是。”十易应了,将身上佩剑递给另一人,蹲下身将亓昭野背起,青年身子虽看着清瘦,宽大的骨架却很有分量,十易扎了个马步才将人背稳。


    青鸾撑伞上前,伞沿遮在他头上,一路将人送回墨竹堂。


    亓昭野疼的额头蹙紧,转过脸来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勾出个笑来,试图伸手来够她握着伞柄的手。


    细细密密的雨珠落在伞上,下的不大,湿气却潮湿的涌进来,叫人身上冷得发寒。


    青鸾拍了下他伸来的手,又急又慌:“都疼的走不了路了,还笑呢。”


    说完,还是将他的手握住。


    青年欣然微笑,指尖缠着她的指尖,喃喃:“虽然疼,但我看到姐姐在这儿给我撑着,我心里高兴。”


    许是聪慧过了头,为这点小事,都能忽视自己的身子,青鸾没法儿夸他,也不忍心这时教训他,只握紧他不老实的手。


    声音糯哑,“那你再高兴一会儿,我给你撑着……给你撑一辈子都成。”


    闻言,他脸上笑意更深。


    这般笑语,于他,胜过万千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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