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贱气逼人四条船的日


    那贱兮兮的小表情犹如一支暗箭,戳瞎了李鸷的狗眼。


    他无语地别过头,怕自己克制不住跳下去捅娄子。


    拭泪的王玉筝很满意刘敬的反应,对方把她当容易拿捏的傻白甜,正合她的心思。


    但她又不能太过出格,得收敛着钓鱼,遂把方帕还给了他,用略微尴尬的表情道:“让阿奴看了笑话,我失态了。”


    刘敬也知进退,接过方帕道:“嫂嫂是性情中人,不计较阿奴唐突就好。”


    王玉筝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刘敬把方帕收进袖袋,守礼地后退到先前的位置上。


    王玉筝用余光瞥他的动作,知道该展现出闺阁怨妇的无奈了。


    “说起来,我也不该恨你堂兄,若当初知道他有外室,就不会促成这桩婚事,反倒把他与周姨娘拆散,闹得双方都不愉快。


    “而今周姨娘也随二郎去了,留下嗷嗷待哺的幼子,长房就只剩下孤儿寡母,往后的日子,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


    她一脸失意无奈,甚至有些许迷茫,仿佛海上的浮木,失去了归宿。


    那种难以宣泄的幽怨情绪更加激发刘敬的狼子野心,装好人安慰她道:“嫂嫂多虑了,你这般聪慧,定能把长房撑起来,更何况堂伯母也在。”


    王玉筝无精打采摇头,“阿娘不信我。”


    似惊觉自己说漏嘴,又委婉道:“我在娘家只学过家里头的那套,哪里试过生意上的营生,就拿这账簿来说,着实没甚心思应付。”


    刘敬顺着她的话头,“账目倒还简单,若嫂嫂不嫌弃,阿奴得空时可过目看一看。”


    王玉筝展颜,随即又发起了愁,“男女大防,我是孀妇,恐坏了你的名声。”


    刘敬道:“无妨,阿奴来时向堂伯母报备,想来她老人家不会刁难。”


    王玉筝这才宽慰了些,“那就有劳阿奴了。”


    刘敬抿嘴笑了笑,和颜悦色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嫂嫂客气了。”


    这会子江氏还在福安堂的,刘敬怕耽搁得太久引人猜忌,主动告辞,说还要过去陪母亲说话。


    王玉筝也未挽留,差徐氏送他过去。


    待刘敬离开小院后,王玉筝才收起惺惺作态,不声不响朝屏风后走去。


    李鸷也不恐高,从梁上跳了下来。


    王玉筝阴阳怪气道:“李大爷看戏可看得满意?”


    李鸷“啧”了一声,不客气道:“王娘子的演技当真了不得,比那戏台上的戏子还要精湛,我李某佩服,佩服。”


    王玉筝冷哼,抬了抬下巴道:“你们男人不就喜欢救风尘么?”


    李鸷:“瞎说,我可没这个喜好。”


    王玉筝似乎很满意自己方才的表现,问他道:“你若是刘敬,可会起心思?”


    李鸷没好气道:“我没他那般蠢。”


    王玉筝毒舌道:“李大爷若精明,就不会半夜来钻寡妇被窝了。”


    “你!”


    “你什么你,天下乌鸦一般黑,你李鸷贪图我的皮囊,那刘敬又何尝不是好色之徒?”


    一句话把李鸷噎住了。


    王玉筝刻薄道:“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谁也别装好人。”


    听到这话,李鸷忽地笑了起来,指了指她道:“王玉筝,你最好别逼我脱了这身人皮不做人。”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似乎也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变脸变得飞快,故意上前蹭他的胳膊,“怎么,生气了?”


    李鸷一屁股坐到竹榻上,“跟你一娘们生气有什么意思?”


    王玉筝撇嘴,往他大腿上坐,“你就是醋了,醋我拿刘敬的帕子擦泪。”


    李鸷斜睨怀里的女人,脸皮厚得要命,可是身上那股子坏痞劲儿着实勾人,跟个狐狸精似的,焉坏。


    有时候李鸷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喜欢这种没安好心的“焉坏”,跟寻常娘们比起来可有意思多了。


    大掌搂住她的腰身,闻着浅淡的脂粉香,提醒道:“那刘老太婆可不是个善茬儿,你一个寡妇,她却应允刘敬跟你接触,其中的门道儿王娘子可细想过?”


    王玉筝单手环住他的脖子,“她还能有什么名堂,无非是找由头夺我嫁妆。”


    李鸷:“拿你嫁妆都是轻的,怕就怕让你身败名裂,没法在刘家立足。”


    王玉筝挑眉,“怎么,仙人跳啊,把我与刘敬捉奸到衙门里去?”


    李鸷没有说话,只看着她笑。


    王玉筝不屑道:“若是捉奸我与土匪私通,估计更有名堂。”


    “你莫要不正经。”


    “我正经着呢。”


    “那刘敬包藏祸心,你何苦与他周旋?”


    王玉筝笑而不答,只伸手勾勒他的眉眼,“你猜?”


    李鸷不想猜,也懒得猜,他只想把刘敬搞死,省得他来挖墙脚。


    仅仅两刻钟,刘敬就回到了福安堂。


    徐氏亲自把他送过来,并跟赵氏打了声招呼。


    刘敬主动说起王玉筝遇到的疑问,说起大花楼机修缮用到的账目清单,她看不明白。


    赵氏并未多言,只道:“外行确实看不懂,日后阿奴若得了空闲,便多加指教着些。”


    江会春倒是聪明,插话道:“阿奴毕竟是儿郎,总往这边跑,恐惹旁人非议。”


    赵氏应道:“非议什么?阿奴行得正坐得端,且来往都有婆子婢女跟着,谁若敢在背后嚼舌根,我撕烂他的嘴。”


    江会春闭嘴不语。


    刘敬则默默垂首,手指轻轻摩挲袖口。


    不一会儿奶娘把孩子抱了来,母子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


    赵氏不动声色打量二人的神情,江会春一番夸赞,刘敬也夸眉眼生得好。


    赵氏留母子用午饭,刘敬说账房还有差事没做完,于是二人先走了。


    回到家后,江会春心疼送给孩子的一套银饰。


    那套银锁、银镯、银项圈对于他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恰逢刘礼雄从外头归来,听到她念叨,不耐道:“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日后总能从长房手里拿回来。”


    江会春闭嘴。


    刘礼雄看向刘敬道:“阿奴去了福安堂,可有什么收获?”


    刘敬道:“堂伯母让我去韶光院跟王氏解账簿疑问,与她独处了一会儿。”


    刘礼雄坐到凳子上,“那妇人可是个有主见的?”


    刘敬摇头,露出得意的笑,“瞧她那模样,跟寻常后宅妇人差不多,娇滴滴的,满腹牢骚委屈。”


    刘礼雄抚掌不语,妇人娇气才好,因为意味着容易掌控。


    刘敬继续道:“儿试探过她,如爹所言那般,对堂兄颇有埋怨,婆媳也没有表现出来那般和睦,她说漏嘴,说堂伯母不信任她。”


    刘礼雄严肃道:“你堂伯母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刁钻难处,可是精明有什么用,精明算计过头了,以至于后辈子孙凋零,也算是她的报应。”


    父子二人就那边的情形唠了会儿,鉴于刘敬下午还要去账房,他先回房小憩。


    躺到床上,似想起了什么,他从袖袋里取出王玉筝用过的方帕,上头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


    刘敬拿到鼻前轻轻嗅了嗅,想起那张受了委屈的娇俏面庞,唇角微微上挑,心情愉悦至极。


    她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只要把她哄上-床毁了清白,便能驾驭她为己用。


    女人嘛,他太知道女人的弱点了,更知道这个世道怎么才能把女人吃得死死的。


    只要把王玉筝哄骗到手,再与她里应外合对付赵氏,总能事半功倍。


    刘敬满腹盘算,算计着如何借王玉筝的手让赵氏“消失”,反正老太婆年纪也不小了,生病也在情理之中。


    除了王玉筝外,赵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彩云也是他攻略的对象。


    据他所知,彩云九岁被卖进刘家做奴仆,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未嫁人。


    她平时能近赵氏的身,只要把她拿下,日后行事总要方便得多。


    今年比去年要炎热,赵氏一门心思照料孩子,她亲自给他取名刘麟,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他身上。


    就算刘麟不是刘家的血脉又如何呢,只要是她亲手养大的就行。


    未满月的婴儿只知吃睡,有奶娘照料,赵氏省心许多。


    她也没怎么管生意上的琐碎,只像个蛰伏的猎人,等待捕猎的时机。


    天气热了王玉筝也不想出门,埋首于一堆账簿中钻空子,还真被她挑出了毛病来。


    前两年织坊里曾撤换过一批小花楼机和织造器具等物。


    当时的采购是蔡来福,也就是现在东街商铺的掌柜。


    王玉筝把看不明白的账目圈上,并没有寻人清问,而是把小关找了来,问他此人的过往。


    小关同她发牢骚,说不太好相与,又说蔡来福以前是跟在刘老太爷身边的,后来得到提拔进了织坊,这两年才被刘铭换到铺子那边管档口经营。


    王玉筝拿着账本来回踱步。


    小关是个人精,试探问:“夫人问起蔡掌柜,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小奴吗?”


    王玉筝知道他脑子转得快,说道:“我没提的就不要问。”


    小关悻悻然闭嘴。


    王玉筝又道:“给我把福安堂那边的人盯紧点,我有赏。”


    听到有赏,小关忙道:“夫人放心,就算是只蚂蚁,小奴都不放过。”


    王玉筝挥手,小关退了下去。


    为了试探赵氏的底线,王玉筝并不急于拿蔡来福开刀,因为只要出手,势必一击即中。


    这个时候刘敬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他是内行,定然清楚织造器具的采购价。


    干采购嘛,哪能不吃点回扣呢,蔡来福身上多半能挖出点名堂来。


    直到刘麟满二十多天的时候,江氏母子才又过来了一趟。


    得知刘敬前来,王玉筝主动差徐氏过来请。


    赵氏挑眉,心中暗爽,觉得自己设的“仙人跳”有进展了。


    刘敬则压不住嘴角,觉得王玉筝主动亲近他,应是上钩了。


    由赵氏发了话,刘敬才由徐氏领了过去。


    在离开福安堂的途中,彩云从外院进来,看到二人,朝刘敬行了一礼。


    刘敬没有理会。


    待二人走远后,彩云才偷偷扭头看了一眼。


    起先刘敬还以为王玉筝又像上回那样抱怨,哪晓得这次居然是正儿八经想捅娄子。


    那女郎说话轻言细语,就着账本上的明细问他,说她不懂这笔账目的花销。


    账本上每一笔汇总都会落下刘铭的印章,表示他曾审核过,报账人也会留下名字,以便日后查询。


    刘敬看过记录的明细后,颇觉诧异。


    那批撤换过的织造器具按当时的报价确实稍稍高了些,但也在合理的范围内,至少表面上如此。


    让刘敬意外的是,王玉筝是外行,又是怎么发现它存疑的?


    “嫂嫂是对这笔账目有疑问么?”


    王玉筝点头,解释道:“我看过往年的织造器具,一些是新添置的,一些则是修缮的花销,对它们记的账目有印象。


    “而这批采买的记录好像比前头的要高些,我不清楚它们的行价,只是结合往年的账目发现它存在的疑惑。”


    听她这般解释,刘敬不得不佩服她的心细,夸赞道:“嫂嫂心细,你的质疑有理有据。”又道,“这批小花楼机记的账确实要比我们织坊采买的高些。”


    王玉筝试探问:“要高出许多吗?”


    刘敬答道:“高不了多少。”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拿着账本不知在想什么。


    刘敬不动声色观察她的表情,想起她曾说过赵氏不信她,婆媳二人多半有隔阂。


    他想借她的手生事,故意提醒她道:“其实织坊里最好的活计莫过于采买了。”


    王玉筝抬头看他。


    刘敬意味深长道:“不论哪行,采买都算是肥差。”


    王玉筝没有说话,她又不傻,知道他是在提醒她干采买的人没几个是干净的。


    见她不说话,刘敬继续道:“若嫂嫂需要什么帮衬,只管开口。”


    王玉筝垂眸,似乎有些犹豫,故意道:“我虽对这笔账目存疑,却怕阿娘说我多管闲事。”


    刘敬怂恿道:“嫂嫂既然学看账了,日后自当会接管织坊商铺的营生,若无视它存在的问题,以后只会愈演愈烈。”


    王玉筝露出优柔寡断。


    刘敬巴不得她搅浑水跟赵氏闹矛盾,又挑拨离间道:“当初嫂嫂进刘家来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堂兄不在了,堂伯母年事已高,嫂嫂难道不想掌家吗?”


    王玉筝抿了抿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刘敬再接再厉,“嫂嫂不熟悉这行也没甚关系,阿奴虽说不算精通,但也知晓一些,若嫂嫂用得上阿奴,只管开口便是。”


    王玉筝缓缓抬眸睇他,一双杏眼里含着欲言又止的娇怯,“阿奴信得过吗?”


    刘敬看她的眼神黏糊糊的,说好话道:“只要嫂嫂不嫌弃,阿奴自当愿意为你效劳。”


    王玉筝迟疑了片刻,才嗔怪道:“你们刘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堂兄欺我娘家无人,你刘敬看我是寡妇,也想来占我便宜。”


    “嫂嫂……”


    王玉筝“哼”了一声,不痛快地转身走到窗前,生闷气。


    刘敬果然跟了上前,站到她身后解释道:“嫂嫂误会了,阿奴没有这个胆儿。”


    王玉筝不信,歪着头问:“那你何故这般对我献殷勤?”


    刘敬替自己辩解道:“嫂嫂进刘家后发生的事,我们这些亲房都看到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堂伯母脾性强势,宗亲都知晓她不易相处,嫂嫂作为她的儿媳妇,可见其处境。


    “有时候我阿娘都替嫂嫂不值,说你年轻模样也生得好,堂兄算不得良配。


    “嫂嫂也知道我们家的秋月是女郎,自盼着女郎家能寻得好姻缘,得夫家厚爱。我阿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是因为养了女儿的缘故。”


    这番冠冕堂皇的解释王玉筝心中不屑,面上却露出舒坦,似被哄高兴了。


    见她不那么抵触,刘敬继续说乖话哄她,“嫂嫂生得俊,且又聪明,进刘家受的委屈自然不能白受,你若不能掌家,实在可惜了先前吃的苦头。”


    王玉筝认真地看向他,刘敬垂首做出一副温顺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才道:“我确实心有不甘。”


    见她咬钩,刘敬暗喜,循循善诱道:“嫂嫂是主母,家中的一切,当该都是你的。”


    王玉筝这才展露些许笑容,“你当真愿意帮我?”


    刘敬表衷肠道:“阿奴甘愿为嫂嫂效犬马之劳。”


    王玉筝明明很高兴,却装作平静的样子。


    刘敬察言观色,笃定她对自己又信任几分,盘算着下次尝试肢体接触,试探她恼不恼。


    外头的徐氏行事谨慎,说有婢女来寻,刘敬知趣离开。


    离去时王玉筝故意喊了他一声,刘敬回头。


    王玉筝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冲他腼腆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嘴角露出小酒窝,引人遐想连篇。


    刘敬心情愉悦,克制着内心的狂喜,由徐氏领着出去了。


    待二人彻底消失后,王玉筝才回到屋里拿起账本盘算起来。


    起初她不太确定小花楼机的行价,现在经刘敬过目后,可以笃定蔡来福有问题。


    就拿他开刀立威好了。


    第二日王玉筝把以前修缮织造器具的字据和采买的账目明细报给了赵氏。


    当时赵氏在逗孩子玩儿,听到她说起存疑并未放到心上。


    “这两年的账都是二郎过目审查的,且皎皎说的那笔账是蔡来福上报,他是刘家的忠仆,应该没什么问题。”


    王玉筝道:“我初初学看账,也不太熟悉,出了纰漏阿娘别怪罪才好。”


    赵氏倒也给她面子,“放那儿罢,待我空闲了看一看。”


    王玉筝应是。


    婆媳二人又唠了阵儿家常,赵氏提起刘敬,对他的印象极好。


    说他为人敦厚,行事也沉稳,知晓织坊里的工序,若王玉筝有什么不懂的都可问他。


    王玉筝顺着她的话头道:“阿奴堂弟确实挺好。”


    赵氏笑眯眯道:“他品性良善,行得正坐得端,是宗族里最实在的孩子。”


    王玉筝知道她安的心思,轻言细语道:“皎皎如今是孀妇,就怕旁人说闲话。”


    赵氏摆手,“家里到处都是丫鬟婆子,谁若说闲话坏你名声,我撕烂他的嘴。”


    王玉筝这才松快了些,“有阿娘护着,我便自在许多。”


    婆媳二人阳奉阴违,你来我往的,只想算计对方。


    侍奉茶水的彩云偷偷瞥王玉筝,想到方才赵氏夸赞刘敬的话,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稍后王玉筝回韶光院,路上徐氏道:“也不知老夫人有没有把账目之事放到心上。”


    王玉筝淡淡道:“我也吃不准她的态度。”又道,“她若聪明,当该明白家鼠的厉害。”


    那赵氏吃不得亏,若是让她放权或用刘家的钱银,那是万万不行的。


    但清查家鼠就另说了,伤不了根基。


    打蛇打七寸,王玉筝从账簿上着手的思路是明智的,因为不伤财。


    就算伤人,也伤的是旁人。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婆媳俩算计,蔡来福遭遇飞来横祸。


    早先织坊里的人们得知王玉筝要查账,想着她是当家主母,还以为赵氏放权让她插手营生了。


    哪晓得查了许久也没见什么名堂来,以为她虚张声势。


    谁成想赵氏过了三五日翻看王玉筝提出来的疑惑,真看出了问题来。


    她当即把许管事叫来,让他着手清查蔡来福曾经的账。


    许正意也是个人精,知晓蔡来福的底细,试探问:“老夫人是只查这笔吗?”


    赵氏皱眉道:“全查,把往年他在织坊里的账目都查一遍。”顿了顿,“包括铺子里的账。”


    许正意心想娄子捅大了,只得硬着头皮应是。


    得了老夫人的令,他去了一趟韶光院,拿涉及到蔡来福的账本。


    平日他在刘宅颇受敬重,故而徐氏见他过来,态度和气。


    许正意对主仆的评价有所保留。


    当初刘铭被土匪绑架,王玉筝用商铺和别院做条件一事他都清楚,知晓她不是盏省油的灯。


    现在查账又拿蔡来福开刀,要知道蔡来福跟了刘老太爷多年,若是被拉下马来,日后刘家只怕要变天了。


    作为刘宅的老人,许正意的求生欲极强,不想招惹瘟神。


    同徐氏道明来意,由她领着前往书房。


    院里极其清静,粗使奴仆只能在外头,没有徐氏的吩咐是不能进王玉筝的活动范围的。


    拿到需要的账簿,许正意跑得飞快,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人是自己。


    徐氏送他出去后折返回来,心情非常高兴,说道:“还好老夫人上了心。”


    埋首于账簿中的王玉筝没有什么反应,徐氏上前道:“娘子难道不高兴吗?”


    王玉筝:“我高兴什么,若蔡来福真遭殃了,织坊里的人只怕要把我当夜叉看了。”


    徐氏掩嘴笑,“夜叉总好过软柿子。”


    王玉筝抬头看她,“蔡来福是刘宅的老人,我若把他干掉,老夫人定会把锅推到我头上。”


    徐氏却有不同的看法,“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若行得正坐得端,又何须惧怕被查?


    “这样的家鼠,就该趁早清理才好,最好是由老夫人亲自处理,省得日后娘子费心。”


    王玉筝抿嘴笑,“徐妈妈说的话有道理,倚老卖老的东西就该趁早清理干净。”


    清查蔡来福的消息不胫而走。


    织坊里的人们私下里议论,听说是老夫人发的令,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则惶惶不安。


    眨眼间到了月底,消失了许久的土匪又来钻寡妇被窝。


    王玉筝已经习惯李鸷摸黑前来。他若不经常出现,她倒是能接受跟他的姘头关系。


    反正走肾不走心。


    寡妇偷情,惊险又刺激,给枯燥乏味的日子增添了几许乐趣。


    黑暗里气息灼热,李鸷像大狗一样亲吻她的肌肤。


    王玉筝闭目享受粗粝指腹的爱抚。


    年轻真好啊,有使不完的牛劲儿,还有用不完的热情。


    这个时代虽然很讨厌,但日子贼他娘的刺激。


    她不仅要享受钱财,享受男人,还要享受权力。


    两人虽然看不上对方,但肉-体上却十分的契合。


    李鸷有服务精神,且耐力好;王玉筝尊重自己的欲望放得开,也乐于享鱼水之欢。


    这也是她吸引李鸷的原因之一。


    男人好色,重性。


    王玉筝能让他获得满足,就算脾气坏了点,也不是不能忍。


    李鸷餍足了,心情好愿意伺候她。


    这会儿天色还不算太晚,王玉筝吩咐徐氏备热水沐浴。


    知道土匪来了,徐氏提着心弦差粗使婆子备浴桶,说王玉筝做噩梦出了身汗要洗浴。


    寝卧离浴房倒也不远,李鸷把王玉筝抱过去。


    徐氏则守在外头的院子里,谨防他人撞见。


    这是二人第一次泡鸳鸯浴。


    王玉筝体力差,先前被折腾一番没有力气,后背靠在李鸷的胸膛上,动都懒得动。


    李鸷亲昵吻她的耳垂,温热的吐息像猫抓似的,酥痒。


    “许久未见王娘子,李某着实惦念。”


    王玉筝眼眸半阖,慵懒道:“你是惦念我的色,还是我的人?”


    李鸷:“都想。”


    王玉筝“哼”了一声,问道:“这阵子李大爷跑哪儿去了,也不见人影儿。”


    李鸷亲了一下她的颈脖,“怎么,想我了?”


    王玉筝嗤笑,故意刺激他道:“我连刘敬都应付不过来,哪有空闲管你?”


    李鸷知道她嘴巴毒,居然一点都不恼,只咬她的耳朵道:“小没良心的,刘敬那腌臜货,能有什么看头?”


    说罢露出紧扎的胳膊,“他那小身板,能有我李大爷好看?”


    雄竞的态度把王玉筝逗乐了,瓷白的手腕搭到他的手臂上,体型上的差异形成了巨大的视觉反差。


    李鸷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他个头高挑,手长脚长,又常年摸爬滚打,练就一身腱子肉,身段自是刘敬比不上的。


    脸也生得不错,阳刚冷峻,不说话的时候则通身的匪气,有点凶。


    王玉筝有心逗弄,说刘敬嘴巴甜,会哄人。


    李鸷不屑,“那孙子是想哄你的嫁妆,占你的便宜。”


    王玉筝不以为意,“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世上谁不爱财?”


    李鸷:“他比我贪心,不仅想贪财,还贪色。我李大爷却不一样,只贪色,不贪财。”


    王玉筝笑了起来,啐道:“合着你这个土匪还是个好人不成?”


    李鸷也笑,“我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我乐意在你跟前做个人。”又道,“那刘敬在旁人面前做人,但是在你跟前不是个人。”


    王玉筝听他绕圈子,原本以为他吃醋刘敬,哪晓得他忽然问:“福安堂是不是有一个婢女叫什么来着?”


    “福安堂有好几位婢女。”


    “不是,我是说眉毛上有一颗痣的那个。”


    王玉筝愣了愣,想了想道:“眉毛上有痣?”


    李鸷点头,“对,那婢女好像跟刘敬见过。”


    听到这话,王玉筝微微皱眉,因为福安堂真有一位婢女眉毛上有痣,赵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彩云。


    王玉筝越想越觉得怪异,问他道:“刘敬跟那位婢女见过?”


    李鸷道:“那孙子心思不正,我自要盯紧些,昨儿看到他跟刘宅的丫鬟有往来,就在后街,偷偷摸摸的,准没干好事。”


    王玉筝本以为他粗枝大叶,哪晓得心思也细,“你可瞧准了,那婢女是福安堂的人?”


    李鸷:“刘宅里就只有你这儿和福安堂有主,那丫鬟我见过,姓甚名谁不清楚,但多半在福安堂当差。”


    王玉筝陷入了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李鸷又亲吻她的颈项,她伸手推开他的脸,“莫要打岔,我在琢磨事情。”


    李鸷:“刘敬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琢磨的,哪天我把他做掉,省得你费心思应付。”


    王玉筝嫌弃道:“莽夫,杀人若能解决问题,还智取做什么?”


    李鸷闭嘴。


    王玉筝继续道:“今日来刘敬你杀了,明日来刘大刘二刘三,你杀得完?”


    被她训斥,李鸷倒也不恼,只道:“若他想坏你名声,毁你清白呢,杀不杀?”


    王玉筝斜睨他,“我有什么清白?”


    李鸷:“……”


    王玉筝:“我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有本事睡得了我?”


    她并没有心思搞出人命案,因为怕惹祸上身。


    一个寡妇,若是牵扯到人命案,不死也得脱层皮。


    更何况是这个时代的衙门,可不像现代的法治社会,她没有胆量去赌胜算。


    李鸷却不一样,他是个土匪,幼时的颠沛流离令他早就看明白了世道的规则。


    弱肉强食,杀过人,造过反,坑过官府,打不赢就跑。


    王玉筝却不,她要在规则内立足,用智慧与手腕,或者手段。


    二人的三观差异巨大,处事的态度也不一,能睡到一起,无非是皮肉吸引。


    仅此而已。


    离开浴房回到寝卧,晚上下了一场暴雨。


    王玉筝在半夜做了个噩梦,梦到周晓兰披头散发站在床沿看她。


    苍白的面庞,沾染血污的衣衫,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那情形着实唬人,她受到惊吓从梦魇中醒来。


    听到淅沥雨声落到瓦檐上,之前还嫌李鸷火气旺太热,醒来后忍不住往他怀里钻。


    那男人阳气足,杀气重,能辟邪。


    把他的手往身上抱,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声,王玉筝这才稍稍心安,不知何时又昏昏欲睡。


    第二日醒来,李鸷不知去向,王玉筝仍觉困倦。


    待徐氏进屋来伺候,王玉筝冷不防道:“我昨晚看到周姨娘了。”


    徐氏愣住。


    王玉筝脸色不大好,“我看到她站我床头,直勾勾地盯着我,也不说话,模样很是吓人。”


    徐氏皱眉道:“改日老奴去给娘子求个平安符回来辟邪。”


    王玉筝摇头,“生前是个窝囊废,死了变成鬼能有多厉害?”又刻薄道,“冤有头债有主,她若心有不甘,当该去寻福安堂的那位,到我跟前来能有什么用?”


    徐氏欲言又止。


    王玉筝也不是个善茬儿,上午特地去了一趟福安堂请安,故意同赵氏说起昨晚做的梦,想试探她。


    秦氏知道周晓兰的死因,听得后背发毛,忍不住道:“夫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梦到周姨娘?”


    王玉筝露出发愁的表情,小心翼翼道:“我也不知道,就看到她站在我的床头,直勾勾盯着我,衣裳上到处都是血污,很是吓人。”


    秦氏听得眼皮子直跳,视线落到一旁的赵氏身上,她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王玉筝不动声色观察主仆神色。


    赵氏道:“我们刘家待她也算不错,是她自己福薄不争气。”


    说罢看向秦氏,吩咐道:“明日秦妈妈给她烧些纸钱,告诉她刘麟安好,让她自个儿投胎去。”


    秦氏点头应是。


    彩云送来茶点,王玉筝的视线情不自禁转移到她身上。


    个头高瘦,单眼皮,薄唇,脸上有小雀斑,眉上有痣。


    她是刘宅的大丫鬟,伺候了赵氏整整八年,每月月例有一贯二百钱,在刘宅里日子算是过得滋润的。


    若是往日,王玉筝从来不会把心思放到一个丫鬟身上,今儿却端起茶盏,随口问了一句,“彩云今年多大了?”


    彩云毕恭毕敬道:“回夫人的话,奴婢今年二十五了。”


    王玉筝似觉诧异,“不曾婚配吗?”


    彩云答道:“不曾。”


    王玉筝看向赵氏,嗔怪道:“想来阿娘器重彩云,人家这般年纪了,还不愿放人。”


    赵氏道:“这可怨不得我,是她自个儿不愿嫁人。”


    王玉筝更是诧异了,好奇问:“彩云模样生得不错,何故不愿成婚生子?”


    彩云回道:“奴婢没有旁的心思,只想伺候在老夫人身边,每月领着月例,没有那么多烦心事,比服侍男人强。”


    听到这话,屋里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赵氏打趣道:“你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儿。”


    王玉筝掩嘴道:“阿娘可是我们屋里的摇钱树,得长命百岁才是,个个都指望着你呢。”


    这话把赵氏哄得高兴,秦氏也跟着奉承了一番。


    王玉筝心里头直犯嘀咕,心想彩云既然选择不嫁人,何故与刘敬牵扯上了?


    她倒不急于试探,只要二人有往来,小关总能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


    在福安堂待了好一会儿,主仆才回韶光院。


    赵氏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中到底不痛快。


    秦氏打起门帘进来,她扭头道:“周姨娘那贱人,自个儿不争气,还有脸回来阴魂不散。”


    提起周晓兰,秦氏心神不宁,“不若再请道士给她做场法事?”


    赵氏冷脸道:“我呸,烧些纸钱把她打发了,若敢回来扰乱家宅,定叫她魂飞魄散!”


    秦氏闭嘴。


    赵氏心中怨恨,啐道:“当初若不是她仗肚行凶,我处处忍让,说不定王氏肚里也有二郎的种了。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我刘家给她安葬,已经给足体面,她哪来的脸回来扰清静?”


    见她情绪激动,秦氏不敢多言。


    没过两日折腾了许久的许管事把蔡来福的账查清楚了,上报给了赵氏。


    在蔡来福到福安堂解释那天,王玉筝像往常那样过来请安问好。


    恰逢江氏母子过来走动,双方在院里碰头。


    王玉筝向江会春行礼,温温柔柔喊了一声二婶婶。


    刘敬朝王玉筝行礼,喊了一声嫂嫂。


    王玉筝略微颔首,一派端方淑雅。


    江会春笑眯眯看着她,说道:“数日未见,侄媳妇都清减许多。”


    王玉筝娇滴滴摸了摸脸,“有吗,这些日确实没甚胃口。”


    江会春:“苦夏难熬,再过一阵子就消暑了。”


    也在这时,彩云出来同他们说道:“老夫人这会儿在商事,还请夫人们先到偏厅用些茶水。”


    说罢做请的手势。


    王玉筝主动问:“先前许管事曾与我打过招呼,说蔡掌柜过来了。”


    彩云点头,“确实是蔡掌柜在与老夫人商事。”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视线不经意间瞟向刘敬。


    刘敬很有默契与她对视,很快就回避了。


    彩云领着人们前往偏厅。


    过廊下时,王玉筝故意踩到一粒小石子滑了一下,身后的徐氏连忙搀扶。


    然而旁边的刘敬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子。


    王玉筝失措“哎呀”一声,刘敬道:“嫂嫂小心。”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二人身上。


    刘敬有心试探王玉筝,胆子极大,故意与她肢体接触。


    徐氏忙别开他的手。


    “嫂嫂可有闪着腰?”


    王玉筝捂着胸口,客气道:“多谢堂弟手快,若不然我定会摔跤。”


    刘敬把那粒石子踢开,看她的眼神黏糊糊的。


    王玉筝觉得自己被牛舔了一嘴。


    用余光瞥了一眼前头的彩云,眼尖捕捉到对方翻白眼的小表情。


    王玉筝顿觉有趣。


    土匪钻被窝,“大孝子”刘敬又来蓄意招惹,她是被迫脚踏两条船。


    但刘敬不一样,主动接近自己撩骚,又一边引诱彩云为他所用。


    四个人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刺激!


    作者有话说:刘敬:我对嫂嫂是真心实意的。李鸷:贱人,不要脸。徐氏:+1彩云: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22章 贵圈真乱这混乱的男


    只小小使些手段,便窥探出李鸷所言不假,彩云跟刘敬确实不寻常。


    王玉筝的心情颇有几分复杂,刘敬那厮着实有点本事。


    要知道彩云是赵氏的贴身丫鬟,只要把她拉拢,日后用处多多。


    想到这里,王玉筝不禁有点嫉妒,她也想要彩云,因为她的价值实在太大了。


    一段小插曲后,人们各怀心思。


    快要抵达偏厅那边,听到赵氏愤怒骂人的声音,众人不由自主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王玉筝蹙眉道:“阿娘这是怎么了,生这般大的气?”


    彩云淡淡道:“兴许是蔡掌柜惹她老人家不痛快了。”


    王玉筝做出担忧的表情,“阿娘年纪大了气坏身子可不好。”


    江会春接茬儿道:“侄媳妇可得好生劝一劝才是。”


    另一边的赵氏显然气急,方才是痛骂,接着又传来杯盏落地的碎裂声,闹出来的阵仗唬得偏厅里的人们面面相觑。


    彩云差人备茶水。


    江会春觉得苗头不对,不想惹祸上身,起了离开的心思,说道:“今日恐不大方便,我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改日再过来叙话罢。”


    王玉筝道:“婶婶忙什么,想来阿娘很快就得空了。”


    江会春摆手,“这会儿你阿娘正在气头上,等会儿可得好生劝劝她,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罢起身要走。


    刘敬也识趣,搀扶她告辞。


    王玉筝“哎”了一声,见二人执意要走,只得送他们出去。


    途中听到赵氏那边传来哭声,似蔡来福求饶。


    也有秦氏说话的声音,说了些什么听不清,兴许是替他说情。


    王玉筝心里头晓得是怎么回事,刘敬也知道。


    母子离去时,刘敬看了一眼王玉筝,她也瞥了他一眼,两人算是心照不宣。


    这不,离开刘宅后,江会春心有余悸道:“也不知你堂伯母发什么飙,这般凶悍。”


    刘敬:“还能有什么事,多半是王氏捅出娄子来了。”


    江会春顿时便明白了,“是查账一事?”


    刘敬点头。


    江会春忍不住道:“平日里看她柔柔弱弱的,没成想这般大的胆子。”


    刘敬笑了笑,他巴不得婆媳二人内斗,他才有机会获渔翁之利,占便宜。


    话说那蔡来福过来跟赵氏对不上账,被训斥得狗血淋头。


    甚至赵氏一怒之下想报官,还是秦氏好言劝说一番才作罢。


    蔡来福自知理亏,哭着诉苦求饶,求赵氏念在他为刘家效忠了三十年的情分上宽恕。


    秦氏也在一旁说好话。


    赵氏发了一顿火,最后还是念在主仆情谊上撤了他的职务,把他打发到庄子里去。


    蔡来福心中埋怨,却不敢表露,就怕赵氏报官吃不了兜着走,只得窝囊受下了这份处置。


    赵氏看他不顺眼,气恼喊他滚,蔡来福规规矩矩滚了。


    秦氏送他出去,见彩云过来,让她进屋去收拾地上的杯盏。


    二人行至外院,蔡来福满腹牢骚,说道:“方才多谢秦妈妈说好话,若不然我今日只怕得躺着出去。”


    秦氏道:“咱们都是刘家的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得饶人处且饶人。”


    蔡来福“唉”了一声,“好端端的……”


    秦氏打断道:“这也怨不得老夫人,谁叫你做事出了纰漏被夫人逮住了。”


    蔡来福沉默。


    秦氏:“自老太爷走后,老夫人也不容易,许多事情睁只眼闭只眼,谁叫你倒霉呢。”


    蔡来福发牢骚道:“夫人看着年轻,却是个厉害角色。”


    秦氏意味深长,“当初她去燕君山赎二郎的时候,逼迫老夫人把商铺和别院过户给她,你自个儿好生悟一悟。”


    蔡来福欲言又止,秦氏做打发的手势。


    不一会儿她折返回屋,王玉筝主仆已经过来了。


    赵氏还在气头上,彩云给她按揉太阳穴。


    坐在凳子上的王玉筝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道:“都怪皎皎不好,惹阿娘生气了。”


    赵氏不高兴道:“我这会子没心思哄你。”


    王玉筝垂首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试探道:“那账簿……”


    赵氏道:“查,接着查。”


    王玉筝应是。


    赵氏挥手,“我现在乏得很,要歇会儿。”


    于是主仆起身行礼离去。


    走到外头,王玉筝看了一眼蔚蓝天空,心情甚好。


    回到韶光院,徐氏心中高兴,充满希望道:“娘子的杀鸡儆猴着实妙极,只要蔡掌柜被处理,布庄里的人定然惧怕娘子威信。”


    王玉筝也很高兴,“老夫人让我继续查,那就继续查下去。”


    徐氏多少还是有些担忧,“这差事到底得罪人,虽说处置的人是老夫人,可捅娄子的却是娘子。”


    王玉筝嗤笑道:“想要立威,定然会得罪人。”又道,“既然老夫人给了机会让我做这个恶人,岂有不成全的道理?”


    “娘子……”


    “她放任我树敌,那我便做到底,也可乘此机会换人,培植自己的势力。”


    不出所料,蔡来福被撤职下放到庄子里,确实在织坊和布庄掀起了波澜,引得人们私下里议论。


    在他前往庄子的头一天,管丝库的曹大刚请他吃了一顿饭,算是送行。


    曹大刚是秦氏的儿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在织坊丝库管理生丝入库。


    他很为蔡来福打抱不平,说现在布庄的生意本就不好做,老夫人竟然放任王玉筝瞎折腾,大抵是老糊涂了。


    蔡来福满腹牢骚,抿了一口酒,说道:“到底是妇人之见,一个养在后宅里的妇人,哪里知晓什么营生?”


    曹大刚叹了口气,“我阿娘说了,是你蔡掌柜倒霉,眼下夫人坐不住,想把手伸到布庄里,老夫人一门心思在刘麟身上,由着她瞎折腾,也不知以后是何光景。”


    蔡来福恨恨道:“若老太爷还在,哪有她插手的机会,依我看呐,刘家迟早要完。”


    两人一番牢骚,都觉得布庄的生意迟早要被王玉筝搅黄。


    这出杀鸡儆猴确实唬住了不少人,也更加坚定了小关的选择,觉得跟着王玉筝混有搞头。


    蔡来福被打发到庄子里后,没过几日福安堂的彩云私下里同刘敬见了一面。


    她每月有一天假,二人约在一处民宅碰头。


    刘敬对她倒是大方,已经使了好几两钱银讨她欢心了。


    彩云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九岁被卖到刘家为奴,最初是在庖厨当烧火丫头,有三百钱的月例。


    那时的日子极其艰难,挨打受饿是家常便饭。后来长大些还被其他下人猥亵,不敢反抗。


    为了改变处境,她一门心思往上爬,找着机会进了福安堂做粗使丫鬟。


    赵氏见她伶俐,又一步步提拔,月例也从最初的三百钱涨到了一贯。


    原以为日子会好过了,哪晓得赵氏不是个好相与的,二十岁时刘铭把她强占,被赵氏知晓后命人毒打了一顿,骂她妄图爬主子的床。


    彩云好一番求饶,也幸亏刘铭没把心思放到她身上,这才得以继续当差。


    此后她一直避着刘铭,行事也规矩沉稳。


    赵氏见她懂事,给涨了薪,月例提到了一贯两百钱。


    宅子里除了秦氏和许管事外,她的月例算多的了。


    经历过诸多波折,也收了嫁人的心思,只想攒点体己钱养老。


    然而刘铭死了。


    眼见刘家日渐败落,失了主心骨,再加之周晓兰产后血崩的内情她都知晓,不免胆寒。


    那碗汤药,还是赵氏喊她端去的。


    彩云知晓赵氏的脾性,又见刘家只剩老弱妇孺,不禁发愁自己的出路。


    赵氏年事已高,那刘麟又是抱养来的,韶光院那边也不是善茬……彩云只想替自己谋求出路。


    这时候刘敬给她抛了橄榄枝,之前赵氏让他做孝子摔丧盆,彩云也知道刘敬安着什么心思。


    她斟酌了许久,决定冒险改命,想摆脱奴籍赌注一回。


    今日刘敬又送一支银钗给她。


    彩云躺在他怀里,那银钗样式寻常,做工却精致,就算在当差时戴它都不会惹眼。


    刘敬搂着她的肩膀,哄她道:“日后待我承了长房家业,必当给你金钗。”


    彩云失笑,“银钗也挺好,我一点都不贪心。”


    刘敬严肃道:“我哪能让你吃亏呢,伺候在堂伯母身旁本就不易。”


    彩云没有吭声,只默默收起银钗。


    刘敬试探问:“那日堂伯母发了好大的火气,可是因着账目一事?”


    彩云倒也没有隐瞒,道:“是蔡掌柜吃回扣被查,老夫人很生气,撤了他的职务,放到庄子里去了,大家都知道。”


    刘敬:“想必布庄的人都惧怕那王氏。”


    彩云:“蔡掌柜在刘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晚节不保,不免让人心寒。


    “我听说布庄里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夫人太过苛刻,对她颇有微词。”


    刘敬轻轻摩挲她的肩膀,“王氏野心勃勃,想要掌家,堂伯母岂会如她的愿?”


    彩云应道:“自然不会放权,老夫人的脾性我清楚,许多东西宁愿带进棺材里,也不愿便宜了他人。”


    说罢看向刘敬道:“刘郎想继承长房宗祧可不容易,只要老夫人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容许外人染指长房家业。”


    刘敬不以为意,笑了笑道:“不是有彩云你帮衬么?”又道,“福安堂除了你之外,就是秦妈妈了,只要我们想办法把秦妈妈撤掉,日后还不是你说了算。”


    彩云皱了皱眉,“秦妈妈是郎君的奶母,又深得老夫人信任,想要把她弄走可不是易事。”


    刘敬道:“你放心,她身上挑不出毛病来,那就从旁人身上挑毛病。”


    彩云聪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刘郎的意思是,从她儿子曹大刚身上挑毛病?”


    刘敬点头,“试一试也无妨。”


    彩云沉思了片刻,方道:“利用夫人去挑刺吗?”


    “王氏既然能把蔡掌柜撤下,想来撤曹大刚也没问题,就算没能撤下,也要让堂伯母对秦妈妈生出嫌隙。”


    彩云闭嘴。


    刘敬继续道:“这差事得罪人,就让王氏去做好了,最好让布庄里的人都对她痛恨。”


    彩云“嗯”了一声,提醒他道:“你莫要看夫人娇娇弱弱,她也不是个善茬儿,需得小心应付才是。”


    刘敬自信道:“你放心,我知晓分寸。”


    彩云到底还是存有私心,试探说道:“夫人模样生得好,刘郎与她接触,难道一点都不动心?”


    刘敬恶毒道:“一个入过土匪窝的女人,我嫌脏。”又哄她道,“我与她虚与委蛇,都是为了我们的日后,只要你稳住了堂伯母,把控了福安堂,那王氏我自有法子处理。”


    这些乖话彩云听听就行,并未放到心上。


    有道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对刘敬也不是完全信任,毕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刘敬想利用她把控福安堂,以便日后对赵氏下手,彻底承接家业;她则想借助刘敬入主长房摆脱奴籍,获得自由身。


    大家都能获利。


    晚些时候彩云从后门离开,待到傍晚时分,她才回到刘宅,从角门而入。


    鉴于她是福安堂的大丫鬟,下人们对她很是抬举,沿途会热络打招呼。


    彩云神色淡淡,默默拽紧了袖袋里的银钗,回到她住的下人房。


    旁的丫鬟婆子都是数人挤在一间屋里,只有她和秦氏是单独的住宿。


    这些年她积攒了不少月例,平日里吃住都在刘宅,她又节俭,领的月例大部分都存下来了,以便日后脱身。


    刘敬待她大方,送的物什折算下来也有好几两了。


    她坐在床沿掂了掂那支银钗,像仓鼠那样一门心思琢磨着填小金库,盼着有朝一日能脱去这身奴籍,不再干看人脸色伺候人的差事。


    只是她哪里知道,王玉筝把她盯上了。


    自上次假摔试探后,王玉筝起了跟刘敬竞争的心思,也想把彩云哄到手。


    她想挖他的墙脚。


    先前吩咐小关留意福安堂的人,小关并未发现彩云的异常。


    王玉筝特地提醒他,让他把心思放到盯彩云身上。


    小关颇为吃惊,因为平时彩云中规中矩,从未出过岔子。


    王玉筝也未解释为什么让他盯,只一边查账,一边琢磨着怎么把彩云哄骗到手。


    这期间李鸷来过一回,是入夜时分摸过来的。


    王玉筝猜测他平时应该就住在附近,要不然哪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算起来自刘铭死后这帮土匪就没有干过营生了,王玉筝坐到床沿,看着躺在床上男人,打趣问:“李大爷在樊城待了不少时日,难不成就这样厮混着?”


    李鸷懒洋洋道:“托你王娘子的福,没生意做了,暂且歇着呢。”


    王玉筝撇嘴,李鸷朝她招手,她微微倾身,他冷不防道:“知道前阵子我为何许久没来么?”


    王玉筝好奇问:“为什么?”


    李鸷:“我的一个弟兄脑子笨,被一对夫妻坑了,求我去遂安捞人。”


    王玉筝喜欢听市井八卦,“你赶紧说说,他是怎么被坑的?”


    李鸷坐起身,严肃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他相中了一位妇人,那妇人诓骗他说自己是寡妇。


    “我那兄弟信以为真,花了不少钱银在她身上,说要养着她。


    “哪成想一日晚上,妇人的丈夫回来了,把二人捉奸在床,要扭送到官府。”


    听到这里,王玉筝掩嘴笑,眨巴着眼睛道:“最后是不是拿钱消灾?”


    李鸷点头,“被讹了足足五十两。”又道,“事后我兄弟觉着不对劲,让我过去看一看。”


    “后来又如何?”


    “原是一对惯犯,那妇人以前做皮肉营生,被男人赎了,两人狼狈为奸,专坑外地人。我把这事给捅到当地衙门去了,据说之前坑了好几位,屡试不爽。”


    王玉筝应道:“这不就是仙人跳吗,我听说过。”


    李鸷看着她道:“弟兄们还提醒我,说我一门心思去钻女人被窝,说不定也在经历仙人跳,或者杀猪盘。”


    王玉筝觉得有趣,伸食指戳他的胸膛,“那李大爷怕不怕?”


    李鸷捉住她手,不屑道:“我怕什么,又不是没被你算计过。”


    王玉筝娇嗔道:“瞎说,我可没算计过你。”


    李鸷一把将她拉入怀,捏住她的下巴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想要坑我,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无比自信,压根就没想过自己钻女人被窝已经被迷住了。


    因为钻了寡妇被窝,其他女人看不上,要么觉得脸嘴身段不行,要么就是脾性太软,不够劲儿。


    王玉筝也乐于跟他说刘家的情形,得亏他之前提醒,刘敬把彩云勾搭上是她万万没料到的。


    李鸷冷哼道:“我先前就提醒过你,那小子不是盏省油的灯,若依我的脾性,早就把他给做掉了。”


    王玉筝依偎在他的怀里,“他搭上彩云,多半是想借彩云的手伸到老夫人那儿去。”


    李鸷:“你又当如何?”


    王玉筝把玩他的手指,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在她面前很注意形象。


    “我也想把彩云撬过来。”


    “……”


    “刘敬给她的,我也能给。”


    李鸷乐了,“人家一男一女,说不定刘敬那孙子还哄她日后要娶她呢,你王玉筝拿什么娶?”


    王玉筝道:“我有那么多嫁妆,也能养她的。”


    李鸷没好气道:“合着你男女通吃?”


    王玉筝故意气他,“两个男人能睡一个被窝,两个女人怎么就不能睡了?”


    李鸷:“……”


    他觉得三观受到了巨大冲击,现在王玉筝脚踏两船——他和刘敬。


    刘敬脚踏两船——王玉筝和彩云,结果她居然想去挖刘敬墙脚把彩云哄骗到手。


    他娘的,这般混乱的男女关系,贵圈真乱!


    作者有话说:王玉筝:彩云,刘敬到底哪里好了?王玉筝: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王玉筝:性别别卡得那么死。刘敬:???李鸷:虽然我是个土匪,但我是个正常人,你们的道德感太差了!!胡冲:老大,警惕杀猪盘!!张昌:老大,你混的圈子太乱了,比我们土匪窝还可怕!!


    第23章 棋逢敌手他对我是真


    李鸷的认知显然受到了刺激,纵使他是个土匪,也没什么道德,但决计不会乱搞男女关系。


    王玉筝的言语着实把他惊着了,只觉荒唐又离谱。


    见他一脸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神情,王玉筝觉得有意思,矫揉造作问:“李郎君愿意帮我一把吗?”


    李鸷受不了道:“帮你挖刘敬墙脚?”


    王玉筝:“我想把彩云哄到手。”


    李鸷:“……”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想下床,却被王玉筝拽住,用蛮力把他按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


    李鸷挑衅问:“你还能把我怎地?”


    王玉筝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只会把他当驴使。


    李鸷贪她的色,王玉筝也是个好色之徒,馋他的身子。


    她着实喜欢他的身体,摸起来紧扎有力量,腰是腰腿是腿,屁股还翘。


    对于李鸷而言,被女人当驴,是万万接受不了的,觉得有辱男性尊严。


    但王玉筝会诱哄,若是他不愿意,那就强行让他做驴。


    以色作饵,王玉筝喜欢主导者的快乐,把土匪当做她生活里的调剂,反正是送上门的男色,哪能光看不摸呢?


    她的开放与大胆诱得李鸷沉迷,全然忘却方才那家伙的道德败坏。


    王玉筝咬他的肩膀,李鸷吃痛,双手环住她的腰身,嗓音带着撩拨,学她以前的语气道:“你是狗吗,哪哪都咬。”


    王玉筝抬头看他,眼里藏着焉坏,“李郎君日后可千万别迷上我。”


    李鸷哼了一声,“这般无耻的妇人,我岂会上你的当?”


    王玉筝笑,用力掐他。


    李鸷的呼吸有些急促,试图去吻她,却被她避开了。


    她能跟他上床,唯独不会接吻,因为不爱。


    李鸷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不高兴,用蛮力翻身化被动为主动。


    皮肉欢愉令人忘却烦恼,有时候王玉筝也会意识到自己纵欲。


    但穿越到这个见鬼的封建时代,处处受人压制,若不找点乐子发泄,岂不被活活憋死?


    她把李鸷当不要钱的乐子,享下等情欲,却哪里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李鸷一门心思哄她做压寨夫人,王玉筝却只想做姘头白嫖。


    双方暂且就这么维持着皮肉关系,至于能维持多久,取决于王玉筝想不想过河拆桥。


    直到很晚了,帐幔里的两人才消停下来。


    清理后换上寝衣,王玉筝不让李鸷穿衣裳,觉得他赤膊更好看。


    李鸷无语。


    王玉筝厚着脸皮摸他的胳膊,李鸷把她圈进怀里,她实在爱极了男人的阳刚健硕,不老实去摸他的腰腹。


    李鸷捉住她手,“我乏了,要睡会儿。”


    王玉筝:“你睡你的,我摸我的。”


    李鸷:“……”


    她真的很……一时找不出形容词。


    对方似乎对他的身体颇有兴致,若是以前,李鸷还会觉得暗爽,现在则不然,因为她一点都不在乎他这个人,而是他的皮囊。


    那跟送上门的男妓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自尊接受不了。


    王玉筝哪里管他想什么,只觉浑身的腱子肉赏心悦目。


    小麦色肌肤紧致光滑,在灯火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长年累月的摸爬滚打练就出结实线条,体魄强健。


    锁骨撩人,喉结性感,胸膛宽厚,腹肌线条清晰,人鱼线下青筋凸出……扒他裤衩的时候他还会别扭。


    王玉筝忍不住嘬他的胸膛,又亲吻他的喉结,是真心欣赏这具健美的身体。


    李鸷被她整得没法好好睡觉,索性翻身背对着她。


    那厮手贱掐他的屁股,他忍无可忍,立马把自己的衣裳穿上,王玉筝总算消停了。


    第二日李鸷一早就跑了,因为没有睡好。


    王玉筝也觉得自己有点变态,许是生理激素的缘故,对他的肉-体表现得过分热情。


    但她又给自己找理由,谁不喜欢美好的事物呢?


    上午继续查账打发时间,殊不知高墙之外,江会春正前往二房借物什。


    明着借物,实则是想借二房搞事。


    长房这边与二房处于同一条街,以前两家闹得不愉快,甚少往来,大家都是关门各过各的日子。


    现在长房只剩老弱妇孺,刘家宗族人人觊觎家财,因为光是祖宅就能值不少钱银。


    二房刘坤这边靠倒卖生丝为生,之前刘敬摔丧盆确实令他们不爽,但面子还是要做的。


    知晓江会春母子近来跟福安堂亲近,刘坤的妻子胡月贞试探问:“过不了多久就是侄孙的百日宴了,二娘可备了礼?”


    江会春在家中排行老二,故称江二娘,她笑着应道:“先前我们就送了,给刘麟送了一套银饰,小子乐呵着呢。”


    胡月贞轻轻的“哦”了一声,诉苦道:“我还不知送什么礼好,二娘也知道大嫂的脾性,上回我想过去看看那孩子,结果吃了闭门羹。”


    说罢虚情假意叹了口气,“这侄孙也真真命苦,爹没了,生他的娘也没了,侄媳妇年轻不曾生养,哪里知道养孩子的精细。”


    江会春顺着她的话头道:“现下那孩子养在福安堂呢,是大嫂和奶母在照看,我瞧着模样伶俐,养得白白胖胖,性情也活泼。”


    胡月贞好奇道:“模样当真伶俐?”


    江会春点头,“瞧着像他的娘。”


    说罢细细形容刘麟的样貌,却故意把话题扯到周晓兰生产那日。


    不出所料,胡月贞确实上钩了,因为他家对刘麟的来历存疑。


    事实上江会春也生出过疑虑,因为以前曾听过周晓兰临盆的日子,结果提前了,并且又难产死了。


    还有那孩子比寻常婴儿的个头要大些,但看模样又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胡月贞曾私下里打听过,差人问过稳婆蔡二娘,得到的结果是周晓兰生了个大胖小子,至于后来血崩,她并不知情。


    二房想在孩子身上做文章,以此为由争夺长房家财,但福安堂那边行事稳妥,他们也没探听出什么。


    今日江会春故意提起刘麟,不免让胡月贞蠢蠢欲动,又生出心思。


    上回他们为了探听福安堂的情形,曾私下里走曹大刚的门路,试图经他之手从秦氏那儿了解刘麟的详细情况。


    结果曹大刚和稀泥忽悠了过去。


    江会春表面没说什么,实则什么都说了。


    胡月贞心里头直犯嘀咕,因为刘铭小时候的模样她都知晓,皮肤一点都不白。


    周晓兰她也见过,皮肤也偏黑,只有那王玉筝倒是白白净净的。


    但刘麟却白白胖胖,两个肤色偏黑的人,怎么能生出白胖小子?


    胡月贞本就存疑,被江会春这么一引导,不免疑心更重。


    正午时分刘坤从外头回来,胡月贞同他说江会春来过。


    刘坤皱眉,他不太喜欢刘礼雄那家子,不耐道:“黄鼠狼跟鸡拜年,她来做什么?”


    胡月贞讲起从江会春那里听到的情形,来回踱步道:“咱们刘家生养的孩子肤色几乎都偏黑,唯独那刘麟白白胖胖,也真是奇了。”


    刘坤坐在椅子上,皱眉道:“刘铭小时候也是黑黑的,还瘦,江氏说像娘,模样多半随了生母周姨娘。”


    胡月贞应道:“你又不是没有见过周姨娘,若说那王氏生出白胖儿子来,我倒是信的。”


    刘坤闭嘴不语。


    胡月贞继续道:“二郎仔细想想,当初周姨娘的产期提前了那么多日,又血崩了,谁知道中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夫妻你看我我看你,心思都活络了。


    胡月贞怂恿道:“福安堂的嘴紧得很,秦妈妈跟在大嫂身边多年,应该清楚内里。”


    刘坤道:“你当她蠢么,倘若刘麟真有问题,她岂会自掘坟墓?”


    胡月贞:“现下生意不好做,以后长房的布庄是什么光景,谁知道呢?”又道,“秦妈妈不易打交道,那便多在她儿子身上费心思,母子俩不可能瞒着。”


    刘坤没有说话。


    胡月贞继续道:“前阵子那边不是把蔡掌柜撤到庄子里去了吗,谁又能保证曹大刚不会步他的后尘?”


    此话一出,刘坤忽地笑了起来,高兴道:“有道理,有道理。”顿了顿,“改日我请那小子吃杯酒。”


    傍晚时分,另一边下工回来的刘敬听到江会春说起去二房的情形,心情大好。


    江会春用夸张的语气道:“你二伯母当真心怀鬼胎,在听到我说刘麟的模样时,一脸怀疑的样子,可见他们的心思。”


    刘敬边洗手边道:“他们多半坐不住了。”


    江会春给他递帕子,“可不,就一门心思琢磨着从刘麟身上使绊子呢。”


    刘敬算计道:“我也该去韶光院给王氏递主意了。”


    江会春提醒他道:“你大伯母可不是个善茬儿,勿要让她逮着你和王氏的把柄,省得惹出闲话来。”


    刘敬:“儿心中有数。”


    于是由江氏出面,给刘麟带了一套逗幼儿的拨浪鼓。


    刘麟已经两个多月了,个头生长得极快,奶母抱出来给他们看。


    赵氏拿拨浪鼓逗他,小家伙听到叮叮咚咚声,嘴里发出大人听不懂的婴语,两条腿不停乱蹬,高兴得很。


    这一举动把大人们逗笑了。


    赵氏瞧着欢喜,从奶母手里接过孩子。


    江会春也拿拨浪鼓哄他,刘麟似乎对它很感兴趣,眼睛一直盯着它移动。


    逗着孩子,江会春似想起了什么,随口说起前两日去二房那边的情形。


    赵氏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刘敬干咳一声,江会春顿住话头,欲言又止。


    见母子忌讳的样子,赵氏反而问道:“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江会春犹豫了片刻,才道:“阿奴且出去,我有话要与你大伯母说。”


    刘敬起身应是。


    等他出去了后,江会春才说起二房那边向她打听刘麟一事,果然引得赵氏满腹牢骚。


    与此同时,出去的刘敬主动提起韶光院,由彩云领了过去。


    当时王玉筝看账簿累了正小憩,听到徐氏来报,说刘敬由彩云领着过来了。


    她眉毛一挑,心下不禁犯嘀咕,那二人暗地里勾搭上了,也不知要来给她使什么绊子。


    “把人带到偏厅里去,我一会儿过来。”


    徐氏应是。


    王玉筝过去时彩云也在院子里,她还以为她早就走了,随口问了一句,“婶婶是不是也在阿娘那里?”


    彩云答道:“回夫人的话,在呢。”


    王玉筝上下打量她,很想问她到底相中刘敬什么了,竟然被他哄了去。


    扭着腰肢进偏厅,徐氏送来茶水,随后便退守到门口。


    彩云在院子里站着没走,因为一会儿还要把刘敬领回去。


    屋里的刘敬朝玉筝行礼,王玉筝对他的态度有些冷淡,爱理不理的。


    刘敬厚着脸皮问:“嫂嫂瞧着脸色不好,可是疲倦的缘故?”


    王玉筝又拿出那股子矫情劲儿,抱怨道:“成日里看账簿,都乏了。”


    刘敬:“嫂嫂辛苦,不过你看的那些账目也不是白费功夫。”


    这话一语双关,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敬缓缓上前,循循善诱道:“听说那蔡掌柜被下放到庄子里去了,这辈子想要翻身只怕不易,嫂嫂也算在家里立了威,日后你出面行事,他们总要顾忌几分。”


    王玉筝懒洋洋道:“那又如何?”


    刘敬涎着脸说好话,“嫂嫂若想掌家,自要先把家里的旧人撤换掉才是,倘若他们还在,日后只怕是使唤不动的。”


    王玉筝捏着帕子,没有说话。


    刘敬又大着胆子走上前,压低声音道:“眼下阿奴这儿倒有一桩事要报给嫂嫂,就看嫂嫂能不能把握住机会。”


    王玉筝挑眉,试探问:“什么机会?”


    刘敬却不语,只是下意识往外头看,“彩云在外头,恐不方便说话。”


    王玉筝起身,把他往偏厅旁边的厢房带。


    刘敬跟在她身后,视线往她身上瞟。


    她确实生得不错,白净丰腴,样貌也符合大众审美,若说对她没有点色心,肯定是假的。


    似察觉到身后男人的窥探,王玉筝冷不防扭头看他,似笑非笑问:“阿奴往哪儿瞟呢?”


    刘敬色胆包天,丝毫不回避她的视线,“嫂嫂生得俊,族里的人都知道,有时候阿奴也会艳羡堂兄,能娶嫂嫂这样的美娇娘。”


    王玉筝觉得有意思,故意暧昧道:“可是他们都说我克夫。”


    刘敬:“那是堂兄自个儿运气不好,怪不得嫂嫂。”


    王玉筝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露出自怜的表情,不痛快道:“有时候我恨死他了。”


    “嫂嫂……”


    “我是不是很恶毒?”


    “嫂嫂的难处阿奴都知道,只要嫂嫂愿意,阿奴愿为你鞍前马后。”


    王玉筝用幽怨的眼神看他。


    刘敬再接再厉给她下套,道:“前两日我阿娘去二房那边,他们似乎对刘麟生出疑问,旁敲侧击问我阿娘,这对嫂嫂来说是一个机会。”


    王玉筝愣了愣,“什么机会?”


    刘敬野心勃勃道:“除掉秦妈妈的机会。”


    此话一出,王玉筝似被吓着了,脱口道:“你疯了,秦妈妈可是老夫人身边的心腹,怎么可能被除掉?”


    刘敬忽地握住她的手,表忠心道:“只要嫂嫂愿意,阿奴愿助你一臂之力。”


    王玉筝的视线落到对方的手上,试图抽开,刘敬却抓握得紧。


    “嫂嫂若想掌家,福安堂那边的人都得替换。纵使秦妈妈深得大伯母信任,但她的儿子曹大刚却有空子钻。


    “二房那边为了弄清楚刘麟之事,势必会把心思放到秦妈妈身上。


    “而曹大刚就是他们钻空子的门路,只要曹大刚出了岔子,秦妈妈必受连累。


    “就算最后不能把她拉下马来,也会破坏她与大伯母之间的主仆情谊。一旦二人产生嫌隙,嫂嫂日后行事必当事半功倍。”


    听到这些谋算,王玉筝的眼皮子狂跳不已,“那刘麟不是周姨娘生的吗,能有什么问题?”


    刘敬:“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虽有二房推波助澜,但内里还需嫂嫂出力,方才能里应外合,促使秦妈妈失势。


    “只要她失势,与大伯母离了心,嫂嫂把控福安堂就更近一步。她身边的彩云,我们再想法子收买或撤换,现在大伯母年事已高,生病也在情理之中,日后家业必当落入嫂嫂手中。”


    王玉筝仿佛被吓着了,一时心乱如麻,六神无主道:“我能做什么呀,我什么都不会。”


    刘敬安抚她道:“嫂嫂只需继续查账便是,先前逮住蔡掌柜的把柄,现在可继续逮曹大刚的把柄。


    “大伯母的脾性我清楚,是一点亏都不吃的,若是曹大刚也像蔡掌柜那般,势必吃不了兜着走。”


    得了他的话,王玉筝激动的心情这才平复了些,发愁道:“可是这样管用吗?”


    刘敬笃定道:“管用,肯定管用,只要嫂嫂敢去做,就一定管用。”


    王玉筝没有说话,只犹豫不决看着他。


    见她没有抵触他的肢体触碰,刘敬又搭上她的肩膀,一副愿意当她依靠的表情,“只要嫂嫂愿意,阿奴甘愿为你当牛做马。”


    王玉筝垂首,迟疑道:“好端端的,你何故对我这般好?”


    刘敬壮着胆子,说道:“那是因为阿奴仰慕嫂嫂。”


    听到这话,王玉筝似被吓着了,想要逃开,却被他揽入怀里,诱哄道:“嫂嫂想要什么,阿奴都愿给。”


    王玉筝仰头看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做出一副羞恼的神情。


    此人城府之深,远在刘铭之上。


    想利用她查曹大刚,把火烧到她身上,当她是蠢货不成?


    生平第一次,王玉筝生出杀人的卑劣心思,她用软糯糯的声音问:“阿奴当真愿意什么都给我?”


    刘敬应道:“什么都愿意。”


    王玉筝娇气问:“连命都愿意?”


    刘敬:“???”


    这是什么魔鬼问题?!


    作者有话说:王玉筝:你看,他对我是真爱,连命都愿意给我!李鸷:龟儿傻缺男人。刘铭: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PS:下章会迟点发,要上夹子~~


    第24章 她可不是什么好人人不为己天


    似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刘敬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卡壳。


    王玉筝见他不回答,戳他的胸膛道:“阿奴诓我。”


    刘敬忙道:“天地可鉴,我对嫂嫂一片真心,只要是嫂嫂想要的,阿奴绝不推辞。”


    王玉筝半信半疑,“当真?”


    刘敬:“当真,若有一句欺骗,当该遭天打雷劈。”


    王玉筝听他忽悠,心想彩云估计就是这么被他哄骗去的。


    她捏着帕子,心中千回百转,用怀疑的态度问:“阿奴让我查曹大刚,他管生丝库房,难不成手脚也不干净?”


    刘敬:“嫂嫂只管查便是,你查账又不是故意针对谁。”


    王玉筝细细想了想,试探问:“二叔那边当真对曹大刚……”


    刘敬打断道:“嫂嫂无需担心,你也知道大伯母跟二伯母不对付,一旦曹大刚跟他们有牵扯,大伯母势必对他起疑。


    “倘若你这儿查到账目有问题,大伯母追问起来,秦妈妈定受牵连。到那时,主仆再好的信任也会生出嫌隙。”


    王玉筝陷入了沉思,似乎在想此举的可行性,“这样真的管用吗?”


    刘敬忙道:“管不管用,嫂嫂一试便知。”又道,“反正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二伯母那边干的事与你也没甚关系,就算事发,也落不到你头上来。”


    王玉筝:“我现在心乱得很,让我好生想一想。”


    刘敬怕她打退堂鼓,还想说什么,守在门口的徐氏忽然喊了一声,王玉筝道:“阿奴先过去,省得你大伯母多想。”


    刘敬应是,果断转身出去了。


    王玉筝望着他出去的背影,心沉了下来。


    不一会儿徐氏进屋,彩云已经把人领了过去。


    见王玉筝面色不虞,徐氏皱眉问:“娘子怎么了?”


    王玉筝朝她招手,徐氏走上前附耳听她说悄悄话,神色骤变,显然被吓着了。


    徐氏哑然了许久,才难以置信道:“他怎么敢?”


    王玉筝做噤声的动作。


    徐氏的心跳得砰砰响,疑神疑鬼出去看情形,确定外头没有旁人,才走进屋来。


    王玉筝不客气道:“想利用我查曹大刚当箭靶子,门儿都没有。”


    徐氏欲言又止。


    王玉筝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徐氏的胆子也大,小声道:“倘若二房真把曹大刚牵扯进去了,对秦妈妈确实不利,那刘敬所言不假,于娘子而言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想如何?”


    “曹大刚可查,但不是娘子自主去查。”


    王玉筝一下子听明白了,主仆看着对方,都不再说话。


    得祸水东引,让赵氏发话查曹大刚,这样她才能摆脱与二房联手作妖的嫌疑。


    王玉筝觉得心情甚好,嗔怪道:“徐妈妈真坏。”


    徐氏严肃道:“是刘敬坏。”


    王玉筝撒娇掐了她一把,自顾往书房那边去了。


    祸水东引嘛,她王玉筝最拿手了。


    第二天把小关叫来问话,问起曹大刚在织坊里的人缘情况。


    先前蔡来福被撤,小关以为她要搞曹大刚,暗戳戳问:“夫人是想……”


    他故意不说后半句,王玉筝严肃道:“我对织坊里的人不太清楚,就随口问问。”


    小关立马正经起来,说道:“因着秦妈妈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曹管事在织坊里很得人们推崇。”


    王玉筝缓缓起身,问道:“他平日的行事如何?”


    小关:“自有几分傲气。”又道,“但不管怎么说,人们都愿意给他体面,毕竟秦妈妈得老夫人器重。”


    王玉筝来回踱步,若有所思问:“可有与他不睦的人?”


    小关愣住。


    王玉筝看着他道:“他再怎么八面玲珑,也不至于面面俱到。”


    小关精明,一点就通,忙道:“有倒是有,织造房管事钟大娘以前曾与曹管事发生过冲突,当时还闹到老夫人那里去了。”


    听到这茬儿,王玉筝好奇问:“是因什么事闹将起来的?”


    小关当即同她讲起缘由,是因曹大刚想塞人进织造房,并且还是做的挽花工。


    要知道织造房里的工种都是技术类,若是平常的织工也还好,偏偏是大花楼机的上花匠。


    这样的挽花工要求可不少,因为织造出来的纹样全靠此人操作。


    据传曹大刚收了钱银安排人进来,结果被钟大娘给拦了,看不上那位挽花工的手艺。


    两人在织坊吵闹一场,后来掰扯到赵氏那里去了。


    当时刘铭应允雇佣,结果赵氏出面把这事按下来,为此曹钟二人结下梁子,互看对方不顺眼。


    但因着双方在刘家待的时间长,就算再闹得不愉快,表面上也不会太过出格。


    王玉筝听了这些旧事后,心里头有了谱儿,“以前织坊里经常塞人进来吗?”


    小关应道:“常有的事。”又道,“谁家没个亲戚呢,那些年生意好的时候雇佣的人多,若有机会,在城里讨生活的都愿意花点钱银进来谋生。”


    “那现在呢?”


    “这些年生意清淡,织坊缩减开支,也裁掉不少人出去,不过资历老的那些人还在。”


    王玉筝点头,背着手来回踱步,不知在谋算什么。


    小关垂首站在一旁,听候差遣。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忽然问:“我想拉拢钟管事,小关能当说客么?”


    小关愣了愣,似有不解,“夫人的意思是?”


    王玉筝道:“现在织坊生意清淡,我若要投嫁妆进去盘活,势必要用人。


    “钟管事把控织造技艺,乃重中之重,我若要重振织坊,要么拉拢她为自己人,要么就撤换。


    “眼下我查账,不便与下头的人有过多交涉,需得旁人去当说客,你若能替我把她笼络过来,我许你五两银子的赏。”


    听到五两银子,小关眼睛都直了,因为他的月钱也不过八百钱,这笔赏钱对他来说无异于是巨款。


    “夫人放心,小奴定会想法子办好这桩差事。”


    王玉筝提醒道:“莫要走漏了风声。”


    小关连连点头,事关自己的前程出路,怎么都要谨慎再谨慎。


    王玉筝又同他细说了好一阵儿,他才离开了韶光院。


    行至长廊上,碰到张百祥,老头故作不经意问了一嘴。


    小关同他发牢骚,忽悠说王玉筝向他打听织坊里对她的口碑态度。


    张百祥好奇问:“你小子又是怎么与她说的?”


    小关机灵道:“自然是挑好听的说了。”又道,“我总不能气她找不痛快不是?”


    张百祥啐道:“就你心眼子多。”


    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当碰到了随意唠两句。


    两人分头后,张百祥去了一趟福安堂。


    韶光院那边的人员往来这边都盯得紧,近来小关经常出入,赵氏让张百祥多加留意。


    当时她正在逗弄孩子,张百祥进屋来汇报从小关嘴里打听到的消息。


    赵氏微微停顿手里的拨浪鼓,看向他道:“他当真这般说的?”


    张百祥点头,“那小子说夫人很在意自己在织坊里的口碑态度。”


    赵氏冷笑,不客气道:“她来我们刘家才多少时日,就妄想要口碑态度了?”


    一旁的秦氏接茬儿道:“前阵子蔡掌柜才栽在她手里,只怕织坊里人人自危,对她多有埋怨。”


    赵氏不屑道:“自不量力。”又道,“既然这般爱出风头,便由着她去。”


    秦氏忍不住道:“老夫人还是太过纵容了。”


    赵氏没有答话,她哪里知道捧杀呢,捧得高高的,再狠狠摔到地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个外姓人想要染指家业,门儿都没有。


    只要刘敬有足够多的上进心,势必会怂恿王玉筝生事,她就等着二人狼狈为奸的机会呢。


    “把那边盯紧点,接触了什么人,都要报给我。”


    张百祥点头应是。


    赵氏挥手,他毕恭毕敬退下。


    眼见刘麟就要满百天了,得好生办一场百日宴,断了宗亲觊觎长房家财的心思。


    话说小关为了拿到王玉筝的赏钱,特地买了下酒菜走一趟钟大娘家中。


    钟红梅在家中排行老大,故称钟大娘,现年四十五岁。


    她家祖祖辈辈都是干的纺织业,进刘家织坊也有近二十年了,曾经历过生意火爆时期。


    而今行业不景气,刘家给的工钱也少,又不敢轻易换工,只能半死不活熬着。


    小关突然到访令她意外,她家三个闺女,留了小女儿招的上门女婿。


    下工回来听到闺女陈芳说刘宅的小关来寻她,钟红梅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大嗓门问:“他来咱们家作甚?”


    陈芳应道:“我也不清楚,只说要跟阿娘唠一唠。”


    钟红梅心下觉得奇怪,自顾朝堂屋走去。


    屋里的小关见她回来,嬉皮笑脸的,“哟,钟管事今儿回来得早。”


    小子年轻没个正经,平时在织坊也是嬉皮笑脸,钟红梅知晓他的性子,不客气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关小爷怎么舍得来我这儿?”


    小关道:“酒瘾犯了,来寻钟管事吃杯酒。”


    钟红梅没好气道:“我这儿穷得叮当响,哪来酒给你吃?”


    见到桌上的酒坛子和下酒菜,钟红梅乐了,指了指他道:“还得是在宅院里当差好,哪像我们这些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


    说罢叫闺女再去弄点吃食。


    知晓小关不会无缘无故来吃酒,两人去厢房里说话。


    陈芳拿来碗和筷子,又端来木盆供他们洗手。


    下酒菜有荤有素,小关让她分些出去,说有要紧事跟钟红梅唠。


    钟红梅见他难得的正经,道:“三娘到院里看着些。”


    陈芳“嗯”了一声,给他们倒酒。


    带来的下酒菜除了猪下水外,还有一只烧鸡,小关分了半只给陈芳。


    钟红梅着实惊异于他的大方,调侃道:“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今儿关小爷这般奢侈,我反倒不敢下筷了。”


    小关嘿嘿的笑,把鸡腿撕到她碗里,画大饼道:“钟管事只管吃,这事若成了,日后咱们顿顿有肉吃。”


    钟红梅听着不对劲,戒备道:“你小子可莫要坑我。”


    小关:“我坑你做什么,跟你又没仇。”


    说罢端起酒碗,两人很有默契碰了一下。


    钟红梅小小抿了一口,赞道:“这高粱酒好,可是在拐角周家买的?”


    小关点头,“就是他家买的,张伯每回都去,我偶尔嘴馋也会去尝尝。”


    钟红梅似想起了什么,感叹道:“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已经许久没吃过酒了,舍不得花这个钱。”


    小关发牢骚道:“你当我日子好过呀,一个月领八百钱,不知得攒到猴年马月才能讨到婆娘抱崽。”


    钟红梅摆手,“织坊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我也比你多不了许多,还得养一大家子呢。”


    小关不信,说道:“以前生意好的时候没攒下钱银?”


    提到这茬儿,钟红梅满腹牢骚,“我养三个闺女,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总不能亏待了是不是?


    “给大女和二女备的嫁妆,花了不少积蓄,三女招驸马,也使了钱银。


    “前些年生意好觉着自个儿能干,花钱自要大方些。哪成想男人生病,落得个人财两空。


    “如今织坊生意不好,领的工钱也少,节衣缩食的就怕生病,也不知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说起生活的不易,两人颇觉感慨,小关也同她发牢骚,“我还是个奴籍呢,端人饭碗总得受些白眼。”


    烧鸡好吃,吃到嘴里却不是滋味,因为掺杂着人间悲喜。


    那种市井小民为生活挣扎的无奈在酒中化作愁肠,仿佛看不到头。


    行业每况愈下,即将面临失业;一家子吃喝都要供养,不敢生病更不敢倒下,庸庸碌碌却找不到出路,只能温水煮青蛙等死。


    钟红梅焦虑得不行,毕竟曾经得意过,风光嫁女,又靠手艺在城里置了小房子。


    哪里知道中年丧夫,手艺也快养不活家人了。


    要命的是整个樊城的纺织业都在走下坡路,而她一辈子只会干这个。


    简直要老命。


    小关是会直击痛点的,三言两语就引得钟红梅倾吐不断,提及自家男人,更是左右为难。


    “四十四岁是道坎儿,我男人这般年轻,若是不救看着他痛得嗷嗷叫,又于心不忍。花钱救了,还是不管用,阎王爷要取他性命,谁拦得住呢?”


    小关道:“钟大娘也莫要丧气,你只要有手艺在,就还能东山再起。”


    这话把钟红梅逗笑了,“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呢?”又道,“你到街上走一走看一看,哪家的布庄生意好的?”


    小关暗戳戳道:“你先不管这行是不是走下坡路,我今日不妨与你交个底儿,咱们夫人想插手织坊,只要她进来了,就不会让你们没有饭吃。”


    听到这话,钟红梅没有吭声。


    小关继续道:“前阵子夫人查账,把蔡掌柜弄走了,你当老夫人为什么纵着她,还不是为了她手里的嫁妆。


    “我听说有一千两百贯呢,只要夫人把这些钱银投进织坊,还会饿着你钟管事不成?”


    钟红梅半信半疑,“夫人当真要投钱进织坊?”


    小关点头,“我在宅子里当差,知道的消息自要比你清楚,要不然她查账做什么,抱着嫁妆做她的富婆不就好了,何必瞎折腾?”


    钟红梅还是不信,“听说夫人从不曾做过营生,能接管得了织坊吗?”


    小关:“你管这些做什么?”又道,“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夫人是什么性子,你是今日才知道么,她岂会放手织坊给一个外人管?”


    钟红梅没有说话,只喝闷酒。


    小关再接再厉,“咱们这行一日不如一日是铁打的事实,若老夫人有法子把布庄生意扶持起来,早就扶持了。


    “现在生意惨淡,主家没钱也是事实,可是夫人王氏有嫁妆,不管她能不能折腾出花样来,只要她愿意把钱银投进织坊,你的工钱就稳当。


    “话又说回来,咱们这些跑腿干活靠工钱养家糊口的,哪里管得了营生好不好,只要能按时拿适当的酬劳就烧高香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钟红梅夹了一筷子猪下水,点头道:“是这个理,生意上的事我们也掺和不出什么名堂来。”


    小关顺着她的话头,“那不就得了,只要你有钱拿,管他是嫁妆钱还是营生钱,反正都是按劳所获的报酬,理所应当。”


    两人又吃了一阵酒,钟红梅心中盘算了许久,才道:“说了这么多话,关小爷也别跟我兜圈子了。”


    小关正色道:“今日来寻你,是有事情要办。”


    钟红梅:“你说,这顿不白吃你的。”


    小关笑着道:“夫人知晓你的为人,说欣赏你。”


    钟红梅愣住,半信半疑道:“你可莫要忽悠我。”


    小关:“我忽悠你作甚,只要你愿意站到她那边,日后顿顿有肉吃。”


    当即说起王玉筝交代他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就让钟红梅给曹大刚使绊子,闹点矛盾出来。


    织造房织布要拿生丝材料,曹大刚是管库房的,双方平时自要打交道,发生点摩擦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以前两人就互看对方不顺眼,对钟红梅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过她搞不明白为什么要针对曹大刚。


    小关是这样说的,“这些你就甭管了,那是内宅里的纷争,我们这些下人,只需办好手里的差事就行。


    “反正往日钟管事跟曹管事就不对付,你使绊子也没人说什么,都是老毛病了。”


    钟红梅被气笑了,拿筷子头敲他一记,“我好端端的去招惹曹大刚做什么,更何况他老娘还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呢,若私下里告我的状,吃不了兜着走。”


    小关毒舌道:“得了罢,你每月才一贯钱的酬劳,把你开了,上哪儿找冤大头来干这差事?”


    钟红梅又被气笑了,憋了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关:“现在主家确实开不出工钱来了,大家都是吊命混日子,若能掏夫人的嫁妆贴补进来,岂不是大家都好?


    “今日我来寻你,也是因着平日里相处得还算愉快,这才开门见山。


    “若这事谈不成,我回去没法交差,夫人查账自有法子把钟管事你开走。


    “那蔡掌柜不就是个例子,现在老夫人纵着呢,谁叫人家手里有钱,个个都指望着放下来。


    “今儿你若不允,总有人愿意,我反正是不想得罪人的,钟管事也得好生悟一悟。”


    钟红梅端起酒碗,啐道:“我就知道这顿酒不是白吃的。”


    小关看着她笑,“你要养家,我也想攒钱讨婆娘,咱们都不容易。”


    说罢端起酒碗跟她碰。


    钟红梅糟心不已,却也明白王玉筝得罪不得,毕竟谁都指望着她手里的嫁妆接济过日子。


    就这样,一顿酒吃下来,钟红梅权衡利弊之下应允找曹大刚的茬儿。


    反正两人平时就不对付,发生小摩擦也在情理之中。


    一顿酒把事情摆平了,小关很满意自己的办事效率,临走时同钟红梅说道:“今儿我没来过。”


    钟红梅嫌弃道:“我晓得。”


    小关这才朝她行礼,酒足饭饱走了。


    天色日渐暗了下来,五岁的外孙女馋烧鸡,吃了不少。


    钟红梅笑眯眯看着她,仿佛看到曾经养大的三个女儿。


    她爱怜地掐了掐外孙女的脸,说道:“团团,以后外婆挣钱天天买烧鸡给你吃,好不好?”


    小家伙满嘴油在她身上蹭,她一边嫌弃一边开怀,心情也比先前好得多,因为她看到了希望。


    王玉筝带给她的希望。


    入秋后白日气温虽高,但没有地气,晚上要凉快许多。


    王玉筝犹如蛰伏的猎人,静待猎杀时机。


    眨眼间到了刘麟百日宴那天,赵氏宴请亲朋。


    王玉筝名义上是刘麟的娘,也给孩子备了一套金饰,有长命锁、金项圈和金饭碗等物,出手极其大方。


    赵氏把刘麟看得紧,除了奶母和秦氏外,其他人不会让他们接触得太久,怕出岔子。


    刘家宗亲除了同支的二房这边,隔房堂亲还有好几位。


    刘老太爷有五兄弟,他这支是正妻所出,其余则是妾室所生。


    最开始一家子都吃大锅饭干纺织业,后来陆续分家,把家里的产业分散出去,各过各的。


    同宗人员聚到一起,得有两百多号人,今日参加百日宴的亲朋大部分都来齐的,因为都想看看刘麟。


    长房唯一的独苗。


    赵氏给机会让他们看,就是想告诉他们,长房后继有人,甭想觊觎家财。


    她处处小心防范,哪晓得宴席上还是捅出娄子来。


    刘敬是个狠人,怂恿同辈堂弟祸水东引,烧到二房刘坤夫妻身上,继而牵扯出秦氏,一击即中。


    尽管王玉筝早知他的狼子野心,还是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


    这算是她穿越过来遇到的第一个劲敌,充满着不确定的危险性,随时都会反噬自己。


    如果说刘铭是第一个想杀的人,那刘敬就是第二个。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王玉筝,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无


    第25章 一起来吃瓜呀看热闹不嫌


    今日宴饮,人多事杂。


    赵氏特地请外面的厨娘来办百日宴,除了宅子里的家奴忙碌纷纷,还把庄子里的仆人调派了几位过来。


    说起来王玉筝嫁入刘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宗族里的亲眷都识不全。


    上回刘铭去世,她日日守在灵堂,跟走马观花似的见了一堆人,哪里记得住他们的模样。


    今日却不然,江会春特别热情,同她介绍哪家的媳妇,哪家的孙儿孙女。


    刘敬避嫌,跟随刘礼雄同叔伯们说话。


    宴席就设在外院,方形长桌最大的能坐二十四人,两侧各十二人。也有十人桌和十二人桌的。


    正午入席时,按长辈老幼之分,男女分开就坐。


    备下的菜肴也丰盛。


    赵氏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就算家里穷得叮当响,也要打肿脸充胖子。


    席间人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赵氏那张皆是长辈,王玉筝这边则是同辈居多。


    秋高气爽,徐氏在一旁伺候她进食,有人过来敬酒,王玉筝不善饮酒,用饮子替代。


    席间气氛热闹,妇人们热络笑谈,男人们则行酒令娱乐。


    赵氏年纪大了精力不佳,宴饮到尾声时先下去小憩会儿。王玉筝要陪客,则从头到尾在场。


    妇人们饮酒的少,散得要早些,陆续去福安堂吃茶解腻,另一边的男人们则投壶吃酒。


    吃酒也就罢了,哪成想隔房刘礼忠的小儿子刘俊义吃醉酒发起了酒疯,糊里糊涂说刘麟不是刘家的种。


    这可把周边的宗亲们惊着了。


    刘俊义满脸通红,连站都站不稳,嘴里嚷嚷说是刘坤说的。


    听他醉言醉语,下人忙去哄劝,刘俊义却不依,大发酒疯。


    家奴无奈,只得去把刘母马氏喊过去。


    当时马氏在福安堂吃茶唠嗑,听到自家儿子出了丑,赶忙过去看情形。


    这一看可不得了。


    刘坤也是个臭脾气,听到那小子红口白牙冤枉自己,懊恼同他掰扯理论。


    奈何刘俊义吃醉酒哪里讲道理,只一个劲儿说刘坤不信刘麟是刘家的种。


    刘坤的长子刘俊华不顾众人劝阻抡起一巴掌朝刘俊义扇去,直接把他打翻在地。


    下手极重,顿时把刘俊义打出血来。


    这可不得了,马氏过来看到自家小儿子被打,气得不行,当即就冲上去打刘俊华,骂道:“你小子哪来的脸教训三郎?!”


    旁人赶忙上前拉架。


    刘俊华挨了马氏一拳,心中不服道:“刘三郎红口白牙污蔑我爹,打的就是他!”


    马氏急了,愤怒道:“三郎年纪还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拳脚?


    “今儿这么大一家子在场,你们二房莫要欺人太甚!”


    地上的刘俊义挨了打,一个劲撒泼叫唤喊疼,死口咬定刘麟不是刘铭的种,又说什么刘坤问了秦妈妈说的云云。


    马氏着实被吓着了,连忙捂刘俊义的嘴,叫他不要乱说。


    刘俊华又要冲上前打他,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唾骂声、劝阻声、哭嚎声……各种声音交织到一起,把周边的宗族亲眷全吸引了过去。


    动静闹得实在太大,福安堂这边的人们也受到了惊动。


    赵氏听着外头的吵嚷,叫王玉筝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主仆依言过去看情形,见到那混乱场景,王玉筝不敢上前,逮住一家奴问缘由。


    听到刘俊义吃醉酒说刘麟不是刘家的种,王玉筝整个人都懵了。


    徐氏也吓得不行,意识到情况不对,忙道:“娘子莫要掺和进去,恐惹祸上身。”


    王玉筝心下有几分猜测,却万万没料到刘敬玩得这么大,说道:“徐妈妈赶紧去请老夫人来,跟她说我压不住。”


    徐氏叮嘱她勿要靠过去,这才匆匆忙忙去了福安堂。


    不一会儿赵氏一行人过来,王玉筝见到她们,忙上前道:“阿娘,他们打得凶悍,我劝不住。”


    赵氏不耐道:“一群混账东西,吃醉酒到我这儿来撒泼了!”


    说罢叫家奴们去拆架。


    刘坤父子在混乱抓扯下形容狼狈,刘俊义半边脸肿得老高,跟泼皮似的哭嚎叫骂。


    边上不少人劝架,有的被误打,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有的索性帮忙参战,最后还是赵氏怒骂,众人才消停下来。


    那刘麟的身份本就敏感,如今被刘俊义戳穿,赵氏不免恼羞成怒,亲自扇了他一耳光。


    马氏哭道:“大嫂!”


    赵氏怒目圆瞪,指着刘俊义骂道:“你这孙子,今儿我这个做大伯母的请你们来吃酒,反倒成了罪人。


    “刘麟虽没了爹,却还有我这个祖母,哪里轮得到你刘三郎说三道四?!”


    刘俊义挨了打,又发起了酒疯,大声嚷嚷道:“又不是我说的,是二伯父说的,是他们说的,是他们说的……”


    马氏气恼揪了他一把,刘俊义哎哟连连。


    刘坤被当众戳穿阴暗心思,也气恼不已,狗急跳墙道:“混账东西,今日我非得打死你这个孽障!”


    眼见场面又要失控,刘俊华忙拽住老父亲。


    刘俊义那小子脑壳不大聪明,方才挨了揍,哪里服气,也醉醺醺跳脚道:“你们自个儿做贼心虚还来打我,就是你们说的,说秦妈妈告诉你们的……”


    秦氏被牵扯进来,脸都吓白了,慌忙道:“老夫人,老奴冤枉!老奴冤枉!”


    赵氏听得火冒三丈,当即命人把刘俊义拖下去,勿要再口无遮拦。


    刘坤本就跟赵氏不对付,又被刘俊义这么搞,顿觉脸面挂不住,怒气冲冲走了。


    刘俊华见老爹走了,慌忙同赵氏道:“大伯母,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说罢去追老爹。


    最后还是胡月贞出来收拾烂摊子,给赵氏赔礼说好话,说都是误会一场。


    赵氏到底不高兴,原本妯娌就不睦,不客气道:“琴娘不是我说你,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清楚,非得在大庭广众之下砸我的场子。


    “你们安的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胡月贞连连喊冤,“大嫂误会了,三郎那臭小子发酒疯说胡话,吃醉酒说的话哪能当真啊。


    “更何况秦妈妈是你的身边人,平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们连面都见不着两回,怎么可能说这些?”


    一旁的秦氏也急急辩解,扑通跪下道:“还请老夫人替老奴做主,今日这事老奴断断干不出来!”


    赵氏知晓她不会蠢得自毁前程,不耐道:“我问琴娘的话,你插什么嘴?”


    秦氏不敢吭声。


    赵氏又看向胡月贞,阴阳怪气道:“也真是奇了,刘家那么多人,三郎那孩子何故咬定你们二房说刘麟不是二郎的种?


    “琴娘啊琴娘,人在做天在看,若二房背地里没有非议,脏水何故泼到你们头上来了?


    “我赵金华虽然年纪大了,脑子却不糊涂,莫要觉得我长房孤儿寡母好欺负,便由着你们编排!”


    见她面色不虞,胡月贞也不敢把矛盾扩大,因为这事他们确实干过,只得装孙子好言好语给自己找台阶下。


    赵氏心中不痛快,冷着脸把她奚落挖苦了好一阵子才作罢。


    胡月贞觉得没脸,出了福安堂后没再继续逗留,满脸不痛快回去了。


    方才刘俊义发酒疯,这会儿睡着了,赵氏把马氏叫过去问话。


    马兴兰满腹牢骚,窝窝囊囊的左右不是人,只说小儿子吃醉酒口无遮拦,让赵氏莫要往心里去。


    赵氏却不这么想,说道:“三郎定是知道什么,才会酒后吐真言。


    “我知道你们这帮人都在想什么,看我长房老弱妇孺好欺负,个个都恨不得来撕下一块肉。”


    见她面色发狠,马兴兰打了自己一嘴巴子,赔罪道:“大嫂啊,我们家三郎你是知道的,脑子不大灵光,吃醉酒胡言乱语,是他的不是。


    “等会儿他酒醒了,我让三郎给你赔罪。他年纪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稀里糊涂的,还请你大人大量饶了他这一回。”


    她着实急得不行,又嫌自己嘴拙表述不清,赵氏心烦道:“他既然这样说了,定不是空穴来风。”


    马兴兰连连摆手,“这样的混账话,家里头哪里敢乱说,是要招人嫌的呀。”


    赵氏“哼”了一声,不满道:“你们这群祖宗,今日我赵金华好心做东招待,反倒要受编排,天理何在?!”


    马兴兰快要哭了,好话说尽。赵氏同样把她冷嘲热讽了好半晌才作罢。


    原本晚上还要吃一顿,结果因着这场闹剧,不少人都走了,不想找不痛快。


    刘礼雄一家子也来告辞。


    当时王玉筝也在福安堂的,得了赵氏的话送他们出去。


    刘敬从头到尾都离得远,直到几人出院子,他才用余光瞥了王玉筝一眼。


    深藏功与名。


    晚些时候刘俊义睡醒了,他像断片似的,记不得自己干了些什么。


    赵氏问他话,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气得马兴兰打了他两拳。


    不愿丢人现眼,马兴兰把他带了回去。


    上午院里热热闹闹,下午冷冷清清,巨大的反差不免叫赵氏生出人走茶凉的悲怆感。


    想起这些年的经历,心中郁闷不已,死男人,死儿子,死孙子,就剩下她一个老太婆苦苦支撑。


    晚上赵氏没有吃饭,王玉筝知道她不爽,还是硬着头皮去劝说。


    赵氏坐在榻上发呆,方才秦氏已经劝过了,劝不动。


    王玉筝端肉粥给她,赵氏看着那张明媚的脸,愈发觉得刺眼。


    为什么她还活着?


    刘铭已经死了,周晓兰也死了,为什么王玉筝不跟着去死?


    为什么她还好端端的活着受刘家供养?


    一股无名火涌入胸腔,赵氏满腹怨恨,把白日里受到的委屈全都发泄到王玉筝身上,猛地掀翻了她手里的肉粥。


    只听一声闷响,粥碗落地,幸亏不烫手,只是弄脏了衣袖。


    王玉筝似乎知道她会拿自己撒气,一点都不意外,只故作慌张惊叫一声。


    外头的徐氏和秦氏赶忙进屋来,看到地上打翻的肉粥,徐氏心头一紧,忙上前查看王玉筝是否受伤。


    秦氏有些害怕,嗫嚅道:“老夫人……”


    赵氏没有说话,只直勾勾盯着王玉筝那张受惊的脸。


    “阿娘……”


    “滚!”


    王玉筝很有自知之明,愉快地滚了。


    还没走多远,就听到赵氏愤怒的声音,“凭什么我儿去了,她还活着,凭什么?!”


    院里的王玉筝顿了顿身,看到彩云也在,故意道:“阿娘生气得很,彩云可要小心伺候才好,勿要再惹恼她,省得气出头风来。”


    彩云抽了抽嘴角,视线落到王玉筝的衣袖上,“夫人可有被烫伤?”


    王玉筝摇头,“还得感谢彩云心细,送来的粥不烫。”


    彩云平静道:“老夫人入口的东西,奴婢都会仔细着些。”


    王玉筝并未站得太久,由徐氏搀扶着回去了。


    彩云盯着主仆走远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路上徐氏小声道:“方才老夫人看娘子的眼神好生凶狠,叫老奴胆寒。”


    王玉筝不以为意,“今日的百日宴,原本高高兴兴,结果弄成了这样,阿娘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徐氏欲言又止,王玉筝瞥了她一眼,她识趣闭嘴。


    回到韶光院后,王玉筝要沐浴,徐氏命粗使婆子备热水。


    舒服地泡了个澡,坐到梳妆台前,入秋后天气干燥,王玉筝会用七红蜜涂抹身体,滋养肌肤。


    徐氏在一旁按揉小腿,说道:“今日真真跟做梦似的,闹了这么一场。”


    王玉筝忽地笑了起来,“这百日宴可算没有白干。”


    徐氏也笑。


    王玉筝道:“刘敬那孙子,当真是个狠人,一箭双雕。”


    徐氏抬头看她,忧心忡忡道:“那小子城府极深,娘子与他周旋,可要万分小心才是。”


    王玉筝:“我心中有数。”顿了顿,“也不知老夫人会怎么想。”


    徐氏接茬儿道:“这就得看秦妈妈有没有本事把自己摘出去了。”


    说完这话,主仆很有默契看着对方,只要秦氏被干掉,那她们想要掌家,就更近了一步。


    王玉筝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她手里还有一张底牌——土匪李鸷。


    她不能干的事,可以哄他去干,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有时候想想自己的处境,真真是在刀尖上跳舞。


    刘敬城府之深不在她之下,无疑是恶狼一只。


    李鸷就更不消说了,彻头彻尾的恶人。


    她一边要哄李鸷为她所用,一边要跟刘敬周旋削掉赵氏双臂掌家,一旦操作失误,不论是哪条路都是死。


    刘家是坟墓,做李鸷的压寨也是坟墓,若是把自己寄托到一个杀人如麻的亡命之徒身上,那才叫蠢笨如猪。


    她从来不信李鸷的那些花言巧语,更不信刘敬的满口胡言。


    她只相信利益相关。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稍后徐氏收拾妥当退了出去,王玉筝闻着身上的馨香,满意伸了个懒腰。


    望着镜中饱满的脸庞,年轻真好啊,她要好好滋养这副身体,不能让它受一点损伤。


    吹灭油灯上床睡觉,白日折腾得疲惫,很快就入眠。


    迷迷糊糊间,她在睡梦中被吻醒,李鸷不知何时来钻被窝。


    男人身体滚烫,带着雄性气息侵袭她迟钝的感知。


    王玉筝在迷迷糊糊中推开他的脸,呓语道:“别闹。”


    李鸷亲吻她的耳朵,环在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


    王玉筝扒开,听到他冷不防附到耳边道:“今日刘家可真热闹。”


    王玉筝一激灵,瞌睡顿时清醒了几分。


    她在黑暗里揉眼,李鸷又凑了过来,她一把推开,整个人落入他的怀里。


    那贱人居然光着膀子,他是懂得怎么来勾引她的。


    摸到温热的胸膛,王玉筝一下子精神了,像狗似的凑到他胸膛上闻了闻,有澡豆的气息,洗干净了的。


    很好。


    知道洗干净了送上门。


    李鸷亲吻她的锁骨,香香的,滑滑的,“王娘子真香。”


    王玉筝抱住他的头,歹毒道:“你这么喜欢亲我,哪日我全身涂抹毒药,毒死你。”


    李鸷被气笑了,偏要亲吻她的肌肤,把她当骨头啃。


    两人已经磨合得熟练了,对双方的身体都很了解。


    王玉筝还是抵抗不了他的勾引,强壮的,健美的,充满男性力量的诱惑。


    秋日不像夏天那样燥热,夜间凉爽,在被窝里折腾最是适宜。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小雨,细碎的雨滴落到青瓦上,不一会儿地面就湿了。


    李鸷重欲。


    许多日没跟她接触,要了她两回才罢休。


    王玉筝嫌他太能折腾,只觉腰酸背痛。屋里没水,那家伙穿上衣裳偷摸出去打水。


    他不仅胆子大,对刘家已经是熟门熟路,避开徐氏取来温水服侍王玉筝清理。


    王玉筝不想动,听到外头的声响,困倦问:“下雨了么?”


    李鸷应道:“小雨。”


    绞帕子给她擦身,清理干净后,王玉筝懒洋洋拿被褥遮身。


    没过多久李鸷上床来,钻进被窝把她搂进怀里,怜爱蹭了蹭她的脸。


    男人虽然糙,但在某些地方还是挺心细,至少愿意伺候女人。


    就算在床上也有服务精神,除非把他惹恼了会蛮干,一般情况下还是会照顾她的情绪。


    这也是王玉筝不抵触他的原因,床品不错。


    先前困倦,经这番折腾后,也清醒许多,王玉筝问:“白日里你在刘家?”


    李鸷没说在,也没说不在,只道:“听着这边热闹。”


    王玉筝想起刘敬那张忠厚老实的脸,不得不承认李鸷识人很准。


    最开始他就跟她说过,那人不是个东西,现在她对刘敬生出杀机,但不能直白表示想请李鸷杀人,因为得维持自己的形象。


    虽然在李鸷跟前好像也没什么形象。


    她得钓,钓着李鸷成为她的手中刀,去替她杀。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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