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筝是没有那份胆量去做私盐贩子的,至少目前没有。
但她对这行很有兴趣,因为对搞钱的项目都有兴趣。
李鸷并未透露太多关于私盐的信息,只说在两淮盐场拿货走私。
沿途重重关卡,不仅需要钱银疏通,有时候还得操家伙火拼,要么是跟官兵,要么是跟同行。
他们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行当,杀人不过是家常便饭,至于打架嘛,最拿手了。
王玉筝在他背上看到一处新伤,食指长的刀伤,才愈合没多久。
她问他疼不疼,他说皮糙肉厚不怕疼。
虽然两人关系不正当,不过王玉筝对他还是有几分感激的。
当初杀刘铭、刘敬,以及跟衙门攀交情,皆靠他引荐。
“路途艰险,李大爷行事可要多加小心。”
她好意提醒,李鸷却捏住她的下巴,“怎么,怕我死在路上?”
王玉筝娇嗔道:“人家是关心你。”
李鸷失笑,“那李某真是受宠若惊。”
两人从勾搭到至今,这还是她头一回说关心,李鸷自然不信,因为知道她的心肠。
一个薄情寡义,利益至上的女人,想要获得她的真情实意,只怕比登天还难。
李鸷很有自知之明。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刘家跟她腻歪,因为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直到第五日早上李鸷才消失不见,又去奔赴他的亡命生涯。
其实有时候王玉筝也会劝他收敛着些,有命挣没命花,但李鸷不会听。
因为他生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是永远都不会安分守己的,只因从小看到的就是黑暗丛林。
一个在黑暗从林里生存下去的人,早已习惯了弱肉强食的压迫。
刀口舔血,反而是他的归宿,哪怕死在了路上,也是死得其所。
王玉筝清楚的明白两人不是一路人,她走她的正道,他过他的独木桥,虽有交集,但不会深交。
这是她目前的想法。
现在确定通往遂安的路太平了,王玉筝打算布局生丝作坊。
唯有把原材料掌控在手里,织坊才不会被卡脖子,虽然已经抱团打过招呼,但在利益跟前,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她把里里外外的人琢磨了一番,最后决定再给蔡来福一次机会。
他是家生子奴仆,当初因在织坊吃回扣被下放到庄子里,现在决定重启,让他和张百祥一起到遂安盘生丝作坊。
听到王玉筝的打算,徐氏并不赞同,因为对方有前科。
王玉筝道:“现在我缺人手,那蔡来福是刘家的家生子,手里握有身契,量他也不敢乱来,若是让其他人去,我不放心。”
徐氏细细想了阵儿人选,也确实没有好选择。
王玉筝道:“起初我琢磨过曹大刚,后来还是算了,他毕竟只是雇佣的,怕不好拿捏,这样的人,只能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使。”
徐氏无奈道:“若是有娘家人帮衬就好了。”
王玉筝失笑,“别提娘家人,谁来了都给我打发了,莫要来碍我的眼。”顿了顿,“当初为了防备老夫人,我曾把商铺房契给王家暂放保管,现在只怕是要不回来的,徐妈妈让许管事空闲时走一趟衙门,替我补办一份回来,就说原件被老鼠咬碎了。”
徐氏点头。
王玉筝:“差人走一趟庄子,把蔡来福叫回来。”
没过几日蔡来福得令回来,现在有机会翻身,自要老实许多。
王玉筝吩咐张百祥一起过去,说从衙门那边得知遂安往来通畅了,让二人过去盘生丝作坊,直接找大型作坊盘下来,以便日后供应樊城织坊。
两人都了解纺织行业,商定后便动身前往遂安。
目前王玉筝手里的现银充足,织坊做出来的货能及时清空。
之前她用嫁妆填补,这会儿开始进行回收。嫁妆是嫁妆,刘家是刘家,两笔账要分开核算。
自家织坊能挣一笔,代工织坊也能挣一笔,虽然利润微薄,但量大,把各项成本刨除后,综合下来还是非常可观的。
日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穿过来三年,从后宅处处受制的寡妇,到现在樊城纺织业的龙头,王玉筝很满意自己的办事效率。
可谓春风得意。
各家织坊生意好了,需要雇佣的人也多了起来,从而带动城里的其他消费。
特别是衣食住行,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一切,也比往日繁荣起来。
外商的往来不仅带动了客栈生意,货运码头也忙碌纷纷。
平时干散活儿的脚夫也比以前更容易找到事做,码头从早到晚不歇气。
当地的一些瓷器生意也好了些,因为丝绸跟瓷器等物是捆绑的,外商到织坊采买织物,看到当地瓷器价格合适,一并采买带走。
不知不觉间,又到一年收尾时。
王玉筝召集织坊的老板们齐聚刘家商议提价一事。
因为她把樊城大大小小的织坊产量经过笼统统计,已经有上万匹了。
今年是爆发期,想来明年还会继续攀升。
谈到提价,人们都高兴,王玉筝却有想法。
走量最好的爆款仍旧保持原价,以此引流吸引更多外商采买。
而其他织物则陆续提价,但不能提价太多,得温水煮青蛙涨价。
对于她的想法,有人赞同,有人不赞同。
王玉筝用投票的方式让众人投票决策,结果在场三十多人投票下来,大部分都赞同爆款引流的重要性。
这群生意人还是懂得人性习惯的。
确定了提价方式,接下来又讨论提多少价合适。
像工艺复杂些的,每匹布提价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之间。
普通些的,则提价一百文,大部分在一百二十文。
这是第一次涨价,以相对温和的方式去涨,既要笼络住客源,让他们接受提价,还不能把他们吓跑了。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一番,尽管都觉得涨得少,却又顾忌会把外商吓跑。
简而言之就是既要又要。
想在外商头上涨价,又想让他们受着。
有人好奇问第二次涨价要怎么涨,王玉筝早有答案,笑着回道:“咱们走俏的那些织物还没涨价呢,第二次就提量大的。
“倘若一来就提走俏的,势必会引起外商抵触。好销的那些款保持原价,把其他的提上去,让他们适应一阵子。
“待习惯了之后,咱们再提走俏的,那时候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反应肯定没有一次性提上去抗拒。
“只要大体上比长州赤州两地实惠,想来不会引起太大的波动。”
一妇人道:“就算咱们提了价,也比行价便宜许多啊。”
人们七嘴八舌,早就盼着提价了。
整个上午都在讨论提价多少的问题,最后议论了许久,又是采取投票的方式决策。
结果大部分都比较保守,觉得提价在一百二十文左右是比较合适的,不容易把外商吓走。
也有想涨价到两三百文的,但甚少人支持,那就少数服从多数,暂且这么敲定提价事宜。
确定了提价方案,王玉筝笑眯眯道:“若是谁家能涨两三百文也无妨,只要有外商愿意接手,那也是各位的本事。
“但若杀价就不行,在大家都集体涨价的情况下,杀价恶意竞争打压同行的饭碗,实属可恶。若被我王氏知晓,定会往死里打。
“今日就在这儿先把丑话放前头,连供应生丝的作坊都没有在背后捅刀子,在座的同行既然应允了提价,就该遵守定下来的规则。
“你们不满意提价太低,可自行提高价,毕竟每个作坊都有自己的考量。
“不过今日既然定了底价,各位也同意的,若在背后捅刀,就别怪刘家织坊不客气了,还请各位三思而行。”
光跟他们磨嘴皮子不管用,还得让他们签署同意底价的意愿。
于是彩云把提价的协议呈上,供众人集体签字。
白纸黑字落实下去,到时扯皮大家也能掰扯。
把利益捆绑到一起,确实便于管理,同行之间还能防备一些信誉差的外商。
大家的信息都是互通的,抱团取暖,共同来做大这块蛋糕,确实比单打独斗更有抗压性,风险也降低许多。
签署了提价协议后,每家织坊都拿到一份涨价表,里头详细罗列着织物的涨价情况。
就从年后开始,集体涨价。
零售不受影响,因为本来就是市场价,只针对外商进货。
之前下的订单也不会涨,只针对新订单和现货。
开春后不出意外,涨价引起了外商的抱怨,王玉筝忙得像陀螺,因为要不停的跟熟客解释。
好在是常销的那些织物没有提价,对比下来勉强能接受。
王玉筝为了笼络熟客,又给了折扣抵押,这才平息了刘家织坊的涨价风波。
相较而言代工织坊不受影响,因为他们只管织造,并且代工价格也随着提价提了上去,总体上是满意的。
有些织坊提价后客源丢失,但整个樊城都涨价了,那些外商转了一圈后还是折返了回去。
这时候织坊为了留住他们,也会额外赠送库存或折扣抵押的方式减轻提价带来的负面影响。
同行抱团犹如一道铜墙铁壁,相互给对方兜底,一起经历提价风波,大体上是安全着陆。
但也有老鼠屎。
尽管王玉筝为了集体利益已经想尽办法去给他们筑高墙,还是有人恶性竞争。
春末的时候何家织坊气急败坏告到王玉筝这儿来,说方向民不讲武德,杀价竞争。
王玉筝端起茶盏,皱眉道:“哪个方家?”
何叔同激动道:“宁泉坊方家织坊。”
当即说起双方的竞争情形,为了抢夺客人,差点打了起来。
何叔同义愤填膺,“当初在这儿说好的底价是一百二十文,他家杀到八十文,气死我了!”
听他把事情的过程细细讲述了一番,王玉筝让徐氏去拿协议来看。
不一会儿徐氏呈上年前签订的提价协议,王玉筝找上头的名字,何叔同也上前来找。
并没有方向民的签名,不过有他妻子的签名——范文英。
何叔同指着“范文英”道:“这个就是方家织坊的签名。”
王玉筝问:“范文英是谁?”
何叔同:“方向民的媳妇。”
王玉筝点头,“如此看来,他们家是晓得底价的。”
何叔同点头,“还请王娘子做主替我们何家织坊讨回公道。”
王玉筝沉吟片刻,方道:“此事我晓得了,你回去之后不用再为这事扯皮,我自会替你主张。”
得了她的话,何叔同这才觉得心里头舒坦许多。
王玉筝立马差小关去打听事情真假,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第二天小关回来汇报,说有这回事,宁泉坊的其他织坊都知道,颇为抱怨。
王玉筝背着手来回踱步,小关垂首不语,听候差遣。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才道:“你走一趟衙门找张县尉,麻烦他派两人到宁泉坊何家织坊周边多看看,怕他们闹事。”
小关点头。
王玉筝:“再问问供应方家织坊的生丝作坊是哪家的,我好亲自走一趟。”
小关应是。
在弄清楚方家的生丝作坊供应后,王玉筝亲自走了一趟魏家。
得知她的到来,魏家家主魏大郎热络相迎。
那魏大郎四十出头,身着体面的藏青衣袍,个头不高,但样貌生得好。
他手里供应着三家织坊,其中方家织坊算是用量最多的一家,因为他家有六十台织机。
规模算是中大型的了。
王玉筝倒也没有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樊城所有织坊年后集体提价,魏郎君可听说过?”
魏大郎道:“我知道这回事。”
王玉筝点头,“这两年樊城的织坊能蒸蒸日上,离不开你们生丝作坊的鼎力相助。
“咱们也算得上互利互惠,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是不是都盼着顺风顺水?”
魏大郎听着不对味,立马应道:“我魏家作坊自盼着樊城的织造能节节高升。”
王玉筝抿嘴笑了笑,“方家织坊的生丝供应是你们家供应的,是吗?”
“怎么?”
“你们可有兴致供应刘家织坊?”
魏大郎愣住,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出所料,王玉筝不紧不慢道:“方家砸同行饭碗,不顾其他织坊的利益,杀价恶性竞争。
“若他开了这个头,日后咱们樊城的所有织坊都会杀价抢夺客源。
“到那时,一旦有织坊扛不下去倒闭,织坊少了,想必你们的生丝供应也会受到影响。”
魏大郎听得眼皮子狂跳,试探问:“王娘子的意思是?”
王玉筝冷酷道:“我要求你们魏家断供,把他方家每月的用量转嫁到我们刘家织坊来,不会让你们亏损,魏郎君以为如何?”
魏大郎有些犹豫,“这……不瞒王娘子,我们两家也曾合作过两年了,若是忽然断供……”
王玉筝态度强硬,“还请魏郎君想清楚,你手里还供应得有两家织坊,他们也签订了提价协议的,若我要求他们换生丝供应,你猜猜,他们又当如何应对?”
魏大郎开始觉得脑门发凉,纵使他心中愤慨,却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因为眼前这个寡妇,真的能把自己搞死。
“王娘子勿恼,有什么话好商量。”
“砸同行饭碗一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若想清楚了,便差人去对接刘家织坊,把生丝供应过去,我会跟库房打招呼接你家的货。”
魏大郎连连点头。
王玉筝继续道:“当初我为了把汇州织造扶持起来,四处奔波求爷爷告姥姥。
“它能有今日的蓬勃,皆是我王氏费尽心思谋划来的,我容忍不下任何人砸我的场子,还请魏郎君多多体谅我的不易。”
魏大郎连连点头,“王娘子客气了,你的一片苦心,当地同行集体受益,大家都明白。”
王玉筝缓缓起身,“你们明白就好。”又道,“不止你们家会断供,樊城所有生丝作坊都会断供方家。不仅如此,他们若想从外地调生丝过来,货运码头那边我也会打招呼,除非自己亲自去押送。”
魏大郎不敢挑战权威,窝囊应是。
送走大佛后,魏大郎满腹牢骚,同自家老母亲说起方家一事。
魏老夫人颇觉无奈,说道:“眼下咱们樊城的纺织业哪家不抱团呢?那方家触了逆鳞,我儿还是别去招惹了,省得落下一身腥。”
魏大郎:“王氏让我们供应刘家织坊。”
魏老夫人:“那就撤过去给他们,谁家的生意不是做,更何况他们家十多个代工织坊,魏家这点生丝算得了什么。”
当方家那边接到消息说生丝供应不上了,方向民有些懵。
他才杀价接了外商订单,魏家作坊就撂挑子,简直岂有此理。
亲自上门去问,魏大郎支支吾吾了许久,才点穿刘家插手。
方向民怒火攻心,当即劈头盖脸骂了魏大郎一顿,转头联系其他生丝作坊,结果每家都没有货供应。
就连城里最大的邹家作坊也无法供应。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接了订单又能怎么样呢,没有原材料就交不了货,交不了货就会赔钱,白折腾一场。
这时候方向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局势对他不利。
他的妻子范文英气恼不已,当初杀价时就跟他说过王氏的厉害,他偏不听,现在落到进退两难的地步,范文英气得不行。
方向民生气扇了范文英一巴掌,怒目道:“不过是个臭娘们,老子就不信她还能只手遮天了!”
范文英挨了一巴掌,满腹委屈,怒气冲冲回了娘家。
家奴好生劝说,方向民憋着一口气跑遍了全城生丝作坊,没有一家愿意供应。
这下他开始意识到那王氏的可怕。
什么商会,简直是□□黑-社-会!
作者有话说:李鸷:我觉得跟你比起来,我好像还有点良心。王玉筝:呵。胡冲:老大,我觉得,你这姘头比你还有做土匪的天赋!!李鸷:????
第47章 绝对权力官盐与私盐
那方向民也是个硬茬儿,眼瞅着生丝库存也要用完了,城里又断了供应,只得一边把主意打到周边县城,一边上衙门告状。
县衙大门口的鸣冤鼓他是不敢去击的,因为会挨板子。
他们方家织坊开办了十多年,跟衙门里也有点人脉关系,试图找官衙施压。
县丞杨共泽劝他别折腾了,因为刘家已经给衙门报备过这事,马县令是不会管这些商业竞争的。
听到这话,方向民气得不行,怒火中烧道:“那王氏欺人太甚,她弄的什么商会,简直是帮派欺压良民!”
杨县丞颇有几分无奈,好言劝道:“老弟啊,你可知道现在刘家织坊给衙门上了多少商税吗?”
说罢比划了一个数,“咱们明府说了,现在城里商贸往来繁荣,得益于刘家织坊的带动,官衙有税收,百姓有事做,政绩也漂亮。
“前两日刘家来衙门说起你那档子事,上头放话了,商业良性竞争,衙门不管。
“就算你闹到州府衙门也不管用,刘家织坊在樊城里举足轻重,没有人愿意为了你的那点破事搞他们。”
这些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到方向民头顶,绝望至极,“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杨县丞不爱听,严肃道:“什么王法?”
见他态度不虞,方向民不敢吭声。
杨县丞不耐道:“方老弟若实在不服气,可提交诉状状告刘家横行霸道,我又看你能有几分胜算。
“话又说回来,做生意讲求你情我愿,现在樊城里所有生丝作坊都不愿意跟你合作,你还能强求他们不成?
“你能状告刘家织坊什么呢?告他们拦着不给你活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城里所有作坊都受他们家操纵?
“老弟啊,自个儿干了混账事砸同行的饭碗,谁不孤立你?
“今儿我杨共泽说句公道话,若不是刘家织坊牵制那些生丝作坊,他们早就漫天要价了。
“你做织造的还能怎么着,没有生丝给你,你还做什么生意?
“那刘家压着生丝不给涨价,就是为了让织造坊的日子好过,结果你砸同行的饭碗,不搞你搞谁?
“今日你砸,明日他砸,后日大家砸,生丝也跟着一起砸,以后谁都别想在纺织这口锅里吃饭,你说可恨不可恨?”
一番话说得方向民老脸通红,杨县丞觉得心烦,“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自个干的事不招人待见。
“若今日把刘家织坊搞下去,你方家能交那么多税给衙门吗,你养得起那么多织造匠人吗?他们的生计找谁去,找你方向民?
“今儿我就先把话撂这儿,你若去找刘家麻烦,织造坊的那些人势必打砸你方家织坊,让你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听我一句劝,别瞎折腾让自己落得个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余地,不值当。
“自个儿去刘家服个软,若那王氏聪明,不会把你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狗急跳墙。若实在过分,衙门再出手协商,总能把事情平息下来。”
方向民欲言又止。
杨县丞做打住的手势,“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若老弟还有什么想法,请自便。”
对方都这样了,方向民不想自讨没趣,只得窝囊告辞离开。
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中,目前生丝库存已经供应不了几日了,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差人走一趟金都,试图从那边采买。
不管怎么说,总得先把应允给外商的订单交付再说。
织坊被迫停工,把生丝用到订单织造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方家停工的消息不胫而走,让同行倍感舒坦。
这样硬扛了几日,方向民只得去岳丈家请妻子回来,想说服范文英走一趟刘家说情。
范文英不愿意,反而闹着要和离。还是娘家人好言劝说一番,范文英心中到底痛恨,报复性扇了方向民两耳刮子才罢休。
之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窝囊。
方向民挨了打,屁都不敢放,因为要把她哄回去擦屁股。
范文英指着他痛骂道:“自作孽不可活,当初我早就跟你说过杀价抢何家生意会倒大霉,你偏不信!
“大郎不是跟杨县丞有关系吗,去找他说理去呀,来这儿找我一个娘们做什么?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本事说动刘家开恩。你也不想想,你捅的是刘家的刀子吗,你捅的是樊城整个织坊的刀子,就算刘家能饶你,其他织坊也不会应允!
“自个儿作的孽,自个儿去平,现在来求我一个娘们,算什么英雄好汉!”
范母不忍两口子闹得生伤,和稀泥劝道:“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二娘恼怒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补救。”
大嫂顾氏也劝道:“二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回去罢。
“眼下织坊焦头烂额的,你们夫妻再闹得不可开交,那这个家就真要散了。”
范文英又哭又闹,泼辣道:“散了就散了!
“我好心劝言,还打我巴掌,现在知道覆水难收,让我去刘家说情,你方向民不要脸,我范文英要脸!”
方向民懊恼不已,本想反驳什么,哪晓得挨了范母一拳。
那一拳把他打老实了,规规矩矩跪下认错,服了软。
范文英却不依,拿帕子拭泪,委屈道:“当初我是怎么跟他说的,非得去抢何家的生意,这下成为樊城笑柄,脸都丢尽了!”
范母耐着性子安抚,“大郎他也知道错了,二娘消消气。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夫妻,遇到难关,总得齐心协力渡过去再说。”
范文英不痛快道:“阿娘说得轻巧,如今整个樊城的生丝作坊都断了供应,你以为我去找刘家说情就管用了吗?
“就算刘家应允不再为难,那何家织坊岂会答应?
“这批货交不出来是赔定了的!”
话语一落,方向民不服气道:“樊城没有生丝,我可以去周边县城买。”
哪晓得范文英被这话气得发抖,一怒之下立马冲上去扇了他一耳光,骂道:“蠢货!事到如今还没悟明白你错在哪里!”
方向民捂住脸,气愤道:“范二娘你休要……”
连范母都看不下去了,也扇了他一耳刮子,骂道:“愚蠢!”
方向民怒目圆瞪。
范母斥责道:“大郎的脑子是铁打的吗,你以为从其他县采买生丝,刘家就没有手段使了?
“他们家大业大,使些钱银给衙门那些差役,天天到你方家织坊找茬儿,你应付得了?
“要不然,让衙门查你织坊的商税,你经得起那些人细查?
“退一万步,就算你到县城采买生丝,把那边的要价和运输成本综合下来,能赚得了几个钱?
“如今你杀价得罪了整个樊城的织坊,个个都巴不得搞死你泄愤,凭什么以为他们就不跟你杀价抢夺生意让你关门大吉?
“这笔生意亏了就亏了,得亏给他们看,让他们高兴,让何家泄了心里头的怨恨,再去跟王氏服个软,日后才有机会继续在樊城立足。
“若不然,你就等着关门大吉,别再干这行了!”
姜到底是老的辣,得了这番解释,方向民恍然大悟。
范文英看他的眼神无比嫌弃,仿佛他是一头蠢猪。
范母见他许久都不说话,这才缓和表情道:“大郎可悟明白了?”
方向民忙点头道:“阿娘打得好,我想明白了,唯有亏了这笔账,让其他同行心里头舒坦,往后方家织坊才有立足之地。”
范母重重地叹口气,“亏了就亏了,也算长个教训,日后行事切莫再莽撞了。”
方向民连连应是。
范母又看向自家女儿,劝说道:“明日二娘跟大郎一同回去,夫妻一场,有什么事说清楚就行了。”
说罢又看向方向民,厉声道:“我范家娇生惯养的女儿,可不是让你方向民随意打骂的。
“若下次再敢动手打人,势必闹到衙门去说理,看丢谁的脸!”
方向民磕了一个头,“阿娘放心,以后大郎再也不会动手了。”
范母这才作罢,拉过范文英的手,“眼瞅着织坊的日子好起来了,二娘听话,就饶了大郎这一回,若有下次再犯蠢,阿娘便什么都由着你去。”
她一番苦口婆心劝说,费了不少口舌才平息了范文英的怨气。
翌日夫妻回家,方向民吃了亏,果真老实许多。
织坊已经停工,当初跟外商定下的交期是三个月,何家天天盯着他们这边的动静,范文英懒得折腾,亲自走了一趟刘家。
对于她的到来,王玉筝一点都不意外。
徐氏严肃道:“想来那方家晓得痛了,要不然不会来这趟,娘子可要见一见他们?”
王玉筝把玩玉簪,道:“既然厚着脸皮来了,我自然是要见的。”
徐氏:“那老奴去把范娘子请到偏厅那边?”
王玉筝点头,“先晾着她一会儿。”
徐氏应是,下去请人。
王玉筝坐到妆台前,拿着玉簪在头上比划。
这支玉簪还是李鸷上回送她的,除了玉簪外,还有一对玉梳栉。
他的审美还不错,至少送出手的东西合王玉筝的意,不是太土。
那范文英在偏厅坐了一刻钟的功夫,王玉筝才过来了。
她忙起身行礼,厚着脸皮喊了一声王娘子。
王玉筝坐到榻上,故作不好意思道:“这阵子有些忙,方才在审账目,耽搁了一会儿。”
范文英局促道:“倒是二娘唐突了。”
王玉筝看向她,徐氏送来茶盏,“不知范娘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范文英尴尬道:“实不相瞒,二娘是为着织坊一事前来。”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默默端起茶盏。
范文英小心翼翼打量她的表情,斟酌用词道:“还请王娘子饶了方家织坊一回。”
此话一出,王玉筝露出听不懂的样子,“范娘子此话何解?”
范文英忽地扑通跪了下去,“我家郎君那个蠢货,犯下这样的事来,实在叫我颜面尽失。
“今日二娘厚着脸皮来求,还请王娘子高抬贵手,饶了方家这一回。”
王玉筝缓缓放下茶盏,起身上前搀扶,“范娘子这又何苦。”停顿片刻,“你家跟何家杀价抢生意一事,我都知道,但你求我没用,何家咽不下这口气。”
范文英不起,“还请王娘子从中周旋,毕竟大家都是同行,又在同一个坊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方家不想伤和气。”
王玉筝:“你先起来说话。”
范文英摇头,“请王娘子宽恕方家这一回,下次再也不敢犯了。”
王玉筝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事不是我刘家说了算,也不是何家说了算,是整个樊城的织坊都对你们方家有怨言。”
范文英硬着头皮道:“我们晓得错了,现在已经停工,那批货的订单也交不了了,愿意赔款给客商,也愿意亲自到何家赔礼道歉。
“还请王娘子多多费心替方家周旋着些,只要你发了话,其他织坊定不会说什么。”
王玉筝沉吟片刻,方道:“周边县城可供应生丝过来,你们家也不是不能交货。”
范文英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方家无法按时交期,甘愿赔付,也算给樊城所有同行交代,还请王娘子网开一面。”
王玉筝:“这怎么行呢,赔款是要亏损一大笔钱银的。”
范文英快要哭了,咬牙道:“当初我在刘家亲自签了提价协议,说好的不杀价砸同行饭碗。可郎君不听劝犯了错,既然犯了错事就该承担后果,我们方家绝无半点埋怨。”
王玉筝盯着她看了许久,试探问:“范娘子是不是被胁迫了?”
范文英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打过自家那蠢货,他没胆子过来,窝窝囊囊的,恐惹王娘子笑话,还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王玉筝再次搀扶,“范娘子言重了,你们方家抢的不是我的生意,只要何家没有话说,我自然没有异议。”
见对方松口,范文英道:“王娘子可愿从中周旋周旋?”
王玉筝叹了口气,“都在一口锅里吃饭,哪能砸对方饭碗呢?”又道,“当初我费尽心思把汇州织造扶持起来,就是想着靠同行一起把纺织业做大做强,断断干不出毁人前程之事。”
范文英根本就不信她的鬼话,只连连附和。
王玉筝冠冕堂皇了一番,只要何家不追究此事,便算翻篇了。
范文英再三保证那批货无法交期,会尽数赔付给客商长教训,让所有同行警醒。
王玉筝觉得她脑子确实聪明,因为也听到方家差人去县城购买生丝的消息。
而今悬崖勒马,应该是悟明白了刘家为什么要搞他们。
就这样,双方都给台阶下,范文英才放心离去。
送走她后,徐氏折返进屋来,说道:“他们家不是差人去金都买生丝了吗,怎又求上门来了?”
王玉筝冷笑,“我倒巴不得他们从县城采买生丝来杀价呢,看谁干得过谁。”
徐氏没有吭声。
王玉筝继续道:“方向民那个蠢货,倒是娶了一个贤妻,瞧范氏的模样,不像是个蠢的。
“先前他跑到衙门去,以为能找人撑腰,简直天真,就算我刘家答应不搞他,其他织坊岂会容忍他立足?
“这等无耻小人,以为就他会杀价,其他人不会吗?”
徐氏也瞧不起,“那娘子何故轻饶?”
王玉筝:“和气生财,若真把方家逼得狗急跳墙,万一真干出什么祸事来,我岂不遭殃?”
徐氏闭嘴。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真把方家逼得山穷水尽,只怕真会搞出事来。
王玉筝没再咄咄逼人,也算是杀鸡儆猴,让同行明白她王氏说一不二。
之后方家去何家赔礼道歉,何叔同来了一趟刘家。
王玉筝劝说一番,适可而止,何叔同这才作罢。
最后这事以方家无法交货赔款告一段落。
各家织坊骂骂咧咧,在背后戳脊梁骨,听到他们赔款,也算泄了怨气。
又因王玉筝从中协调,同行才没再继续追究。
撤除禁令之后,方家继续跟魏大郎合作生丝供应。
魏大郎不想触霉头,特地来找过王玉筝,得了准话,才放心大胆继续合作。
自此以后,无人再敢走方家的路子,停了几个月的工,又赔了钱,偷鸡不成蚀把米。
织物提价后,人们的利润高了些,所担心的客源减少并未出现,因为总体是实惠的。
现在最难搞的杀价竞争也处理了,大家安安心心接单,维护自己的客源不被恶意争抢。
行业里没有那么多糟心事,只需要把品质维持好,产量做上去,确实省心许多。
那种良性循环促使樊城的织造业蓬勃发展,王玉筝把订单分发了一些到金都,扶持那边的产业。
这日下午她从织坊回来,途中遇到差役和穿着公服的官兵抓人。
周边围了不少人旁观,骡马车没法继续前行。
王玉筝好奇探头观望,徐氏问了一嘴周边的围观者,说是抓私盐贩子。
王玉筝皱眉。
隔了许久,道路才通畅了,骡马车继续前行。
回到刘家后,晚上徐氏听到厨娘朱四娘抱怨,说广秀街的盐铺被查封了。
徐氏好奇道:“是不是今儿下午查封的?”
朱四娘:“徐妈妈也知道啊?”
徐氏:“下午我们从织坊回来时看到围了不少人,问过周边,说是官府抓私盐贩子。”
朱四娘无奈道:“就是广秀街陶家被查封了,他家的盐可比官盐便宜多了。”
徐氏并未放到心上。
哪晓得同王玉筝提起这茬儿时,王玉筝忽地问她官盐的价格和私盐的价格。
徐氏一时觉得奇怪,因为她从未问过柴米油盐,这是头一回关注盐价。
作者有话说:无
第48章 狗链我给你生个
“娘子平日里甚少过问柴米油盐之事,怎么问起了这茬儿?”
王玉筝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手,回道:“今日回来途中看到抓私盐贩子的官差,一时觉着好奇。”
徐氏“哦”了一声,“方才厨娘朱四娘也在发牢骚,说广秀街陶家被一锅端,日后用盐得另寻去处了。”
“怎么?”
“他家的盐听说一斗才一百五十文,官家的盐得三百二十文了。”
听到这个价,尽管王玉筝心中早知官盐跟私盐肯定有差别,但相差这么多还是挺意外。
“相差这么大啊,都是一样的货?”
“朱四娘说都是一样的货,若是差些的还便宜点呢。”
王玉筝闭嘴不语,想起李鸷转行干私盐贩子,他哪里是干的犯法的事,简直是活菩萨!
一斗三百二十文和一百五十文的差别她还是分得清的,若是同等品质的盐,谁愿意当冤大头多花钱啊!
且这边还是南方,若是官盐运送至北方,只怕价格还要贵。
并且那边内乱严重,但凡战时的物价都会疯涨,不论是粮食还是油盐。
想到这里,王玉筝不禁生出一股子危机感来,就从“盐”这个生活必需品上,因为谁都离不开它。
见她一脸严肃的样子,徐氏好奇问:“娘子怎么了?”
王玉筝回过神儿,冷不防道:“万一南方也打仗了,那咱们往哪里逃?”
徐氏愣住,隔了好半晌才皱眉道:“娘子好端端的说这些胡话做什么?”
王玉筝:“中原内乱,蜀地也内乱,徐妈妈何以为我们这边就不会生乱?”
徐氏被问住了,回答不出来。
这些年汇州还算太平,至少从外商往来的信息交流中,周边还算得上太平。
可是对于他们这些平民来说,就算发生了战乱,又还能怎么办呢?
王玉筝出生在现代华国最强大最太平的时代,原本对本土战争的意识是非常薄弱的,现在开始后知后觉有了危机意识。
她那么努力把汇州织造扶持上去,一旦发生动乱,秩序失效,自己一个寡妇,无异于是砧板上的肥肉,谁都能冲上来咬一口。
不仅如此,战乱时女人跟财物一样,是最容易遭受抢夺的。
想到这里,王玉筝不禁有点怵。
徐氏理解不了她突如其来的焦虑,在她眼里刘家织坊蒸蒸日上,未来可期。
当然,一切都是建立在南方太平无战乱的基础上。
当天晚上王玉筝失眠了,满脑子都是打仗了怎么办。
她之所以这般焦虑,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依据的。
纵观华国数千年历史,那么大的版图,全都是打架打出来的。
五十六个民族,甭管你是入侵的还是本土的,只要进了这口锅里,都会煮成一种口味。
老祖宗那么爱打架,她觉得等李鸷回来了很有必要问一问,关心一下南北时政问题。
她一点都不想辛辛苦苦挣的钱最后因为战乱回到解放前。
会吐血。
李鸷自去年离开后就不曾回来过,直到初冬时节的某个晚上,他才悄无声息出现在韶光院。
王玉筝被吓了一跳。
那人比做土匪的时候清减许多,但狼性气质却更深入几分,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凶悍。
王玉筝觉得他有些陌生。
算起来他去年离开,差不多一年没有见过了,陌生也在情理之中。
见她怪异的打量眼神,李鸷咧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王娘子别来无恙?”
他知道她是个讲究人,回来了特地刮过胡渣,修剪过指甲,把全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净整洁才来见她,免得被嫌弃。
王玉筝盯着他看了许久,觉得那男人更糙了。
五官好像比以前更加深邃,野性的味道更重,身上的杀戮也多了几分。
“李鸷?”
李鸷“唔”了一声。
王玉筝嫌弃道:“你怎么折腾成这般模样了?”
李鸷失笑,“李某餐风饮露,自是比不得王娘子差奴使仆。”
王玉筝围着他转了一圈,脸是那张脸,但气质有些改变。
她忍不住掐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好像比以前更结实些了。
看来做私盐贩子比干土匪还辛苦。
“前阵子广秀街的陶家被查封,他家就是卖的私盐,被衙门查了。”
李鸷淡淡道:“富贵险中求,想挣这笔钱,自要担些风险。”
王玉筝抿了抿唇,“我问过官盐和私盐的差距,私盐一斗一百五十文,官盐得三百二十文了,朝廷在中间到底抽了多少盐税?”
李鸷颇觉诧异,她居然会关注这个问题,皱眉道:“怎么问起这茬儿?”
说罢坐到床沿。
王玉筝上前道:“你干这行,肯定知道从盐场拿价的情况。”
李鸷道:“若是官家从亭户手里拿盐货,一斗二十文钱。这二十文便是亭户一家的生计,极其低廉,养家口不太容易。”
王玉筝吃惊道:“从两淮盐场拿盐,一斗成本价二十文,卖到我们这些老百姓手里得三百二十文,那朝廷要收取多少税收?”
李鸷:“一斗盐会抽取一百二十文税收,官盐成本在一百四十文左右,卖到这里三百二十文,包含了从盐场运送至汇州的车船货运和人力,以及盐商给朝廷缴纳的纳榷,还有打发给沿途大大小小的官吏,或地方上的势力。
“卖到这儿三百二十文还不算高的,若是运送至中原,四五百文是常价,况且那边战乱,卖价通常会更高。
“私盐就不一样了,亭户给官家的盐价太低,不易养家糊口,就会冒险藏盐。
“三十文出给私盐贩子,由盐贩转卖过来,因着没有税收,转卖到汇州一百五十文,除去货运人力,和沿途打发给官吏放行的贿赂,一斗盐牟利七十文往上是没有问题的。
“当然也有倒霉的时候,途中运气差,会遇到同行互坑,或跟官吏冲突动刀子,亦或被抓,常有的事。”
听他讲述这些,王玉筝当即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做私盐一斗能赚七十文,那一石盐就能赚七百文。
盐这个东西家家户户都要吃,价格比官盐低根本就不愁销路,若是把量做大,暴富根本不成问题!
李鸷知道她爱财,见她眼珠子转动不知在琢磨什么,冷不丁道:“我朝律令,贩私盐一石者,重杖流放;二石者,死刑。
“包庇私盐,窝藏私盐者连坐同罪。官吏若包庇,受贿,要么降职处罚,要么流放处死。”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吭声。
李鸷朝她招手,王玉筝往他大腿上坐,他揽住她的腰,问道:“怎么,王娘子也想赚快钱一夜暴富?”
王玉筝严肃道:“照你方才的说法,我与你这个私盐贩子往来,岂不是也要遭殃?”
李鸷点头,“你跟土匪私通,不也一样遭殃?”
王玉筝盯着他,试探问:“那你这一年能挣多少?”
李鸷觉得有趣,回答道:“不多,毕竟我们拿了钱银得平分。”又道,“且团伙只有四十多人,运送的量不算太多,自然没有人多的团伙挣得多。”
王玉筝:“你们那帮土匪不是九个么?”
李鸷:“出去了自然会结识同行,若遇到脾性相投的,结伴走私,行事更容易些,至少打架时人多势众,不虚场子。”
王玉筝掩嘴笑。
李鸷似觉有趣,“瞧王娘子的模样,好像对私盐贩子的兴致比干纺织有趣多了。”
王玉筝歪头道:“我一直在汇州,从未走出去过,也不知其他地方可太平。”
李鸷淡淡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太平,中原那边你争我夺,胡人入侵内忧外患,蜀地也动荡不堪。
“眼下也就汇州和两淮周边,以及岭南暂且安稳,大雍朝廷扛不住迟早都要南渡,一旦那帮蛀虫到南方来,这边也得跟着受乱。”
王玉筝听得直皱眉,“外头真有这么糟糕?”
李鸷:“不然呢,我中原人,好端端跑到这边来做什么?”
王玉筝闭嘴不语。
李鸷觉得好奇,问道:“怎么这回满肚愁肠的,以前王娘子可从不会这般。”
王玉筝板脸道:“我怕。”
李鸷失笑,“你怕什么?”
王玉筝:“眼瞅着我把汇州织造垄断了,刘家织坊蒸蒸日上能赚钱了,若是遇到动荡,肯定会有流民和像你这样的人,到时来抢夺,我一个寡妇,怎么应对得下?”
李鸷笑了起来,啧啧道:“真是奇了,王娘子居然也会居安思危了。”
王玉筝重重掐了他一把,“你知道我是怎么忽然想到这茬儿的吗?”
李鸷:“莫不是受人提醒?”
王玉筝摇头,“就是从官盐和私盐上悟的,二者相差如此巨大,可见朝廷跟百姓积怨已深。
“现在我能垄断汇州的织造,有话语权,无非是因为汇州秩序稳定,有官府管控。
“一旦官府没用了,肯定没有人会听一个寡妇话,到那时我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刘家的家财多半守不住。
“先前你也说了,世道混乱,大雍迟早要完。若是地方士绅还好,就算改朝换代,地方乡里总需要这群人去维持稳定。
“但咱们城里的平头百姓得逃命去啊,特别是有钱的商户,无异于是乱世里的肥羊,谁都会来砍一刀。
“到那时候,官家衙门要来宰我,叛军要来宰我,流民也要来宰我,岂不会死得很惨?”
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李鸷觉得有点好笑,他摸了摸鼻子,道:“确实有点惨。”顿了顿,“不过你放心,在战乱来临前,我会把你带走避难。”
王玉筝却摇头,抵触道:“我不想做丧家犬,四处流亡。”
李鸷蹙眉,“你一介女流,在时局动荡之时,唯有顺水行舟,方才有机会活下去,若是逆水而行,只怕会死得更快。”
王玉筝的神情冷了下来,“所以我得提早预防,万一南方这边也乱了,不是想着怎么逃跑,而是要守住,躲过风浪。”
听到这话,李鸷觉得她大约是疯了。
一介女流,就算她有钱,想在动荡的世道里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王玉筝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她不仅想有钱,她还想有权,因为有了权力,才能护住手里的钱财。
现在的官家衙门就是权力,她用钱财去笼络,差使他们为她所用。
在世道还算太平的时候,大家都好说话。若是世道不平,这个法子就不管用了。
王玉筝不想成为砧板上的肉,在乱世里抱着巨额钱财无异于小儿抱黄金过街。
之前她从未正眼看过李鸷,对他总有那么几分嫌弃,现在态度开始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一个亡命之徒,一个视律法为无物的人,一个敢跟官府叫板的私盐贩子,给了她巨大的启发。
若是在正常世道,这样的人无疑是危险的,谁都不想去招惹。
但现在王玉筝却发现了他的可取之处。
这帮刀口舔血的莽夫个个都有武力,如果套住李鸷,把他们收拢为已用,就算世道生变,有了这群武力镇守,她也不至于瞬间被吞没。
心中有了谋算,王玉筝试探问:“你们那帮团伙,个个都很凶悍吗?”
李鸷觉得她心思不正,“干这行,若手里没有点本事,怎么活得下去?”又道,“你今晚是怎么了,怪异得紧。”
王玉筝忽地把他往床上一推,破天荒道:“我给你生个孩子,怎么样?”
此话一出,李鸷非但没有惊喜,反而吓得一激灵,戒备道:“想拿狗链套我?”
王玉筝没有回答,只看着他笑,有几分邪性。
李鸷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王玉筝爬到他身上,认真道:“李大爷以前不是想讨我做压寨吗,怎么,现在不想了?”
李鸷严肃打量她,不客气道:“你是不是想使坏?”
王玉筝撇嘴,拿头发挑逗他的唇,“我一个娘们,能对你使什么坏?”
李鸷表情紧绷,没有答话。
王玉筝故意道:“李郎君难道不想要一个自己的种么?”
李鸷抽了抽嘴角,难得的露出正人君子的表情,提醒她道:“你现在是一个寡妇。”
王玉筝:“我知道。”又道,“我就问你,想不想让我给你生个孩子?”
李鸷沉默了许久,才道:“让你王玉筝给我生崽,只怕我李鸷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鸷才道:“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王玉筝轻佻啄了一下他的唇,“死鬼,我是喜欢你。”
李鸷一点都不惊喜,反而是惊吓,本能想躲开。
谁知王玉筝一把抓住他的脚,“当寡妇的被窝是那么好钻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鸷:“……”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李鸷:有诈,肯定有诈!!胡冲:老大快跑!!!
第49章 守财奴她想要数千
王玉筝对他霸王硬上弓。
若是以往,许久没碰过女人,李鸷势必热情如火,但这回反而怂了,一个劲抓住裤头不让她扒。
对方那副贞洁烈女的模样把王玉筝逗乐了,戏谑道:“李大爷怕什么,我王寡妇会对你负责的。”
李鸷没好气道:“你莫要乱来。”
王玉筝:“又不是没睡过,还不好意思了呢。”又道,“你大老远跑过来钻被窝,不就是为了享鱼水之欢吗?”
被她这般糙的表述出来,李鸷反而有些受不了,想提裤子跑路。
王玉筝用蛮力拽住,露出半个腚来,李鸷急了,“王玉筝!”
也在这时,徐氏不知何时过来了,听到屋里的动静,喊了一声,王玉筝道:“我歇下了。”
徐氏倒也没有多问。
室内的二人不敢有大动作,听到脚步声走远后,李鸷才被王玉筝用蛮力按压到床上。
“你别乱来。”
“我乱来什么?”又道,“现在我是寡妇,守寡把肚子守大了,你当我蠢吗?”
李鸷没有说话。
王玉筝伏到他身上,冷不防道:“我现在能靠织坊赚钱了,可是有再多的钱也守不住,一旦世道坏了,不仅钱财守不住,只怕连小命都保不了。”
李鸷道:“我会护你。”
王玉筝不屑道:“你能怎么护我,让我跟着你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吗?
“我王玉筝娇身惯养的,受不得车马劳顿,也不想担惊受怕逃亡,去做那流民。”
李鸷皱眉,“那你想怎地?”
王玉筝亲了他一下,焉坏焉坏的,“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想做既有钱,又有权的寡妇。”
李鸷看着她沉默。
王玉筝与他对视,口出狂言道:“凭什么那些士绅能在地方上有权有势,我王氏就不行了?
“只要有钱,我就能买民心;只要有钱,我就能豢养打手,培植武力以暴制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鸷忽地笑了起来,神情有些冷酷,“你想得到挺美,收买民心也就罢了,若官府知晓你养武力,第一个把你端上桌。”
王玉筝:“你当我是养家丁吗,白养着一帮人吃我?”
李鸷没有吭声。
王玉筝伸出食指轻轻摩挲他的唇,发出魔鬼邀请,“不若我给你钱,你给我把私盐团伙做大,如何?”
此话一出,李鸷着实被她的狗胆唬住了,眼神变得犀利,“你疯了。”
王玉筝平静道:“我没疯,我只是不想辛苦挣来的钱银被他人抢夺。”
李鸷推开她,却被她死死压住,“考虑一下?”
李鸷冷冷道:“你在作死。”
王玉筝:“我这一路走来,哪条路不是在作死?”
李鸷愣住,一时竟然答不出话来。
王玉筝把头搁到他的胸膛上,蛊惑道:“既然私盐这么赚钱,何不把场子做大些?
“我刘家织坊在明面上给你们打掩护,提供钱银供给,你们在背地里把武力团伙做大。
“且私盐只是对官府不利,对老百姓却是实惠之举,若非同行打压,寻常百姓不会轻易举报。
“只要你把事情做干净些,不与我刘家织坊有牵扯,就算事发,我这儿也伤不了根基,只要织坊保住了,你就还有复起的机会。”
李鸷再一次推开她,觉得她大抵是疯了。
纵使他再不要命,干的混账事再多,也终究是小团伙作案。
而现在她居然野心勃勃让他把私盐做大做强,甚至想要做成地方黑势力,简直匪夷所思!
李鸷觉得自己挺黑的,可是跟王玉筝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当土匪,贩卖私盐,无非是因为自己吃不了正当饭,只能走些歪门邪道。
但王玉筝不一样,她能以一己之力把汇州织造扶持崛起,可见正路是平坦的。
然而现在她居然不满足眼下的平稳,想冒险涉足私盐,不是作死是什么?
退一万步,她想要权力护住自己手里的钱财,也得是世道动荡混乱这些武力才用得上,何至于为了还未发生的事情去冒风险?
李鸷理解不了,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预防还未发生的变故和涉足私盐被砍头的风险是没法相提并论的。
一旦私盐事败,那她所有努力都会付之东流,代价太大。
而王玉筝的想法则是南方迟早都会动荡生乱,反正都要发生战乱,还不如趁早浑水摸鱼,早做谋划,给自己筑造护城河,以便应对未来的变故。
她反正是不想像丧家犬那样到处跑的,作为一个主动性极强的人,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李鸷不是一个莽撞的人,自然不愿意这么干。
王玉筝也知道自己的想法非常激进,如果是在王朝兴盛的太平世道,她是决计不会冒险作死的。
但现在朝廷腐朽,各方局势又混乱,以她纵观历史的了解,如果不提前布局,势必会成为别人桌上的一盘菜。
她下定决心想扶植属于自己的武力,继而形成地方势力,李鸷无疑是最佳人选,因为熟悉。
两人狼狈为奸,曾有过合作,并且李鸷对她有兴趣,只要把他哄入局,她自有法子套住他为己用。
李鸷却怎么都不依,翻身背对着她。
王玉筝爬过去,面对面道:“李大爷若不愿意,可否给我介绍其他私盐贩子?”
李鸷没好气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王玉筝娇滴滴道:“我都不怕砍头,你怕什么?”又道,“你不愿意,总有人愿意。”
李鸷皱眉,“干我们这行的哪个不是亡命之徒,你以为招惹来就有好果子吃?”
王玉筝不客气道:“我有色,还有财,且还是个寡妇,愿意砸钱到你身上是抬举你,念旧情。
“既然你不愿意,那我挑原本就有势力的私盐贩子做倚靠,强强联手,岂不更好?”
这话把李鸷气着了,因为知道她真的干得出来,说不定还会给同行开出条件,把他干掉。
见他面色阴沉,王玉筝知道他生气了,却不怕死戳他的胸膛,“李大爷生气了?”
李鸷一把捉住她的手,冷声问:“是不是想傍势力再把我处理掉?”
王玉筝撇嘴,他显然很生气,但她觉得他生气的样子有点色。
她故意把大腿搭到他身上,李鸷果然受不了了,翻身把她压到身下,惩罚性吻她。
王玉筝并未抗拒,而是热情回应,只想把狗链套到他脖子上。
她信不过其他人,包括李鸷,但她可以用利益把他绑住。
这个亡命之徒有胆色,并且还能跟官府周旋,虽是草莽出身,但见多识广。
只要钱财充足,让他把私盐团伙做大,她觉得这点能力他应该是有的。
原始股总比在半道上依附更牢靠,重要的是除了利益外,他还喜欢她,必要的时候生个孩子来捆绑,用血脉牵制,关系会更牢靠。
李鸷像头蛮牛发泄对她的不满,因为知道她是什么德性。
一个没有道德底线,可以出卖一切的女人。
为谋利益权势,她可以出卖她的身体,用美色作饵诱惑他人。
她现在能忍受他钻被窝,无非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一旦没有用了,势必会毫不留情把他干掉。
姘头关系罢了。
不稳定,不长久,不依赖。
有时候他无比懊恼对她的沉迷,除了对她的肉-体依恋,心理上也想征服。
这个女人无疑是迷人的,骨子里够坏,自身也有本事。
那种亦正亦邪,与蓬勃旺盛的野心勃勃犹如荒芜中的野草,看似柔弱,却牢牢扎根在泥土里野蛮生长。
一个不能用传统目光去审视的南方女人,一个从后宅围城里搏杀出来的女人,一个敢跟男人叫板抢饭碗的女人。
危险又迷人。
酣畅淋漓的占有满足了雄性宣示主权的占有欲。
王玉筝出了一身薄汗,面色潮红,呼吸渐渐平和下来。
李鸷以一种俯视的态度打量她。
王玉筝与他对视,从各自的眼里看到情欲消退的痕迹。
方才他又凶又狠的,她却觉得刺激,毕竟男人这玩意儿,就是要凶些才好,软绵绵的有什么劲儿?
王玉筝从来不是一个回避情欲需求的人,如果男人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那有什么乐趣?
她想推开他,李鸷却纹丝不动。
“你想怎地?”
李鸷盯着她不说话,王玉筝作死拍他的脸,“想吃了我?”
李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掐死你。”
王玉筝笑了起来,潮红未退的脸娇艳欲滴,“我这样的尤物,你舍得?”
李鸷看着她那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那人胆子极大,疯狂在他的底线上踩踏,“你若不愿意,总有人愿意爬我的床。”
李鸷:“我做。”
王玉筝半信半疑,“当真想明白了?”
李鸷阴郁道:“我见不得你跟别的男人厮混。”
王玉筝撇嘴,娇媚道:“李大爷管得还挺宽。”
李鸷:“你能给我多少钱?”
王玉筝:“你要多少就给多少,不过这些钱可不是白给的,我要的是养的这帮人能罩住整个樊城,无人敢动我王氏。”
李鸷:“贪得无厌。”
说罢去吻她。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曾经他一门心思想讨她做压寨,现在发现自己反而成了上门压寨,简直了!
李鸷一边埋汰自己,一边又贪恋美色,不想让别的男人来分享她。
他受不了她躺在其他男人身下的样子,可是又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想用道德贞洁这些东西去约束她,只会被她践踏得稀烂。
那就只有让自己变得更有利用价值,让她主动守着那条线,做出权衡。
唯有利益取舍才能约束她,才能让她安分守己别去乱搞。
这晚王玉筝睡得沉,李鸷却怎么都睡不着。
以前做亡命之徒只想着搞钱养生计,现在王玉筝让他搞黑势力,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小团伙作案跟拉帮结派扩大影响力是完全不一样的,李鸷觉得脑壳大。
第二日一早他就走了,王玉筝醒来腰酸背痛,昨晚折腾得太狠,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她要梳洗沐浴,徐氏吩咐备热水,隐隐猜到李鸷来过。
泡了个澡,王玉筝才觉得舒坦了些。
上午要去趟织坊,准备出门时,忽然听到家奴来报,说张县尉前来拜访。
王玉筝直犯嘀咕,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差人去请进来,她到前厅接迎。
平时养着衙门那帮差役,通常情况下,上头有什么事都会知会刘家。
王玉筝还以为有什么正事,结果是汇州蒋刺史下月满六十生辰,马县令自然要去送礼,但礼从何来,就得看王玉筝这些商户懂得起不了。
张县尉就是来说这事儿的。
一旁的徐氏憋着满腹牢骚,王玉筝则笑脸相迎,说道:“张县尉且放心,这些年我们织坊能蒸蒸日上,全仰仗官衙庇护,蒋刺史生辰,也当该表孝敬。”
张县尉“唉”了一声,发牢骚道:“咱们明府也不容易啊,朝廷军用开支大,一层层压下来,全得让县里头想法子。
“可是地里头刨食的老百姓,养家糊口就已经不容易了,加重徭役也实在不忍。”
他就目前县衙里的情况念叨了一阵儿,反正就是哭穷。
王玉筝小心翼翼附和,明面上也不得罪。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她并不想自讨苦吃。
稍后把张县尉送走,王玉筝回到偏厅,脸色不太好看,毕竟谁都不喜欢被人找上门要钱。
徐氏皱着眉头,不满道:“那什么刺史生辰,与我们这些商户何干?”
王玉筝觉得脑壳痛,“中州刺史四品官呢,那马县令才几品官,自要送礼巴结着些了。
“送礼的钱银少了拿不出手,咱们这些商户不就是现成的库房么,若不乐意,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徐氏:“那娘子是要筹款吗?”
王玉筝:“不然呢,让我一家出不成?”当即道,“差人走一趟二房那边,我同他们商量商量。”
下午刘家宗亲过来一趟,王玉筝同他们说起张县尉亲自来刘家提及马县令送礼一事,胡月贞牢骚不断。
州府就在樊城,马县令的面子自要给足,刘礼国无奈道:“数百两是少不了的。”
胡月贞听得跳脚,“送这么多,怎么不去抢啊?!”
刘坤受不了她一惊一乍,“不然呢,堂堂四品官的生辰礼,几十两当打发叫花子么?”
王玉筝也接茬儿道:“马县令受人家管,政绩考核都握在州府手里,想要升迁,自要塞些钱银出去的。”
胡月贞听得肉疼。
刘礼国道:“那些多钱银,侄媳妇还是召集织造坊的人们过来协商怎么筹款,总不能让我们刘家担着。”
王玉筝点头,“我明儿就送帖子,城里数十家作坊,总能凑齐把这事应付过去。”
几人商议一番,都是先看看其他织坊的态度在议。
晚上王玉筝还在写请帖,李鸷从窗户钻进来,见她伏案书写,上前道:“这么多请帖,你得写到什么时候?”
王玉筝头也不抬,“许管事去了庄子里,可不得我亲自动手了。”
李鸷坐到一旁,随手拿起一份请帖,问道:“是为刺史生辰一事?”
王玉筝微微停顿,打趣道:“你也掏钱了?”
李鸷无奈道:“王娘子不是想把团伙做大吗,樊城是你的根儿,想涉足当地的私盐买卖,自要把衙门里的那帮差役喂饱,他们才会替你通风报信,防止被一锅端。”
王玉筝抿嘴笑,“觉悟倒挺高。”
李鸷翻了个白眼,好奇问:“你们这帮商户准备筹多少钱银送去?”
王玉筝:“五百贯少不了。”
李鸷点头,“也差不多了。”
王玉筝放下笔,“当官的比干私盐买卖还赚。”
李鸷不屑道:“这算什么,不过是四品官的买卖,你是没见过京官办的宴席,那才叫排场呢。”
王玉筝挑眉,“李大爷还去过京城?”
李鸷:“去过。”顿了顿,“打进去的,待了两天就被赶出来了。”
王玉筝失笑,觉得他还有点冷幽默,“起义打进去的?”
李鸷应道:“对,待了两天就被打出来了,幸亏我跑得快,要不然脑袋得挂墙头。”
说起那场农民起义,他夸大其词,表情颇有几分滑稽。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许多跟他一样混饭吃的流民,毫无组织纪律,哪里经得起正规军打压。
这样的起义他混过好几场,都是捞了财物就跑,不会真去拼命。
两人难得的心平气和说起过往,王玉筝一边写请帖,一边同他说话,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待最后一份请帖写完,王玉筝才放下毛笔,觉得肩膀酸软,李鸷给她按揉肩颈。
力道舒适。
王玉筝觉得肚子有些饿,吩咐小厨房那边备点夜宵来,是醪糟丸子。
蜂蜜的甜与桂花的清香融合到一起,丸子糯叽叽的,王玉筝喜爱那种口感。
李鸷不喜欢甜食。
王玉筝道:“这世道太苦,就得吃些甜才好。”
李鸷:“穷人是吃不起甜食的,你用的蜂蜜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就极其昂贵。”
王玉筝理直气壮道:“我自个儿挣的钱,就要吃好穿好用好。”
李鸷“啧”了一声。
王玉筝忽地抬头看他,问道:“你们目前的团伙有多少人?”
李鸷:“四十多人。”
王玉筝嫌少,“能给我做到数千人吗?”
李鸷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岔了,问道:“你说什么?”
王玉筝:“我想要数千人的团伙。”
李鸷:“……”
真他娘的是服了,她当是去菜市场买瓜么?
数千人的犯罪团伙,可以直接起义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吃瓜群众:有没有可能,她真的想造反?李鸷:???啥?
第50章 被女人包养忒有颜面
李鸷满腹牢骚,愈发觉得她离谱,“你知道数千人是什么场面吗?”
王玉筝头也不抬,上学时一个班五六十人,一个年级的人数而已。
“我又没让你一下子搞这么多人出来,今年数十人,明年上百人,后年数百人,最好是把汇州周边的私盐都笼络到一起,地方若是发生民乱,也好及时应对。”
李鸷冷不防笑了起来,“我看是你想搞民乱。”
王玉筝:“瞎说,好端端的我生什么乱子?”又道,“我这是自保。”
李鸷不想跟她扯。
翌日那些请帖陆续送了出去,三日后织坊同行聚集到刘家商议给马县令筹款送礼一事。
人们牢骚不断,个个都哭穷。
王玉筝坐在上首,说道:“那蒋刺史生辰,马县令送礼总不能太寒碜。
“在座的诸位都是樊城里的商户,平日织坊难免要跟官衙打交道,送礼之事,还得有劳诸位合力筹款应付过去。”
一商户道:“咱们干的都是小本买卖,原本织坊就是薄利,实在难拿啊。”
刘礼国道:“这事若做得不够漂亮,只怕日后花钱的时候还会更多,谁家受得了衙门频繁来人周旋?”
此话一出,那商户闭嘴不语。
王玉筝道:“大家挣钱也不容易,不若这样,场子大些的就多攒些,如何?”
邹家生丝作坊倒是爽快,生意场上的老油条了,知道没得选,主动道:“我们家可筹三十贯。”
王玉筝:“那我领头筹四十贯。”
刘礼国道:“我这儿可筹三十贯。”
刘坤接茬儿道:“我家筹二十贯。”
四家人当场能筹得一百二十贯,算是开了个头。
于是陆续有人报数,王玉筝命人备笔墨,刘坤亲自记录下来,把各家的报数做了个统计。
这家出点,那家出点,五百贯筹集得还算顺利。
尽管人们心中不大痛快,却也晓得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就像刘礼国所言那般,衙门差役来跑两趟,就够得去应付了,他们并不想跟那帮流氓掰扯,不但费精力,还费钱。
现场确定了筹集的款项数目后,王玉筝道:“明日我就会差人去各家收取钱银,还请各位多多体谅。”又道,“至于送到衙门,诸位愿意同去的,可一并过去。”
刘礼国道:“索性在场定下人选,相信谁的就选谁。”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最后选了两位,一位是邹家的邹顺辉,一位是高家织坊的高利洪,觉得他们的为人不错,算是一个见证。
商定之后,小关接下了筹钱的差事,第二日让他去各家拿钱。
筹钱一事也折腾了五日才全部拿齐,把钱银送到汇通柜坊兑换成黄金,共计五十两。
去衙门打听到马县令在时,几人才一起去拜访。
那马县令生得矮胖,圆脸,八字胡,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王玉筝心中不屑,一个能跟土匪勾结的父母官,能是什么好东西?
邹顺辉先开的口,说听到蒋刺史下月生辰,商会里特意备下薄礼,劳烦马县令代送。
王玉筝说乖话道:“这些年樊城的织造能有今日的繁荣,全仰仗官衙的扶持。
“蒋刺史廉洁,我等有一片诚意,却又怕他拒礼,还请明府替我等代为转达这片感激之意。”
她违心说了许多拍马屁的话,马县令连连摆手,怎么都不收。
邹顺辉和高利洪一唱一和,费了不少嘴皮子,马县令才无奈应下替他们转达这份孝敬。
之后又坐了好一会儿,三人才离去。
走到外面,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心照不宣压下翻白眼的埋汰,便各自散去。
那马县令打开送来的木盒,里头的金条摆放得整齐,他拿到手里掂了掂,表情是满意的。
这个时代一斤是十六两,五十两黄金得有三斤多些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一次小小的送礼,织坊得做一百匹普通彩锦才能填补上,而一匹彩锦得做一个半月的人工。
谁不想做官呢?
王玉筝都想当官,赚钱可比干织造快多了!
这不,回去后她不停漱口,因为今天说了太多拍马屁的话,觉得嘴都脏了。
徐氏哭笑不得,无奈道:“还好娘子没有日日跟官衙的人打交道。”
王玉筝嘴里包着漱口水,腮帮子像青蛙似的胀鼓鼓,表情有点可爱。
她吐掉嘴里的水,翻小白眼学马县令说话的样子,尖声尖气的,把徐氏逗笑了。
主仆一个劲发牢骚,谈论马县令不要脸的种种。
王玉筝不满道:“我若是男人,我也去走科举考官,还做什么织造,天天累死累活的干实业,总归不如吃公家饭的。”
徐氏笑道:“这世道的官大多都是贪官,娘子就不怕掉脑袋吗?”
王玉筝:“说得好像我就没干过掉脑袋的事一样。”
徐氏:“……”
老老实实闭了嘴。
天气越来越寒冷,织坊运转正常,无需太过操心。
李鸷离开樊城时,王玉筝给了三百贯,让他购买器械工具,把犯罪团伙做大做强。
李鸷一边无语,一边踏上了武装贩子的不归路。
大冬天的出门,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只想小团伙讨生计,结果变成了搞帮派黑势力。
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本土匪们冬天是要熄火休息的,哪晓得李鸷把胡冲、张昌等人从女人被窝里挖了出来。
他们这群土匪但凡搞到钱了,多数都是砸到女人身上,要么包养,要么逛窑子,花钱如流水。
之前约好的冬日不出门,结果李鸷找上门来了,把土匪们一个个从温柔乡里刨了出来,人们无不对他牢骚。
民宅里的胡冲实在有些受不了他了,阴阳怪气道:“这大冬天的,大当家不回你的安乐窝,把我们几个兄弟拽出来作甚,莫不是被那寡妇给赶出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钱江也打趣道:“大当家的若没去处,可来我这儿借住。”
李鸷“哼”了一声,不客气道:“你们这几个玩意儿,卖命换的那点钱银全都花到女人裙下了,算什么本事?爷爷我,让女人给我花钱,那才叫本事。”
说罢从兜里掏出三根金条往桌上“啪”的一放,果然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了。
钱江爱财如命,绰号钱串子,不由得两眼放光,忍不住伸手去拿,却被李鸷一巴掌拍得缩回了手。
张昌也瞪大眼睛,半信半疑道:“这是那寡妇给的?”
李鸷双手抱胸,无比嘚瑟,“不然呢?”
胡冲露出同情的眼神,“大当家的,你现在可觉头晕目眩,身体被掏空?”
李鸷:“???”
胡冲严肃道:“这得卖多少回才能拿这么多金条啊?”
话一出口,众人全都失笑出声,李鸷也笑着拍他的头,“我干你娘的,老子才不会卖身!”
孙三郎诧异道:“那王寡妇竟这般阔绰,舍得在大当家身上使银子?”
他们都是花钱包养女人,结果李鸷是被女人花钱包养,简直大开眼界!
这不,土匪们个个都露出崇拜的眼神,以为李鸷是哄他们的,拿起桌上的金条咬,居然是真的黄金!
有人的心态崩了,“他娘的,真有女人愿意花钱养爷们啊?!”
“大当家的,不若你介绍介绍,我孙三郎什么都干,哪怕是当狗在地上爬,爬多少圈都行!”
面对他们毫无下限的嘴脸,李鸷抡起一巴掌扇去,众人敏捷躲开了。
“一群狗东西,跟没见过女人似的,那王氏岂是你们敢觊觎的?”
说罢拍了拍自己那张脸,王婆卖瓜道,“也不瞧瞧老子这模样,你们当王氏什么男人都睡?”
众人受不了他的自恋,集体埋汰,全都露出不屑。
李鸷的脸皮贼厚,坐到凳子上道:“给你们说件正经事,这钱可不是白拿的。”
胡冲嬉皮笑脸道:“莫不是让我们哥儿几个也去卖身?”
李鸷啐了他一口,“就你这熊样,也不撒泡尿照照。”顿了顿,“明年把场子做大一点,争取弄个上百人的团伙。”
这话把几人唬住了,面面相觑。
张昌忍不住道:“合着大当家的还打算像那陈家一样搞武帮势力啊?”
李鸷不答反问:“凭什么他陈宗兴能横行霸道,我李鸷就不行?”
所有人沉默。
李鸷也有点臭脾气,“每次遇到他们陈家的人就得绕道走,都是干的这行,凭什么让着?”
孙三郎接茬儿道:“不仅得让着,还得上供呢。”
张昌:“谁叫咱们手里没家伙什呢?”
李鸷拍桌子道:“所以这些钱银就拿去黑市买家伙什,下次遇到了,直接干翻他丫的。”
这话把几人哄乐了。
一群草莽武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个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以暴制暴。
现在他们团伙小,走这条路线同行也会竞争打斗,甚至会相互举报引诱官差来抓对方。
反正搞死一个同行,利益就更大些。
通常情况下李鸷不会正面冲突,都是能避让就避让,不做无谓的牺牲。
但现在心思活络了,大家都是干的砍头之事,谁愿意惯着同行呢?
以前他占山为王,自也不愿受窝囊气,如今王玉筝应允提供足够多的钱银供他壮大势力,反正干一桩买卖要被砍头,干十桩买卖还是要砍头,索性把场子搞大点,也像那陈宗兴一样。
这个想法得到了土匪们的积极响应,因为场子做大了,赚得就更多。
没有人能抗拒得了金钱的引诱。
一时间,几个土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盼着暴富养更多的婆娘。
温柔乡也不待了,先想法子到黑市搞点装备要紧。
隆冬天气寒冷,可是土匪们的血是热的,只想搞钱。
接近年关的时候,王玉筝又要像往年那般忙碌起来。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些,福安堂的赵氏染上风寒,请了大夫看诊也不见好。
中风三年,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
王玉筝过去看情形。
赵氏在昏睡中,头发灰白,脸庞瘦削,皮肤上生出些许老年斑。
王玉筝平静地看着这个老人,还记得穿越过来时处处受她刁难,算计着嫁妆和性命。
对赵氏,她已经仁至义尽。
徐氏怕她过了病气,劝她少在屋里。王玉筝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依言出去了。
吩咐婢女好生照看,主仆回了韶光院。
徐氏忧心忡忡,忐忑道:“看老夫人这情形,只怕熬过今年都难了。”
王玉筝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我对她已经算仁至义尽。”
徐氏:“娘子可有打算?”
王玉筝坐到桌案旁,“什么打算?”
徐氏严肃道:“若老夫人去了,长房就没有长辈了,只剩下你和刘麟,老奴怕……”
王玉筝打断道:“他们谁敢动我?”
徐氏闭嘴不语。
王玉筝:“现在二房被我笼络,一旦我失势,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又岂会放任刘礼国这些人对我不利?
“且我手里还握有刘麟,至少名义上他是长房的孙子,想动长房,也得出师有名。”
徐氏担忧道:“可是刘麟……对娘子而言,有利也有弊。”
王玉筝:“我知道,待他大些,我自会安排他的去处,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得精心养着。”
现在她需要刘麟,需要长房这个身份。
一旦李鸷那边的势力培植起来,就可以放走刘麟,那时候刘家想对她不利,就要掂量掂量她背后的势力了。
不管是正道还是邪门歪道,两手抓,方才能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
如徐氏所料,年底的时候赵氏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无法进食了。
刘家宗亲陆续前来探望。
三岁多的刘麟被王玉筝转移到韶光院来看护,照顾他的仍旧是奶母。
那孩子也只跟奶母亲近,因为王玉筝平时甚少管他,成日里忙碌,哪有那份闲心分出来。
她才二十出头,对长辈丧事没有操办经验,还是二房这边过来领头帮衬。
眼瞅着赵氏熬不了多少日了,胡月贞差人备后事需要用到的棺材寿衣等物。
待到过年的头一天晚上,王玉筝睡得正沉,徐氏不知何时进屋来喊醒她,说赵氏过身了。
王玉筝睡眼惺忪问:“什么时候的事?”
徐氏回答道:“就在方才,寅时一刻。”又道,“娘子赶紧起了,等会儿二房那边的人要过来,你得安排差事。”
王玉筝打了个哈欠,被迫起床穿衣洗漱,前往福安堂。
路上徐氏提着灯笼照亮,叮嘱她道:“娘子过去了就得哭,哭得越伤心越好。”
王玉筝:“我哭不出来。”
徐氏:“得哭给刘家宗亲们看,不哭不成体统。”
王玉筝“唉”了一声,颇有几分无奈。
这会儿坊门虽未开启,但坊内亲戚能接到报丧。
等胡月贞那边接到消息过来,赵氏的遗体已经处理妥当了。
王玉筝跪在一旁哭泣,胡月贞和儿媳妇们嚎啕大哭。
特别是胡月贞,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嚎叫着“大嫂啊你怎么就走了”等语。
王玉筝有些震惊,哭得这么真情实感?!
徐氏忙给她递眼色,她硬生生挤出几滴泪,也跟着痛哭起来。
在场的丫鬟婆子和主子们悲哭一片,不管是否真心,反正排场是做足的。
哭了一阵儿,还得去安排灵堂,挂白,诸多琐碎要做。
待天色蒙蒙发亮,刘家里里外外都挂了白绸,灯笼也换成了白灯笼,赵氏的遗体被转移到灵堂存放。
族亲们陆续过来帮忙,人多事杂,王玉筝让徐氏去应付他们,她则由彩云照看。
韶光院不允闲杂人进出,特别是刘麟,让奶母以孩子小受不得风寒为由,少见外人。
这场葬礼持续到七日后才有日子下葬。
赵氏辈分大,灵堂里跪了一群人,乌泱泱的,香烛纸钱烟熏火燎,熏得人睁不开眼。
听着锣鼓吹打声,王玉筝觉得心里头烦。
好在是有胡月贞她们帮衬着主事,她就当什么都不懂,不想去费那些心思。
在赵氏葬礼期间,不少人前来吊唁,全是看在王玉筝的颜面上过来。
她平日里累积的人脉也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几乎樊城里所有纺织业相关的人们都来过。
也有织坊里的雇工,苏家和梁家也差人来的,衙门里的县尉县丞这些都送了赙礼。
所谓赙礼,也就是亲友送给丧家的治丧礼,有绢帛、粟米、钱银、牲畜等物。
每一位送赙礼的人都会登记名字和所送的赙礼。
厚厚的礼簿承载着这个家族的社会人脉,徐氏道:“这场治丧,前来送赙礼者多数都是娘子的人脉,只怕排场比刘老爷子过世还体面。”
王玉筝接过礼簿翻看,“昨儿二婶也说过,说老爷子去世时,同行也来了不少,但远没有这回多。”
徐氏:“小郎君才三岁多,丧盆能摔,送葬还需端灵位,恐做不了。”
王玉筝揉了揉太阳穴,道:“他大母疼了他一场,去送送也好,我让二房那边的大郎抱着他端,想来他们不会说什么。”
由刘麟摔丧盆、送葬名正言顺。他是长房的孙儿,哪怕年纪再小,始终是独苗。
出葬那天,小家伙不会摔盆,大人们教他摔。
送葬要孝子端灵牌引路,则由二房长子刘俊华抱着刘麟端牌位出葬。
和上次送刘铭一样,赵氏葬入刘家祖坟墓地,下葬时张百祥哭得极其伤心。
亦或许,在场也只有他是真情实感伤心难过。
从墓地折返回城的途中,王玉筝一袭缟素坐在马车里,抱着刘麟说话。
回想起送刘铭出葬的情形,那时的自己如履薄冰。
而现在,她已经当家做主,成为命运的主人。
依托刘家这座城墙,令她免去了许多烦恼。但刘家同时也是她的围城。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跳出刘家,并且还得让他们屁都不敢放。
王玉筝很喜欢现在的自己,也喜欢现在的生活,未来可期。
只不过,今年大雍朝廷南渡到了陵都。
北方彻底失陷,成为义军、胡人和藩王的战场。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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