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寻南洋商贾她做人毫无


    鉴于张高志下午还要回去当差,用过饭后并未逗留得太久。


    李鸷送他走后,因着身份不便,明面上也未跟王玉筝过多接触。


    主仆回到韶光院,王玉筝差小关明日去苏家庄打听苏秀才是否在家。


    小关点头应是。


    待他下去后,徐氏心有不解,好奇问:“娘子找苏秀才作甚?”


    王玉筝嫌太热,一边换衣裳,一边道:“想要把织坊盘活,就得找官家的门路。”


    徐氏愣了愣,露出奇怪的表情,“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那些当官的能帮忙吗?”


    王玉筝:“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世道,谁会嫌钱少呢?”


    徐氏有些摸不着头脑,王玉筝也未过多解释。


    天气开始热了起来,她换上宽松的居家服,又洗了把脸,这才觉得清爽许多。


    “我要小憩会儿,谁也别来打扰。”


    徐氏把衣物拿出去,轻轻关上房门,王玉筝到榻上躺下午休。


    这一觉睡得沉,等她醒来已经是酉时初了。


    太阳西落,外头时不时传来鸟雀声。


    王玉筝睡眼惺忪看向窗台,发了会儿呆,才缓缓坐起身来。


    下床随手拿银钗把头发挽到脑后,她打了个哈欠,又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喝。


    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也快一年了,想想初初到来的窘境,她已经破开了一条生路。


    接下来赌注全押在织坊上,只能进不能退。


    稍后徐氏过来,见她醒了,说小厨房已经备好饭食,问她要不要用饭。


    王玉筝道:“送过来吧。”又道,“中午我都没怎么吃,忙着问事情去了。”


    应酬餐通常都吃不饱,因为不在于吃,而在于谈事。


    所幸那张县尉说话还算和气,若是遇到一些性情怪的,还得好一番陪客折腾。


    徐氏端来饭食,王玉筝洗手后,拿起筷子用饭。


    春笋脆嫩爽口,清炖的酸萝卜老鸭汤酸鲜开胃,一点都不腥。


    王玉筝用了两碗饭。


    见她胃口好,徐氏打趣道:“看来娘子今日是饿极了。”


    王玉筝喝了口汤,发牢骚道:“中午都没怎么吃,一门心思琢磨着问事去了,又怕自己的言行举止唐突,处处不自在。”


    徐氏:“这还是娘子头回跟公家衙门打交道,心里头多半发怵。”


    王玉筝摆手,“以后多试几回就习惯了,总得学着跟外头应付,倘若日日守在后宅里,那点家当是经不起花销的。”


    徐氏心疼她的奔波劳累,叹道:“要养这么大的家可不容易,光是宅子里和织坊布庄的口粮就不少了,每天一睁眼就是花销。”


    王玉筝笑了笑,心想她还没见过现代人的房贷车贷呢,一下子套牢二三十年,真真是牛马人生。


    但不管怎么说,总要比这个男尊女卑的破世道好。


    主仆俩唠了会儿家常,待徐氏把碗筷收拾出去,王玉筝到院里走动消食。


    这阵子她都瘦了些,因为忙着处理大小事务。


    院里有一株杏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的,粉白粉白的,娇俏靓丽。


    王玉筝找来剪子,特地剪了几枝到屋里插瓶。


    她精心摆弄一番,一时来了兴致,又多剪了几枝。


    晚上李鸷过来,看到角落里的杏花,“啧”了一声,还挺好看。


    那玉瓶是浅淡的鸭卵青,与粉白的杏花搭配,些许花瓣落到花架上,些许花苞静待开放,恬静又雅致。


    王玉筝的审美无疑是不错的。


    白日借李鸷的人脉问到了苏秀才,她的心情甚好,欢喜道:“李郎君今日可费了心思。”


    李鸷上下打量她,觉得她穿家居服的样子顺眼多了,“你今日怎穿了胡服去?”


    王玉筝:“我是去谈事,又不是去卖笑。”


    李鸷嫌弃道:“老气横秋的,像个男人一样。”


    王玉筝失笑,也嫌弃道:“你那模样更老,还是驼背呢。”说罢去摸他的胡渣子。


    李鸷故意蹭她的脸,她觉得痒,连连推开。


    两人都嫌弃今日对方的打扮,不过小关没认出来,也算是成功。


    “当初去燕君山赎人的那些家奴可都打发了出去?”


    “打发走了的,只有张百祥和小关还在,小关是自己人,就算他察觉了也不敢吭声。倒是张百祥,他是刘家的忠仆,若是知道你的存在,只怕得闹事。”


    “一个家奴,杀了便是。”


    “暂且留着吧,他对刘家忠诚,看家护院可比谁都管用。”


    李鸷坐到床上,说道:“苏秀才那儿得你自己去处理,怯不怯场?”


    王玉筝坐到他的大腿上,“土匪的女人怯什么场?”又环住他的颈脖,说乖话道,“李大爷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可得好好感谢你才是。”


    李鸷哼了一声,“得了,日后你别提了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王玉筝觉得这话太糙,捶了他一拳,他一把捉住,“别高兴得太早,就算你能疏通苏秀才的关系寻到梁户曹那儿去,人家凭什么要卖你的面子?


    “虽然官职算不得太高,好歹是州府的官儿,你一个商贾妇人,可想好怎么说动他?”


    王玉筝起身道:“不用你管。”顿了顿,“不管行不行得通,我总得去试试。”


    李鸷倒也没有泼她冷水,只道:“丑话说到前头,若是碰了壁,回来可别守着我哭鼻子,我是帮不了你什么的,别到时又责怪我不够仗义。”


    王玉筝倒是硬气,“我才没这么不讲理,你能让我知道梁户曹就已经不错了。


    “若是他那里的门路走不通,那我就想法子寻州府里的门路,只要钱银到位,总是有机会的。”


    见她不罢休的执着劲儿,李鸷也没多说什么,因为知道她跟寻常女郎不一样,骨子里有点犟,并且胆子还大。


    次日小关打听苏家庄的苏秀才。


    那苏家庄在城郊小坎乡,苏秀才在城里也有别院住处,他先走了一趟成福坊。


    也该他运气好,寻过去苏家的家奴告诉他,说苏秀才昨日才回祖宅苏家庄去了,不过夫人梁秀英在家里的。


    小关又问苏秀才要什么时候回来,家奴说回去办事,估计要九日左右,夫人梁氏则不会外出。


    得了消息,小关回去上报给王玉筝。


    那梁秀英跟梁户曹是娘家亲戚,她才是关键人物,王玉筝并不着急去找人,而是先备礼。


    男主人是秀才,王玉筝花大价钱买名贵端砚,女主人则是一套头面首饰。


    之所以送头面首饰,是因为苏秀才有一个刚刚及笄的女儿,用作压箱底的陪嫁极其体面。


    她亲自挑选,花了不少心思来备这份见面礼。


    徐氏不懂端砚,但见木盒里的那套头面,酸得不行,说道:“也就娘子大方,这般抢眼的东西,你自个儿都没戴过呢。”


    王玉筝拿起镂空花钗,金灿灿的,花蕊里镶嵌着一颗红彤彤的玛瑙,很是喜庆讨巧。


    “若想办成事,这点钱银就得大大方方的花出去,抠抠搜搜的反叫人看了笑话。”


    徐氏撇嘴,“老奴瞧着肉疼。”


    王玉筝失笑,“若是把苏家讨好了,能见到梁户曹,日后益处多多。”


    徐氏:“光苏家就备了这么重的礼,那梁户曹的礼还不得上天?”


    王玉筝早有算计,“库房里还有两支山参,我拿去做见面礼。”


    徐氏忙道:“若被老夫人晓得了,还不得被气死。”


    王玉筝:“我才不管她呢,织坊都要垮了,守着那两支参有什么用处,吃了又不能长生不老。”


    就这样,备好见面礼,由小关和张百祥带路,王玉筝去了一趟成福坊。


    当时苏秀才还未回来,夫人梁秀英在家中的,小关送上拜帖,又使了钱银给司阍。


    几人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一位婆子出来见他们。


    那婆子上下打量王玉筝,问道:“这位就是刘家夫人吗?”


    王玉筝应是。


    婆子做“请”的手势,“等会儿我家娘子要出门,王娘子有什么事尽早说。”


    王玉筝道了谢,徐氏陪同她进院子。


    那别院是两进院子,里头种了不少高大树木,植被繁茂。


    婆子领着她们前往偏厅那边,待丫鬟进去通报,主仆才得以进去拜见。


    梁秀英三十多岁的年纪,圆脸,额头丰盈,皮肤白净,梳着简单的圆髻,一袭杏色春衫,气质温婉,颇有书香气。


    王玉筝上前行礼,自报家门,梁秀英客气道:“王娘子上门来,可是要寻我家郎君?”


    王玉筝答道:“寻夫人也使得的。”


    梁秀英愣了愣,又拿起拜帖,好奇道:“你在拜帖里说得了张县尉的引荐,想来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家郎君?”


    丫鬟端来凳子供王玉筝就坐,她回道:“我确实有事相求,但眼下听说苏秀才不在,夫人你也做得了主。”


    听她这一说,梁秀英更是好奇了,“你说说是何事?”


    王玉筝知道她等会儿要外出,也不耽搁她的时间,道:“我听说夫人娘家跟致仕回乡的长州户曹梁元忠是亲戚,想请夫人承个情引荐见一见他老人家。”


    梁秀英轻轻的“哦”了一声,说道:“梁户曹是我堂伯公,他前年致仕回来一直都在乡下,你寻他是有什么事吗?”


    王玉筝当即说起织坊一事,想问一问他那边有没有织造司的门路,打听往返南洋的商贾。


    又把带来的见面礼呈上。


    梁秀看到端砚,她识货,说道:“这可是端州的砚台,贵重得很,使不得,使不得。”


    王玉筝笑盈盈道:“红粉赠佳人,宝剑赠壮士,这端砚正适合苏秀才,也算是物得其用。”


    梁秀英却摆手,“说来也不怕王娘子笑话,山猪吃不了细糠,他哪里识得这些。”


    王玉筝想着苏秀才是文人,对文房四宝应该偏爱,哪晓得误打误撞,反倒入了梁秀英的眼。


    她平日里喜诗词歌赋,也酷爱舞文弄墨,见到那方端砚,一时挪不开眼,却又觉得不好意思,克制道:“这般贵重的东西,我家郎君受不起。”


    王玉筝察言观色,引诱道:“这方砚台可不好找,夫人一下子就看出它出自端州,可见颇有专研。


    “我是个门外汉,不懂得这些,也不知被骗了没有,还请夫人掌掌眼。”


    她主动取出献上,梁秀英想拒绝,又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索性大大方方接过手。


    那方端砚巴掌大小,石质细腻温润,做工粗犷,却被岩石天然的花纹修饰,在古朴中透着雅,颇具格调。


    梁秀英很是喜爱。


    王玉筝又把头面首饰送上,说道:“这是给夫人的见面礼,小小诚意,还请笑纳。”


    梁秀英被吓了一跳,忙放下端砚道:“你这是作甚?”


    王玉筝:“红粉赠佳人,这套头面还请夫人受下。”


    梁秀英被她阔绰的排场吓着了,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这般大的阵仗,待郎君回来得训我了。”


    王玉筝拍马屁道:“苏秀才哪里敢训夫人,我王氏求的是夫人的门路,还得你做主才是。”


    梁秀英“哎”了一声,视线落到木盒里的头面上,金灿灿的瞧着喜庆,一看就知道是给自家女儿备的。


    她心道这妇人当真有点眼力,送的礼体面又周到,可见花了心思的。


    “这礼太重,我收不了。”


    王玉筝:“夫人受得起,这些日太阳毒辣,还得让你受累跑一趟乡下,车马劳顿的,我王氏过意不去。


    “且以前我一直在后宅里,家里头没了男人,织坊生意又不好,只得像男人那样抛头露面养家糊口。


    “出来头一回处事,若有唐突冒犯的地方,还请夫人莫要见怪。”


    梁秀英方才也听了婆子提起刘家,说道:“你们刘家的情形我也曾听说过,一个女郎家出来行事可不容易。”


    王玉筝用唠家常的语气道:“刘家做了那么多年的织坊,数十张嘴都得靠织坊养家糊口,现下生意清淡,也不知能熬到什么时候。


    “我就想着,怎么也得保住织工们的饭碗,她们养家也不容易,这才想着法子寻到夫人这里的门路来。”


    梁秀英叹了口气,“你这礼实在太重,况且就算我替你引荐去见堂伯公,万一他不允,你这不是白折腾了一趟吗?”


    王玉筝见她有松口的迹象,忙道:“只要夫人愿意替我引荐,能不能说服梁户曹是我王氏的造化,夫人无需觉得负担,只当是与夫人结交一场,也没算白费功夫。”


    梁秀英颇有几分无奈,“王娘子这张嘴真会说话。”


    那礼着实送到了她的心坎上,一边纠结若事情没办成,受了这般厚重的礼,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一边又眼馋那方端砚,还有那套头面。


    闺女正在议亲,正要着手置办嫁妆,那头面拿出去也长脸。


    好纠结。


    王玉筝觉得有机会,给她下了一剂猛药,跪下恳求她给机会引荐。


    梁秀英忙起身搀扶,嘴里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王玉筝仿佛急红了眼眶,恳求道:“还请夫人心慈拉我一把。”


    梁秀英见她不容易,有些心软,“你起来说话。”


    王玉筝这才起身,拿帕子拭眼角。


    梁秀英正色道:“我娘家虽与堂伯公是亲戚,但也隔得远,再加之他常年在长州,一年到头都不回来,跟我们这些小辈难免生分。


    “让我替你引荐也无妨,但带你过去能不能见到人说上话,我是不敢保证的。


    “且他老人家脾气也有些古怪,若你想走他的门路只怕不易,不是我泼你冷水,估计去了也是白搭。”


    这些都是她说的真心话,王玉筝却听不进去,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亲自去尝试去努力,都不算事。


    试过了才知道。


    最终王玉筝装可怜博同情,又费了不少口舌,才说动梁秀英心软愿意替她引荐。


    当然,那份礼也受下了。


    梁秀英觉得难为情,但又架不住着实喜爱。


    双方说定后,梁秀英让王玉筝回去等消息,因为还得差人回乡去探听。


    若是有了音信,再差人来知会她,一并下乡走一趟。


    王玉筝高兴不已,谢了又谢。


    鉴于梁秀英还得出门,主仆并未逗留得太久,于婆子送她们出去。


    梁秀英对那方端砚爱不释手,王玉筝还说送给苏秀才呢,这等好东西他就甭想了,还是留着自己用。


    不一会儿于婆子回来,梁秀英问:“送走了?”


    于婆子道:“走了。”


    梁秀英朝她招手,“于妈妈来看看这套头面。”


    于婆子依言上前,只觉木盒里的首饰晃人眼目,“那王氏当真大方。”


    梁秀英道:“何止是大方,还费了不少心思。”说罢拿起花钗,“明着是送给我的,实则适合新妇,给兰兰做嫁妆也体面。”


    于婆子笑着道:“这套头面首饰可值不少钱。”


    梁秀英傲娇道:“你懂什么,这方砚台才值钱呢,端州的砚台,她说给郎君的,苏秀才哪里识得这些,给他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于婆子被逗笑了,“是是是,还是娘子识货。”


    梁秀英吩咐道:“明儿差人去奉德乡问一问梁户曹有没有在家中,改日我要去拜访。”


    于婆子应是,问道:“这事可要知会郎君?”


    梁秀英:“礼我都收了,知会他做什么?”又道,“况且拜帖上都说了受张县尉引荐,可见刘家跟张县尉走得近,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省得得罪人。”


    于婆子不再多言。


    离开苏家别院的王玉筝坐在骡马车上兴奋得很,距离挽救织坊的进度又近了一步。


    徐氏却不是滋味,说道:“方才娘子给苏夫人下跪恳求,老奴瞧着不是滋味。”


    王玉筝像听到笑话似的“啧”了一声,不屑道:“只要能办成事,下跪算什么,就算让我磕头叫梁秀英的爹,我都认!”


    徐氏:“……”


    她真的……做人毫无下限,一点底线骨气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无


    第37章 梁户曹第一个贵人


    这样的主子,不禁让徐氏觉得有点丢脸,欲言又止了半晌才作罢。


    王玉筝则满腹盘算,织坊唯一的出路就是引进下南洋的商贾走海上丝绸之路。


    长州和赤州两地有朝廷的织造司,当地纺织业发达,定然也会聚集外来商贾,只要把他们引到樊城来,织坊定能重获新生。


    在等待梁秀英音信期间,王玉筝把库房里的两支山参提了出来,她拿到赵氏跟前,说要把它送出去。


    那两支参还是刘老太爷在生时留下来的,见到王玉筝要拿去送人,赵氏情绪激动。


    王玉筝挑眉,嫌弃道:“阿娘还别舍不得,为了盘活织坊,我自个儿都掏了不少钱银来填你的窟窿。


    “那邹家的欠款我贴了五十两进去,织坊里的人工钱,还有先前欠下的零碎,皆由我贴补了。


    “今日拿你两支参,你还不乐意了呢,若是这山参能送出去,可是你们刘家的福气。


    “只要我打通了长州户曹梁元忠的门路,织坊的生意就有机会盘活,你说这两支参值不值得?”


    听她这一说,赵氏颇觉诧异,嘴里叽叽咕咕模糊不清。


    王玉筝就是要让她服气,让她知道她的那点后宅算计是多么小家子气。


    “前两日我寻到了苏家庄苏秀才那里,他的夫人梁氏跟长州致仕回来的梁户曹是亲戚关系。


    “我不惜花重金买了端砚和一套头面送礼,梁氏应允引荐我去见一见梁户曹。


    “长州和赤州两地有织造司,阿娘你也是知道的,那边的云锦供应朝廷,水路陆路四通八达,想必外来的商贾也多。


    “梁户曹在长州任职许多年,定然累积得有人脉,若是我刘家能说动他老人家扶持一把,写信到长州引荐走海运的商贾过来,织坊的生意不就有机会起死回生了吗?”


    这番话着实叫赵氏惊讶,似没料到她竟能想出这些法子谋求出路。


    王玉筝也不管她怎么想,自顾把那两支参拿走了。


    当时赵氏没有吭声,后来不停敲床沿。


    外头的彩云进屋来,有些不耐烦,“老夫人怎么了?”


    赵氏嘴里不停地发出“啊啊”声,彩云听了许久,才听出她要见张百祥。


    过了许久,张百祥才来福安堂,赵氏躺在床上,指外头,又比划人参,张百祥看了半天才看明白了。


    “老夫人是说库房里的两支山参?”


    赵氏点头。


    张百祥无奈道:“夫人说要拿去送人,如今是她在掌家,老奴也不敢阻拦。”


    赵氏摆手,又比划手势。


    张百祥上前,按她的意思翻找床头,看到一个暗格,将其打开,里头有一把小小的钥匙。


    赵氏指屋里的柜子,又比划两个指头,再减一个指头。


    张百祥看得迷糊,但还是去到柜子前,打开看适合钥匙的孔洞。


    他找了许久,才把那枚钥匙孔洞的暗格找到了。


    打开抽屉,里头存放着两只做工精致的小盒子。


    他这才明白方才赵氏比划手指的意思,应该是让他拿一只出来。


    张百祥取木盒到床沿,赵氏点头,示意他打开。


    那木盒里存放着一粒蜜蜡封住的药丸,被红色绸布仔细包裹保存。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赵氏的意思,这是救命药,赵氏让他拿一丸给王玉筝送人。


    张百祥忙道:“老夫人自个儿留着吧,这牛黄丸实在贵重,且极其难得。”


    赵氏摆手,一个劲指外头,又比划一个指头,示意他留一丸应急。


    见她执着,张百祥无奈,只得按她的意思留了一丸。


    这个时代的牛黄丸跟现代的安宫牛黄丸还是有区别的,主配方差不多,其余药材则不一,不过药效相近,在关键时刻能救命。


    赵氏也想盘活织坊保住刘家,这点与王玉筝不谋而合,咬牙舍了一枚出去,让她拿去送礼。


    张百祥把那小盒子送到王玉筝手里,她很是诧异,打开看到里头的蜜蜡丸,问道:“这是何物?”


    张百祥应道:“这是牛黄丸,救命药,夫人既然要送礼,可把牛黄丸一并送去。”


    王玉筝半信半疑,牛黄丸她没听过,但安宫牛黄丸她听过,有这么神奇?


    但见张百祥慎重的样子,也未说什么,只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老夫人,让她莫要操心,梁户曹那里我会想法子走通他的门路。”


    张百祥应是。


    他心里头虽觉她一介女流,但又不得不佩服她的胆色,能主动抛头露面东奔西跑寻求出路,可见有几分魄力。


    话说王玉筝这一等,足足等了半个月,苏家那边才差人过来,让她在两日后的上午辰时四刻,到城门口碰头前往奉德乡。


    送信来的人还是于婆子,可见梁氏的重视态度。


    王玉筝高兴不已,问了些梁家的情况后,也没让对方白跑。


    在徐氏送于婆子出去时,使了钱银给她。于婆子推托一番,最终还是受下了。


    王玉筝在屋里来回踱步,方才于婆子说从城里去奉德乡坐骡马车都要好几个时辰,只怕去到那里得下午了,让她带足常用之物换洗。


    稍后徐氏回来,王玉筝出门要着手安排家中事务,同她说道:“我这一去只怕要耽搁好些时日才能回来,我不放心家里头和织坊,打算只带小关和彩云,徐妈妈你和张百祥就留在宅子里罢。”


    徐氏忙道:“彩云到底太年轻,且又是出门在外,老奴不放心。”


    王玉筝摆手,耐心道:“徐妈妈听我的,把你放在家里,我出去也放心,毕竟福安堂那边需要人仔细看守。


    “刘麟出不得任何岔子,他是刘家的根儿,我在时还好,若是不在家中,万一遇到急事,彩云是应付不过来的。


    “但徐妈妈不一样,如今我掌了家,你又是我身边的人,说话有分量,能镇得住他们。


    “若是隔房那些婶婶过来,你比彩云更有用,倘若应付不了,就差人去找二房。现在我们跟二房关系缓和,胡氏不会坐视不理。


    “我把张百祥留在家里,也因他是刘家忠仆,不会干出有损刘家利益之事。


    “有你二人守家,我出去也不会担心,且彩云行事还算稳重,小关也机灵,再带两名男仆一并跟去,应该出不了岔子。”


    徐氏:“可是……”


    王玉筝:“我主意已定,徐妈妈就莫要再说了。”又道,“去乡下也不是我自己去,是要跟苏家人一块儿的,你无需太过担忧。”


    她的态度坚决,徐氏也不好多说,王玉筝继续道:“差人去一趟织坊,我有话要跟钟红梅说。”


    徐氏应是。


    下午晚些时候钟红梅从织坊过来,王玉筝叮嘱她留意织坊里的情况,若是有什么事情立马报过来。


    钟红梅点头应是。


    王玉筝严肃道:“这些日我不在城里,织坊就靠你们看守了。”


    钟红梅好奇问:“夫人是要外出吗?”


    王玉筝“嗯”了一声,“出去给你们找活路。”


    钟红梅笑了起来,拍胸脯道:“夫人只管去,织坊我们大家一起守着,不会出岔子。”


    两人就织坊里的情形说了会儿。


    王玉筝到底心细,那梁氏的娘家就在奉德乡,既然去了,梁氏肯定是要回娘家看看的。


    这么远的路跟着跑一趟,怎么都要给人带点礼才像话。


    于是她亲自走了一趟铺子,挑了几匹纹样时兴的绸缎带去送给梁氏的娘家人。


    不仅如此,除了山参和牛黄丸外,还另外给梁户曹带了一匹云锦。


    他们刘家的云锦也不比织造司的差,算是做个宣传。


    论起花钱,王玉筝是一点都不手软。


    徐氏一边肉疼她的大手大脚,一边又服气花出去的钱起了作用。


    至少目前看来是有反馈的。


    怕耽搁了时辰,出行那天王玉筝一早就起了。


    徐氏叨叨絮絮,彩云过来听到她念叨,笑着道:“徐妈妈放心吧,奴婢会好生照料夫人的。”


    徐氏叹了好几声,“乡下可不比城里,什么都不方便。”


    王玉筝道:“万一我运气好办事顺利呢,说不定两天就回来了。”


    她极其乐观,徐氏却不这么想。


    那梁户曹可是从州府退下来的官,什么世面没见过,他跟刘家非亲非故,若是送点礼就管用了,不免让人小瞧。


    但见王玉筝斗志昂扬,不好泼她的冷水,只得憋着。


    临行前王玉筝又叮嘱张百祥好生守家,把家中事务都安排妥当后,一行人才走了。


    平时彩云甚少出门,能跟着去趟乡下,也觉兴致勃勃。


    等他们抵达城门口,苏家人还未到。


    约莫茶盏功夫,小关看到于婆子,说道:“夫人,他们来了。”


    王玉筝下车去拜见。


    梁秀英打起帘子,只简单寒暄几句,让他们跟在后头,说路程远,要下午才能到。


    于是两辆车一前一后上了官道。


    三月草长莺飞,山花烂漫,南方的山峦层层叠叠,官道上商旅行人不绝。


    王玉筝叫彩云上车坐,起初她还不好意思,毕竟主仆有别。后来她嫌无聊喊她唠嗑,彩云这才上来了。


    说起刘家现状,目前要把心思放到盘活织坊上,王玉筝问彩云日后可有兴致入织坊或布庄。


    彩云道:“奴婢什么都不懂,恐做不了。”


    王玉筝挑眉道:“不会就学。”又道,“那后宅里伺候人的差事有什么意思,若想工钱多,还是得去布庄和织坊。”


    她知晓彩云是个有心劲儿的人,当初不想嫁人一门心思苦熬,上进心极强,对于有上进心的人,王玉筝并不吝啬给机会。


    彩云显然也有想法,试探道:“若日后有机会,奴婢可去布庄学卖布吗?”


    王玉筝:“当然可以,你还可以学打算盘记账,若是我把织坊盘活了,布庄生意好你拿到的提成也多,努力攒一攒,日后置办田产也是可行的。”


    彩云喜欢她画的饼,欢喜点头,因为王玉筝说只要她愿意,田产屋宅都能买。


    许久未曾这般奔波过了,王玉筝着实不太习惯,中途看到有一家卖茶水的,人们歇了会儿脚。


    家奴吃茶小歇,王玉筝同梁秀英唠起家常。


    梁秀英主动说起娘家的情况,她的生母死得早,现在是继母当家。


    家里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一个妹妹,均已成家嫁人。


    平时她甚少回娘家,因为继母乡野妇人大字不识,许多道理都不懂,跟她讲不通,不太好相处。


    若是去了有小摩擦,让王玉筝切莫放到心上,办自己的正事要紧。


    见她这般实在,王玉筝不禁对她生出几分好感,道:“夫人只管放心,我知晓分寸。”


    梁秀英和气道:“我在家中排行老大,你就称我元娘罢。”顿了顿,“话又说回来,受了王娘子这么贵重的礼,我实在不好意思,既然应允了帮忙,这事就会尽力给你办好,省得你白跑一趟。”


    王玉筝欢喜道:“多谢元娘相助。”


    梁秀英摆手,“我是没有你那点魄力的,家里头没有男人,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东奔西跑也着实不容易。


    “何况还要养着那么大一家子,像个男人那样去承担责任,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她说话的语气平和,骨子里有文人的体面教养,更有一份难得的同理心。


    王玉筝喜欢跟她说话,有人情味,也讲道理,丝毫没有对商贾的鄙夷,至少面儿上是周全世故的。


    彩云去付了茶钱,梁秀英也没说什么,只道:“正午我们到驿馆用饭,苏秀才的名头能减半价,到时别跟我客气。”


    王玉筝也爽快道:“那敢情好。”


    一行人再次上路前行。


    之前于婆子曾说过要走好几个时辰,等王玉筝他们抵达奉德乡已经是下午申时五刻了。


    也幸亏当地的乡村路还平坦,牛车都能过。


    听于婆子说是当地乡绅们捐款修缮的,梁家也出了不少钱。


    那梁秀英的老家在万家坪,幸而车马能过,不用走路就能到家。


    当时梁父在院里,见到长女回来了,颇为高兴。


    梁乾平五十出头的年纪,是童生身份,他个头不高,一袭灰色衣裳,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也文质彬彬。


    梁秀英得益于他曾经的栽培,酷爱诗词歌赋,父女俩样貌极其相似。


    目前老老小小都住一个院里,没有分家。


    梁秀英介绍王玉筝,说是自己的朋友有事来寻梁户曹。


    梁父也未多问,只让两个儿媳妇安置众人。


    王玉筝带来见面礼,把几匹纹样时兴的布拿给大儿媳妇冯小玲,说要叨扰一阵,实在麻烦了。


    梁家家境在当地虽算不错,但也舍不得花钱买绸缎,冯小玲压不住嘴角,客气了好一会儿。


    晚些时候继母魏慧萍回来,见到院里男男女女一堆人,满腹牢骚。


    这么大一堆人,还得安排伙食呢。


    梁秀英知晓她的性子,偷偷使了钱银,梁母脸色才好看些。又见到王玉筝送的四匹绸缎,脸色就更好看了。


    冯小玲给他们安排住宿,小关和两名男仆住一间,王玉筝和彩云住一间。


    泥瓦墙的屋子虽然简朴,但胜在整洁,床铺被褥都是洗干净的。


    晚上的饭食做得有荤菜,梁秀英回一趟娘家,且还带了人来,怎么都要给些体面。


    鉴于白日车马劳顿,一行人都歇得早。彩云打来热水,王玉筝简单洗漱擦洗后就躺下了。


    出门在外,又是寄宿在别人家里,总没有自家方便。


    许是颠簸得太累,居然一觉到天明。


    翌日鸡鸣,彩云已经起了。她很会做人,主动去帮衬梁家的两个媳妇。


    虽然家境还行,也请得有两个粗使杂役,但乡下许多事情都需主人亲力亲为。


    再加之这会儿正是农忙时节,梁家除了租出去的田地外,自己也种得有。


    冯小玲手艺好,给人们做早食,彩云帮忙烧火,唠了会儿家常。


    二儿媳妇周艳红见她穿得体面,不禁好奇王玉筝的背景,因为送的那几匹布就值不少钱了。


    昨晚梁母做主给她们分了,各自挑一匹,余下的两匹则由梁母留着。


    拿了好处,干活也得劲。


    没过多时小关他们也来帮忙,洒扫的洒扫,喂牲畜的喂牲畜,琐碎繁杂。


    天色大亮时,王玉筝起床,彩云端水来供她洗漱,又送来粗粮粥和烙饼腌笋。


    烙饼酥香,腌笋脆嫩,王玉筝赞道:“这手艺好欸。”


    彩云道:“是冯娘子做的,家里头就她掌厨,因为手艺好。”


    王玉筝道:“让小关他们机灵点,别讨人嫌。”


    彩云失笑,“机灵着呢,一早就起来帮忙干活了。”


    待到上午巳时,梁家父女带王玉筝前往梁元忠的家,离得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远处山峦起伏,周边农田许多已经插好秧苗,也有在田里干活的村民,见到梁父,会打招呼。


    他们梁家在当地也算有名望的了,毕竟出了个梁户曹。


    说起来梁父考了一辈子科举,结果也不过谋了个童生。


    他不是块读书的料,把希望寄托到两个儿子身上,结果都不成器,天生的庄稼人。


    女婿苏秀才很得他爱重,但四十了也止步不前,始终过不了举人那道关卡。


    科举这条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何其艰难。


    像梁元忠熬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州府里的户曹参军事,想要攀爬,有时候不仅需要才华,还需要运气。


    “前面那栋青砖黛瓦的屋舍就是我伯公的家了。”


    梁秀英指着不远处的房屋,王玉筝探头张望,心中不免有点小激动。


    只要能说服梁元忠开路,让她叫老子都行。


    话又说回来,若有这么一个老子,她还不得横着走啊?


    王玉筝暗暗握拳给自己打气,这事儿要谈不拢就甭回去了,死皮赖脸都要赖着。


    哪晓得等他们去到梁家,家奴告诉他们说老头儿下地栽秧去了。


    王玉筝有些懵,她年纪轻轻从樊城过来就要散架了,梁户曹七十岁的老头却还能栽秧。


    她觉得那两支山参更适合自己吃。


    作者有话说:无


    第38章 泼妇王玉筝神人遇到神


    梁秀英显然有些惊讶,七十出头的老人了,下秧田着实说不过去。


    她看向梁父,梁父道:“你伯公硬朗着呢,从长州回来之后就没消停过,栽秧割稻麻利得很。”


    梁秀英难以置信,“这般大的岁数了,万一磕着碰着可不得了。”


    梁父:“人老了固执,你大伯劝过,不管用。”


    父女问清楚梁元忠插秧的地方后,一起过去看情形。


    那梁元忠育有三子二女,老二和老三都是举人,在外谋了差事。


    唯独长子梁乾安没有读书的天赋,只能老老实实守家。


    梁秀英的祖父跟梁元忠并非一个爹妈生的,据说当时梁元忠的生母改嫁,把他带到梁家来,后来改了姓。


    祖父那辈统共有四个子女,都是不同天不同地,其中梁元忠算是最有出息的,也曾扶持过梁父这些小辈,但自己不中用,扶不动。


    王玉筝他们过去时,老儿弓着背在田里插秧。


    穿着方便干活的灰色短打,衣袖裤腿挽得老高,头发胡须花白,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手脚麻利。


    长子梁乾安迫不得已跟着下田干活,他体型肥硕,弯腰可受罪了,额上大汗淋漓,只喊吃不消。


    听到呼喊声,梁乾安抬起头张望,随即吃力站起身,“云昭来得好,赶紧劝劝你大伯,我这老腰可遭罪了。”


    云昭是梁父的表字,看到梁乾安叫苦,不由得笑了起来,“我今日过来,还真有事找大伯。”


    梁秀英也喊了一声伯公。


    田里的梁元忠站起身看他们,他年纪大了,有些老花,没把梁秀英认出来,还是梁乾安跟他说是秀英,他这才应道:“是元娘回来了?”


    梁秀英“哎”了一声,“这么热的天儿,伯公在田里可受得住?”


    梁元忠应道:“怎么受不住了,村里八十岁的都在种地,这点太阳算不得什么。”


    他的儿子有些受不了他了,忙道:“爹,云昭他们过来有事寻你,总不能就这么晾着人家,要不你先回去,剩下的让秀男他们接着栽?”


    梁秀男是孙辈,也怕自家祖父受不住,跟着劝了几句,可是老人家固执不听。


    田坎上的王玉筝问小关会不会插秧,于是几个家奴也下田帮忙。


    人多手快,那亩水田原本就栽了一半,又多添了人手,插秧的速度则更快些。


    起初小关不太熟练,后来多栽了两排,速度便提上来了,引得梁元忠看他栽。


    “大郎有什么用,连这小子都比不上。”


    梁乾安露出无语的表情。


    小关笑着应道:“不瞒梁老,小的没被卖之前,家里头什么农活都会干。”


    梁元忠问:“是因何被卖的?”


    小关:“家里头兄弟姐妹多了,家乡又发了大水没粮吃,爹娘养不活我们,小的是老幺,和两个妹妹被卖了出去。”


    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淡,仿佛那些过往已经淡忘许多。


    梁元忠却是好奇,“不是都疼老幺么,怎把你给卖了?”


    小关咧嘴笑,“小的调皮不听话,卖到刘家反倒过了些安稳日子。”


    梁元忠:“那是你运气好。”


    为官三十多载,早已见惯了底层老百姓的不易,见多了就麻木了。


    待快要收尾了,梁元忠才上田坎,洗了把手,梁乾安给他端茶解渴。


    老儿这才愿意回家。


    梁家的祖宅是在梁父那边,以前分家出来梁元忠住的是土瓦房,也是挨着祖宅的。


    后来做官手里头宽裕些了,便重新买了地皮建房子。


    现在这处屋舍是长子在打理,日后也多半是留给长子继承,因为要照料他养老。


    回到家后,梁父寒暄了几句才提到正事。


    得知王玉筝是梁秀英带来办事的,梁元忠一点都不给面子,指了指她道:“元娘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


    梁秀英厚着脸皮道:“伯公最喜欢打趣我们这些小辈的了,知道你老人家喜欢吃肉脯,元娘特地给你带了些来。”


    梁元忠不客气道:“甭想拿点肉脯就贿赂我了。”


    梁秀英一边笑,一边取来纸袋拿一块给他尝,他却不吃。


    她撒娇硬塞进他嘴里,说道:“是徐记家的肉脯,甜咸口的,你老尝尝,肯定好吃。”


    那肉脯极有嚼劲,甜咸中带着芝麻香。


    梁乾安也尝了一块,道:“你伯公就爱吃徐记家的肉脯。”


    梁秀英:“我给聪聪也带了些。”


    梁聪是曾孙儿,现年九岁,这会儿在学堂里,要下午才散学。


    堂屋里嘈杂,梁乾安和梁父出去唠嗑,梁元忠让儿媳妇钱氏安排中午的伙食。


    人们散去后,堂屋里清静许多,梁秀英主动说起王玉筝的来历和想求他的事。


    梁元忠再一次打脸,不高兴道:“你什么时候学了这种德行,什么人都往家里头领?”


    梁秀英觉得面子挂不住,“伯公瞎说,王娘子是我在城里结交的朋友,人挺不错的。”


    谁知梁元忠回怼道:“什么狐朋狗友,若是不对你好,用得着走你的门路寻到我这儿来?”


    梁秀英:“……”


    老儿真的好毒舌!


    王玉筝也挂不住面子,忙打圆场道:“梁老误会了……”


    她才开口,梁元忠就怼她道:“我梁某不过区区户曹,可没有那本事跟织造司的人结交,你找我不管用,说不定去找州府里的人更管用。”


    梁秀英插话道:“伯公在长州干了那么多年,人脉总有一两个的,不过是托你想法子引荐两个商贾过来看一看我们汇州的布,哪有你说得那么邪乎?”


    王玉筝也接茬儿道:“咱们汇州的云锦也不比织造司的差,还请梁老帮衬一回,若能把汇州布推出去,于当地蚕农有利,也是一件惠民之事。”


    梁元忠压根就不上道儿,阴阳怪气道:“甭给我扣高帽子,惠民之事,是当地父母官干的,我一个致仕回来的老头子,可没这般本事。”


    见他油盐不进,王玉筝是服气的。


    梁元忠算是她穿越过来见到的第一个神人,性情真的如梁秀英所言那般,怪糟糟的。


    两人费了不少口舌,说一句梁元忠就回怼一句,跟愤青一样。


    王玉筝心中不由得腹诽,难怪干了一辈子还是个户曹,这性子在官场上谁受得了啊。


    真真是无差别攻击,看谁都不顺眼。遇到这么一个神人,她也是服了。


    原本信心满满过来,结果挨了一顿训,搞得王玉筝中午吃饭都没有胃口。


    但她也是个神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


    头一回来就遭遇滑铁卢,梁秀英脸皮薄,午饭后没逗留多久就走了。


    伯母钱氏还留她吃晚饭,她跟烫腚似的连连摆手,满腹委屈道:“伯公不高兴我,不想碍他的眼。”


    钱氏笑道:“元娘又不是今日才晓得他的性子,人老了,脾性也古怪许多,有时候说话不中听,年轻人嘛,大度一点,别往心里头去。”


    梁秀英道:“今日还是先回去了,我怕又惹伯公不高兴。”


    钱氏倒是和气,“莫要往心里头去。”


    梁秀英到底还是不痛快,在回去的路上跟王玉筝发牢骚,搞得王玉筝挺不好意思的,“元娘因我受累,实在抱歉得很。”


    梁秀英道:“我伯公以前就是这个性子,只不过现在说话比以前更难听了。”


    王玉筝揣测道:“兴许是在官场上憋坏了,致仕回来没有那么多顾忌,所以说话直了点儿?”


    梁秀英有些诧异。


    王玉筝继续道:“这年头的官可不好做,我听说北方那边一团糟乱,想来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南方这边。


    “州府里那么多官,一级压一级的,且官场上行事处处都得谨慎,梁老干了那么多年,想必也生厌了。


    “如今回来不用伺候顶头的那些官员,自然无所顾忌。”


    她处处为梁元忠开脱,好叫梁秀英别那么尴尬,因为她还要继续死缠烂打。


    反正论起不要脸,她王玉筝没输过。


    果不其然,梁秀英得她开导后,心情也好了许多,“我也听郎君说过北方混乱,朝廷不作为,地方上的官员只怕也难,更何况底下更小的官职,想必日子也不好过。”


    王玉筝:“是这个理儿,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是正直些的,只怕在官场上更难混。”


    两人一番揣测,各自找台阶下,梁秀英道:“那明日还来?”


    王玉筝:“若元娘觉着脸皮薄,我自己来也行,主要是今日话都没说两句,说不定我多费些心思就能说通梁老了呢?”


    梁秀英:“那我陪你走两趟,若是还不管用,我可不来了,你自个儿去跟伯公说理。”


    王玉筝应好。


    她们前脚刚走,梁父后脚就跟上了。


    离去时王玉筝把山参和云锦那些东西留下的,被梁元忠知道后,让家奴还过去。


    梁乾安打开看那两支参,啧啧道:“这兴许是长白山参,可值不少钱银。”


    梁元忠不屑道:“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不需要那两支破参。”


    梁乾安“哎”了一声,不敢说忤逆话,又打开小盒子里的牛黄丸,看到蜜蜡上的印章,诧异道:“爹,这可是京城保和堂的牛黄丸呢。”


    梁元忠愣了愣,半信半疑道:“这小破地方,也有保和堂的东西?”


    梁乾安点头,“你瞧瞧,上头有保和堂的印章。”


    梁元忠接过细看,那印章呈葫芦状,字迹清晰,确实是保和堂的东西。


    “还回去。”


    梁乾安应是,又好奇看蓝布包裹的布匹,原是云锦,除了云锦外,还有几块样布。


    “爹,这是刘家送来的云锦,你要不要瞧瞧?”


    梁元忠本来不想看,但一想到王玉筝说汇州的云锦不比织造司差,心想她一定说大话,倒要看看真假。


    起身上前看那匹云锦,颜色正红,上头用金线和蚕丝织造的团花纹。


    梁元忠见过织造司的云锦,跟王玉筝送来的没两样,心里头服气,嘴上却不服,“不过尔尔。”


    梁乾安忍不住道:“这匹云锦的工艺还不好吗?”


    梁元忠:“你懂什么。”


    梁乾安闭嘴,不敢惹老头子不高兴。


    梁元忠又随手翻看那几块样布,嫌弃道:“这等手艺还拿来招眼,送回去,送回去。”


    梁乾安应是。


    鉴于东西贵重,他亲自送到王玉筝手里。


    王玉筝一点都不意外,既然人家不收,也就落落大方接下了。


    等梁乾安走了后,彩云私下里同王玉筝碎嘴,说道:“那梁户曹脾性古怪,夫人一开口就挨骂,这条路能走得通吗?”


    王玉筝皱眉道:“你甭管,我反正有空闲,多待几日也无妨。”又道,“使些钱银与梁母,寄住在这儿,总归要叨扰他们,莫要让元娘难做人。”


    彩云点头道:“奴婢晓得。”


    王玉筝:“梁母管得严,偷偷给冯氏和周氏也塞点,做私房钱。”


    彩云笑着点头,有时候不得不服她的人情世故,圆滑又周全。


    晚上在饭桌上梁父倒是好脾气安慰,说梁元忠就是这个脾气。


    梁秀英道:“明儿还去。”


    王玉筝笑着点头。


    梁父也知道自家闺女接了端砚和头面首饰,先不论头面,光那端砚就不得了。


    昨晚梁秀英还专门带回来给自家老子掌眼。


    梁父也喜欢,说这辈子久闻大名未见真容,也算是开了眼。


    见他喜欢,梁秀英索性忍痛割爱送给梁父,却被拒绝了。


    梁父头脑清醒,知道妻子魏氏贪小便宜的性子,若是晓得这方端砚价值,只怕最后也是落到她手里拿去补贴两个儿子。


    原本就觉亏欠长女,让她自己留着,以后留给外孙女也好。


    梁秀英也理解梁父的难处,继母始终比不得生母,隔了一层肚皮,自要偏疼着弟弟妹妹些。


    接连两日梁秀英都带着王玉筝主仆去梁元忠那边,结果没有任何作用。


    梁秀英脸皮薄,跑了三趟被训,不愿再去受气。


    王玉筝不服劲,又厚着脸皮过去,结果梁元忠说话更难听了,说商人重利轻义,成日里不为正,尽使些邪门歪道。


    这话王玉筝不爱听,当了几天受气包早就忍耐不住了,当即撒泼往地上一坐,扯开嗓门骂道:“我呸!我王氏重利轻义,那你们这些狗官就不干人事,当该挨千刀!”


    这话可不得了,之前人们见她说话轻言细语,很有体面,哪晓得逼急了也这般泼辣。


    钱氏被吓得不行,忙上前搀扶道:“王娘子且起来!”


    彩云也觉得不妥,嗫嚅道:“夫人……”


    王玉筝却不起,嚷嚷叫骂道:“若不是你们这些狗官,我一个寡妇,何至于像孙子似的东奔西跑求活路,来这山卡卡受你这老头的窝囊气!”


    屋里的梁元忠原本不想与妇人一般见识,哪晓得她这般叫骂,实在忍无可忍,走到门口道:“荒谬!你们刘家的织坊做不成生意,与我梁某何干?!”


    王玉筝见他出来,顿时战斗力爆棚,骂骂咧咧道:“怎么跟你们这些狗官没关系了?!


    “朝廷不作为,到处都在打仗生乱,你们这些当官的是怎么治国的?!


    “我刘家织坊以前活得好好的,按时给地方衙门缴纳商税,养着上百人的家口,若不是蜀地生乱,商旅不敢往来,断了营生,哪至于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你们这些做官的天天在衙门里头,又可曾走出来看看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梁户曹,你为官三十多载,朝廷动荡不安却还能平安致仕,你们当官的当然不怕。就算天塌下来了也还有田地过日子,可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要活命啊!


    “我们也要养家糊口,还得养朝廷,养你们这些狗官!倘若你们有所作为,我这个寡妇何至于抛头露面求爷爷告姥姥给织坊寻求生路?”


    她越骂越愤怒,甚至还哭了起来,委屈至极,搞得钱氏尴尬不已。


    门口的梁乾安也觉得尴尬,偷偷瞥老头子,脸色铁青,仿佛随时都会撅过去。


    梁乾安小心翼翼道:“爹……”


    梁元忠坏脾气道:“滚!”


    梁乾安屁颠屁颠滚了,钱氏欲言又止。


    彩云早就被吓得腿软,很没出息跪了下去,想求宽恕,死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梁元忠着实被气着了,觉得跟一个妇人吵嚷掉身价,回到偏厅那边再也不出来了。


    坐在地上拿帕子拭泪的王玉筝偷偷瞥了一眼堂屋,只要老头儿没赶人,这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死皮赖脸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太阳晒得受不了了,才屁颠屁颠走了。


    钱氏松了口气,她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泼皮的妇人,简直了!


    这不,回去的路上彩云也觉得王玉筝太泼了,忍不住道:“夫人此举,只怕是彻底惹恼了梁户曹。”


    王玉筝不以为意,“你当我傻呢,什么人都撒泼?”


    彩云:“???”


    王玉筝:“动动你的脑子,什么人致仕回来还下田插秧割稻?”


    彩云似乎理解不了她的脑回路,困惑道:“什么人啊?”


    “我问你,梁户曹家中缺那口吃的吗?”


    “肯定不缺,致仕了也有俸禄拿的。”


    “那他这么大的岁数了还下田做什么?”


    彩云回答不出来。


    王玉筝替她回答:“是因为心疼粮食,知晓庄稼汉的不容易。”


    这一说,彩云开窍了,“夫人的意思是,梁户曹应该是个好官?”


    王玉筝:“我可没这么说,只是觉得应该没那么坏,只要他还有点良心,我赌的就是他为官三十载的那点良知。”


    这话彩云仍旧听不明白,但王玉筝心里头却有了底。


    只要今天这一关过了,这事就有机会办成。


    作者有话说:无


    第39章 汇州织造她在下一盘


    那梁元忠显然被气得不轻,晚上连饭都没有吃,只是一个人坐在寝卧里生闷气。


    梁乾安来劝了好几回,曾孙梁聪也来哄老头去吃饭,梁元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梁乾安无奈叹道:“爹何必跟一个泼皮寡妇置气呢,不过是妇人的蛮不讲理罢了,若爹因此生气伤身,实在不划算。”


    梁聪也道:“太公别生气,别生气了……”


    梁元忠的视线落到他稚嫩的脸上,一个九岁大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呢,可是他却是大雍的未来。


    梁元忠缓缓闭目,无奈道:“大郎以为,那王氏可是胡搅蛮缠?”


    梁乾安皱眉,“也得是爹给她体面,若是儿的话,早就差人打发了,何必与她纠缠。”


    梁元忠“唉”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为官三十多载,早就受够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朝廷腐朽,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父亲我也没那么清高,可是官场上的有些事情,实难接受。这些年浑浑噩噩熬着,熬得满腹埋怨,熬得麻木不仁。


    “今日王氏的那番话着实恶毒,处处戳我痛脚,叫我难以忍受。”


    梁乾安无奈道:“朝廷腐败,不是爹的过错,你虽入官场,也是人微言轻,上头的那些高官不作为,爹也是无可奈何啊。


    “那王氏泼皮,不过是目不识丁的妇人,她懂什么,爹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梁元忠没有说话,只垂首看自己的双手,曾经拿笔满腹斗志的一双手,被官场世道磋磨,只剩下无尽沧桑。


    致仕回来种地,让他莫名生出踏实感。


    双足踩到曾经滋养他的土地里,唯有地里的庄稼才是实实在在的恩惠。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拉帮结派,只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做纯粹的庄稼人也挺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觉得往日在官场上的压抑也释放许多,这两年好不容易才把心情调整过来,结果王玉筝一阵痛骂,再次将他拖入曾经令他痛恨的深渊。


    梁元忠被搞得致郁了,虽然嘴上鄙夷商人重利轻义,但王玉筝说的那些话,也确实是事实。


    官场腐败,内乱混战,最后受到伤害的还是底层百姓。


    甭管大雍朝廷会不会改朝换代,只要还是汉人的天下,地方官吏和士绅总归有退路。


    但庄稼人没有,只会被吃掉,商贸往来也会因战争中断,许多人丧失生计,又没有田地,只能被迫离乡背井谋求活路。


    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流民,流民聚集得多了,又会继续生事,造成更大的混乱,从而影响到更多的人。


    简直是死循环。


    一个商人生意做不走了,跑来找他指条活路,以小见大,可见一斑。


    相较于梁元忠的忧国忧民,梁乾安则随遇而安。


    因为他们这些人改变不了什么,把每一天过好就不错了,至于往后,鬼知道是什么情形。


    当天晚上梁元忠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王玉筝骂他的那些话,甚至在半夜还做了一场噩梦,梦到以往在官场上的不愉快。


    巨大的心理压力迫使他从床上坐起身,呼吸急促,心跳得砰砰响,最后隔了许久才又躺下,一夜无眠到天明。


    第二天那泼妇没来了,似乎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冒犯了。


    第三天仍旧没来。


    直到第四天,王玉筝给自己找台阶下,由梁父领着过来给梁元忠赔礼道歉。


    梁父露出一副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同梁乾安道:“我昨日才知晓王氏撒泼,年轻人不知好歹,她是元娘带来的,这般作为实在过分,还请阿兄向大伯说一说,云昭领她来赔个不是。”


    梁乾安摆手道:“那就是个活阎王,把我爹气得饭都吃不下,云昭还是把她领走罢,省得爹又生气。”


    梁父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元娘怎结交了这样一个人物,商贾之流到底上不了台面。”


    王玉筝站在坝子里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身侧的彩云耷拉着头,心想闹得这样难看,这事能成么?


    正胡思乱想时,忽听屋里传来梁元忠的声音,不痛快道:“云昭让那泼妇进来,我倒要听听她怎么个赔不是。”


    听到这话,梁父暗喜,还不等梁乾安说话,就扭头看向王玉筝,故作严厉道:“王氏还不赶紧去给梁老认罪!”


    王玉筝连连应是,屁颠屁颠进偏厅去了。


    梁乾安怕她又把自家老子给气着了,想说什么,梁父一把抓住他的手将其拽走了。


    “哎,云昭……”


    “阿兄我有话要跟你说,咱们走那边去。”


    偏厅里的梁元忠坐在椅子上,精神比前几天颓靡许多。


    王玉筝走进去,态度收敛,规规矩矩跪到地上,说道:“那日是晚辈冒犯了,还请梁老网开一面,莫要与我这等目不识丁的商户女一般见识。”


    梁元忠冷冷道:“这就是你王氏赔礼的态度?”


    王玉筝道:“商人重利轻义,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且士农工商,我等商贾是最末流的存在。


    “晚辈因家中织坊营生不好,就跑来跳脚痛骂梁老,实在不应该。若是要骂,也该骂当地衙门不作为。


    “那日我回去之后也懊悔不已,不该狗急跳墙出言不逊,只是还请梁老体谅我们这些商户的不易。


    “这些年布庄营生艰难,织坊大大小小倒闭,往日家庭作坊比比皆是。


    “蚕农种桑养蚕补贴家用,织户在家中缫丝养家糊口,织坊雇工忙忙碌碌盼着拿工钱……


    “而今一切都成为泡影,行业不景气,布庄倒闭,织坊关门,织工没了生计。


    “可是我们汇州的锦缎不比织造司的差,我们樊城的织女手艺真真算顶好的。


    “但因蜀地内乱没有外商带出去,当地内销也只有那么大的地方,晚辈只能想法子走海路,给汇州的织造商户谋求出路。


    “还请梁老看在家乡人的颜面上扶持汇州织造一把,只要有外商过来,汇州织造定能重回往日荣光。


    “衙门有商税,织户有生计,蚕农有利赚,货运码头生生不息,汇州商贸定能重获新生。”


    说罢恭恭敬敬给他磕头。


    梁元忠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久久不语。


    他已经想好了许多话要教训她,但此刻却败阵下来。


    他其实可以拿身份去压迫她,毕竟只是一个微末的商贾。可是不知怎么的,心里头却不得劲,憋着那口怨气都散了。


    汇州织造。


    简单的四个字,承载着多少家庭的生计与希望。


    分量太重。


    一个目不识丁的寡妇,都能以小见大看到汇州织造下无数小人物的悲欢喜乐,更何况他梁元忠。


    他在长州干了那么多年,自然也知道织造业带给当地人的影响。


    他们大部分都靠纺织业相关讨生计,是真真正正得到实惠的。


    而现在,王氏想求的门路便是复刻长州织造的路子,引进外商把货卖出去。


    这对于他梁元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封信就能做到,他却里里外外不痛快。


    想到这里,梁元忠忽地笑了起来,满满的嘲弄。


    王玉筝有点发怵,小心翼翼偷瞄他一眼,忐忑道:“是晚辈说错话了吗?”


    梁元忠缓缓起身,淡淡道:“你没说错话,汇州织造,这么大一顶帽子给我扣到头上,我梁老儿可吃不消。”


    王玉筝“哎”了一声,拍马屁道:“梁老既然能下地种田,想来也是懂庄稼人的不容易。一个有同理心的官,自然是心系百姓的。”


    梁元忠讥讽道:“我可不敢当,你那日不是骂我是狗官吗,怎么就有同理心了?”


    王玉筝作死道:“明知民生疾苦,还袖手旁观之人,方才称狗官,可见梁老不是那样的人。”


    “你!”


    王玉筝垂首不语。


    梁元忠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觉得跟一个妇人较劲实在不得劲,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罢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王玉筝试探问:“梁老可愿拉汇州织造一把?”


    梁元忠没好气道:“我一个户曹,芝麻大的官,能起多少作用?”


    王玉筝:“甭管有没有用,只要梁老尝试了,于汇州靠纺织讨生计的人们而言,便是莫大的关怀。”


    梁元忠觉得心里头不痛快,因为对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给他扣汇州织造这顶民生帽子,叫他根本没法反驳。


    若是不愿意吧,人家说你一个做官的没有格局;若是愿意吧,又白挨了一顿骂,怎么想都不舒服。


    不想跟她掰扯了,梁元忠下逐客令道:“你回城去吧,东西可以放那儿,但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见他松口,王玉筝心中一喜,忙磕头道:“多谢梁老仁心仁德!”


    她实在高兴,大大方方给他磕了三个头。


    梁元忠不耐烦挥手打发,王玉筝也不纠缠,起身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外头的彩云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前,小声问:“夫人怎么样了?”


    王玉筝点头,欢喜道:“赶紧回去把东西送过来。”


    彩云一听有门儿,喜笑颜开,当即往梁家跑,谢天谢地,可算能回城了!


    山参、牛黄丸、云锦和样布,样样不落留下了。


    折腾了这么多日,可算把事情办妥了,一行人打算明早就回城。


    对此梁秀英是服气的,一边佩服王玉筝的剑走偏锋,一边又佩服她的厚脸皮。


    反正她是干不出来的,最受不了被人骂,觉得臊得慌。


    王玉筝说她是文人,文人讲究体面与骨气,可是她王氏却不然,就是个流氓。


    那梁元忠也是个体面人,遇到流氓有理说不清,懒得与她计较。


    翌日一行人欢欢喜喜打道回府,梁父送他们离开,叨扰了梁家这么多日,王玉筝实在过意不去。


    梁母魏氏对他们倒是客客气气的,因为钱银到位,觉得自己赚了钱。


    了了一桩事,人们回城的心情也舒坦不少。


    另一边的刘家似没料到王玉筝出去了这么多日还未回来,不免担心。


    徐氏唉声叹气,有时候也会坐在赵氏跟前发牢骚,说自家主子打小娇生惯养,自从嫁到刘家来吃不完的苦头。


    现在织坊亏损,为了盘活布庄营生,一个劲把嫁妆往里头填。


    提到送给苏家的礼,徐氏更是意难平,“那么贵重的端砚,她硬是眼睛都不眨就送出去了,老奴肉疼得不行,娘子何曾这般花钱到自己身上?”


    赵氏别过脸去,装傻充愣。


    徐氏叨叨絮絮守着她念了许久,愈发替王玉筝打抱不平。


    赵氏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虽然听得不耐烦,却不敢说什么。


    下午晚些时候,人们进城后,小关先回来报信。


    得知王玉筝平安归来的消息,徐氏“哎呀”连连,嘴里高兴道:“天菩萨,祖宗可算回来了!”


    她情绪激动,担惊受怕了那么些天,悬着的心可算落下了。


    小关高兴告诉她说事情办成了,听得徐氏半信半疑,不可思议道:“那梁户曹当真答应了?”


    小关点头,“咱们送去的东西都收了!”


    当即跟她说起王玉筝说服梁元忠的过程。


    徐氏听得焦眉烂眼,忍不住拿帕子拭眼角道:“娘子这是受了多少委屈啊,她也是个体面人,又是撒泼又是下跪的,心里头多半苦得很。”


    小关倒没想到这茬儿,后知后觉道:“可是小奴看她那模样,不像是受委屈的样子。”


    徐氏:“你哪里知道她的苦,肯定受了不少窝囊气。”


    小关半信半疑,那梁户曹都被她骂了一顿,能受多大的委屈?


    等王玉筝顺利归家,徐氏还哭了一场。


    除了去年王玉筝去燕君山外,这是她第二次出门,可把徐氏担忧坏了。


    王玉筝哭笑不得,费了不少口舌安慰她。


    数日在梁家寄宿总归没有家里头方便,她要沐浴梳洗,徐氏早就让人备好热水的。


    王玉筝洗浴泡澡时,徐氏隔着屏风说话,双方各自说起这些日的情形。


    听到江会春和胡月贞曾来打探过,她问道:“徐妈妈是怎么回复她们的?”


    徐氏:“老奴没交实话,哄她们说你去庄子里了。”


    王玉筝提醒道:“事成之前莫要走漏风声,我怕他们从中作梗坏我好事。”


    徐氏应道:“老奴心里头有数,只是那梁户曹靠谱吗,他真有本事把长州那边的外商引到咱们汇州来?”


    王玉筝笃定道:“他靠谱,我试探过,应该还有一份良知,若不然早就把我轰出去了。”


    徐氏替她捏了把汗,“也亏得娘子胆子大,敢在当官的跟前撒泼骂人,没被打一顿就不错了。”


    王玉筝失笑,“我又不是无缘无故找茬儿,也是看准他骨子里应该有文人的清高劲儿,这才敢耍横撒泼。


    “不过也被我赌对了,若不这般,事情只怕还办不成,不知得耽搁到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呢。”


    两人就乡下一事唠了许久。


    王玉筝泡了个热水澡,整个人都轻松许多,浑身舒坦至极,回家的感觉真好。


    这一年她被养娇气了,乡下真的不太习惯,每天鸡鸣狗叫,以及梁母吵孩子的骂骂咧咧,嘈杂得要命。


    不仅如此,蠓虫也多,稍不留神就会被咬出包。


    徐氏替她绞干头发,又取来止痒的药膏涂抹到被咬的手臂上。


    看到好几个红疙瘩,徐氏心疼道:“乡下地方,虫蚁难免多,日后娘子莫要再去了。”


    王玉筝:“若这事成了,以后还得经常跑呢,吃水不忘挖井人,生意才做得长久。”


    徐氏“唉”了一声,“照这么下去,娘子跟男人差不多了。”


    王玉筝笑了起来,“做男人不好吗,自己挣钱,自己养家,自己闯出去,天南海北都能走,难道不比后宅那四方天地好?”


    徐氏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太过辛劳,哪个女人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王玉筝:“我不怕,我怕的是辛苦谋算结果白干一场,只要不白干,我就不怕。”


    徐氏又叹了一声,觉得跟她说不通。


    而乡下的梁元忠既然应承下这桩事,也算放在心上的。


    梁乾安给他研墨,他坐了许久,才下笔书写,却总觉得言辞不够。


    接连废了好几张信纸,梁元忠才拿出在科举场上的状态来给曾经的同僚写信,言辞恳切,处处透着拳拳之心。


    两张信纸,一气呵成。


    梁元忠反反复复阅读信函,之所以这般,皆因“汇州织造”四字的分量。


    他是汇州人,自然盼着汇州能好。


    做官的时候没能为汇州做点什么,如今致仕回来了,若能尽点绵薄之力,也算是一桩美事。


    待信纸上的墨迹干透,梁元忠将其装进信封,同王玉筝拿来的样布放到一起,说道:“大郎明日把这封信函寄送到长州去。”


    梁乾安接过信函和样布,道:“儿其实不太明白,你为何会帮一个商户女求人。”


    梁元忠苦笑,回答道:“知道什么叫汇州织造吗?”


    梁乾安愣住。


    梁元忠:“那王氏说,凭什么长州和赤州能,我们汇州却不能,你说,凭什么?”


    梁乾安客观道:“长州和赤州有朝廷的织造司,汇州能靠什么出头?”


    梁元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汇州,靠织造人的手艺,靠想要活下去的蚕农,靠我们瞧不起的倒卖商户,靠码头出卖力气的脚夫。”


    那一刻,梁乾安望着老父亲的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


    为官三十多载,虽然在官场上煎熬,可是心中的那片赤诚还在。


    那是曾经提笔奔赴科举仕途的壮志雄心,是曾经想要做出一番功绩的意气风发。


    而今七十二岁了,再一次拿起那支笔,只为汇州织造。


    是的,汇州织造。


    这是一场巨大的谋划,王玉筝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她要盘活的不仅仅是刘家织坊,而是整个汇州纺织业的千家万户。


    汇州十一县,就从樊城开始。


    作者有话说:无


    第40章 古代外国人被集体围观


    天气日渐炎热。


    王玉筝命织坊和布庄把以前的库存进行清理,吩咐许管事登记账目,先筹备在那里。


    织坊先前按部就班,并未把产量提起来,现在王玉筝提前布局,让织造房把产量做起来,多劳多得,有提成拿。


    听到能额外拿钱,钟红梅一下子来了精神,连忙跟到王玉筝身后,问:“夫人当真确定要把量提起来吗?”


    王玉筝:“就做最常销的那几款纹样,不要时兴的,等会儿我开条子给你们织造房,先把货给我备上。”


    钟红梅连连点头,试探问:“夫人是有销路了?”


    王玉筝:“你甭管。”又道,“让你给我挖人来,也没个音信儿。”


    钟红梅:“有是有人,就是要价太高,我觉得也不是非要不可。”


    王玉筝:“可是做提花的?”


    钟红梅点头,“是做提花的,有好几个,但她们是一块儿,要走就一块儿走,论起手艺来,也算是拔尖儿的那种。”


    王玉筝:“若你瞧得上她们的手艺,就把人要进来再说,若日后生意好起来了,挖人的价会更高。”又道,“手艺可不能忽悠我,做出来的云锦得跟朝廷里的织造司比才行。”


    钟红梅瞪大眼睛,“要求这般高啊?”


    王玉筝:“不然呢,既然敢开价,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要上得了台面,我可不想砸咱们汇州云锦的招牌。”


    钟红梅咧嘴笑,“夫人且等着,我去给你哄。”


    王玉筝:“这回能不能翻身,全靠你们织造房了,切莫给我掉链子。”


    钟红梅拍胸脯道:“夫人放心,大家都盼着挣钱呢,没人敢砸手里的饭碗。”


    没有什么比获得利益更令人振奋了,自要全力以赴。


    王玉筝的胆子极大,在还未确定长州那边是否会来人,就提前备货。


    但同时也心细,备的纹样是常销的那几款,就算压了货也不担心卖不出去,因为是大众款,接受度高。


    相反时兴的花样有可能明年就不流行了,风险极大。她无疑是敏锐的,不会盲目作死。


    备货量大了,用到的生丝也就更多,二房那边颇觉好奇,心下不禁揣测起来。


    前阵子徐氏说王玉筝去了城郊的庄子,当时胡月贞并未起疑,而今织坊里忽然大量备货,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两口子觉得怪异,刘坤捋胡子道:“真是奇了,去了一趟庄子回来,织坊的生意就像好起来似的,简直匪夷所思。”


    胡月贞道:“多半是徐妈妈忽悠我们的,难不成是王氏找到了什么门路?”


    刘坤:“一个妇人,且还是门外汉,能寻到什么门路?”又道,“城里那么多家布庄,若有门路,还轮得到她去寻?”


    胡月贞也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年大部分织坊都半死不活吊着,忽然之间大量囤货,若是没有销路,定然不敢作死。


    虽然生丝用量大起来对他们有益处,但也压制不住窥探心,于是胡月贞暗戳戳走了一趟韶光院。


    当时王玉筝在福安堂那边的,赵氏坐在轮椅上,身形虽比以前瘦了,但精神状态却好了许多。


    因为王玉筝告诉她,说织坊在赶货,要大量囤积常销的绸缎纹样。


    胡月贞过来时婆媳正在逗刘麟,王玉筝对她的态度挺和气,胡月贞脸皮厚,主动跟赵氏打招呼。


    赵氏没理她。


    婢女端来茶水,王玉筝问:“二婶怎么得空过来了?”


    胡月贞笑眯眯道:“听说皎皎回来了,我过来看一看。”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这些日织坊要备货,请二婶那边的生丝供应务必要跟上。”


    胡月贞忙道:“皎皎放心,你二叔不会拖你后腿。”


    王玉筝点头,忽悠她道:“我就备些常卖的货,反正织造房闲着也是闲着。”


    胡月贞自然不信,却也没有多问,怕对方不高兴她多管闲事。


    下午王玉筝走了一趟布庄,恰逢梁秀英母女过来要给闺女定做衣裳。


    两人在铺子里唠了许久,苏兰兰是个有主见的,自己挑选布匹。


    刚刚及笄的少女穿什么都好看,她挑了一匹桃红色缠枝纹和松花莲纹的,王玉筝夸赞眼光好。


    原想赠送,梁秀英执着付钱,王玉筝只要了成本价,双方都觉得面子上过得去。


    梁秀英主动说起梁户曹那边的情况,说信函已经走官邮送到长州那边去了,疏通的是往日同僚关系,若等外商过来,只怕也得两个月后才行。


    王玉筝心中高兴,只要有人愿意过来,等久点也没关系,至少有盼头。


    两人唠了许久,最后还是苏兰兰催促,梁秀英才走了。


    王玉筝送母女离开,之后叮嘱布庄,但凡苏家人过来采买,成本价给他们。


    徐氏道:“看来娘子送的端砚没有白送。”


    王玉筝颇有几分小得意,“也该我运气好,歪打正着,原是送给苏秀才的,结果反被梁氏相中了。


    “若非那方端砚,只怕梁氏不会这般上心帮忙。她品性好,有人情味,觉着拿人手软,这才费了心思。”


    徐氏夸赞道:“也得是娘子有本事,毕竟非亲非故的,能牵线搭桥走通关系,光凭送礼,只怕是做不成的。”


    王玉筝笑而不答,因为她也知道,梁户曹那个怪德性,一般人真的很难说通。


    在织坊忙碌备货,王玉筝静候佳音时,土匪来过一回。


    眼见盘活织坊的路开始顺遂起来,王玉筝看李鸷也顺眼许多,主动跟他腻腻歪歪。


    李鸷简直受宠若惊,调侃道:“王娘子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王玉筝摸他的胸膛,“那也是得益于李大爷的扶持。”


    李鸷“啧”了一声,“我可没这般本事。”又道,“梁家那边的门路,被你疏通了?”


    王玉筝笑盈盈道:“你猜。”


    李鸷掐她的脸儿,“瞧你笑得跟花儿似的,只怕看路边的狗都顺眼。”


    王玉筝娇嗔道:“那梁户曹德性古怪,可难说服他了。”


    李鸷好奇问:“那你是怎么说服老儿替你办事的?”


    王玉筝故意道:“我骂他狗官。”


    李鸷:“……”


    她可真有能耐。


    王玉筝细细讲起去乡下的情形,尽管李鸷知道她脸皮厚,但厚成这般,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但同时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胆大心细,与擅攻人心。


    若是寻常官员,只怕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李鸷太清楚大雍的官是什么样的官了,但听王玉筝那语气,似乎还有点点良知,没被官场上的腐败磨平。


    “若是梁户曹那里行不通,你又当如何?”


    “那我就想办法走州府的门路。”


    听到这话,李鸷笑了起来,不客气道:“天真,若州府真能干实事,早就去疏通长州了,何至于要你一个寡妇去东奔西跑?”


    王玉筝没有吭声。


    李鸷继续道:“那帮官爷,拿钱爽快,但让他们办事,难。”


    王玉筝皱眉道:“以前织坊缴纳的商税也不少。”


    李鸷:“你不懂,在他们眼里,你们这些商户不过是投机倒把的玩意儿,只想从你们身上刮油水,至于扶持,做梦。”


    以前在中原,他没少跟当官的打交道。


    挨过打,也打过他们;被抓去坐过牢,也坑过他们性命。


    跑到南方来做土匪,免不了还跟他们打交道,结果都是一样的人。


    但话又说回来,也得是贪官污吏,他们这帮人才活得下去。


    王玉筝暂时还未经受过这个世道的毒打,接触的人也少,李鸷未打消她的积极性,毕竟她真有点小本事。


    织坊忙碌,做出来的东西越多,拿到的钱就多。


    天刚亮织工们就主动到织造房了,一坐就是整天。


    大花楼机开了两台,其余普通的小花楼机全部运转,没有停息。至于苎麻布,直接砍掉了,主做丝织品。


    这边的忙碌,同时也引起了隔房刘礼国的关注。他曾偷偷打听过,说是做库存。


    刘礼国不信,眼下市场那么艰难,还做库存,把现银压到货里头,不是找死吗?


    夏日悄然到来,在进三伏天的时候,长州那边总算来人了。


    梁元忠亲自来了一趟樊城。


    接到梁家送来的消息,王玉筝振奋不已,换上胡服前去接人。


    长州那边来了三位商贾,其中一位来自大食国,也就是阿拉伯人。


    他们到了汇州后,先去见梁元忠,而后才一起来的樊城,在青龙客栈下榻。


    这是王玉筝穿越过来后第一次见到外国人,古董阿拉伯人。


    客栈里出现一个牛高马大的大胡子蛮夷,不免惹人好奇窥探,纷纷揣测那人来自何方。


    梁元忠也少见,他听不懂大食语,需得同行的陈明全翻译。


    那陈明全四十来岁的模样,圆脸,八字胡,穿着讲究的圆领窄袖衫,大腹便便,说话带着蜀地口音。


    彭江绪则比他年轻些,三十多岁,个头极高,跟竹竿似的瘦削,是闽州人。


    来自大食国的商人也有一个本地名字,叫钱小福。


    梁乾安跟他们介绍王玉筝,说寄送过去的样布就是刘家的。


    似没料到接洽的是个女人,陈明全有些诧异,他用大食语跟钱小福翻译。


    听到梁乾安说陈明全是蜀地商人,王玉筝道:“以前我们樊城也来过许多蜀地商人,后来因为蜀地内乱,商贸往来就中断了。”


    陈明全道:“是不是拿货到骠国一带的?”


    王玉筝点头,“骠国和天竺都去。”


    陈明全笑了起来,无奈道:“现在蜀地生意不好做,我早年也在大理那边跑,后来蓉城生乱,又辗转去了闽州,陆路走不了,便走海路。”


    王玉筝好奇问:“也是做丝绸漆器瓷器买卖吗?”


    陈明全:“我们专做丝绸,拿货到闽州出海,主要是走大食国,他们有专门的番舶输送,中间会再转手送至拂菻等地。”


    所谓拂菻,也就是古罗马。


    王玉筝不禁对这群外贸老祖宗肃然起敬。


    她实在太好奇他们走这条海上丝绸之路的经历,那得经历多少风浪才能抵达啊,当即兴致勃勃询问。


    原本梁元忠还怕她一介妇人跟外商打交道拿不下,特地走了这趟,哪晓得他想多了。


    陈明全在她崇拜的引导下侃侃而谈,说的皆是商贸途中遇到的趣闻。


    有时候彭江绪也会插话唠上几句,他说的官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王玉筝觉得有趣,也试着说了两句客家话,哪晓得彭江绪居然听得懂,好奇问:“王娘子也会客家语?”


    王玉筝摆手,“会一点点。”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客家话跟现代的客家话有没有区别,只是好奇试探。


    并且还有西南官话。


    王玉筝实在太兴奋了,用现代的西南方言问陈明全,语言体系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初次见面,双方并不觉得尴尬,她的落落大方令陈明全印象深刻,觉得跟她说话颇有趣味。


    看着年纪不大,但见言谈似乎也见多识广,不像寻常的后宅妇人。


    傍晚一行人就在客栈用饭,明日再去织坊看情形。


    饭后王玉筝私下跟梁元忠说了会儿话,他能亲自出马,着实叫她意外,毕恭毕敬道:“让梁老亲自跑这趟,晚辈感激不尽。”


    梁元忠背着手站在窗前,上下打量她道:“我原本还怕你怯场,哪知王娘子这般能说会道。”


    王玉筝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晚辈断断不敢在梁老跟前班门弄斧,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梁元忠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提醒道:“明日去织坊,你可要小心应付,切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王玉筝严肃道:“请梁老放心,晚辈定会妥善接待,定叫他们满意而归。”


    梁元忠点头,“人家既然大老远跑来了,若是要下定,把价压一压,先促成第一笔交易要紧。”


    王玉筝:“晚辈明白。”


    梁元忠又提醒,“你可莫要小瞧陈明全,他背后有闽州商会,那里头的人皆是走海夷道的外商,若能与他长久合作,日后织坊的绸缎不愁销路。”


    听到这话,王玉筝不禁馋那个商会,眼睛亮了又亮,“梁老放心,这次的机会,晚辈定会牢牢抓住。”


    怕她搞砸了,梁元忠叮嘱了许久,王玉筝皆认真倾听。


    待天色晚了,她才打道回府,顺便叫跑堂的把梁元忠他们的住宿登记到刘家的账上,退房再结。


    在回去的路上,王玉筝又吩咐小关明儿一早就去通知织坊那边说有外商要来,让他们有个准备。


    小关兴奋应是,因为他知道,若是织坊生意好起来了,大家都有钱拿。


    当天晚上王玉筝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实在太激动了,穿过来努力谋划了那么久,总算看到了第一缕曙光。


    翌日天不见亮她就起了,待到街鼓声传来,坊门开启,便去了一趟织坊。


    近来织坊里开门得早,个个都跟打鸡血一样干劲儿十足,见到王玉筝前来,无不热络打招呼。


    王玉筝叫他们先把场地收拾干净,等会儿有人过来看现场。


    于是人们七手八脚把各自的工位收捡一番。


    王玉筝又去库房转了一圈,指看不顺眼的地方让人收捡。


    把织坊里里外外都看过一遍,觉得满意了,才叫张百祥去二房那边通知一声,让他们把生丝作坊弄干净整洁点,有可能会过去查看。


    张百祥不敢耽搁,忙走了一趟。


    上午辰时四刻,王玉筝抵达青龙客栈。


    从这边去刘家织坊有好一段路程,差人租来马车接送他们出行。


    不仅如此,中午的伙食也要安排好。


    她觉得上回李鸷请张县尉吃的那处私房菜还不错,又差人提前去预定。


    马车抵达织坊,王玉筝一副当家人的干练派头,跟他们介绍刘家织坊的来历和背景。


    鉴于昨日有过交谈,今日相处得更加随意,陈明全一边做手势跟钱小福翻译,一边跟王玉筝对话。


    织坊里的人们还是头一回见到蛮夷,不由得偷偷窥探。


    瞧那络腮胡哟,一张脸上全是胡子,高鼻梁,深眼窝,头上戴着布巾,块头也比当地人大。


    王玉筝叫钟红梅来接待,因为织造工艺这块她精通。


    哪晓得钟红梅怕钱小福,躲到王玉筝身后,把彭江绪惹笑了。


    钱小福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惧怕,用撇脚的官话道:“我、我不吃人。”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钟红梅也笑。


    王玉筝偷偷掐了她一把,提醒她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把事情搞砸了。她这才努力调整心态,跟他们讲织造工艺。


    陈明全也曾见过织造司的云锦,是专门供应给皇室贵族的,因其价额昂贵,市面上极少会看到,但这里也有云锦。


    王玉筝命人把织坊的百鸟朝凤展出来,那是刘家宗族的镇店之宝,展开有近一丈高。


    巨大的金色凤凰在顶端翱翔,它的凤尾是由百鸟构造而成。


    祥云、烈日、一飞冲天的骄傲姿态……整个画面色彩瑰丽,绚烂夺目。


    这幅百鸟朝凤除了用到金线和蚕丝外,还有用到羽毛织造而成,在视觉上给人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力。


    连梁元忠都惊艳不已,他仰头望着那幅顶级工艺,之前王玉筝说汇州云锦不比织造司的差,可见并非哄人。


    刘家三十多年的织造家底构筑出这幅百鸟朝凤。


    它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就算再艰难,都不会把它脱手卖出去,只为守住织造人最后的坚持。


    刘老太爷虽死了,却给刘家留下巨大的财富,这也是王玉筝愿意继续在这个烂泥坑里挣扎的重要原因。


    因为它曾辉煌过。


    陈明全等人显然被那画面震住了,钱小福嘴微张,瞳孔放大,嘴里不停发出人们听不懂的惊叹,一脸难以置信。


    钟红梅高昂着头颅,觉得脸上有光,因为她也曾参与过百鸟朝凤。


    这是来自手艺人的炫技之作,来自华国祖宗的瑰宝之一。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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